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影面色冷漠,冷声斥道:“就这点事也要麻烦我出手吗?发高烧,就多加几条被子,多燃几块炭火,至于什么内伤外伤,请个郎中过来不就行了。”
秋伯面露急色,道:“主子,少主的伤,普通郎中真的治不了,少主被很强大的内力所伤,肺腑受创,背上的那几道伤口很严重,不仅深可见骨,而且普通伤药根本止不了血,主子,求你一定要救救少主子。”
千影眉色微皱,道:“不可能,轩儿那个小畜生的内力我清楚,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人就那么几个,怎么会让他给碰上,风雨楼里最厉害的不是厉清风吗,呵,厉清风可不是他的对手。除非是——”千影顿了顿,略一沉吟道:“这个小畜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哼!我让他回来的时候他不回来,现在倒好,偏偏今日这般狼狈的回来,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么?”
秋伯见状,立刻倍加恭敬地道:“主子息怒,老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次只听说少主子得罪了厉清风,似乎受了什么重罚,不想今日便见他浑身是血的晕倒在花满楼的门前,若不是引来一大群人观望,我们都不会认出那是少主子。”见千影依旧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秋伯只得继续道:“主子,少主子体内的九重寒毒您是知道的,若是等不到月圆,提前发作,他现在这般虚弱,怎么撑得住?”
“哎呀!今日诞辰,千影公子在那里忙什么呢,喝酒,喝酒!”几个富商举着酒杯一起围了过来,千影挥袖一笑,道:“下人不懂事,小事而已,莫要扰了各位的雅兴才是!”语罢,捧盏一饮而尽。众人见状,纷纷围过来举杯敬酒,千影风雅含笑,一一应酬过了,方才低声向秋伯斥道:“寒毒发不发作,我心里有数,还不过去,没看到我很忙么?那个小畜生,你自己看着办吧。”
“主子!”秋伯急的面色发红,正要说什么,便见千影已然与众人一道应酬去了,不由气得直跺脚。
“秋管家!你快去看看吧!少主子好像很痛苦!”掌柜满头大汗的跑下来,差点儿撞进秋伯的怀里。
秋伯脸一拉,袖子一甩,气道:“真是冤孽!主子不出手,我有什么办法,主子怎么忍心!”
宴席初开,千影款款落于上座,众人次第上前敬酒,千影永远带着那抹风雅的笑意,来者不拒,虽是酒过三巡,依旧谈吐自如,没有丝毫醉意,众人见状,纷纷大赞千影公子好酒量。
只有千影自己心里最清楚,面前这群膏油满肚的世俗商贾是多么的令人作呕,但为了拉拢他们,为了自己的复仇大业,却不得不混迹于他们中央。而且,最令千影心烦意乱的便是,本来心境平如湖水的他在秋伯离开后竟然会莫名的焦躁起来,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焦躁感越来越强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千影暗自咬牙,强迫自己更加清醒,更加嫉恨,不会是因为那个原因,明明已经对那个小畜生没有感情了,余下的,只有恨,只有利用而已,那个牵着自己衣角,亲昵的叫“哥哥”的孩子只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梦,梦醒后,只有满地的血腥与义父义兄难以瞑目的双眼,只有让那个小畜生痛苦绝望,自己才会开心,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种心境。
优雅有度的辞谢众人,千影方才唤过来掌柜,面色阴鸷的道:“秋伯呢?”
掌柜见主子面色不善,当即战战兢兢的道:“回主子,秋管家在二楼照顾少主子。”
千影面沉似水,道:“带我过去!”
掌柜闻言,大喜过望,只当主子终于肯出手救少主子了,不由喜道:“主子快随我来,秋管家早就等急了。”。
千影没有说话,眼底却是飘过一抹寒意。那掌柜尚且兴奋不已,暗道底下人最爱胡说八道,常常议论什么主子与少主子兄弟不和,主子心里很讨厌少主子,总是无故苛责少主子云云之类的话,而今看来,全是一派胡言,主子明明还是很在意挂心少主子的。
“主子,少主子就在里面。”掌柜恭敬地将门推开,低首请千影进去。
秋伯已经给云轩加了三条被子,屋内炉火亦燃得很旺,所以,千影一进门,便被屋内强烈的暖流熏得很是难受。。
秋伯抬头见千影进来,几乎老泪纵横,颤着声道:“主子,您总算来了,少主子真的快撑不住了。”
千影踱到床边,皱眉吩咐道:“把被子去掉,去楼下把我的银针都取上来。”
秋伯连连称是,一面摆手示意掌柜下去赶紧取东西上来,自己却是动手扯掉云轩身上的被子。
“娘亲,不要走!不要走!”云轩已经彻底陷入梦魇,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所以,千影一来到床前,便被云轩死死的扯住了袖角。
心里莫名一痛,千影狠狠稳住心神,略带嫌恶的点了云轩的几处穴位,然后闭目轻轻感受指下几不可感的脉搏。待睁眼时,不由面露疑惑道:“怎么会伤成这样?这样高深的内力,简直不可思议。”
秋伯见状,道:“主子您是说少主子是被罕见的高手所伤吗?”
