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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3

作者:若兰之华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3:22

男子最后望了一眼面前的少年,道:“我会放你离去,但从此以后,再也不许踏足这里,否则,休要怪我不念旧情!”

云轩沉默,再也没有力气说话。

石门关闭前,银发飞扬的男子忽然顿足,从袖中扔出一个瓷瓶,道:“这是琼玉丹,服用后,三日内内力尽失,三日后会渐渐恢复,对压制寒蛊,或许会有些作用。寒毒恶化至此,竟还敢到处乱闯,我警告你,如果还想活命,就尽快将炙炎石拿到手。”

直到那个银白背影消失在石门深处,云轩方才用力将手中青瓷瓶碾成齑粉,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天窗外的那一米阳光。

秋伯魂不守舍的等了整整七日七夜,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黑夜等到了云轩。

望着立在门前雪地上带着斗笠的少年,秋伯踉跄了几步,浊泪横流。

云轩冲着秋伯浅浅一笑,来不及移动脚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那一夜,云轩浑身滚烫,发起了高烧。

秋伯熬红了双眼,一直守在床边,任是如何劝导,都不肯休息,到了后来,竟也跟着病倒。

红栾心急如焚,日日衣不解带的照顾两个重病之人,颇有心力交瘁之感。

然而,愈加令人心中不安的却是行事越来越猖狂的魔教势力。风声日紧,白水镇已经有半数人家遭到魔教侵扰,谁都无法预料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这里的人,大多从别处逃难而来,好不容易寻得安身之所,身心早已安逸疲倦,不愿再逃。

药铺早已关闭,为了尽力避开麻烦,红栾便嘱咐迦木与大树留在家中,不要外出。情势如此严峻,根本没有大夫愿意出诊,红栾只能自己查些医书,给秋伯和云轩熬药。

秋伯病倒后,红栾独自照顾云轩多有不便,思虑许久,只能让迦木与大树在一旁帮忙。

云轩高烧一直没有退去的迹象,秋伯风寒更是来势汹涌,大树给云轩喂药时,隐隐看到云轩单衣下隐隐露出的旧日鞭伤痕迹,着实惊疑了一番,等到后来大树在红栾授意下帮云轩换衣之时,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彻底击破了大树素日的沉默。

“红栾姑娘,轩儿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晚饭时,大树难以下咽,终于问出了心中纠缠难解的问题。

红栾夹菜的手一顿,片刻后,笑道:“是我的错,忘了与你说,想必吓着你了。”

迦木在一旁不明状况,愣头愣脑道:“轩儿咋了?”

大树捏紧拳头,面色发红,难得露出些许情绪,道:“那些伤,都是旧日留下的,究竟是什么人,如此丧尽天良,竟会……会对一个孩子下手……那么重……”

红栾心头苦涩,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这些,你千万不要在轩儿面前提起,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这些事。”

迦木挠着头,满是不解道:“栾姑娘,轩儿武功那么好,为啥这一次病得这么厉害呢?”

红栾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迦木见状,忍不住道:“栾姑娘,我是个直爽人,别怪我多嘴,这你和轩儿看着就不是一般人,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来到这个小地方?若是有仇家欺负你们,跟我说,我招呼人替你们报仇!”

红栾闻言忍不住笑道:“我们避居此地,为的就是寻一方安静,若真是如你所说,这白水镇恐怕要遭殃了。”

大树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红栾叹息一声,正要开口,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救命!救命!老秋!快开门!救命啊!”砰砰的敲门声突地传来,伴随着张婶儿惊恐万分的尖叫哭喊声。

红栾面色惨白,猛然起身,一双秋水般的美目,死死盯着正遭受猛烈撞击的木门。

迦木与大树均是警惕十足的听着动静,迦木更是急得面红耳赤,道:“好像是隔壁的张大婶,难道真的是魔教的人来了,栾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可咋办?!”

红栾双手微微颤抖,正要移动脚步,大树已经先一步挡在前面,道:“我去开门。”

红栾一颗心慌乱到极致,望着漆黑的夜色,恐惧与迷茫一点点蚕食着冷静与理智,多了这么久这么远,难道终究是躲不过么?

