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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兰之华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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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江湖

作者:若兰之华

晋江2013.8.6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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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书评数:2081 当前被收藏数: 629 文章积分: 36,522,768

她,明眸如水,拈朵微笑的花,笑一场人世繁华

他,俊秀如星,携把殇情的剑,斩不尽红尘恩怨

她,眉间一点朱砂,折枝染血的梅,洗落了红衣芳菲

他,袂上几朵青莲,吹一曲西洲曲,青衣雨雪间徘徊

那一年,她风华绝代,那一年,他白衣胜雪,江湖,恩仇,爱恨,多年后,仰首长望雪冥山纷飞的 大雪,他满目沧桑,却还能忆起她面带笑靥,凌步舞于树树梅花间的情景,多年后,她静静凝眸望情崖上盛开的鸢尾,恍惚间,还能看到那个独立于烟雨中撑着紫色油纸伞的女子。

又一年,烟雨江湖,染上了几多清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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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云轩,暮颜,红栾,文箫,南宫子昭 ┃ 配角:青渊,紫衣,楼采薇,南宫雄,厉清风等等 ┃ 其它:江湖,亲情,爱情,父子,兄弟,训诫,虐文

1.楔子

没有惊怖,没有颠倒,一番花谢又是一番花开。望着昔日的红梅而今又漫天飞舞,散满路径,独孤红栾携起赤云剑,轻轻点了一下眉间的朱砂,再次凝眸这些洒落满身的落英。心中默念:“天道,人道,终归衡平。师父,莫非这世事真的如你所说?”一袭清风卷着一树花瓣飒然翻来,后髻的碧钗双双滑落,叮叮作响。独孤红栾方才回过神来,缓缓起身,继续向着前方那片葱郁的竹林走去。“十多年了,你曾说过,红梅与绿竹同属岁寒之友,而今,你可还能忆起当初那个红衣少女?”萧瑟的寒风穿枝打叶,片片孤竹似有着诉不尽的恨意。依稀间,独孤红栾仿佛看到那匹曾属于自己的棕枣马,正在仰首骄嘶:

“我昔正髫年,笑骑竹马君床边,手持青梅共君戏,年少不解凄凉意”。  

多少充斥着悲欢离合的往事,而今不过是九天碧落中飘散的一缕青烟,那把赤云剑,也随着那颗曾经被复仇的欲望支配的心走遍了大漠荒穹,以浸噬仇人的鲜血为生。枯枝败叶两是萧索,梭梭的摩挲之声再次将孤红栾从记忆中拉回。早已习惯孑然一身的她,重回故土,只有这里是心中唯一的牵挂。隐隐约约,竹林深处似乎有箫声传来,闭目,倾听,独孤红栾会心一笑,猛然张眸,“他们都说,你躲在这里谁也不见,也许我真的是个意外...”寻着箫音,独孤红栾终于看到了——一座虽略显荒凉但并不寂寞的坟墓,系在旁边竹子上的三只青瓶,姗姗摇曳,清风中泠泠作响。墓周围的古竹间,大片大片的暮颜花冶冶绽放。“小弟,暮颜妹妹,这些年来,过得还好?”箫声依旧回荡在耳畔,一阵凄凉,独孤红栾俯身半跪在墓碑之前,细细摩挲着早已剥落了色彩的石碑上那些几乎不可辨识的文字,

“幽幽绿竹,依依江南。孤影摇曳,凄怆寒潭。

霜催木叶,尘染青衫。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初见佳人,手持暮颜。沉水凝黛,碧衣如染。

江枫摇叶,岸芷汀烟。含眸流睇,青瓶荏苒。

绮梦君山,红梅折半。落红成雨,长笛如怨。

青灯空忆,指间红线。白首之契,雾鬓风鬟。

杳杳紫川,谁家青鸾?树下空许,不过忘川。

牵指蝶绕,无字墓前。青锋三尺,魂飞魄散。

今朝重来,何以自白?郁竹如洗,吹梅笛怨。

阡陌花开,忘情崖畔。风铃空荡,碧落黄泉。”

天道?人道?独孤红栾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林中的箫声竟也戛然而止。“红栾姐姐,许久不见,想必大仇已报。”独孤红栾倏地一惊,颤颤的扶着一棵斜倚身旁的竹子,缓缓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竟发不出一字。“如今,我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的那首诗,“我本凄凉人,苦傍红尘生。清歌夜漫漫,残香绕冷英。因缘无门渡,苦海弄哀筝。回首浮华尽,空惹今生情。’”一语罢了,一曲箫音再次缓缓响起。“小弟,我早就知道我会来晚的,只是不曾想....”独孤红栾轻轻撩动着一身红裳,蹙眉低首,蓦然叹道:“云开晚霁终殊旦,菊吐秋芳已负春。”。

2.江湖风雨又十年

作者有话要说:

寂寞林外,有吹箫的白衣公子,有抚琴的曼妙佳人,那是一个,有关江湖的梦,属于少女时代的梦,住在青翠欲滴的竹楼上,煮一杯青茗,持一卷诗书,听着远方传来的钟磬之声,曾是幻想了多少年的生活,而今,岁月忽已晚,相思忽已狂,于是,清墨点点,袖手挥毫,摹写属于自己的梦....

