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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睦 当前章节:14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42

“悲风,快护住真元,我帮你疗伤!”

月灵犀不及抹去自己嘴角血丝,已是一掌赞出。

“灵犀……不可……”

“别说话,我自由分寸!”

突如其来的人,突如其来的变数,太史侯毕竟有所顾虑,任由月灵犀随性。

“呃~~噗!”

月灵犀一步踉跄,一口鲜血涌出。刚才强接太史侯杀招,加上此刻为饶悲风疗伤,已是内息尽乱。

“执令!”

“我无事,你们扶他休息!”

毕竟月灵犀六部执令之一,礼部众人犹要敬重三分。眼见月灵犀呕红,关切之心亦存。

只是一句无事,一句扶他,尽已表明立场。

“乐执令,饶悲风之案情,证据确凿,无须六部公议。你如此做法,可有逾越之嫌。”

“礼执令,单凭尸身之伤,就妄断罪责,是否欠妥?”

“哼,剪梅手,乃是饶悲风进入血海之前所学,学海并无此功。尸身之伤确确,乐执令就不必再为人犯开脱。”

“礼执令此言差矣。先不论证据有无伪造之嫌,单凭学海育人根本,也应该给人悔过自省的机会,而不是一味杀伐,断人生机。”

“哈哈哈,我早知乐执令和饶悲风当初私交甚密,今日一见,果真不假。一桩明明白白的案子,却被你说成另存蹊跷,你这不是分明徇私,又是如何?”

“哈,礼执令说话请放尊重。我不过是为学海可惜,区区人才,却因不白缘由受屈妄罪,实在是学海不幸。如果礼执令一再坚持证据确凿,那我也无多言。我只能说是礼部断案,实在是有失偏颇!”

太史侯得理不让,月灵犀针锋相对。

台面上的话,讲给台下人听;台面下的话,彼此心知肚明。

“乐执令!你一再干涉我礼部判罚,存心和我过不去吗?”

“哼,礼执令!你判罚刻板,不求变通,学海由你掌刑,已使儒圣蒙羞,灵台失准!”

一而再的挑衅,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学海。太史侯可以忍让旁人的闲言,但绝对不能无视旁人对学海儒规的藐视。

三分理智再失,出口已是恶言。

“月灵犀!你大胆,你以为礼部是你乐部,无视礼规,恣意妄为吗?”

“太史侯!你讲清楚,我乐部如何?”

“哈哈哈,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堂堂执令,尚且不自爱,你乐部所属,不久将来必是群起仿之!我看你,才是学海礼乐崩坏之源头。”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我……”

太史侯出言不留情面,月灵犀双目尽是寒光。

“你心虚了吗?”太史侯再挑衅,“饶悲风无视学海,罪当处死。今日,我就将他就地正法,我看你,如何拦我!”

“太史侯!你敢!”

“这是礼部,我有何不敢!喝~~”

太史侯话音未落,出手直取饶悲风。饶悲风虽然气息稍平,但众人搀扶之下,反而失了生机。

“呀~”

横来一掌,再次挡在饶悲风身前。凝视处,犹是那份绝不退让的冷寒!

“月灵犀,你当真护他如此,你当真不怕人言可畏?”

“太史侯,我护他,自有我的理由。不论种种,我唯有一念,饶悲风,我护定了!”

“哼,你的理由……哈哈哈,你的理由!你那不顾伦常、轻佻放浪的理由吗?”

“你……喝,渺云荡月!”

杀招起,一时急,太史侯虽是警惕,但确实不料口角之争竟会激起月灵犀杀意。避退不及之间,已然中招。

“呃~~”太史侯急退数步,一化伤势,口中再添朱红,“你,逼我!”

“太史侯,口德不存,毁人清白,妄为礼部执令!”

“你,当真无礼。看招!”

学海千年第一桩,同袍相争竟杀意。

面子也罢,声誉也罢,权威也罢,心念也罢。

看似无端突来的争执,其实长久积压的怨怒。两位执令翻脸相搏,堂下众人束手无策。

“喝~~神我无相!”

“呀~~殷雷惊蛰!”

彼此实力心知肚明,上手就是极招。太史侯招不留情,月灵犀近身搏命。

一掌出,直取胸口,势摧柔劲护身;一踏足,云步不移,竟是挺胸相迎。

“你…呃~~噗!”

