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这倒是真的。琼华派……弟子全部都被困于东海，这时候早已经转世投胎了，还有谁知道真相？活下来的只有紫英和他师叔二人，他们两个……一个是仙一个是魔，都高傲得很。琼华派天谴之事又是自作自受，怎么肯跟众人解释？
“望舒剑是难得的灵剑，身上竟然没有半点血腥。我让妹妹不要让此剑碰血，也是存了为剑灵好的心思。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望舒剑真的有剑灵，妹妹当时失忆身体又不好，说不得那剑灵还能出手相助呢？结果铁柱观狼妖一役下来，望舒剑没事，难过的却是妹妹，我这才知道妹妹才是望舒剑的剑灵。”
原来……不能沾血是这个意思。
“之后……妹妹已经想起大半的事情了吧？我看妹妹表情一日比一日鲜活，也就放心了。”红玉瞥了一眼紫英的方向，又转眼来看我，眼睛里全是笑意。“只是没想过，原来妹妹和紫胤真人是这样的关系，倒是让姐姐有些吃惊了。”
这……
“我，我和紫英是故友。还没有成为剑灵之前，我和他就已经认识了。”这话说的不假，当年我为了韩家短命的事去修仙门派找长生之法，紫英那时候就是我的师叔，后来更是生死相依的伙伴，他……
红玉仍旧是笑，脸上尽是促狭之意。
“哦？故友？”她拉长声音，一步一步地把我逼得只能靠在树干上动弹不得，“姐姐怎么看着，你和紫胤真人定了死契？生死契阔，与子相随……你什么时候让他的血撒到剑上了？”
……死契？
“那是紫英当时受伤，我不小心才——”（神帝炎农洞剧情）
“呵……若不是真心，又怎么可能能定下这样的契约？妹妹不清楚，姐姐可是晓得的。这样的契约，只有真的心意相通的人才能做得到。定了死契，你们的命格以后便会交缠在一起，若是一人受伤，流血的必然是另一个人，以后更是同生同死的命。妹妹还要坚持你和紫胤真人这是故友么？”
我……我和紫英……
刚好屠苏那边的事情完了，紫英向我和红玉走来。红玉又换上了先前恭敬生疏的表情，立在一旁装木桩子。紫英也没看她，只问我：“走吗？”
我紧紧抓着裙摆，抿了抿唇。“去哪儿？”
“……青鸾峰。”
结局
我没有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去那里，先转身跟屠苏他们交代了些事情。
首先是欧阳少恭还有巽芳（寂桐）的事，还有我们分开之后的一些经历。和陵越前往鬼界之前我是见过孙小姐一面的，她对兰生可谓一片真心，也不知道兰生到底是什么想法。我看他现在心思好像还是在襄铃身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其实这也不是我该管的，方家二姐对兰生一向不错，若是兰生一直喜欢襄铃，只怕方家真的会退了孙家的亲事。而且眼下欧阳少恭的事情显然更重要了些……他和寂桐，到底……
晴雪有些不安地告诉我屠苏娘亲的事，兰生却是不高兴地嚷嚷开了：“望舒！你肯定猜错了，说不定桐姨只是长得像那一位巽芳公主罢了……反正人老了，都是一个样子的嘛！”
我没反驳。红玉远远对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已经领会了我的意思。
欧阳少恭和兰生是总角之交，他还帮过百里屠苏大忙，对其他几个人也算照料有加。我这么贸然一说，他们不信倒也正常。
紫英仍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我有点心虚，教完襄铃投掷铜钱的技巧之后赶忙走到他面前。
“走吧？”我对他笑了笑。
青鸾峰，是云天河那个野人曾经住过的地方。当年……我为了寻找长生之法跑了上来，闯到天河父母的陵墓中，然后误打误撞成了望舒剑新一任的宿主。再然后，我和天河、梦璃三个人一起，到琼华拜师学艺。
后来梦璃离开了，我身体越来越差，天河和紫英带着我回到青鸾峰来找望舒剑的线索。在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小紫英这个冰块脸也是会笑的，而且笑得……很好看。
韩菱纱算是个江湖大盗，并不是什么满腹诗书的人，能想到的形容词，也只有好看二字。其实紫英一直很好看，不然我也不会从巢湖见面之后就一直记得它。只是他笑的时候，我还是看呆了眼。当时脸红的样子……一定很奇怪。
当时对感情懵懵懂懂，满门心思想着如果自己死了，天河那么单纯的一个人要怎么生活下去。而紫英……当时却全然不在意。那样道骨仙风的一个人，最后还是会走上修仙之路，然后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吧。这样想着，下意识无视他，然后无视自己的心情。