十六年前,据说是江湖上正魔两道斗得最激烈的时候。

那时,正道实力派以南宫、上官、慕容、独孤四大武林世家与蜀中唐门为主,而尤以已连续三届蝉联武林盟主的南宫家实力最为强大。魔道衰微百余年,那是却是纷纷崛起数十个实力不容小觑的教派。纷争兼并一段时间后,魔道上各路人基本上唯雪冥、冰火、天水三教马首是瞻。其中尤以雪冥最为神秘莫测。

关于南宫,人们耳熟能详。关于雪冥,人们却是一无所知。冰火、天水两教,每每最是喜欢寻衅滋事,动静闹得很大。雪冥却是能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心所欲的夺取任何人的生命。有人说,它是恶魔转世,有人说,它是煞星再生。文人雅客、子弟游侠极尽能言之事,整个江湖一时竟是风风雨雨。

不过,正道各派并未有丝毫惊慌,因为有南宫家在。并不是南宫家有什么绝世神功让他们赖以为凭借,更多的源于南宫家那把镇家神剑——紫川剑的缘故。这把剑,据说本是魔教之物,百年前,魔教元气大伤后,此剑便为南宫家所得,传至南宫雄已是第三代了。传闻中,紫川“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光之灾”,且必须是紫川真正的主人才能驾驭此剑,否则,便无法发出它真正的力量。因而,紫川之于南宫家最大的作用便是威慑别派,而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并不多。世人懵懂,对于如此“凶物”,自是少不得觊觎一番,颇有“得紫川者得天下”之意。对此,南宫一族,既气愤又无奈。更有人大胆推测,那雪冥便是冲南宫家而来,其目的自是夺回本就属于魔教的紫川神剑。

3.绝代风华谁堪比

那时节,从漠北初入江南的他,一袭白衣,翩然而降,宛若谪仙,道不尽的风流与俊雅。在众人纷纷侧目之间,袖手挥毫,在九州客栈征集对联的左楹上飘飘然写下“手转日月,四海奇侠任逍遥”。人群中一片叫好。

那时节,正准备顺势写下右联的他,耳畔传来一个清韵宛转的声音:“这联是我的”

回首处,他望见了那一袭紫衣,紫纱覆面,头上戴着笼着一层轻纱的斗笠的女子。清风拂过,吹起那层轻纱,他隐隐看到了紫纱下她若有若无的一抹笑靥。

那时节,她飘然跃起,宛若惊鸿一舞,轻盈如羽般在右楹上写下“脚踏红尘,九州朱颜共此交”那灵动婉转又不失劲道的一联。

那时节,她没有理睬人群中一片沸腾,只留给他一个镜花水月般的背影,以及,她身上散发的淡淡的鸢尾花的味道…

那时节,江南武林处处刀光剑影,正魔两道正式开战。

那时节,他从不相信有人天生带着香气,百忙之中,依旧不忘发疯般寻遍那些长有鸢尾的地方。忘情崖畔,鸢尾初发,重重花影之中,她依旧一袭紫衣,紫纱覆面,只是没了那轻纱斗笠。一双清眸里透着聪颖与通澈,凌空一舞,翩若惊鸿,恍似九天仙子初落凡尘。他怔了许久,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  

命运的交响总是在不经意间响起....

在她错愕的眼神中,他轻轻揭开了那面紫纱,幽香如兰,只一眼,漫天落英皆失颜色。他叹了句:“绝代风华谁堪比?”那年,忘情崖上的鸢尾开得委实绚烂。

那时节,不过加笄三年,她很佩服自己竟没有给他一个耳光,再骂上一句登徒子。

他很是自觉的自报家门:“在下青渊”,语罢便一脸期许的望着她。她被那道灼灼的目光烧得灼灼,自知他那神外之意,不由带着些许无奈道:“你看我这通身再无其它颜色,还能唤作什么?”他似是愣了一愣,随即勾起嘴角很是通透的道:“紫衣,很美的名字。”

那天,他携着她的手,游遍了那漫天的芳菲。

那时节,正魔两道斗得两败俱伤,很是惨烈。正道一边,独孤、慕容两家横遭灭族,老幼妇孺亦被砍杀殆尽,江南大地血流成河,尸陈遍野。魔界三足鼎立的局面亦被打破,为首三支只存了雪冥、冰火两支,亦是元气大伤。天水一派教众死伤无数,侥幸保住性命的也均归了其余两支。在双方均无太多战斗力的状况下,正魔两道各让一步,暂时达成了停战协议,摆起了擂台,胜出一方执掌天下武林,并拥有紫川。

那时,她三个兄长两死一伤,虽然,即使平日里,三个兄长联手亦敌不过天生武学奇才的她,一向健壮英武的父亲亦是因重伤而一病不起。江湖儿女本就没有什么礼仪束缚,在父亲殷殷期盼的眼神中,她便上了那擂台。

那时节,她心气颇高,对生死看得也淡,虽听说对方是那被传得神乎其神,嗜血恶魔一般无人可敌的雪冥少主,却也没有什么畏惧之感。

那时节,她依旧蒙了面紫纱,携着一把长剑,紫纱裙裳随风飞舞,在众人惊艳的神情中姗姗走上擂台。

那时节,望着那一袭白衣,翩然而至,她与他均愣住了。

彼时,她才知道他便是那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雪冥少主。彼时,他才知道她复姓南宫。