太史侯不料月灵犀竟是如此之举,袭胸之罪近在眼前,心头一紧,急急收势,却是着了道,再添新伤!

“你既然说我轻佻放浪,那我就如你所愿。”月灵犀取巧得手,口中犹是挑衅。

“你…我顾及旧情,处处留手;不逾男女,礼让三分。你竟如此行为,真是自取其辱!”

太史侯盛怒不息,再无保留,逼人气势再临,月灵犀凝神应对。

“喝~~云生水变!”

“呀~~雪倚潇湘!”

各不相让,周边众人无奈,只能急寻解围之人。

“呃~~”

“呃~~噗!”

太史侯数步之退,再渗朱红;月灵犀娇躯断柱,吐血如泉!

“灵犀!”饶悲风欲行挣脱,无奈体虚力空,尽是一步不移。一时心急,一口气息不平,竟是晕厥过去。

“哼,不自量力!”太史侯抬袖抹朱红,稍立养息。心料月灵犀一番受创,必是有所收敛。

怎料……

“喝~~伏雨朝寒怒吹樱!”

眼前人竟是不顾鲜血染幽兰,气息尽乱之间,再催杀招!

“呃~~噗!”

太史侯哪能料到这一遭,再无退路,起手强挡,一股绵绵不绝柔劲袭来,亦是血溅龙冠。

“你……”

“呀~渺云荡月!”

一击未落,一击再起。

“你、你疯了!”

“呀~傲雪凌霜!”

“喝~指化天世神鬼辟临!”

太史侯一时回气不足,连连中招。月灵犀步步紧逼,无视自身内伤,强运极招,似有搏命之心。

“呃……噗!”

修为的差距犹在,太史侯略有缓冲,出手再伤人。月灵犀强运杀招之身,亦是不经一击。

“乐执令!”

“小姐!”

硬闯入内的春桃,眼见此番情景,心痛如锥。一声小姐,哭腔已带。

众人急急而扶,不料幽兰身影翛然再起,虽脸色苍白,但目光犹炬。

“无关尔等,速速退开!”月灵犀冷然的目光让四周众人胆寒,就连太史侯也不仅为之一震。

“月灵犀,够了!”太史侯忽然发现如此争斗,真乃学海笑柄,“你不为自己名节着想,也应为学海声誉思量!”

“哈哈哈~~学海声誉?”月灵犀却是笑声凄然,听得众人毛骨悚然,“不明事理、不求公义的学海,我要名节何为?”

一声笑,身影再移;一转身,琴剑在手。

“月灵犀,你做什么?”

如果拳脚相加只为多日怨气所致,那么兵刃上手,绝对不是一口赌气那么简单。

“太史侯,学海迂规,该是到了修正的时候了。”月灵犀旋琴于空,古剑出鞘,“虽不能败你,亦让你明了我之决心!”

绿漪琴,旋空再开匣;冰月剑,起身入琴龛!

“你……这是?”

剑身入琴龛,十指动天音。

弦一拨,鸣音刺耳;身不动,剑气如虹!

“断人肠,一弄叫月,太霞溪山空流觞!”

月灵犀指不停,太史侯形急移。道道剑气,在礼部青灰石板上,刻下道道深痕。

“费思量,二弄穿云,云中泣血青鸟魂!”

月灵犀手再拨,口中已是血涌如注,剑气再催,殿上梁柱处处削红。

“风波起,三弄横江,玉箫凌云荡梅花!”

月灵犀弦急滑,身形已是摇摇欲坠,剑气愈猛,桌椅牌杖纷乱零落。

“呃~~噗!”

太史侯虽是急闪,但终究也是避不开如网如织的漫天剑气,双足落地,口吐鲜血。

“不差,好一个……梅花三弄!”

纵使太史侯自负修为,也不免赞叹月灵犀天赋如此。

“……”

只是赞叹未完,四下惊叹再起。

无声无息,月灵犀身形一滞,口中血雾弥天,随即身躯急坠。

“乐执令!”

“小姐!”

惊呆了四下众人,亦是惊醒了殿内身影。

“灵犀!你这是何苦,何苦呢?”

最是抢先一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以命相搏的男人。

一手托扶,一手揽腰。

不知搏命为何,却忆当年美景。

“灵犀,又迷路了?来,伯伯送你回家!”