韩菱纱不过是个平凡女子，又怎么能配上紫英这样……的人？
一直小心遮掩对他的心思，甚至不肯跟他有过多的接触……直到快死的时候才开始觉得害怕，觉得后悔。可惜那个时候已经迟了，我变得好丑，身体也变得虚弱，再不是往日那个狡黠活泼的韩菱纱。
于是再一次退缩。
所以在即墨的那一次，我才会对紫英说，让他替我的墓碑刻下“爱妻韩菱纱之墓”。我只是想他记得我，永远记得我，仅此而已。
……如果墓碑是他亲手刻的，我死的时候，也一定会开心的。
天河以前住的木屋过了几百年早已经朽烂不能住人，我走到刻字的墓碑前，然后沉默。
——爱妻，韩菱纱之墓。工工整整的七个字。
突然想起梦璃让我看见的梦境，那应该是百年之后了吧。紫英在山崖边负手而立，说什么“人生一场虚空大梦”，却连回头都不愿意。梦璃回到青鸾峰，他却匆匆带着魔剑离开。
我和他……
如果我没有作为剑灵回来，如果我投胎转世，我们是不是就已经错过了？
如果我没有经历血濡还魂，如果我以为是我害死了韩菱纱，我们是不是也会……
我庆幸，我真的庆幸我还能回来，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我还能找到他。
这样就足够了。
“……菱纱。”他轻轻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动。
“菱纱，我……”
我笑了。小紫英现在肯定不好意思了，不然不会说话都结巴成这样。
“嗯……我知道的。”
“小紫英，下一次，我们一起去即墨看花灯，好不好？”
没有回答，我也不需要回答。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他肯定笑了。
“三年后，我便会离开天镛城。”他说，“之后……”
之后，我们还有漫长的时间。
————————正文完————————
成亲记番外4
酒席上……嗯，我们两个没有坐一桌。
紫英是不喝酒的，和陵越坐在一边喝茶。我们几个女孩子坐在另一边，聊些遇到的趣事儿。如沁早就觉得身子乏了，陪着聊了几句就先回去睡了。如馨又不认识这么多人，便出去拜访她一个故友去了。
其实这样，也不算什么婚礼……
紫英的父母早就去世了，他成仙也已经就几百年了。即便是拜天地……还是有些奇怪的。反倒不如现在这样，大家一起吃个饭，然后聊聊天，多好。
兰生这时候带着孙小姐过来，怀里还抱着自家小玲儿，傻呵呵地挤到襄铃和红玉中间，炫耀一样把女儿塞到红玉怀里：“看看，我们家宝贝，漂亮吧？”
红玉是剑灵，对带孩子并没有太多经验，这一下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小玲儿也不怕她，笑呵呵地把她长至脚踝的头发抓在手里开始玩。
襄铃白了一眼兰生，小声嘟囔：“呆瓜这么多年不见，还是呆瓜。”转眼便堆笑拉住了孙小姐的手：“月言姐姐，跟这个呆瓜相处那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孙小姐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本身身子弱，平时脸色略显苍白，这么一红脸，反而带了一点欲说还休的滋味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却无意识地抓住了兰生的手，然后别过头去不再看我们。兰生对我们炫耀地呲牙，然后倒了一杯水递给孙小姐。
“哼，襄铃你可别乱说~我对月言怎么样大家可是看在心里的，什么时候让月言吃过苦？月言，你自己说。”
孙小姐哪能说出什么话来？她轻轻捶了兰生一下，头低得更低了。
我和红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晴雪抱着剑站了起来。
“晴雪？”
依旧穿着地界衣服的晴雪抱着焚寂，对我们笑了笑：“没，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红玉先站了起来，挽住她一边手臂：“晴雪妹妹这是怎么了？是受了什么委屈？”
晴雪有些不解地眨眨眼，然后恍惚地笑笑：“没，没受什么委屈。”她的身体隐隐在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兰生和孙小姐也站了起来，走到晴雪身边。
“我……我真的没什么的，大家继续聊天就好了。”虽然这么说，晴雪却已经红了眼眶，抱着剑从厅里跑了出去，像是要到后院。
……她，想到屠苏，所以难过了？也难怪，只有她……