台下正道魔界人众云集,均是摩拳擦掌等着看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斗。台上,她与他无言以对。

台下很快开始躁动,他手中长剑一挥,作势要打。她心底一凉,一横,攥紧了手中三尺青锋 ,紫色纱袖一甩,挺剑便刺了过去。

那时节,她做梦也难想到,面对她的攻势,他竟弃了手中长剑,任她的剑锋穿过胸膛。

他踉跄了一下,胸口白衣尽被染红,却依旧笑望着她,云淡风轻的问了句:“上次你说要那青鸾神鸟作嫁妆,我若是送你,你肯嫁么?”她彻底愣住,那不过是她当时一句戏言,他却当了真。再说,这世上又怎会真有那青鸾神鸟,虽然那算命先生确曾说过她会以青鸾为妆,她却从未当真。

她终是没有作答,台下却是炸开了锅。这结果,委实令人震惊,却叫人又琢磨不透。本来,正道中人便没抱太大希望,这下,几乎算得上是“不战而胜”,一时竟也忘了欢呼两声。魔道那边,本是志在必得,这下却是将整个武林拱手相送,一个个目瞪口呆,全没了反应。

他有些落寞的被手下人扶下,她忽然有些担忧,他回去如何交代?据闻雪冥那魔王生性暴戾,怎会轻易饶了他?

自那日比武之后,整整两个月,他再没出现过。

那时节,她有些失魂落魄,每天都要去忘情崖上,在那片鸢尾之中,从早坐到晚,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日陌上花飞,与他携手游遍那漫天芳菲的情景。

一个月后,她正无聊的拨弄着那张许久未曾触碰的七弦古琴。不经意间的抬首,竟恍若梦境般看到他正立在那鸢尾树下,含笑望着自己。一身玄色长衫替了那一袭白衣,面容亦有些憔悴,手中还提着一个笼着紫纱的物什。  

彼时,她怔怔然走了过去,冰凉的指尖滑过他清俊的面容,忽得冒了句:“还是那身白衣好些。”

他愕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望着她。随即掸了掸身上落花,一把扯掉了蒙在那物什上的紫纱。一只形似凤凰,羽翼青如晓天,通体泛着青光的神鸟,阳光下,璀璨生辉,煞是美丽。

她一双清眸惊了许久,第一次嫣然而笑,道:“当真是如假包换?”。

他却是道了句:“此生不换。”

那以后,她才得知,那时,他因那场比武,被他那父亲魔王惩罚的一身刑伤。却只调理了不到半月,便千里跋涉,到那天山,与那守护青鸾的道人整整斗了一月,才得到了这么一只。

那时节,她却是静静的道:“传说青鸾是为爱情为生的鸟,它们一生都在寻找另一只青鸾。传说青鸾有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但是它们只为爱情歌唱,可是谁也没有听过,因为这世上只有一只青鸾。直到有一天它遇见了凤和凰,它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于是它开始寻找另一只青鸾...”

他默然许久,终于牵起她的手道:“那一只已然找到”

那时,她那场婚姻闹得轰轰烈烈。

父亲因为上次正魔一战以及两个哥哥的惨死,已然恨透了那魔教。听闻此事,不由勃然大怒,直接将前来提亲的他轰了出去。

那一夜,雨疏风骤,冷风吹起了满地的落红,父亲奈何不了她的执拗,竟是决绝的与她击掌而誓:“父女缘尽于此,此生再不相见”。

那一夜,她撑着那把紫色的油纸伞,裙裳依旧,独立于风中许久。紫衣朱颜,带着苍茫天地间片片轻寒,离开了那潇潇十里烟雨江南。

喜堂之上,哥哥意外出现,竟是送了那把紫川来与她作嫁妆。魔王自是欣喜万分,她却唯存诧异,正魔两道为这紫川斗得血流成河,父亲却缘何突然作此一举?彼时,她很意外的看到了她那忠厚老实的哥哥眼睛里竟隐隐透着无奈与哀伤。彼时,她再难猜到父亲是怎样的决绝。彼时,她再难猜到那紫川竟是埋下了日后的祸根。

4.紫衣轻衫不过忘川(上)

雪冥之名,取自漠北终年负雪的雪冥山。

多年后,当南宫紫衣回忆起这个地方时,都会淡淡的一笑。虽然,一双清眸已然沉淀了深深的静默与哀伤,但,她毕竟在那里度过了生命中最绚烂的时光。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那将近半年的时间中,她常常独立于雪冥山巅,任一袭紫色裙纱迎风飞舞,只望能忆起江南那十里烟雨。他只是仰首静静的望着,偶尔会迎风吹上一曲,却从不扰了她的心神。那年冬日,片片雪花飞落雪冥山上,树树白梅一夜之间发满枝头,寒风中,漫山白色花瓣翻飞乱舞。一曲琴箫合奏,成为他一生最难忘的韵律。而那紫衣女子面带笑靥,凌步舞于梅花之间的情形,便成了他此生刻于骨铭于心的画面。