“嗯,凶执令伯伯!”

遥不可及的记忆深处,为何总是那幅天伦美景。只是为何当初今日,却是此番摸样。

“灵犀,你挺住,太史伯伯为你疗伤!”

“太史伯伯……”

忽然之间,太史侯觉得有一种痛,锥心而来……

“灵犀,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太史伯伯,我已经失去很多了,我不想连悲风也失去……”

轻轻耳边的细语,不及怀中带笑的真言。那一刻,太史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照影,为什么不跟我走?”

“跟你走,对你一无好处。只有离开你,才能让你记住我。”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我不想连你也失去……”

迟迟而来的身影,是从未有过的怒气。

“太史侯,你做什么!”东方羿寻来几位执令的时候,太史侯正抱着月灵犀,头脸靠得紧紧。

“灵儿……灵儿啊!”

见不得女儿此情,东方羿怒掌祭出!

“呃……噗!”

太史侯不闪不避,悉数接下,再涌朱红。

“够了,射执令,赶快回去医治灵犀!”

央森一把从太史侯怀里接过月灵犀,一手拦下东方羿。冷静的判断,似乎给整场闹剧带来一丝沉静。

“太史侯,这笔账,东方羿记下了!”

东方羿一把抢过央森手中的月灵犀,似有老泪纵横。

“灵儿,你万万不能有事,义父带你回家……”

“御执令,你扶礼执令回去休息吧,此地交我!”

“也好,那我先去了,小金毛你自己搞定。”

“喂喂喂,怎么又叫我……”

闹剧终要收场,央森一番关照,众人散去。留下几位管事处理后事。

饶悲风亦被礼部带回,不过并非带向阴冷的地牢,而是上好的厢房。

“但愿此后,学海能有一番新面貌。”央森望着重新归于沉静的礼部大厅,苦笑一声,随即离去。

“太史伯伯,我已经失去很多了,我不想连悲风也失去……”太史侯怔怔站在房内,脑中始终缠绕着月灵犀含笑而出的话语。(待续)

当时只道是寻常(八)

缁衣重,眉凝雪,霜华流天,惯看冷月邻家玉;时不回,心如水,朱颜镜里,望眼青絲映残菲。

“书执令,对不住,属下告退……”

“无须自责,去吧!”

央森看着医官怏怏而退的身影,侧身望见东方羿守护在月灵犀床边,似乎一夜之间,更添几分苍老。

“射执令,这里交我,你回去休息吧。”

“央森啊,我们的灵犀……”

“我知道。”央森缓缓靠近,一把扶起略显颤巍的东方羿,宽心之语再出,“灵犀一定不会有事,射执令还是回去休息吧,学海诸事总需有人分担。”

“这……”

“放心吧,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有哪一件没有做好呢?我说灵犀没事,灵犀就一定不会有事!”

“好吧……多谢你!”

“嗯。”

东方羿离开时的背影显得有些伛偻,央森看在眼里,一颗心又被微微刺痛。

缓缓坐落,伸出的手,不敢太多逾越,只是轻轻抚着熟悉而又苍白的脸,眼神中的守护之意,更加明显。

“傻灵犀,你真是天下最笨的女人!”不敢轻动,唯恐惊醒梦中人,“想打架,也没必要这么玩命。像你这样的打法,不仅一丝丝都不美,而且,还让真多人,为你担惊受怕。”

“心脉受损,内息尽乱。你以为这是小时候的玩耍吗,累了睡一觉,痛了哭一场,然后就好了……你要是醒不过来,大哥我可是会很伤心哦,你知道吗?”

“哈哈,你倒是真好,打累了,趴趴睡,害我还要在你身边,走也不是,睡也不是,想笑也笑不出来,甚至想听你的骂声,也听不到。”

“唉,谁让我这么倒霉,偏偏摊上你这样一个胡来的小妹!”

央森就这么自言自语着,抚着月灵犀脸庞的手,终究还是慢慢撤了回来。坚定的眼神,闪过前所未有的坚定。缓缓起身,退置屏后。

“无奈啊!”

忽然,央森内元猛提,瞬间气流窜动,华光大作。一股清圣明朗的光芒,照得四下不得开眼。

“喝~~”

再启声,华光再炽,央森背身之处,竟是……

“悲风……”

“嗯?”