大树提着根扁担,已然走到门口,张婶儿的尖叫声越来越大,渐渐地,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大树,快拉张婶儿进来!”红栾当机立断,再也管不了许多。

大树轻轻点了点头,握紧扁担,拉开门闩。

张婶儿蓬头垢面的冲进门来,身上依稀带着血色,暗夜里,不甚清晰。

“老秋!老秋!”张婶儿进门便呼天抢地的大叫起来,红栾连忙拉住她,急急捂住她的嘴巴。

秋伯吃了药刚刚躺下,听的动静,竟是披衣起来,挑着盏灯推开了房门,咳嗽了几声,道:“是张婶儿吗?大晚上的,你闹腾什么呢?”

张婶儿本来已经安静了下来,此时见了秋伯,竟是再顾不得许多,疯了一般挣开红栾,坐到地上便哇哇大哭大喊起来。

大树重新插好门,凝神听着外面动静,闻得那些脚步声在周围驻足片刻,渐行渐远,大树刚要松口气,不了张婶儿此时喊出大动静。

红栾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秋伯挑着灯下了台阶,照了照张婶儿,登时面色大变,几乎站立不稳,道:“难道是——”

张婶儿边哭边扯着秋伯衣服,道:“杀人了!杀人了!老秋,我真的看到他们杀人了!”

张婶儿惊恐万分的缩到秋伯脚边,瞄着大门口,似是望见极为惊恐的东西,再次尖叫起来。

“栾姑娘,你们快走!”大树蓦然大喊一声,木门“砰”得被从外面撞开。

大树被甩到墙角,数十名黑衣卫已然冲进院内,当前几人,手中绑着四五个衣衫凌乱的女子,其中一个,竟然是李员外的女儿李慧!

李慧看起来被折磨的不轻,整个人已经狼狈的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却在看到红栾和秋伯的一刹那亮了起来。

张婶儿发疯一般尖叫起来,更紧的抱住了秋伯双腿。

“你们是何人?为什么擅闯民宅?”红栾摸着腰间软剑,极力让声音镇定下来。

为首的黑衣卫抱拳道:“我们奉命搜查叛徒,姑娘最好不要惹祸上身。”

红栾冷笑,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老弱妇孺,何其无辜?你们竟然这般丧尽天良,祸害百姓!”

那名黑衣头领闻言一震,倏然亮出手中弯刀,声音冷沉如同修罗,道:“自寻死路。”

红栾笑得更冷,道:“这些话,让你们教主与我讲,你还没有资格!”

迦木何曾见过如此阵势,本来吓得两股战栗,听了这话,连忙咽了口口水,道:“我说兄弟,咱有话好好说,我们都是正经人家,怎么敢叛逆您呢,对了,兄弟你是哪个教的?是不是雪冥教?如果真是,咱更得好好说话了,现当年你们教主与我可是八拜之交,平生知己,我们约好再见面的,要不你带我去见见你们教主,我替你美言几句,包你升官发财,不用大晚上的还这么辛苦。”

那黑衣卫手中寒光一闪,寒声道:“闭嘴!教主圣名,岂是你能提起?!”

迦木脑袋一缩,笑得比哭的还难看,道:“闭嘴,闭嘴……”

事已至此,红栾已做了最坏打算,倒也慢慢冷静下来,见状只是淡淡道:“想带走人,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语罢,抽出腰间软剑,便要出手。

秋伯越看越急,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一个声音哑哑的道:“我便是你们要找的叛逆,放过他们,我跟你们走。”

红栾与秋伯既惊且疑的看向半张脸都隐在角落里的大树,一时不明白何种状况。

云轩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秋伯与红栾商量后,决定暂时将大树的事情的隐瞒下来。

然而,凭空少了一个人,云轩总是觉得遗漏了什么,而答案,很快便从最近比较忧郁又一向把不住风的迦木嘴里套了出来。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弃大树哥哥于不顾?”吃药时,云轩盯着秋伯与红栾,语气黯然。明知道,他们是为自己着想,可这样深重的罪孽,自己如何担得起。

红栾本就愧疚,闻言只是默然,秋伯连叹了几口气,方才道:“还不是为了你,当时你病成那样,秋伯哪里敢冒险?他们人多势众,闹大了,我们不仅没有容身之地,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大树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保全我们。”

云轩实在担心的厉害,道:“不知道大树哥哥现在如何?千里月是我偷的,我不能让大树哥哥替我背黑锅,万一那些人伤害了大树哥哥性命,我一辈子都会难以心安。”

红栾蹙眉,道:“轩儿,姐姐不许你做傻事。”虽是这样说,心底却是隐隐难安。

云轩点头,道:“轩儿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那是大树哥哥的命,我们根本赔不起,不是吗?”