千影面色凝重,微微沉吟道:“何止是罕见,简直难以想象,我问你,这个小畜生到底还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事情,江南武林里,恐怕还找不到这样内力精深的高手,风雨楼最近当真没有什么变故吗?”。
秋伯闻言摇头道:“少主子真的没有说过其他的事情,不过,等主子医治好了少主子,肯定一问便知。”
千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你不用提醒我,我当然会救活他,这个小畜生的利用价值还大得很,他若是出了事,我如何得到风雨楼的情报,只不过,他这次这么莽撞,把自己搞成这幅摸样,我也不会轻易饶了他。再说了,你们的少主子别人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么,他十句话里,能有一句真话就已经很不错了,我可不敢奢望他会乖乖的把事实告诉我。”
“主子——”秋伯闻言,只觉心底一凉,却见掌柜已然送了银针上来,只好生生咽了下去后面的话。
千影睨了秋伯一眼,并不言语,只是拔出几根银针,出手如电,同时打入云轩身体数个部位,如此反反复复多次,再加以内力相助,很快便逼出了云轩体内的淤血,秋伯见状,暗叹自家主子的医术当真非同一般。
掸了掸袖口,千影额上已然沁出汗水,显然也累得不轻,秋伯见状,连忙递上手巾为自家主子拭去汗水。
喝了口清茶,千影瞥见秋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皱眉道:“还有什么事情?”
秋伯犹豫了一下,只得道:“主子,少主子背上那几道伤口,一直止不住血,主子可有什么办法?”
千影放下茶杯,微微敛眉,待翻开云轩后背,看到那四道尚在不断溢出鲜血的伤口,方才微微变色。层层翻卷的血肉之下,森然白骨依稀可见。
那一直留在房间打下手的掌柜见状,不由倒吸了口凉气,道:“主子医术那么好,又那么疼爱少主子,肯定能止住血的。”
“疼爱?”千影一愣,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眸色瞬间蒙上了一层寒霜,随意望了望炭炉里跳动的火苗,千影冷笑道:“止血的灵丹妙药是不少,不过,你们的少主子不需要。”
秋伯正听得一头雾水,便闻千影冷冷道:“老张,你去找块烙铁过来。”
掌柜正摸不着头脑,秋伯已然跪倒在地,眼中泪光闪动,悲声恳求道:“主子,您不能这么对待少主子啊,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等他伤好了,您怎么罚都行,可他现在虚弱成这样子,怎么承受得住这般酷刑?”
千影声音陡然一厉,道:“秋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什么叫‘酷刑’,不是你求我来给这个小畜生止血的么,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秋伯早已泪流满面,只是不停地顿首道:“公子,是老奴多事了,要罚就罚老奴吧,这个孩子已经很可怜了,若是非要这样止血的话,那老奴就不敢劳烦主子了,老奴再想其他的办法。”
“大胆!”千影大怒,一脚踢开秋伯,冷声道:“我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语罢,又恶狠狠地瞪了眼呆立在一旁的掌柜,喝道:“我的话你没有听到吗?!还不去取来!”那掌柜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当即吓得魂飞魄散,直奔了出去。
“烈琰!”千影沉声一唤,便见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房内。
“主子。”烈琰俨然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机械的跪在地上听候主人的差遣。
千影看也不看秋伯一眼,冷冷道:“把秋管家带到房门外,不许他进来,更不许他离开!”
“主子!不要啊!”秋伯无限悲呛的声音萦绕房内,身体却已然被烈琰拖到了门外。
楼外百花齐放,□正浓,秋伯却只觉得深陷黑窟,浑身冰冷,明媚的阳光折射进来,秋伯却是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身后的房间内,不时飘散出皮肉烧焦的味道,梦里,那个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的少年持续不断的发出痛苦惨烈的叫声,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秋伯都无法忘记那时深陷噩梦的无力感,那个尚且发着高烧的孩子,本应明朗的心也似乎被那通红的烙铁烧成了灰烬。
24.皓月映心
风雨楼,随着“砰!嗙!”之声,青渊已经第四次无缘无故打翻了手中茶杯,身后的文箫终于忍不住问了句:“义父,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青渊有些茫然的望着地面上破碎的青花瓷片,许久,方才摇头淡淡道:“无妨,只是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
羲和闻言,微微一惊,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教主说自己心神不宁,所以,羲和面带忧虑的道:“教主这些天初到江南,肯定是没有休息好,明日还要去采薇堂,不如趁此好好休养一下。”
文箫立刻点头道:“羲和护法说的有道理,箫儿这就陪义父回屋休息。”
青渊摆摆手,忽得道:“清风呢?”
羲和与文箫对视一眼,道:“清风他说风雨楼有些杂务还需要他处理一下。”
青渊却是淡淡笑道:“我的大护法向来有主张,想必现在他正忙着找人呢。”
羲和噎了一下,勉强保持优雅的风度,道:“教主......多虑了......”