忽闻昏睡中的人一声轻呼,央森急速收功,转至身前。

“灵犀!灵犀你醒了?”

“央森,悲风……悲风他无事?”

“他、他无妨。”

央森心头虽有莫名刺痛,但看着月灵犀能够醒来,终是欣喜万分。

“灵犀,你别多说话,外伤小事,内中却很严重。我刚才还真是担心你,一直会睡下去,再也不肯起来听我念绕口令给你听。”

“哈…咳咳……我无妨,不要紧!”月灵犀竟然一个起身,“呃……噗!”

“灵犀!你还死撑!”央森赶紧搂抱眼前人,肩头一掌送抵,“傻灵犀,笨小妹,你当真不把自己当回事!”

“我想见悲风……我要看到他安然无恙。”

“我说他没事就没事!”央森又气又怜,“你先管好你自己。你这个样子,就算悲风看到,岂不是要他担心。”

“这……”

“乖乖听话,安心养伤,等过几天,我会带他来见你。大哥对你的承诺,什么时候不算数?”

“嗯。”

“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一定满足你。”

“嗯,大哥,多谢你。”

“哈,兄妹之间,需要这么客气吗?来,躺下来。”央森重新放倒月灵犀,“好了,我暂时离开一下,记住不可再逞强,等我回来。”

“嗯。”

步出水晶乐府,央森忽然有种淡淡的失落感,只是到底失落了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纵使相见针锋对,犹恋当初敌难为。

学海闹剧,似乎逐渐平息。太史侯数日调养之后,已然可以四下走动。

“笔少允,近几日学海如何?”

“回执令,各部在师首们的维持下,教学秩序井然。只是一干政务,各部似乎均有积压。”

“哦?”

“御执令本就不愿多理公文,而数执令不幸之后数部一直空缺,射执令和书执令多半心思落在乐执令身上,故而学海最近公务,积压颇多。”

“哦,我明白了。”太史侯起身活动,面露感激之意,“礼部全靠你等四人,太史侯在这里说谢了!”

“执令,属下不敢当!”

莫名其妙的态度转变,惊得笔少允等四人赶紧回礼。

“哈,无须如此,或许,一直以来,是我太过于苛刻了。”太史侯自语不顾旁人,启口再问,“乐执令情况如何?”

“回执令,乐执令一直留在水晶乐府,未曾露面。”

“她伤势很重?”

“呃……”

“如实相告,说吧。”

“乐执令人虽清醒,但据传心脉受损,内息尽乱。学海医官尽皆束手无策,是射执令和书执令勉强用内元为她续命。按目前境况,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撑不了一个月。”

“什么?!”

太史侯忽然一掌拍下,案头一处,五指深印。吓得四大管事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无须紧张,我是在恼我自己,为何出手不知轻重。“太史侯一改以往的严肃,话语中多了几分人情,“帮我安排时间,我想去探望乐执令,尽量避开射执令。”

“遵命。”

“赶紧吧,我想休息了。”

“嗯,执令,保重。”

青丝缨络,年华不改。

只是在太史侯看来,月灵犀的苍白,是那样的刺目。

“灵犀,还欢迎我吗?”

“太史伯伯,你当真以为灵犀是那种计较的人吗。”

“哈,这就好。”太史侯不予计较儒门礼节,自然就在月灵犀床边坐下,儒袖中掏出一物,“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啊,是桂花糕。”月灵犀欣喜神色无从掩饰,“太史伯伯,原来你还记得我最喜欢吃这个啊。”

“你喜欢就好,我真怕你现在一见到我,就只有一副臭脸了,哈哈。”太史侯此刻也无畏男女有别,一把搂过月灵犀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来,尝尝,我特意找的那个老师傅,看看还是不是你当初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嗯。”月灵犀稍稍迟钝了一下,然后从太史侯手里接过一块,慢慢吃了起来。

就这么看着,就这么搂着,太史侯忽然觉得怀里的月灵犀变得很小很小……

“灵犀,怎么又迷路了,待会伯伯送你回家。”

“嗯。”

“那好,伯伯先请你吃点心,等你吃完了点心,伯伯也就处理完事情了,然后再送你回家,好吗?”

“好!”