红栾莞尔,道:“我们轩儿果然懂事了,不知道这一次去伏龙山,寻到南宫小姐了吗?”

云轩沉默了片刻,才抬头笑道:“娘亲现在很好,以后,我不会再去打扰她了。”

红栾也不深究,只是柔柔笑道:“去一趟病了这么多天,以后不可以再这么任性了,秋伯都担心坏了。”

云轩拉拉秋伯袖子,道:“对不起,秋伯,轩儿刚才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秋伯也是风寒未愈,精神尚且不济,道:“这话我可当不起,只要你这小祖宗少惹些事,我就谢天谢地了。”语罢,又是一声叹息。

云轩睁大眼睛,道:“秋伯,你真的生气了?”

秋伯面色一黑,揣着袖子道:“实话告诉我,大树的事,你是不是打定主意了?”

红栾满是审视的望着云轩,担忧道:“千里月被盗之后,雪冥定会加强防备,更何况,上次侥幸成功,一是因为有内应,二是因为熟悉阵法。这一次,我们根本不了解情况,更不知大树情况,如果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云轩摇了摇头,道:“只可惜文箫哥哥去了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们一定会留着大树哥哥性命,追寻千里月下落。”顿了顿,向秋伯和红栾道:“如果轩儿没有猜错,大树哥哥应该会被关进幽狱里面。”

秋伯脸色瞬间变得更黑。

云轩有些泄气,道:“那个地方,轩儿没有能力闯进去救人。”

秋伯松了口气,一颗心刚落下,便听云轩十分诚恳的道:“唯一的办法,就是轩儿主动承认千里月的事,让他们把大树哥哥放出来。”

秋伯一颗心备受折磨,只觉得想哭的心都有,纠结半天,只能气急败坏的道:“真是胡闹,你不要命了?!”

云轩抓着秋伯的手臂,道:“秋伯,你要相信轩儿会保护好自己的,哥哥给的命,轩儿不会浪费的。”

秋伯语气沉沉,道:“罢了,罢了,你倒是说说,走到这一步,还能有什么万全之策?”

云轩眨眨眼睛,道:“千里月的事情,虽然会在雪冥招来大麻烦,可是如果……如果我要是去找爹爹承认这件事,也许,还有活路……”

秋伯与红栾面色煞白,僵立在原地,许久,红栾开口,道:“轩儿,你不必这样勉强自己。”

云轩摇头,有些释然的笑了笑,道:“这次看完娘亲,轩儿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东西,并非是想怎样便怎样,即使我再努力,已经失去的东西也无法回到原来样子了,所以,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其实轩儿心里明白,不论怎样,爹爹都不会对我下杀手,最多再被他狠狠责罚一顿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躲了这么久,终究躲不过去,又何必再躲?”

秋伯听完,不知是喜是忧,权衡之下,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虽然面前的孩子故作轻松,一副状似很想得开的模样,可只有他明白,这孩子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肯走出这一步。

120.阿萝

腊月初五,乃魔界一年一度祭神大会,魔界三教鼎立,以雪冥为尊。因而,三教辖下两百余教纷纷从各地赶至漠北雪冥山巅,上祭品,拜火神。

祭坛建在雪冥山巅正中,十五年前,雪冥击败冰火天水,一跃成为魔界之首时,祭坛始建。祭坛内共设三个主座,左右两列各一百零八座,共计二百一十六座。除主座外,其余魔教教派不分大小等级,随意入座。

祭神大会分三日进行,首日祭神,次日大宴宾客,最后一日按照往年惯例登山赏雪采莲。大雪刚过,白梅初发,正是雪冥最美之时,各教派正巧逢至此时来到雪冥参加祭神大会,自是喜不自胜。