半年后,哥哥突然浑身是血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告诉她,父亲并着一帮武林人士被魔王打成重伤,锁进了地牢之内。那时,青渊外出办事,经久未归。听闻此事,她面色煞白,正魔两道终是势不两立,她即使离乡背井,改了自己一生,也终是改变不了命运所安排的一切。

哥哥向她索取那魔宫地形图时,她不及多想,便要去找魔王。因为青渊曾言,那魔宫地图就在魔王青龙座下。临行时,哥哥却是特地嘱咐她携上那把紫川。那时,没有人会告诉她父兄的联合欺骗。那时,她也决然想不到自己竟会是那紫川的主人。那时,她并不知晓紫川认主时竟会有那“血祭”。

临近魔王所在天人殿时,哥哥却是下意识的拉住了她,表情有些复杂。她不明所以,只当向来老实的哥哥只是心下胆怯而已。那时,她淡然露出了生平所剩无几的笑靥。直到进了那天人殿时,她方才感到手中那把紫川竟是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仿若被压制了许久的恶灵即将破笼而出。渐渐的,那剑鞘之中竟还不断呜呜之声,直如怨魂孤鬼,凄厉惨绝。

魔王面露惊疑,随即冷笑一声,道:“我那逆子当真是好眼光,宁愿受尽雪冥酷刑也要讨你欢心,娶你回来。哼!如今,你却要来杀了我吗?”她愣住,那时节,青渊只是淡笑着告诉她:“父亲很满意我们的婚事。”她竟一直不知他付出了如此之多。

命运轮转,只不过刹那之间。

那时,她尚不及反应,紫川剑已倏然出鞘。她平生第一次静静凝望着那通体泛着紫色荧光的神剑。紫川出鞘,初见其主,便要以百里之内的生魂血祭其主。那时,漫天刺眼的紫光妖娆迷人,剑气化作星芒流转四射,魔宫瞬间成了恶灵的修罗场。雪冥山千年不化的积雪瞬息间染成冶艳的红莲。山顶白梅那残留的白色花瓣尽是染上了点点血色。

他踏着月色归来,正见她手提长剑,独立血海之中,一袭紫衣斑斑点点洒满了血迹,面色瞬如死灰,一颗心被生生碾碎。

她脑中一片空白,却不记得他的父母如何惨死于自己剑下,记不得魔宫千百教众如何化作野鬼孤魂,记不得哥哥如何利用自己免了那血祭之灾,记不得父亲如何带领众多武林人士利用那魔宫地图再次血洗魔宫,彻底摧毁雪冥根基。却单单浮现出了记忆中母亲那张婉丽如兰的脸庞。

“为什么?”他面如白纸,沉默许久,终是只问了这么一句。她心内苦笑,只觉心神俱疲,一行清泪缓缓流下,道了句:“对不起。”那之后半月有余,他终日饮酒,直至酩酊大醉,始终未发一言。她最后一次独立雪冥之巅,自言道,自己确是该离开了。若不是有了他的骨肉,她一定会以死谢罪,以自己的血来祭奠亡灵的。她从那江南十里烟雨而来,终归要回到那十里烟雨中去。

“还忆当年携手处,剑如初兮君何处”。

再次踏步江南,入眼处,依旧是那一派如诗如画的潇潇烟雨。

撑起那把紫色油纸伞,她轻轻蒙上了那面紫纱,自此以后,无家无亲,一切不过是茫茫红尘中一个紫衣女子少女时代的一场梦境。

忘情崖上的鸢尾依旧开得绚烂,只不过被冷雨摧残的有些零落。那满地的残英,正如她那场破碎的梦境,芬芳而无助,只等宿命的轮回,与那泥土和成一处。

携着那把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紫川,她一双清眸,第一次静静的望了那苍天许久。

自此,江湖上再没有一个唤作南宫紫衣的女子了。

忘情崖上,也不过留下一首佚名的诗:

我本凄凉人,苦傍红尘生。

清歌夜漫漫,残香绕冷英。

因缘无门渡,苦海弄哀筝。

回首浮华尽,空惹今生情。

酒入愁肠,平添许多愁。他酗了半年的酒,终是不得不清醒过来。

仇恨比任何其它东西都能让人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斗志与勇气。他不是圣人,那满眼的血污至今记忆犹新,他心内郁结,除了愁,便是恨。

从此,他彻底掩了平日的温文尔雅,行事凌厉狠绝,毫无情面,留给人的永远只是一个决绝的背影。从此,他也再没有穿过那一身白衣,改换了清一色的深色衣衫。重新集结了魔宫残余人众,他凭着高超的手腕,过人的智谋与那行事果断、令人胆寒的凌厉作风,运筹三载,硬是将奄奄待息的雪冥重振雄风,重创冰火神教,一跃成为魔界之首。  

从此,江湖上流传着一个嗜血魔头的传奇神话。

5.紫衣轻衫不过忘川(下)

又两载,五年时光翻然而过,消失五年的她却突然出现。

五年前那场灾难,使得魔宫人众恨透了面前的紫衣女子,她,清眸如昔,一眼静默的盯着眼前拦阻去路的人众,紫纱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却是一言未发,飘然挥出手中长剑,一袭紫衣凄美盈然,斩出一条血路。