太史侯就这么看着月灵犀在自己的书房内随意乱玩,而自己在案台前处理一份又一份的公文。

“唉唉,灵犀,伯伯在做事,快下来。”

太史侯自己都不知道,月灵犀是什么时候爬到他腿上来的。

“凶执令伯伯,我要吃这个!”

月灵犀垫着脚站在太史侯的腿上,手指着桌上那一盘桂花糕。那是他回忆中的味道。

“好,这个!”

太史侯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稳稳把月灵犀抱在怀里,任由她抓起桌上的桂花糕,一口一口,津津有味。

“真好吃……”

思维中的某些美好还来不及回味,现实的咳嗽声就把太史侯带了回来。

“咳咳……”月灵犀一阵急咳。

“灵犀,别急,是不是噎着了。”太史侯赶紧放开月灵犀,站起来倒水,“灵犀,来,喝口水。”

太史侯把水端到月灵犀跟前,月灵犀勉力支撑着身体,接过去喝了一口。

只是这一口,吓得一向镇定的太史侯,都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噗!”

月灵犀茶水刚进喉,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杯中顿时一片殷红。

“灵犀!灵犀你怎么了?”

太史侯亟不可待的抱住月灵犀,生怕她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一掌已经运出。

“灵犀,你的气息怎么这么乱……”太史侯一摸脉门,自责不断,“都怪我,都怪我……”

“太史伯伯,你不要这样。”月灵犀轻吟着,“其实在灵犀心里,一点都没有怪过你。今天你能来看我,我其实真的很开心。”

“灵犀,你别说话,伯伯再给你输真气。”

“太史伯伯,你让我把话说完。”月灵犀执意再言,“那天的事,灵犀做得不好。灵犀只是希望,学海的刑仪,能够更加公正无私,更加严谨合理……”

“灵犀,你别再说了,伯伯知道怎么做,伯伯不会让你白白受苦的。”太史侯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什么东西掘开了一样,竟然是如此情不自禁。

“灵犀,伯伯一定会有办法治好你,你不要放弃自己。”

“嗯,就算不为我自己,为了大家,灵犀也会坚持到最后。”

无须再多的语言,彼此心意相互明了。

太史侯紧紧搂着月灵犀,紧紧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如同当初那样,她终究还是那个爱闹又喜欢叫他“凶执令”的小女孩。

“太史侯,你在做什么?”

片刻的温存尚未享够,乱入的人影已经冲到眼前。

不明白东方羿什么时候出现,等太史侯回过神的时候,月灵犀已经被他抢了过去,而自己也被一掌推开。

“太史侯,你趁人之危,灵儿已经被你伤成这样,你还要欺负她!”东方羿已经怒火中烧,口无遮拦了,“你这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灵儿还是个姑娘,你要不要脸……”

“我……”

“太史侯,你对她做了什么?”东方羿一摸月灵犀脉门,神情更加紧张,“灵儿好端端的,怎么又会吐血?”

“我,我不过是来看看灵犀……”

太史侯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口难辨。那种感觉,让他似乎体会到当初月灵犀的心情。

“义父……义父,别这样。”月灵犀挣扎着拉下东方羿想伤人的手,“我没什么,只是吃东西吃急了,一口气没有顺过了而已,不怪太史伯伯。”

“你,你叫他什么?”东方羿不知是为了什么,脾气更加狂躁,“你明明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乱吃东西,你还吃这种东西。我的话你不听,他给吃的你就吃。你不要弄错,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他,是太史侯!”

月灵犀忽然觉得眼前的东方羿好可怕,好陌生。

“射执令,你怎可如此说话,我……”

“你什么你,你堂堂礼部执令,不顾男女有别,公然对灵犀做出非礼之举,你所谓的伦常,所谓的节操呢?”

“东方羿,你凶什么凶!”太史侯忽然清醒了过来,“我一直当灵犀是半个女儿,作为长辈,来看看她,有何不可?”

“不准!什么人都可以,就是你不行!”东方羿平时看着唯唯诺诺,此刻却像吃了豹子胆,“当初我把灵犀抱回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养?现在灵犀落落有成了,你倒跑来显爱心了?前几天你伤她至此,今天你假意关爱,借此机会搂搂抱抱,我看你就没安什么好心!”

“哼,一派胡言。君子自清,告辞!”