那场酷刑,一直持续了一个下午方才结束,秋伯想不通,主子的心为什么可以那么冰冷无情。
晚上,月色很好,漫天星辰也很美丽。云轩高烧依旧,却已经捂着厚厚的被子坐在床头看窗外的月光。看到秋伯进来,云轩只是虚弱的笑笑,然后静静地说了句:“秋伯,我想吃你亲手做的白糖糕。”便继续扭头去看月亮。
“好,好,我马上去做。”秋伯笑着点点头,却在转身出门的一瞬间,泪如泉涌。
秋伯的白糖糕做的很快,也很好,云轩依旧笑笑,便接过来,安安静静的啃着手中的白糖糕,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窗外。直到吃完了,方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道:“这是雪人丹,上一次杀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得到的,今天是哥哥的生辰,我知道,哥哥不想看到我,秋伯帮我送给哥哥当礼物吧。哥哥的胃不好,雪人丹很有奇效的。”语罢,便继续看洒在窗上的月色。
“雪人丹?”秋伯颤抖着接过那个盒子,终于忍不住泪光闪动,道:“傻孩子,这雪人丹可是疗伤圣药里的极品,主子那里灵丹妙药那么多,不缺这一个,你自己病成这样,为什么不服下呢?”
云轩闻言转过头来,无力的笑道:“秋伯不要骗我了,这雪人丹,哥哥一直在派人暗中寻找,哥哥的灵丹妙药里,缺的便是它。吃了它,不仅能医好哥哥的胃疾,而且还能增长二十年的功力。至于我,都不知还能活多长时间,服下它,岂不是暴殄天物。”
“又胡说八道!”秋伯吹胡子瞪眼,满是嗔怪的道:“少主子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云轩微微低头,轻声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一觉醒来,会把你们全都忘记,也把自己是谁忘记。”
秋伯眼一酸,道:“不会的,只要想办法抑制住你体内的九重寒毒,少主子便不会经常发高烧了,就更不会把我们忘记了。对了,我听说,雪冥的圣物炙炎石对抑制寒毒很有效,等到公子大仇得报的那天,我们便可以得到炙炎石,驱除你体内的寒毒了。”秋伯说的很认真,仿佛在憧憬一个向往已久的美好愿望。
云轩听得也很认真,多么希望前方真的有那么一片光明,那么简单,只要哥哥报了仇,自己的寒毒就会化解,自己的病就会好起来,再也不会担心因为经常发高烧而神志不清,再也不用担心月圆之夜寒毒发作时会撑不过去而永远睡过去,可是如果哥哥大仇得报,爹爹和雪冥就会有危险了,虽然自己发誓要报答哥哥的恩情,可自己也向娘亲发过誓要一生守护爹爹和雪冥,虽然,自己的一生可能会很短。那块通体流动着红色火焰的炙炎石,自己也曾因为好奇而偷偷跑到禁殿里去去看过,当时只是觉得那块石头很漂亮,也很好玩,那时候,即使被怒气十足的爹爹发现,自己却依旧胡搅蛮缠的让爹爹把炙炎石当做生日礼物送给自己,只不过,没有等到七岁生辰,自己便离开了那里。而如今,自己再也不会开口向爹爹要东西了........
“少主子......”秋伯轻轻唤了一声,云轩方才回过神来,道:“什么事?”
秋伯面色犹豫,终是缓缓道:“背上的伤......要不要再上些药.....”
云轩愣了愣,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方才浅浅一笑,道:“不用了,永远都不会担心流血了,哥哥的方法很管用。”
秋伯心里一痛,有些不知所措,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正当此时,却听云轩问道:“明日采薇堂的庆典,哥哥会过去吗?”
秋伯似是想了一下,方才斟酌道:“公子没有明说,但最近采薇堂的楼姑娘却曾经两次公开拜访过公子,而且采薇堂也给西洲居发出了庆帖,所以老奴猜想,公子多半会去的。”
“哦,”云轩随意的应了一声,茫然的望了窗外许久,忽得道:“秋伯,你听说过忘情崖么?”