“住手”沉静却不容违逆的声音传来,她剑锋微偏,臂上被生生刺了一剑,鲜血侵染紫色纱袖,宛若幽兰初绽。他的手五年来第一次抖了一抖。  

四目相对,恍若隔世,望着她苍白却依旧清丽无双的面容,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往昔紫纱下那若有若无的一抹笑靥。习惯了号令天下的他,多年来竟第一次无所适从。

“娘亲,你流血了。”  

然后,他看到了躲在她身后的那个粉雕玉砌般的娃娃,头上扎着两个总角,正探着头奶声奶气的惊呼一声。生的很是清秀可爱。  

望着他一身深蓝色便衣,负手而立,眼神中尽是无边的冰冷,与那清俊风雅的面容很是不称,早已习惯平静淡漠的她,心中依旧荡起一阵凄凉。  

他既惊且愣的望着面前的紫衣女子与她身侧正攀着她衣袖的可爱娃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随即勾起嘴角冷笑道:“名震江湖的南宫大小姐,紫川剑神圣的主人,怎么有雅兴来我漠北这穷乡僻壤,若是携子来踏春,也是选错了地方罢,再说,为何不见那孩子父亲作陪呢?若是南宫小姐有兴致再屠一次这雪冥山,在下倒是乐意奉陪。”。

紫纱下,她花容微动,那娃娃却是气的小脸通红,满是稚气的敌视着他,道:“你这个大坏蛋,欺负我娘亲。”语罢竟是一把扑了过去,照着他的手臂便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委实用力,她一惊一愣,他也一惊一愣。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一愣。那娃娃却是丝毫不觉过分,作势又要咬上一口。

他那只手臂着实疼得够呛,正待要动手扯下那娃娃,却见眼前紫影一闪,那娃娃已被她抱开。然后,他便宛如梦境般看到她嫣然一笑,温婉如兰的向那娃娃道:“若是再咬,你那冷面爹爹便要生气了。”那娃娃尚自有些迷惑,却被她轻轻点了睡穴。  

然后,她便转身望着他,恢复了那静默神态,平如秋水般道:“青渊,替我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不要让他受到伤害,他是我的,也是你的。”  

“什么?”他错愕的望着她,目光里满是询问。她却淡然一笑,道:“云为烛火星作盏,红颜烹酒待小轩。那和卺酒味道犹存,你却忘了么?”  

他恍然,看着那熟睡的孩子,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却是忽然倩影一飘,浅笑着倚在他的身旁,似是耳语般道:“青渊,你后悔吗?”他身体一僵,又听见那耳畔传来:“一月后,去忘情崖取那紫川罢,我已将它封印了。另外,小心冰火教,不要轻举妄动。还有....恨我吧,不要恨我父亲....”  

那声音恍若隔世,待他真正反应时,余音犹存,佳人已去。  

一月后,他依约去了趟忘情崖,她没有出现,等着他的是那灼灼盛开的鸢尾古树下一座荒凉孤寂的墓,墓上无名无姓,只刻着八个字:“紫衣轻衫,不过忘川”,墓前,那把紫川静静的树立着。

清风不语,花落成殇,谁曾忆,当年执手共语,谁曾忆,当年泪眼深深,相约同老于江湖。两行清泪缓缓流下,竟不知是冷是热。  

回首处,他看到了刻在石壁上的诗:

我本凄凉人,苦傍红尘生。

清歌夜漫漫,残香绕冷英。

因缘无门渡,苦海弄哀筝。

回首浮华尽,空惹今生情。

那夜,望情崖下了一夜的雨,冷风中,一朵又一朵淡紫色的鸢尾,凋零,谢地,碾落成泥,凄风苦雨之中,他,一身白衣,放声狂笑,竟不知是悲是喜,既然大仇得报,为何,胸口痛到窒息,既然大仇得报,为何依旧止不住如泉涌而出的泪水....

6.风雨楼

“江南风雨楼,江湖鬼见愁。”  

十六年前,江南武林流传着一个关于雪冥的神话。十六年后,江南武林流传着一个关于“风雨楼”的神话。没有人知道风雨楼到底是什么地方,也从来没有人见过风雨楼的冷血杀手,除了传闻中所言--一个组织严密,神秘强大的杀手组织,其它有关风雨楼的信息几乎为零。有人说,风雨楼坐落于漠北荒漠之中,本是雪冥的死对头。又有人说,风雨楼就在江南,是近些年来新崛起的神秘教派,当属魔教一支。

一时间,江南各地满城风雨,流言四起,直搅得众心惶惶,放眼四方,处处风声鹤唳,人人草木皆兵,俨然一派昏惨惨大厦将倾的征兆。

一月十五日,采薇堂堂主楼雨薇堕楼而亡,死因不明,有人称其脖颈处有新添六色雪图案,煞是诡异。

一月二十九日,长乐帮副帮主雪无眉于居室内遭人暗杀,心口有微小血洞,略成星状。

二月十五日,流云镖局二十人押镖途径城北密林时全部遇害,情状惨怖,所有人均被一招之内拦腰斩断。死者包括两名副镖头,六名镖师。  

三月十五日,风雷帮全帮三百余人一夜之间尽成白骨,尸体堆积如山,帮内血流成河,包括帮主柳清河在内,所有人均是被清一色剑伤横贯前胸,一招毙命。伤口既细且深,若无血迹,几不可辩。