祭神大会期间,雪冥撤掉半数封山守卫,门户大开,只要持有魔教各派信物者,均可进入雪冥参会赏景。

云轩混迹在一个名叫“桫椤教”的川地小教中,取了桫椤枝做信物,顺利进入祭坛之内。

祭神大会午时日光最盛之时正式开始,各派按照座位顺序依次上礼参拜,直至申时主座上的雪冥、冰火、天水三教教主开坛举杯敬酒,方才正式结束。

云轩带着面具站在人群之中,远远观望,眼见着祭神结束后,日光一点点淡下去,而青渊与各教派大小首领把酒言欢,相谈热络,人群久久不散,不由等的有些无聊。

“喂!你是哪个教的?”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轻灵悦耳的声音传来,云轩疑惑的回头,便瞧见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孩正好奇的望着自己。

女孩托着下巴,道:“大家都在喝酒,你为什么不喝?”

云轩不解道:“你又是谁?我并不认识你。”

女孩扑闪着大眼睛,道:“阿爹说,出门在外,要多结交朋友,我叫阿萝,来自西源教,你呢?”

云轩本不想与人多做纠缠,可面前的女孩看起来的确一副天真无邪人人可欺的模样,一时玩心大起,便胡编道:“我叫咕噜,来自咕噜咕噜教。”

“咕噜咕噜教?”女孩重复了一遍,满是疑惑道:“奇怪,我怎么没有听阿爹提起过这个咕噜咕噜教。”

云轩转了转眼睛,故作深沉,道:“你们西源教在西域的影响力仅次于冰火教,自然教大气粗,怎么会听说过我们这种小教?”

阿萝似懂非懂,却灿烂一笑道:“不管了不管了,咕噜,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今年可是阿爹第一次带我出来,所以,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还有啊,咕噜,你为什么带着面具呢?”

云轩觉得自己有点小罪恶,想了想,道:“那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了,无颜示人。”

阿萝露出惊讶表情,道:“这是什么破规矩?我们西源教也有长相不好的,可只要有本事,大家一样会尊重他的,阿萝长得也不好看,可是阿爹总说阿萝是西源最美丽的女儿。”

云轩将阿萝打量了一番,作出结论道:“那是因为你本来长的就好看,自然不会理解我们丑人的忧愁。”

阿萝闻言脸色通红,扬起下巴,眼睛晶亮,道:“咕噜,你是说真的吗?”

云轩十分笃定,道:“自然是真的。”

阿萝面色更红,低头道:“在我们西源,如果女孩子被男孩子夸赞漂亮的话,那个女孩子就要——”

云轩好奇道:“就要怎么样?”

阿萝露出娇羞模样,却是踮起脚尖,迅速在云轩半露的面上吻了一下。

奇香扑面,冰凉的柔软转瞬无痕,云轩面色通红,瞪着面前的女孩,道:“你做什么?!”

“羞死了!”阿萝伸手捂住面颊,嘟囔了一句。

云轩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便听身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喝道:“阿萝,你在干什么?!”

阿萝将脸露出来,欢快的跳过去,道:“阿爹!”

“哼!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这样不知羞耻!阿爹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许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们西源教是大教,跟这类人交往,简直自失身份!”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严厉的训斥阿萝,引来一小堆人围观。

阿萝急得直跺脚,道:“阿爹,咕噜是阿萝的好朋友!阿萝很喜欢他。”

云轩回头,冷冷瞧着那身着异服的中年男子,心里暗骂鹰钩鼻,势利眼,懒得多说话,便要往另一边走去。

阿萝追了上来,拉住云轩,道:“咕噜,你不要走,阿萝要你陪我玩儿。”

“阿萝,你给我回来!”男子喝骂一声,斥道:“还不快跟我去给前面敬酒,慕教主马上就要离开了,一年可就这么一次机会能见到他,咱们西源教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仰仗慕教主,我们父女必须给他留些好印象!”。

云轩挣开阿萝的手,道:“我们不适合做朋友,你快跟你阿爹去吧。”

阿萝眼睛一红,眼睛蓄满泪水,还要追上去,却被中年男子强行拉开,道:“傻阿萝,跟着这样的人,什么咕噜巴拉的,能有什么出息?阿爹听说,慕教主一直没有续娶,身边正缺一个可心的人儿,你是我们西源最美的姑娘,阿爹把你介绍给慕教主认识,以后西源的荣辱盛衰就靠你了……”