秋伯不明所以,道:“听说那里的鸢尾花开得很漂亮,不过有些远罢了。”
云轩望着秋伯,暖暖一笑,一脸期待的道:“秋伯,轩儿忽然很想去看看忘情崖的鸢尾花,今天是花朝节,那里的鸢尾花一定开得很好看。”
“又胡闹,少主子现在烧成这样,出去肯定要受风寒的。”秋伯眉毛一耸,暗道自家少主子又要开始任性了。
云轩破天荒的没有与秋伯拌嘴力争,只是静静地道:“娘亲做的白糖糕是最好吃的,那里面,有鸢尾花的味道。”
秋伯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儿,此时方才明白过来,原来,面前的孩子是想娘亲了,秋伯心里一痛,少主子是主子救回来的孤儿,那一年,主子带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回来的时候,自己也只是西洲居的一个小管事,也曾远远的瞟过几眼,却并不清楚状况,后来,也是听到下人们议论,才知道,那个孩子伤的很重,不仅经脉俱断,肋骨断裂,就连手骨跟脚骨都被人打断,而且,全身上下还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刑伤。那时,公子尚且是一个性情温润的人,为了救治那个孩子,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内力,为此,老爷和大少爷还将公子大大责怪了一番。等到自己再见那个孩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已奉他为小少主,那也是自己第一次惊讶世间竟会有如此灵动漂亮的孩子,那时候,只要公子一出现,那个孩子便会突然从某个地方风一般的窜到公子的身后,牵着那角青衣,亲昵的叫哥哥,公子也总会回头,宠溺的抱起跟前的孩子,然后笑着问:“轩儿想要什么礼物?哥哥马上让人去买。”秋伯的心底一直觉得,那个孩子本应是世间最幸福快乐的,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安静的承受病痛的折磨,安静的舔着自己的伤口,甚至,安静的思念着那些早已离开,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当然,即使是由思念娘亲而想到鸢尾花的味道,由鸢尾花的味道想到要去看鸢尾,秋伯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少主非要上忘情崖,花朝节,街上到处都可以买到各式各样的鸢尾,只因为,十多年前,江南那位九天仙子般的紫衣少女在采花会上所引发的鸢尾热潮一直持续至今。
25.冷月如霜
秋伯雇了辆马车,带着云轩到达忘情崖的时候,三更已过,夜色正深,当空那轮皓月毫无保留的洒下层层清辉,走在蜿蜒的小道上,如踩银霜。
“秋伯,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云轩披着厚重的黑色披风,夜空下,一双星眸闪着清冷的光。
秋伯自是不会放心,一再坚持要同云轩一同上去,最终,被云轩以少主命令式的口气给赶了回去。
月色下,忘情崖上淡紫色的鸢尾花冶冶绽放,俨然一重又一重的紫色烟雾,一片花谢总是伴随着一片花开。迎着寒气,云轩静静地感受着周身萦绕的鸢尾花气息,仿佛,小时候蹭在娘亲的怀里,缠着娘亲讲故事、做白糖糕。终于,还是走到了娘亲冰冷的墓前,墓碑还是那么冰冷,墓上青草却已然长得很高,自从十岁那年来过之后,六年了,自己一直没有勇气再次踏上忘情崖,这里,沾惹了太多娘亲的气息,一看到周围的一切,自己就会觉得娘亲依旧好好地活着,在给自己做好吃的、好玩儿的,明天,娘亲依旧会带自己去放风筝,娘亲才不会舍得那么狠心的丢下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看她的轩儿。六年的时光,鸢尾花瓣旋转飘落,洒满了娘亲的坟墓,积了厚厚的一层,正如自己亘古不变的思念一般,绵绵不绝。
“紫衣轻衫,不过忘川。”看着墓碑上剑刻的字,云轩思绪万千,如果娘亲还在的话,肯定不忍心看到轩儿这个样子的,如果娘亲还在的话,爹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轩儿的,如果娘亲还在的话,轩儿那十年一定可以过得很快乐,不会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如果.......云轩想了很多如果,那些假设里有数不清的快乐与幸福,可是,那些如果永远也只能是如果,娘亲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娘亲,你的轩儿,真的没有那么坚强......那些诺言,如何才能实现......
远处,又有幽咽的箫音传来,一定是,舳舻上的游子又在思念家乡了,娘亲的墓上无名无姓,不姓南宫,也不姓慕,也许,娘亲也是没有归依的,只是魂归忘情崖上,任一身紫纱,随风飞舞,自己同娘亲一样,都是没有归依的人。
泪痕犹在,云轩静静摩挲着墓碑上的文字,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喃喃道:“娘亲不会寂寞太久的,等到轩儿完成了娘亲的嘱托,报答了哥哥的恩情,一定会过去陪娘亲的,爹爹身边有更好的人照顾他,爹爹很喜欢那个文箫哥哥,轩儿身上的寒毒,这两年发作的很厉害,也更频繁了,轩儿有感觉,自己已经撑不了很长时间了,哥哥也似乎越来越讨厌轩儿,仇恨轩儿了,等到轩儿彻底被寒毒侵蚀,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那一天,也不知道,还有谁会愿意陪在轩儿身边?不过没有关系,轩儿到了那个时候就可以去陪娘亲了,再也没有人能把轩儿和娘亲分开了.......”
那一晚,冷月如霜,云轩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却睡了一个温暖而恬静的好觉,梦里,娘亲笑得温婉如兰,终于牵起自己的手,带着自己回家......