古朴雅致的居室内,现任武林盟主南宫雄一身劲装,双目迥然,一双鹰目射着冰冷锐利的光,面无表情的听着长子念着迄今为止暗探们呈送上来的第十份“血报”,宽大粗糙的右手毫无节奏的敲击着浅黄色梨木桌面。

“父亲...”面貌温和俊雅,神色敦厚的南宫家长子南宫平既惶恐又忐忑的念完手中密报,早已是冷汗直流。此刻,望着父亲那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只得小心翼翼的唤上一声。

“啪!”得一声,上好的梨木桌案生生裂了数条细缝。南宫平颤了一颤,南宫雄额头青筋暴涨,指节泛白,几乎怒吼着出了那一声:“竖子猖狂,欺我江南武林无人!”语罢,犹不解恨,复又重重砸了那桌案一拳,那“无辜”的桌案便彻底废了。温和敦厚的南宫家长子似是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当即手足无措的连连说着:“父亲息怒,父亲息怒...”

“哼!”南宫雄余怒未消,一双鹰眼略带嫌恶的盯着面前唯唯诺诺、垂手恭立的长子,满是火气的道:“无用的废物,我让你查了这么久,就查出了这些东西。”南宫平只觉锋芒在背,无地自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孩儿该死,孩儿无用...”南宫雄却是被着情景激得火气腾腾,一脚狠狠得将南宫平踹出好远,厉声吼道:“滚!再查!”  

三月的江南,风清雨斜,天空竟也凝结成片片哀愁。  

风雨楼,楼连楼,一座典雅精巧的阁楼群,再没有人能想像得到,他们眼里的“神话”会是这般普通却又惹人心醉。烟雨梳洗下,仿若荷塘上和露采荷的佳人,幽淡素雅,清丽迷人。血腥、残暴、冷酷...没有人会将这一类字眼与它联系起来。  

清风吹过,细雨飘散成丝,清淡的空气中却隐隐夹杂着血腥味。  

“啪--啪--啪”衣帛崩裂和着筋骨断裂之声,十数名唐门高手面色惊讶至极,眼中尽是恐惧,身体不由的扑到在地,却依旧一脸不相信得望着独立于风雨楼门前的白衣少年。他们努力的回想,回想自己败在何处,最终,只能失望,对方速度之快,竟是连招式都未能看清。记忆中唯有那风驰电掣浑厚如潮般的剑气朝心口横扫而来,他们一行数人便已被划透心口,震倒在地,这一次,必死无疑了。他们全部是唐门甚至于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而今,竟输得这般惨烈。 

再看面前的白衣少年,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剑眉星目,清秀无双,一双眸子里尽是无边的平静,眉宇间却是英气逼人。项上佩戴着一颗莹润如葡的紫水晶,悬于胸前,煞是美丽。等待死亡是这世间最漫长的事,而此时,十数名唐门顶级高手正痛苦的享受着这一过程。直到聆听那清雨打湿木叶的声音许久,他们才愕然发现,剑气正好偏离心脏微不可及的一点距离,眼前的少年并未痛下杀手。

只不过,他们已然没有机会庆幸这绝地逢生的喜悦。一个黑衣人,腰缠铁索,宛若幽灵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白衣少年的身后,大理石雕刻般冷俊漠然的脸,刚棱的没有一丝温度。无底深渊一般令人永远无法望穿的深灰色双眸,仿佛写满了死亡的预言。尚未走出死亡阴影的一群人几乎是本能的被这气场压得恐惧直至将近窒息。黑衣人却依是面无表情的动手去取腰间铁索,轻微的锁链撞击之声却是使那边一直静若处子的白衣少年面色大变。  

“清风叔叔,不要!”白衣少年脱口呼出声来。黑衣人却恍若未闻,只是瞬间,沉重圆滑的铁链已然破空而出,宛若贪婪的毒蛇般将舌尖吐向倒于地面的那一群猎物。唐门众人一双双眼睛睁得惊恐至极,似要将睛光散尽。雪亮的五棱索尖虽在细雨之中,依然泛起奇异的银色光芒,只一瞬,便横扫地面,吮食了所有人的血肉。“夺--魂--索...厉..清..风”惊恐、绝望,夹杂着些许不甘,望着转眼间血肉横飞的同伴,最后享受死亡的唐门首领下意识的捂住了被铁索截断的腰部,紧紧咬住不断溢出鲜血的唇齿,一字一顿地迸出了这几个字。

草木之上依旧浸染着寒露,鲜血却比连绵不断的雨水更能滋润喂养它们,经年日久,这些草木竟也生出了点点血色。空气中处处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黑衣人面若寒冰,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漆寒的双眸冷冷的看着最后一人倒地。血,顺着铁索蜿蜒流下,雪亮的索尖银色不再,裹着一层刺目的血色。风声再动,黑衣人眼中陡然寒光一闪,刚刚逶迤地面的铁索再次如黑色蛟龙般凌空扫出。