太史侯转头就走,东方羿还在指指点点。

“义父,义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灵儿,为父来迟了,让你受委屈了。”

“义父,灵儿真的没什么,你不要再骂太史伯伯了,他真的是来看望灵儿的。”

看着女儿那幅可人怜的摸样,东方羿的怒气终于平息了下来。

“唉,灵儿,你就是有时候心太软,所以总会让自己受伤……”

无端受辱,太史侯心气难平。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执令,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不管尔等,我没事。”太史侯回到礼部书房,怒气发泄之后,终于冷静下来,“替我查看学海典籍,学海之内可否有逆导真气的武学?”

“回执令,据属下所知,数部之中有此等武学。逆化真气,导元归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种武学,仅限历任数部执令才有资格习得。如今数执令已经……恐怕……”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太史侯心念一横,“你们先下去吧,传饶悲风来见我。”

绞绡轻罗,檀烟香药。

月灵犀苍白的脸上,却是少见的笑容。

“悲风,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的伤都好了吗?你的案子有转寰了吗?”

饶悲风一句话都没说,月灵犀已经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

“灵犀,你放心,我一切都好。”饶悲风阻止想要起身的月灵犀,顺势帮她把身上的薄被在腰间紧了紧。

“来,先吃药。”饶悲风端起药汤,发现还有点烫,赶紧用嘴对着吹了起来。而月灵犀在他身后,半靠而坐,静静的看着他。

“来,灵犀,张嘴。”待药温度适中,饶悲风才端着碗捏这药勺坐了过去,一勺一勺,往月灵犀的嘴里送。

月灵犀倒是听话,很配合的张嘴闭嘴,不用多久,一碗汤药就落了肚。

“悲风……”

“嗯,是不是药很苦?”饶悲风转身去放碗和勺,很自然的接着话,“我早就给你准备了蜜糖,来!”

饶悲风再次坐到月灵犀床边的时候,他发现月灵犀正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那种盯着他不敢对视的目光,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害怕。

“灵犀,来,吃糖!”

“悲风!”

“灵犀……”

措不及防的拥抱,一下子惊呆了饶悲风,手中的糖也不知道何时落在了地上。饶悲风回神之后,双手终于也环住了月灵犀。

无声无息的拥抱,只有无声无息落下的眼泪。

饶悲风能感受到月灵犀在他肩头轻轻的抽泣,还有暖暖的东西流进自己的领口。只是月灵犀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这样紧紧抱着他。

同一个姿势,虽然是片刻的沉默,但对于饶悲风来说,像是漫长的岁月。

肩头月灵犀的气息渐渐平稳,然后他听到了她开口。

“悲风,能再见到你,真好。我真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灵犀,不用担心,我好好的,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陪着你。”

月灵犀忽然想起些什么,轻轻推开饶悲风,怔怔看着他。

“哦,是这样。礼部宣判我的案子尚有疑点,暂时收证,我可在学海候传,自由走动。”绕悲风知道月灵犀一定担心这些,于是再补充。

“另外,我擅自离开自省屋一事,礼部也已理由合理而不做追究。同时,师尊临走前留下的赦书,礼部也一并公呈,同时送达六部获准。”饶悲风说着从怀里掏出文书,“你看,除了数部和你乐部,其他四部都准我重回学海。”

饶悲风很是认真的说着,月灵犀却略显俏皮的看着他,眨了眨。

“原来你今天来,是让我处理公文的啊。”

“不不不,灵犀……我,我是真的担心你。”

饶悲风紧张的摸样让月灵犀觉得很贴心,情不自禁轻笑了起来。

“嘻嘻……咳咳……呃……”

“灵犀!”

忘情所在,月灵犀却是一阵急咳,纵使有心压制,但终究还是一丝鲜血,顺着口角流落。

“我不要紧,悲风你别紧张。”月灵犀坚持自己动手,抹去了嘴角的血渍,“能见到你,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怀觞走了,你也走了,我有多么不开心。后来我知道你被礼部带了回来……”

月灵犀还在喃喃自语,饶悲风却已经乱了心绪。刻意想忘记的名字,竟然再一次出现在月灵犀的嘴里。

爱,从来不曾是假;心,早就一分为二。

“悲风,悲风你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在想你的伤。”

饶悲风认为,或许在月灵犀的心里,自己永远都只有一半,当然,那个人也是。

“我的伤我明白,你也别难过。”月灵犀的语气变得很淡然,似乎早已没有了大喜大悲,“我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我会勇敢去面对。到时候,请你不要为我哭泣,我要看着你开心的活着。”

“不,不是这样的,你的伤,还有办法!”