第二天清晨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空尚且飘着薄薄的寒雾,云轩的黑披风上已经沾满了散着清香的鸢尾花露,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可身体却依旧是轻飘飘的感觉,喉咙里更是火烧火燎,如同燃了一团火,采薇堂的庆典应该快要开始了,也不知道爹爹到底有没有去,真希望昨天自己说的那番话能起作用,嗯,爹爹被自己一激,肯定不会再出面了,云轩首先自我肯定了一下,然后静下来仔细反思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确是有些任性,秋伯驾着马车,肯定比走路要快的多,忘情崖四周方圆几十里都是葱郁的林木,根本没有人家,这时候,恐怕连马匹都找不到。
昨夜,秋伯找来郎中匆匆为自己包扎了断裂的肋骨,其中有一根已经碎掉了,永远都没有办法复原了,不得不说,这已经大大影响了行路速度,现在内伤初愈,自己又发烧发得神智迷乱,几次尝试催动内力,想以轻功加速赶路,都引得胸口内一阵气血翻涌,咳嗽不止。云轩甩着草叶,心里气了一阵,只得作罢,一步步慢慢前行,只盼能尽快赶到附近小镇上买匹好马。
日头越来越高,平日里瞬间便能穿行而过的一片樟树林,而今,走了大半日依旧没有走出。耳边不断传来“刷刷”之声,仿若野兽急速穿行于林叶间带起的声音,云轩心底莫名一阵不安,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有着比常人敏感很多倍的警觉性,此时,隐隐感到危险的临近,不由加快步子前进。
树叶沙沙作响之声越来越大,云轩只觉胸口越来越闷,不多时,便觉脚如灌铅,眼前发黑,刺目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射到身上,尽是忽暖忽凉。耳畔不断传来呼呼的风声,云轩双耳一动,不由大惊,不多时,只见十几条人影已然从林中现身,将自己围在中间。
云轩停住步子,强迫自己立定身子,眼睛有些酸涩发昏,只能模模糊糊看清这些人均是清一色蓝白格布衫子,手持长剑,眼神凶狠,煞气沉沉。为首一人,粗眉细眼,方脸尖嘴,一嘴胡渣,“哐”的一声抽出手中之剑,喝道:“兔崽子,今天落到我雪无言的手里,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为我哥哥报仇!”
云轩看清来人,仔细回想,怎么也想不到有认识这号人物,不由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哈哈,”雪无言大笑一声,道:“兔崽子,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老子是谁,也罢,让你做个明白鬼,老子长乐帮新任副帮主雪无眉的弟弟,雪无言。”
“雪无言?长乐帮?”云轩思索良久,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多日前也曾听闻雪无眉惨死的消息,可这又跟自己有何关系,难道是这群人误会自己杀了雪无眉?可自己又与这些人素未谋面,云轩脑子不由一阵混乱,不明所以,可眼前众人杀气腾腾,不容自己多想,只得抽出短剑,准备迎敌。
“哈哈,小轩儿,你燕爷爷在此,还不过来给我磕头行礼!”一阵怪笑传来,忽近忽远,却能震荡人心,云轩闻声,却是面色陡变,一双清眸寒光四射,刀子般扫过一圈丛林。遥见旁侧浓密的枝叶之中似有物什活动,云轩忽得笑道:“燕老怪,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跟缩头乌龟似的,你不出来,轩儿怎么给你见礼?”
那人闻言,咯咯一笑,乐呵呵的道:“小轩儿,几年没见,你倒懂事多了,不再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一个姓啦?”
云轩闻言,目色一凛,眼神慢慢冻结如冰,嘴上却依旧笑道:“燕老怪,茅坑里的石头那里比得上你,茅坑里的石头至少不会害我,可你还没露面,就先找了这么一帮人对付我,你也太不讲道义了吧!”
一阵旋风卷来,众人只觉脸被刮得生疼,仔细一瞧,但见一个身着灰布衫儿,腰悬酒壶的小老头儿翘着腿斜坐在树杈儿上,当真是贼眉鼠目,尖嘴猴腮,面貌奇怪,那小老头儿生得极矮,此刻瞅了云轩一眼,不由啧啧叹道:“小轩儿,你是越发的聪明了,不错,这群崽子们是爷爷专门找来对付你的,你这小滑头儿,当初连无涯那个老酸腐都被你给骗的团团转。”
雪无言见状,连忙拱手行礼道:“燕前辈,人我们已追到,是否可交给在下处置?”
燕老怪一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前辈后辈的,既然人找到了,你们可以滚了!”
“什么?”雪无言一愣,却又心怀畏惧,不敢发作,只得小声询问道:“那我大哥的仇——”
“你那什么劳什子大哥的仇关老子破事儿!”燕老怪一脸死不认账的样子,不耐烦的摆摆手,道:“再不滚!老子就要动手了!”
雪无言咽了口下,虽然极度不甘,却也不敢当真得罪眼前这位自家帮主都十分忌惮的人物,只得恶狠狠地瞪了云轩一眼,带着一帮人悻悻离去。
看到那群人走开,燕老怪当即窜下树来,围着云轩转了两圈,一脸贼笑的道:“怎么样?小轩儿?那群苍蝇爷爷我已经给你赶跑了,你怎么感谢爷爷?”
云轩没有说话,思索良久,方才抬头望着燕老怪,笑道:“燕老怪,这些年你养成的臭毛病还真是不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拐弯抹角了?”
“嘿嘿,”燕老怪双目放光,道:“还是我的小轩儿聪明,最懂爷爷我的心思,乖乖告诉爷爷,那张魔宫地图和‘无冥心法’被你藏到哪里了?”