仿佛预料到黑衣人要干的事情,白衣少年再也按捺不住,紫光一闪,已倏然抽出手中短剑。隐藏在古朴无华的剑鞘之中的是一把晶莹剔透、通体泛着紫色荧光的利剑,仿佛被那紫色光芒刺了一下眼,黑衣人亘古不变的面容上终于起了一丝愠色。白衣少年身影一闪,宛若轻燕般掠向铁索,黑衣人明显没有料到他如此举动,操纵铁索的手微微一抖,随着“叮”一声撞击,紫色剑锋已将被血肉尽染的五棱索尖削断。离了索尖,铁链再难发出凌厉之势,十多具冰冷的尸体幸免于“难”。

黑衣人眉色紧皱,脸上却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周遭却已泛起了异样静谧的气息。白衣少年惊魂甫定,气息微乱,面色一阵青白,显然挡住那条铁索耗费了不少气力。“清风..叔叔..”白衣少年有些虚弱的唤了一声,黑衣人面色已经阴沉似能滴出水来。望了望断裂的铁索,黑衣人的眼底尽是冰霜,待抬起头来,唇角却是轻轻勾了起来。

“呵,轩儿,你剑法这么好,怎么连几个人都杀不了?”没有感情的语调,回荡在静静的空中、雨中。白衣少年抿了抿嘴,没有回答。黑衣人的眼睛却陡然散出凌厉的光芒,握拳的右手一节一节松开,幻化万端,形如鬼魅般化作黑影移向白衣少年。

“啪!”黑衣人立定的瞬间,白衣少年已被凌厉十足的掌风掴倒在地。

“杀手有杀手的规矩,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轩儿,你说我该怎么罚你?”黑衣人的声音依旧冷如冰霜,语气中却夹杂着些许道不明的情绪。

白衣少年如玉的脸颊上一片青紫,掌痕宛然,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是倔强的直视着黑衣人,眸色黯然,半是认真,半是负气得道:“我本就该死...”

黑衣人闻言一怔,继而冷笑一声,颇带玩味的道:“死,太容易了,既然你喜欢断了清风叔叔的铁索,那就让它彻底断了吧。”  

明白了黑衣人的意思,少年漆亮如星的双眸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复归于平静。耳边凌厉的劲风划破空气,黑衣人已重新执起铁索,狠狠地朝倒在地面、有些虚弱的少年甩去。  

细雨如丝,无声飘散着,草木不摇,静静的四空,唯有铁索一下一下的击打声与微弱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得回荡着,渐渐的,空气中又有了源源不断的血腥气息。  

江南的雨,不密不急,却很是消磨人的性情,一场春雨,往往几日连绵不止。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清风吹过,尚且带着刺骨的寒意。风雨楼清幽怡人的院落里,一个单薄的白色背影,衣上洒满斑斑点点的血迹,直直的跪在院落中央的水洼里,裤腿随意卷起,碾压在那条断裂的铁索上的膝盖及以下部位早已一片青紫。

假山后面,一个眉目清秀的缁衣少年,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漆寒的双眸中沉淀的尽是无边的冷漠,待看到院落中央的白衣少年渐渐支撑不住,嘴角竟是泛起不屑与得意的冷笑。

“寒星,云轩受罚,你很高兴吗?”一个蓝衣青年,手执长剑,不知何时已站到缁衣少年的身后,明朗的面容上有着一双沉稳坚毅的眸子,看到缁衣少年的表情,语气了夹杂了些许责备与无奈。

寒星幸灾乐祸的表情丝毫不改,冷冷的道了句:“他活该!”语罢,一双冷漠的眼睛满是恨意的盯着不远处的白衣少年。

蓝衣青年苦笑:“寒星,那件事你至今无法释怀。”

寒星清俊的面容猛然一搐,但只是一瞬,复被冷漠与嘲讽所代替。

“北辰少爷,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无法忍受他害死我哥哥这个事实,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为我哥哥报仇。”寒星望着北辰,满是冷笑。

感受到寒星语气里浓浓的杀气,北辰只觉心底一凉,一苦。风雨楼能有今天,全是靠他们这些所谓的“冷血杀手”靠鲜血甚至生命换来的,这里面的杀手基本上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便被剥夺了感情与自由,陪伴他们最多的便是残酷的训练与无情的惩罚。尽管如此,北辰却深深地明白,这些杀手绝不是真的无情,只是掩藏的太深,寒星以冷漠无情掩饰着内心的脆弱,云轩虽然同样对人和事态度很漠然,不易与人亲近,但却经常因为狠不下心杀人而被厉清风重罚,他们都只是孩子而已,却不得不背负起一些超乎他们年龄的东西。北辰心底一阵惘然,寒星跟云轩,年龄相仿,本来应该相怜相惜两个人偏偏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一想到两个人平时那副互不相让,剑拔弩张的情形,北辰只觉得头皮发麻。  

“怎么?北辰少爷同情他了?”寒星一脸嘲讽,道:“我劝北辰少爷还是离他远点,这种恩将仇报的人,说不定会害了谁。”

天色渐晚,雨,静静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北辰一动不动的望着仍旧跪在雨水中的云轩,那个在受罚时永远表情木然,似乎所有疼痛都与自己无关的少年。而寒星,则始终带着一丝阴冷的笑,宛若观赏一件极其完美的艺术品似的盯着不远处的白色身影。北辰的心底不由蒙上一层略带烦躁的愁绪。