红玉和襄铃喊着她的名字追了过去，兰生扶着孙小姐跟在后面。紫英和陵越这时候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妥，都向我看来。我摇摇头，示意无妨，却听到后院传来一声惊叫。
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危险……？！
我们三人赶到的时候，红玉、襄铃还有兰生夫妇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花园正中，表情似惊又喜。我顺着他们的眼光看过去，然后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今天是满月，月光很好。方家后院花园都被撒上了淡淡的银辉。桃花开得也很好，晴雪一人桃树下，肩头还有几片淡粉的花瓣。她在笑，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她安静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从焚寂里飘出来的黑衣少年的虚影，双手有些无措地揉自己的裙边。
屠苏的表情是我们从没见过的柔和，又或者他只有在晴雪面前才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吧。虚影慢慢凝成实体，他在月下向前迈了一步，双手绕过晴雪的肩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晴雪。”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晴雪的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下意识看紫英那边，他刚好也微微勾起唇角，秋水一般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暖意。
这就算是大团圆的结局了吧？
“我早该想到，焚寂是龙渊的剑，铸造之法与人世根本不同，我们同是剑灵，却又有许多不同之处……呵呵，”红玉端着酒杯，微笑着对紫英示意——紫英点点头，也同意了她的话。“妹妹还有紫胤真人却为了焚寂之剑后悔了那么多年，实在不该。”
晴雪哭累了，已经靠在屠苏的怀里睡着了。屠苏拍着她的背脊，轻声道：“……多谢师尊成全。望舒，也多谢了。”
襄铃在一旁擦眼泪，却不想越擦眼泪掉得越凶。她发了狠，索性把帕子一甩，一脸湿漉漉地就说开了：“屠苏哥哥，你根本不知道晴雪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们都差点觉得晴雪她疯了！你，你回来了，真的太好了……”说着又是一阵呜咽，躲到一边去洗脸去了。
兰生也很高兴。孙小姐身体不好，已经带着小玲儿歇息去了，他却顾不得自己明天还要照顾家里的生意，让下人上了几坛好酒：“屠苏，大伙儿都等了你好几年，你看，今儿不醉不归？”
屠苏木着脸点头，眼神却是柔和的。他又转向陵越：“师兄。”
已经是天镛城掌门的陵越先干了一杯，道：“芙蕖也很想你……执剑长老的位子，仍为师弟留着。”
“……定不负师兄所托。”
我也笑：“哎，你们两个，一个木头脸一个石头脸，板着脸说话不累啊？笑一个，要笑一个~来，跟着我学，茄子~”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就该笑得牙不见眼才是~
师兄弟俩脸都黑了，冷着脸看我。我嘻嘻笑，顺手拍了拍紫英的肩膀：“你们师尊，当年也是一个冰块脸，嘻嘻嘻……”
“……菱纱。”你们看，到这个时候还冷着脸呢，不是你们这帮小菜鸟能比得过的，嘻嘻嘻~
我想我是喝醉了。
唱着怪里怪气的歌谣，“月亮好大~像个饼~”，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同一个月色很美的夜晚，有生死相交的朋友这样说。他当时挠着头，一脸无辜地傻笑，结果吃了我一个爆栗，还被梦璃偷笑了很久。
我还记得在那个夜晚，有人对我们许下了这样的誓言：“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我对他说，就算我们下山了，你也要过的开开心心的，做一个最厉害的剑侠，不准忘了我们。
他看着我的眼神，柔和一如当晚。
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最厉害的剑仙，他也还记得我~