云轩闻言,眼神蓦然一冷,盯着燕老怪冷笑道:“真没想到,连你燕老怪也相信雪冥山下有神秘宝藏,‘无冥心法’能克制紫川,无冥神功能无敌于天下,这两样东西,究竟是齐老鬼还有无涯他们让你来夺的,还是你燕老怪自己闻到了腥味儿,想据为己有?”
“呸呸呸,什么齐老鬼无涯的,他们可一个巴不得想做你的义父,一个是你师父,”燕老怪一张脸颇是有些闷闷不乐,撅着嘴道:“你这小鬼头儿,真是什么都逃不出你的眼睛,这两样东西嘛,我们那劳什子教主自是觊觎已久,当年你盗走他们,齐老鬼差点儿没气死,我估摸着啊,现在见了你,他都想把你给生吞活剥了,无涯那个老东西,虽然闷闷地,没有爆发,可若让他找到你,第一个非得打死你不可,小轩儿,你还是聪明点儿,把东西给爷爷我,爷爷我还能留你条生路,不告诉他们你的行踪。”
“哼!”云轩一脸不屑的望了燕老怪一眼,冷笑道:“实话告诉你吧,那张魔宫地图已经被我给毁了,无冥心法也被我给烧了。”
“胡说!”燕老怪嘿嘿一笑,道:“小鬼头儿,你爷爷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这样的假话骗谁?”
胸口一阵气闷,云轩忍不住咳了几声,道:“燕老怪,只许你骗别人,就不许我骗你吗?刚刚那些人肯定是信了你的歪理,才把我当成杀人凶手,你给我泼了一身脏水,还指望我能告诉你什么吗?”
“兔崽子!”燕老怪急的直跺脚,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看你这副模样,想必是受了重伤,你若是说了,我还能救救你,你若是再敢戏耍老子,老子丢你到山上去喂野狗野狼。”
云轩闻言,情知不能再逼下去,几次偷偷尝试发动内力,都是力不从心,燕老怪是冰火教四大长老之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思索良久,忽得灵光一闪,终于向燕老怪笑道:“爷爷说的有理,刚刚是轩儿糊涂了,与自己性命相比,损失两件可有可无的东西算什么。”
“呵呵,乖孙儿,终于想通了,”燕老怪心中大喜,双眼放光,却听云轩满是惋惜的道:“可惜轩儿出门匆忙,这两件东西虽说对我毫无用处,可毕竟多少人红了眼都想得到他们,我不得不防,只得把他们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在哪儿?”燕老怪一脸迫不及待。
“这——”云轩欲言又止,故作神秘的道:“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26.庆典风波(上)
“哼!今天既不是老子的生辰也不是老子的忌日,老子怎么记得清今天是什么日子?”燕老怪撅着嘴,很是不情愿。 云轩却是慧黠的笑道:“燕老怪,你当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全江南的人都知道今天是采薇堂新任堂主的继任大典,而且,全江南武林的人都知道采薇堂庆典上必有一番热闹可瞧,我实话告诉你吧,那张魔宫地图早已经不在我的手里了,今天采薇堂庆典之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我猜,无涯他们肯定是甩下你去参加采薇堂庆典了,这一下,所有的功劳可都要归他们了,齐老鬼本来就看重无涯,这次如果无涯再抢先拿到魔宫地图,在齐老鬼面前邀功,冰火教里,哪里还会有你燕老怪的容身之地?”
燕老怪本来就对无涯担任大长老很不服气,怎奈争了十几年都没能赢过无涯,此时闻言,方才急得直跳脚,道:“这个老酸腐!竟敢撇下我,自己去邀功!”语罢,却又忽得瞅着云轩,嘿嘿笑道:“小鬼头,爷爷我差一点就着了你的道儿,那张魔宫地图,肯定还在你手里,哼!你骗不了我!”
云轩星眸一转,道:“燕老怪,信不信由你,那张魔宫地图,真的被我弄丢了,因为此事,我还被爹爹重罚了一顿,要不然,我才不会这么狼狈的任你欺负。我可警告你,再晚点,无涯他们可就要抢得头功了,你愿意将我扔去喂野狼就扔吧,反正倒霉的还是你,我才不怕呢!”
燕老怪闻言,急得直挠腮,道:“你真的不怕?!真是气煞你爷爷了!”
燕老怪跺了会儿觉,烦躁的绕了几圈,终于苦着脸,喷着火苗向云轩道:“好!小轩儿,爷爷就相信你这一次,你若是敢骗你燕爷爷,老子绝对饶不了你!”