7.楼采薇

在江南,无人不知苏杭,在苏杭,无人不晓明月楼的头牌花魁楚羽,然而,苏杭一带,比楚羽更惹人瞩目的却是两个半老徐娘似的人物——楼氏姐妹。这一对双生姐妹,江湖五大美女中并称第三,虽年近四十,却是芳华不老,风韵犹存,在苏杭一带渐成传奇。

十八年前,采薇堂老堂主楼紫鸥暴死家中,楼家子嗣单薄,唯有两女,那时,采薇堂内部矛盾重重,明争暗斗,外部又有实力强大的帮派想趁机吞并。重重危机之间,年仅十七岁的姐姐楼雨薇虽是豆蔻年华,却毅然顶住各方压力,高调继任堂主,内结人心,外御强敌,素颜朝天,抛却女儿柔态,硬是巾帼不让须眉,将原本处于江湖末流,苟延残喘、名不见经传的采薇堂打理的声势颇大。  

而今,采薇堂之所以隐隐有问鼎江南武林五强的实力,全凭了这位奇女子的支撑。因而,两月前,楼雨薇离奇的堕楼而亡,立即在武林中引起轩然大波。江湖各派,一则出于惋惜,二则频频猜测采薇堂今后的命数。楼雨薇一死,楼家便只存同样身为女子的妹妹楼采薇。  

江湖传言,楼采薇与其姊楼雨薇容貌酷似,却比其姊还要美上三分,与楼雨薇不同,楼采薇极少抛头露面,见过其真容的人少之又少,但凡有幸目睹佳人芳容的人,均是啧啧称奇,倾慕之心溢于言表。楼氏姐妹奇异之处,还在于,长到这般年纪,都尚未婚娶。年年都有求聘之人踏破楼府古朴的门槛,姐妹二人,竟是不论贫富贵贱,统统拒之门外。有人猜,这对姐妹花早已芳心暗许,也有人猜,姐妹二人眼光过高。不论如何,对于没有家室支撑,且长年深居闺中的楼采薇,人们并没有寄予足以与其姊相并提的期望。

一波未平,一波复起。七日前,楼采薇将于半月后举行继任大典的大红熨金庆帖刚刚发出,三日后,便有暗箭射到了楼府正门匾额之上,箭上斜插着一纸素笺,内容很是简洁:庆典之日,魂断之时。素笺的右下方,竟是用清墨勾勒出一枝鸢尾。任是遍查典籍,亦找不出一枝鸢尾有何深意,更难说出江湖上有哪个门派以鸢尾为记。出乎楼府上下所有人的意料,深居简出的楼府女主人,没有惊怖,没有惶恐,竟是淡淡一笑,将那只暗箭连同那纸素笺藏进了袖底,并派人连夜加发了三份庆帖,分别送往雪冥教、冰火教与十年前重建的天水宫。

连绵了数日的雨终于停了下来,茫茫夜色中,有清风拂过,空气肆意挥洒着清新的气息,再加上那隐隐约约的荷花香气,不觉让睡梦中的人亦甜美无比。与别处不同,南宫府的灯火自入夜便一直长明未熄,与别处不同,南宫府无论主仆,今夜都毫无睡意。只因为那个苏杭传奇女子,采薇堂未来堂主楼采薇于深夜时分突然到访。

当南宫府的管家刀伯看到从那顶素纱轿中盈盈步出的素衣女子时,委实吃了一惊,江南十分的□似要被眼前的女子占去七分,望着这个面上泪痕犹有,无限悲戚却又带着坚定目色的女子,一向不解风情的刀伯竟也不由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南宫府正厅内,年过半百的武林盟主南宫雄颇是烦闷的呷着一杯上好的龙井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着面前长跪不起的素衣女子,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原来女人竟也可以如此难于应付。当看似柔弱的楼采薇郑重的跪到自己的面前,将那只暗箭连同那纸素笺递给自己的时候,轻轻展开那纸素笺,南宫雄如遭雷击,愣了许久,不由得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本以为采薇堂没了楼雨薇便如折翼之鸟,再难有所作为,而今看来,眼前的女子同样不可小觑。青花茶盖无节奏的敲击着茶杯,屋内静得出奇。

“南宫盟主”楼采薇缓缓抬首,直视着南宫雄,静静等待回应。

南宫雄微微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便伸手去扶起面前的素衣女子,“楼姑娘有事也当起来再说,这样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

楼采薇却是执拗不起,苦笑着摇了摇头,满是酸楚的道:“别人不解这鸢尾何意,小女子相信南宫盟主一定晓得的,我父十八年前暴死堂中,至今死因不明,全凭姐姐一力支撑,采薇堂才有今天的实力,而今姐姐又去的不明不白,小女子不奢求能有多大作为,却是一定要为父亲与姐姐报仇雪恨的。这枝暗箭,既然想要了我的命,又怎保姐姐的死与其无关,若是盟主都不与我采薇堂做主,小女子走投无路,只有一死。”

楼采薇一双凤目闪着清冷的光,坚执的望着面前这位江南武林执牛耳式的人物。南宫雄布满风霜的面上一如既往的刚硬,刀刻般既深且棱的纹理紧紧锁在一起,然而,那双爬满厚茧伤痕的手却是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恭立在门外的刀伯面露诧异,多少年了,从未见以狠绝著称,几乎雷打不动的老主子如此失态,那位女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能将自家主子逼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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