饶悲风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的伤?可以治?”

“嗯,只要你配合我,我可以试一试。”

月灵犀也是人,是人就不想死,特别是身边还有这么多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她又怎么舍得这么去死。

“都听你的……”

月灵犀很少见到饶悲风这么凝重的神情,下意识缩了一下。

只见饶悲风掏出一块白纱,叠成数折,稳稳盖在了自己的眼前,在脑后打下一个结。

“悲风,你做什么?”月灵犀更是不解饶悲风蒙上眼睛做什么。

“灵犀,对不起,得罪了!”

“啊~~”

月灵犀措不及防的惊呼,饶悲风的双手已经触及到了女儿家身体的某些部位。

“悲风……”

“对不起,灵犀。”饶悲风的十指在月灵犀的两肋和腰腹间游走,时而轻点,时而推揉,“别说话,尽量保持自己平和的气息,我帮你导出体内紊乱的真气。”

“嗯。”

月灵犀静下心来,开始调理自己的呼吸。

看着饶悲风额头上渗出的层层细汗,同时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的挪动,月灵犀不禁一阵燥热,脸红了个透顶。

半柱香的时间,月灵犀感到体内乱冲乱撞的真气似乎安静了许多,顿时长舒一口气,精神清爽了不少。

“灵犀,快把衣服穿起来,小心别着凉了。”

“悲风……”

“今日就到此,我明日再来,你好好休息。”

绕悲风眼前白纱都未及摘下,就摸索着朝着门口而去,留下月灵犀在身后,强咬这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初夏渐渐过去,盛夏带来火一样的气息。

“灵犀,你体内的真气,一部分我已经帮你散去,剩下的全部都帮你导入正轨。你再稍加休息数天,就可以痊愈了。”

饶悲风还是就往常一样,白纱蒙目。只是因为天气的关系,额头上的细汗换成了淋漓大汗,而一身的轻衫,也湿了透顶。

“把衣服穿起来吧,我先走了。”

“啊~~”

饶悲风起身欲离,不料脚下不慎,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不稳,竟是扑倒在了月灵犀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啊~~啊~~”

饶悲风哪里想到如此,情急之下,双手乱寻支撑,不料却是连连触碰到月灵犀身体,惊得月灵犀又是一声惊呼。

“悲风!”

“灵犀……”

挣扎的人不再起身,而躲闪的人不再逃避。月灵犀忽然再一次紧紧抱住了饶悲风,任由他整个儿压在自己身上。

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气息,饶悲风发现月灵犀的呼吸正变得急促。顺着对方气息的源头,他终于将自己的唇凑了过去。

“啊~~饶悲风,你对小姐做什么!”

“春桃!”

一声错入的惊呼,一声十年的叹息。

秋天到来的时候,学海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收货的季节里,学海迎来了两件大事。

一是教统弦知音回来了,二是饶悲风被礼部推荐成为新一任的数部执令。

所有人都去贺喜,唯独缺了月灵犀。

据说是弦知音刚回来,就又要离开,而月灵犀似乎被他传去,正在交代些什么。

饶悲风从贺喜的酒宴上回来的时候,刻意经过教统书房的门口。他看着里面的灯还两亮,久别重逢的师徒还在叙旧。

他不想走,他知道他在等谁。

“悲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刚好路过。”

“对不起,昨天没有去参加你的观礼,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当然不会。”

月灵犀看起来应该是和弦知音畅谈了一晚,黑黑的眼圈让饶悲风有点不舍得。只是饶悲风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在门外守了一宿。

“灵犀,教统都跟你说了什么,要说这么一晚上。”

“啊,没,没什么。”月灵犀有些支支吾吾,“不过就是讲他这几年游历的经历,再来就是问问学海的境况。”

“哦。”饶悲风忽然觉得月灵犀对他隐瞒了什么。

似乎看出了饶悲风的心思,月灵犀干脆换了个话题

“悲风,送我回去吧。”

“嗯。”

一路行来,转了花架,过了月门。

相随无言的感觉,慢慢侵蚀着饶悲风的喜悦。

要送月灵犀入房间的时候,月灵犀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悲风,你我是一辈子的朋友吧。”