云轩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燕老怪一双贼眼滴溜溜转了几圈,突地双指如电,直点云轩的肩井穴,云轩躲闪不及,身体瞬间僵硬,一双星目直直的瞪着燕老怪。燕老怪见状,嘿嘿一笑,道:“瞪也不管用,你这小滑头鬼主意太多,爷爷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只有这样,你燕爷爷才能放心!”语罢,风也似的裹挟着云轩消失在树林的尽头。
“师父,那个少年被燕老怪抓走了,那张魔宫地图和无冥心法可不能落在这个大恶人的手里,要不然雪冥可就危险了。”很可人的声音,夹杂着丝丝焦虑,树后,一角素白裙裳猎猎闪动。
“你这丫头,都没见你为天水宫这么上心过,雪冥危不危险与你有何关系?”似是叹了一声,一个柔和的女声颇带无奈之意。
“当然有关系,雪冥要是遇到了危险,他....他可怎么办呢?”娇声含羞,别有一番韵味。
“你这痴丫头,师父劝你多少次了,不要对那个人抱有幻想,那个人绝艳惊才,有经天纬地之能,不是一般凡夫俗子可比,他的危险,又何用你来操心,再说,弱水三千,他早已取了一瓢,此生怕再难移恋别处芳丛了,你这样下去,最后只会令自己痛苦罢了。”女子的声音充满黯然忧虑与无奈。
“好了好了,师父,云儿知道了,一切以天水宫为重,我们赶紧去追那个老怪物吧!要不然,我们也抢不到那张魔宫地图和无冥心法。”
今日,采薇堂新任堂主继任大典如期举行,整个楼府张灯结彩,厚重的大红毯子整整铺展了一条街,楼采薇三日前便下了命令,为防扰民,楼府所在当阳街居民可全部暂时停业,所有损失采薇堂一力承担,且大典当日免费为他们摆放流水宴。
虽然采薇堂近些年实力大增,隐隐有问鼎江南武林五强之势,但一次继任仪式,便如此高调行事,倒是颇有些出人意料,想当初,南宫雄接任江南武林盟主的阵势也不过如此。且这些年,在前任堂主楼雨薇经营下,采薇堂虽然实力大增,行事却甚是稳重低调,传言中楼采薇这位楼家二小姐不过是深闺女子,除了样貌出众外,倒并不曾听闻有什么其它过人之处。在江南武林暗雷惊风不断,人人自危忙于明哲保身的情势下,采薇堂如此行事,无疑是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因而,各门派不论大小,出于不同目的,竟是纷纷由各地前来庆贺,一时间,采薇堂的继任大典倒真是成了江南武林一大盛事。持帖前来门派简直将楼府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楼府大门古朴清雅,内部却是空间极大,别有洞天,亭台楼阁,不仅样样俱全,且设计精巧,处处透露着慧质匠心。此次大典便在正厅东南的“吹花小筑”举行,“吹花小筑”虽名小筑,实是凌空筑于楼府所依傍的天然大湖之上的阁楼群,气势宏阔,也算建筑极品,亲眼所见之人无不啧啧称奇。
“呵呵,文箫兄,这楼府当真是别有一番风趣,这下可不怪我硬拉你来了吧。”吹花小筑横栏内,一紫衣公子手执折扇,望着一湖碧波,恣意畅谈。此刻,正一脸得意的望着身旁的青衣公子。
青衣公子面润如玉,风神俊朗,一头青丝以青带束起,随风飘扬,别有一番意态,手中一枝碧玉箫,更是衬托出他如玉一边温文尔雅的气质。闻得此言,当即温尔一笑,道:“上官兄盛情,文箫定是铭记在心。”原来,那紫衣公子并非别人,正是上官青云的独子上官文。
上官文摆摆手道:“文箫兄太客气了,实话告诉你,我也是被我爹逼过来的,若不是听说明月楼的头牌楚羽也会过来,我早就找乐子去了。”
文箫眉色微动,道:“楚羽?”上官文却是笑道:“怎么?文箫兄也对佳人如此感兴趣,这也难怪,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文箫兄谦谦君子,思慕美人也在情理之中嘛。”
文箫依旧温润一笑,道:“在下已有婚约。”
上官文略显尴尬,笑容微僵,道:“哦.....那是好事....恭喜文箫兄了。”
“公子,行行好,给点吧,给点吧.....”一个满身泥污,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一瘸一拐的挪到上官文前面,举着一个脏兮兮的破碗,口中念念有词。上官文很是厌恶的啐了口,恶狠狠地骂了那乞丐一通,便要赶人。谁料那乞丐见势非但不走,反而紧紧抱住上官文的双腿不放,直惹得众人纷纷侧目,上官文颜面尽失,不由恼羞成怒,掌中运力,便要拍向那老乞丐头顶。
“上官兄,且慢动手。”一枝碧玉箫堪堪挡住上官文右掌,上官文抬眼一望,有些怒道:“文箫兄,你干什么?”
文箫眉峰微皱,面露不忍,一手扶起那乞丐,一边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那乞丐道:“老人家,这些银子您先拿着买些吃的去吧。”那老乞丐见状,倒也不客气,拿起银子咬了几下,咧嘴笑道:“银子!银子!我有银子了!”语罢,竟是疯疯癫癫,一路狂奔了过去。
上官文连连摇头,道:“文箫兄,这种人你理他作甚?看到没,你好心他不一定知你的情!”
文箫苦笑道:“我只是见不得人受苦罢了。”
这时,忽听接待宾客的管事高唱一声:“楚羽姑娘到!”