“小紫英，我们在即墨看花灯的时候，你抓住本姑娘的手，难道真的什么心思都没有么~给本姑娘交代清楚~！”
“菱纱，你醉了。”
我笑嘻嘻地抓住他的手，使劲摇晃。
“说嘛~本姑娘可不信，你这个冰块脸当时什么都没想~”
他蹙眉，有些无奈地看着我。银白色头发的小紫英，也很好看~我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手却被他轻柔地握住了。
他到底回答了什么了？我不记得了……
有人很温柔地扶我躺下，然后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就像羽毛拂过的感觉，痒痒的，暖暖的……
“菱纱，好梦。”
火鬼王番外3
火鬼王活着的时候做的错事不太多，就是每一件都能让他后悔一辈子。啊，或者这么形容也不太对，因为他上辈子结束了到现在还没投胎呢——熔岩地狱的火鬼王，用、得、着投胎么？
可是他做的错事啊，真是每一件都能让他后悔……嗯，不是一辈子，至少后悔了五百多年了。他也就才活了五百多年。
火鬼王喝醉的时候就喜欢抱着坛子发呆，一边发呆一边笑，笑自己傻，为什么当年在江湖上混着觉得无趣了要去修仙，为什么修仙非要拜师琼华派，为什么拜师后偏要对那个看不起自己的师兄死缠烂打？
火鬼王不太相信缘，他和他师兄又偏偏有这么一点缘分。
云天青和玄霄，是孽缘。
当时云天青年少气盛，总想着让那心高气傲的师兄能多看自己一眼。师兄不言苟笑，总喜欢板着脸一副世外高派人的模样，他就喜欢说些无聊的废话逼得师兄脸上多些别的表情——就算是愤怒也好，总比无时无刻的淡然像个活人。
只可惜，在师兄的眼里，他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不爱练剑，喜欢偷偷下山买酒，还喜欢抓着自己浪费时间，根本不配修仙。
或许……云天青真的不配。
不配修仙，是因为他对某个眼里根本没有他的人动了邪念，最后却带着自家师妹携着琼华派至宝望舒剑逃离了昆仑山，还生了一个儿子。
师妹在青鸾峰的时候为望舒剑寒气所苦，不消猜也知道师兄阳炎焚心，火鬼王无奈，却也不敢再回到琼华派。他自认豁达，不敢面对的，只有一个人。
——玄霄。
所以在已经变成望舒剑灵，没有韩菱纱记忆的少女经由血濡还魂找过来的时候，火鬼王对已经成魔的玄霄说：“师兄，我……天青在鬼界等师兄，就是为了向师兄道歉。我等了五百五十年，又怎么会在这时候放弃？只是天青这时候有必须要做的事。还请师兄再等一天，明日……不论师兄要要杀要剐，天青绝无怨言。”
说完话，火鬼王自己就楞了一下，不由失笑。
是啊，五百五十年，他差点都忘记自己的名字叫什么了。
云天青和云天青的一切，离他太过遥远，又偏偏是他的罪，这一生，不论散魂还是转世，都注定要背负，永远也逃不开。
他对不起玄霄，所以不论玄霄要怎么对他都无所谓。
只要让他在此之前，把他侄媳妇和师侄从双剑的枷锁中解脱出来就行。
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在等，他的师侄又何尝不是等？
所以他带着他们去看自己无意发现的，在熔岩地狱深处发现的法阵。这个法阵，就如他对菱纱说的那样，可以斩断前尘因果。他看着那个一直以为自己是害了“韩菱纱”的望舒剑灵露出松了口气的表现，心里却觉得苦涩。
望舒羲和，到底害了多少人？
若是他当年没有带着夙玉私逃下山，也许……琼华派的事，就能在十九年前了结，也不必牵连那么多的人。被九天玄女送去东海惩戒的新一代弟子大多心术不正，他并不心疼。可是，山下因昆仑灵脉变动而死伤的生灵却都是无辜的。
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所以他没有告诉他侄媳妇，要催动法阵，代价是一个五百年以上厉鬼的心，还有他生生世世的福缘。他能做的事不多，但是他还是想给菱纱一个幸福的未来，还有……给师兄的。
剖心之痛，他虽是修炼有成的鬼，可也是经受不住的。
……就这样，也好。
还清了师兄的债，也斩断了望舒羲和的过往。
云天青，这一辈子，也算值得了。
“云天青，你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你欠我的还没还清，怎么能让你就这么死了？要死，也要问我玄霄同不同意！”
——是啊，有些债，看来还没有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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