饶悲风愣了一下,他的手忽然颤抖。他忽然发现本来可以一口就回答的话如今变得很难说出口。

月灵犀表情微微疑惑,饶悲风一紧张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

“是的。”

“嗯。那我…我进去了。”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轻微的灰尘扬起又落下。

饶悲风呆在原地。

月灵犀靠在门板上,缓慢的说出的话,饶悲风听得很清楚。

“我……知道的。只是,有些事情,我无能为力。”

那一瞬间,饶悲风发现整个视野都变得朦胧。

数部老家伙的百日祭礼到了,饶悲风跪在老家伙的灵位前,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拳。

月灵犀走过去,跪在他旁边,握住他紧握拳头,将指头一根一根的掰开,然后摊平。

那天饶悲风跪了很久,起身的时候险些站不稳,天旋地转的。多少人叫着执令你先休息吧,饶悲风却要执意送月灵犀离开。

送到门口的时候,饶悲风抬头看了看天。

天黑得很彻底,只有走廊上的暖灯照亮了一部分面上表情。

“灵犀。”饶悲风忽然说,“有些事情我知道……”

月灵犀微微愣了一下后就要说话,却被饶悲风用指头轻柔的按在了唇上。

“别说,我知道你决定的背后是什么。而你也知道我的坚持。”饶悲风笑了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怕等的人,今天我想说的是,我所有的一切并不是你的负担。”

月灵犀还是摇摇头,饶悲风也摇了摇头说,“这是我的一个愿景。在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之后,慢慢改变慢慢成型最终确定的愿景。与那些既定目标无关,而是一个真诚的长久的愿景,可能会耗尽我的一生,也可能明天就会实现,而我愿意这样坚持着,这些,难道不是与你无关的事情么?”

月灵犀忽然眼眶湿润,说不出话。她只能静静的听饶悲风说。

“你只要知道,有一个人,他愿意,愿意永远守护着你,愿意在你最危难的时刻出现,愿意为你承担所有灾难,愿意永远等着你卸下肩上的一切。”

饶悲风忽然抱住月灵犀,只是那种温柔的朋友式的拥抱。

“记得我,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悲风……”月灵犀慢慢的缓缓地几乎用梦呓一般的语调,说着“谢谢你……”

我从来不需要知道你心中决定的缘由,我只知道每当你一回头,你就可以看到我……(卷二完)

梦里不知身是客

说写到现在,我都已经不清楚自己还是不是想要阐述理想和现实,更多内容表明,我要写的,竟然是爱和守护。

什么是爱?

什么是守护?

我回答不了自己,所以我没有答案。

从哪里说起,我想依旧只能从这个矛盾的女主角说起。

月灵犀,果真是一个极度压抑的角色,连我在写她的时候,都差点入戏太深,患上了选择苦难症。

是的,选择苦难症!

月灵犀已经深深被这种选择苦难所伤,伤的自己不敢轻易选择,从而错过了一次又一次属于自己本该到手的幸福。

一切正如一场梦,梦醒之后,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当初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看似最好的选择,最后都变得苦痛不堪。

只是,这种只道当初,不及将来的选择,不仅仅属于月灵犀一个人。它还属于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那就让我带着这份当初,来剥开每一个人的这份决定。

于是,第二卷的题目,定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好一个当时只道是寻常,真的,很贴切。

每一个今天,在明天看来,全部都可以成为当时。于是在这样的时间旋流里,弦知音当初了、曲怀觞当初了、饶悲风当初了,而月灵犀更是当初了。

从弦知音说起吧,月灵犀一切痛苦的根源,都逃不开这个老神棍的一个“当初的决定”——让爱徒接任乐部执令。

当初以为,这个决定最好,最合适。自己六部公选后成了教统,乐部自然而然空缺,那么月灵犀作为自己的高足来接任,是最好的选择。虽然她才十八岁,但是她有天赋,有资源,有能力。

对于月灵犀来说,这是一个事业上的起点,多少人求之不得;而对于弦知音来说,也有一份自私。毕竟从他的角度看,六部之一月灵犀,不仅可以牵制射部东方羿,也能牵制书部的央森,再加上自己教统的身份,那么学海无涯的实际权力,基本就牢牢握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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