江楚羽,扬州城最有风头的艺妓,三年前,在扬州城一年一度的“采花会”上因一曲“惊鸿舞”一舞惊人的神秘女子。许是从这位女子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位风华绝代的紫衣女子的影子,本来低靡了十几年的采花会竟然重新燃起当年的风采,而明月楼的江楚羽,便成了每年必请的“司花女使”。苏杭士子最是喜欢用书中“颜如玉”的格调去品评世间女子,妖而不媚,三分似蔷薇,七分如冰雪的楚羽自然成了他们心目中的“红颜知己”。风尘女子能在传统守旧的武林世界里挣得一席之地,其影响力足见一斑。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但见一紫衣女子,面罩紫纱,一双清目宛若秋月,正怀抱琵琶,颦颦婷婷迤逦而来。不多时,吹花小筑已然如炸了锅一般,采薇堂竟能够请得动名满江南的当红名妓江楚羽前来助兴,委实出人意表,场上大多数人也只有在一年一度的采花会上才有幸遥遥望上几眼,一些年长者甚至碍于脸面,不去那采花会上抢破头,此时多是第一次幸睹佳人芳容,一时之间,唏嘘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当然,也少不了夹杂着其它女子嫉妒、怨恨的目光。
“像!真是太像了.....”吹花小筑阁台上,一身着青墨衣衫的中年男子痴痴愣愣的望着向这边走来的紫衣女子,喃喃自语。
“唐林兄,你怎么了?”刚刚来到唐林身侧的南宫平迷惑的看着面前的好友。待顺着他的目光举目望去,不由一愣,许久才如唐林一般痴痴唤出一个名字:“紫衣......”几乎同时,两人眼中同时泪光闪动。
“南宫盟主到!上官门主到!”楼府门前的管事一语刚落,府内众人已然停止交谈,纷纷涌至大门口,前去迎接。南宫雄与上官青云同时出现的情景大家早已见怪不怪,毕竟,在江南,能与南宫家相比肩的也只有上官家。
南宫雄一身青灰劲装,面容刚毅,眼神凌厉,不怒自威,通身散发着霸主之气,相较之下,上官青云则显得温和许多,但一双睿智的双眼亦诉说着这位上官家现任家主的不平凡之处。
那边,南宫平与唐林亦从思绪中走出,随了众人上前拜会,上官文不知何时已然立于上官青云的身后。
相互寒暄一番,待终于拨开众人,进得吹花小筑,南宫雄眼神一阵迷乱,只见湖畔栏杆处,一紫衣丽人正盈盈而立,顾盼那连天碧荷,神色恬淡,颇是静雅。那女子回头一望,倒也无甚惊讶,当即淡淡一笑,撩起裙裳,走近几步,欠身道:“南宫盟主,楚羽有礼了。”唐林与南宫平皆是触景伤情,不忍多言,倒是上官青云明白其中因由,在南宫雄耳边低声言了几句,南宫雄方才恍然,道:“采薇堂果真是颇费心思。”语罢,再不看楚羽,径直向前走去。楚羽倒也并不在意,眸中一湖清水,平静如初,只是静静地退下,立于栏杆处看风景。
“漠上花飞,箫音吹彻,明月如霜,空照雪。”一声低吟,伴着一阵箫音袅袅响起。楚羽眼波流动,只见一青衣公子正临水吹奏,不由向那边走了几步,轻声和道:“昔我来兮,路人犹道,漠上花开早,明月无水空临照。今我往矣,犹见大漠,黄沙掩孤蕊,凄凄不胜悲,知为谁?”青衣公子闻言,温尔一笑,放下玉箫,缓缓踱至楚羽身旁,轻声道:“丹颜护法,文箫有礼了。”
楚羽淡淡笑道:“丹颜,好久远的名字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文箫依旧温尔笑道:“义父有东西让我送给丹颜护法。”
楚羽秀眉微锁,旋即展颜道:“原是少主驾到,楚羽失礼了。”
文箫闻言,略显局促,道:“丹颜护法不必多礼,唤我文箫即可。抑或,随义父叫我‘箫儿’亦可。”
楚羽但笑不语,文箫则从怀中取出一方青丝帕子,递于楚羽。楚羽见那帕子,心里一颤,待缓缓揭开,看到那串破碎的珠子,方才泪盈于目,道:“少主放心,楚羽定会不辱使命。”
文箫颔首笑道:“既如此,便有劳丹颜护法了。”
楚羽会意一笑,犹豫了一下,方才道:“少主,楚羽有一事请教,教主既是驻足风雨楼,想必已经知晓轩儿的事情,我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过轩儿了,他还好吗?跟教主.....处得怎么样.....?”
文箫闻言,倒真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道:“前些日子轩儿弟弟跟义父有些小误会,昨日义父下手有些重,轩儿弟弟至今都不知去了哪里。”
“什么?这——”楚羽面色微颤,方觉失态道:“轩儿他还是个孩子,难免有些任性胡闹,教主可能因为太长时间没见轩儿,所以有些不习惯吧。”
文箫颔首,温尔道:“轩儿弟弟确实是个好孩子,义父,其实也很疼爱轩儿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