阿萝却是望着云轩离去的方向,一阵阵失落。

青渊应酬完众人,回到墨月殿时,夕阳已没,天空洒下层层薄暮。

冷烟安排人布好饭菜,温好醇酒,正要上前询问正坐在案前看书的青渊是否可以开始用饭,青渊已经当先开口道:“你们都下去。”

冷烟也不多问,行了一礼,便带着众人出去。

青渊缓缓放下书册,眼底掠过凌厉的寒意,语气却是闲淡,道:“躲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云轩缓缓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极轻极轻的唤了一声:“爹爹”

青渊身体一僵,抬眼,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身上,双手微微颤抖,想要张口,却终是没有说话。

云轩不敢抬头直视青渊,只能静静感受青渊气场变化,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青渊开口,更没有感受到以往青渊发怒之前的压抑感,不由有些疑惑。

寂静的大殿,连呼吸声都难以听闻,就在云轩觉得自己快要站得双脚麻木的时候,终于听到青渊道了句:“过来这边。”

话中语气,竟然是和缓的。

云轩一步步走到案前,想了想,还是跪了下去,却始终不敢抬头。

“什么时候回来的?”

青渊再次开口,声音竟是微微颤抖。

云轩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想了半天,也没有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低声回答道:“轩儿跟着那些教派混进来的。”

又是沉默,云轩心里忐忑不安,手心渐渐泛起冷汗,慌乱中,却感觉一直微凉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发顶。

云轩脑子一片空白,怔怔的抬首,正对上青渊有些迷离闪着光泽的双目,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青渊嘴角渐渐泛起笑意,道:“我的轩儿向来慧黠灵动,现在怎么呆呆愣愣的?”

云轩依旧怔怔的看着青渊,总觉得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青渊收回手,笑道:“在害怕什么?”

云轩眸中一片茫然,沉默,没有说话。

青渊起身,叹息道:“既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过来陪爹爹吃饭。”

云轩更加迷糊,终于轻声开口道:“轩儿……害怕爹爹生气……爹爹难道不生气吗?”

青渊脚步一顿,失笑道:“这样说,你是希望爹爹生气了?”。

云轩摇摇头,道:“如果轩儿告诉爹爹一件事,爹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青渊神色里满是审视,道:“何事?”

云轩声音更低,道:“千里月,是轩儿偷的。”

青渊手微顿,眸光暗沉不定,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方才意味深长的道:“两年不见,我的轩儿,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云轩抿嘴道:“因为这件事,连累了很多无辜的人,轩儿罪大恶极,爹爹怎么罚都行,可是,爹爹能不能放了那些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青渊好笑道:“我怎么不记得轩儿还有如此义举,只怕是又有什么让你放心不下的人被抓了,也难为你肯主动过来雪冥找我放人。”

云轩无言以对,默了片刻,才道:“轩儿知道没有资格请求爹爹答应这种事,可是,轩儿想不到其他办法。”

青渊沉吟道:“那株千里月,你拿去做什么了?”

云轩想想,只能道:“有人得了痴魇之症,只有千里月可以救她。”

青渊扫了一眼云轩,道:“那个人是谁?”语罢,又道:“说实话。”

云轩纠结半天,才吐出三个字,道:“楼采薇。”

青渊面色微变,似是陷入沉思,久久不言。

云轩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绪也越来越沉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青渊一念之间而已。自己赌的,输不起,可胜算,又有几分?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先吃东西,今晚来不及收拾住处,就在墨月殿休息吧。”

青渊回过神,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不相关的话。

云轩望着偌大空旷的墨月殿,摇头道:“轩儿一会儿就离开,不用爹爹再麻烦了。”

青渊微怔,苦笑道:“你就这么想要逃离吗?”

云轩眼睛黯然,道:“轩儿身份尴尬,留下来,只会给爹爹制造麻烦。”

青渊没有说话,沉思片刻,却是将冷烟唤了进来

冷烟垂首进来,抬眸间视见殿内凭空多出来的少年身影,几乎惊呼出声。

青渊抬手制止,只是简单吩咐道:“明日你亲自带人把重雪阁打扫一下。”

冷烟大惊,忍不住将不远处的少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几乎站立不稳,呼吸一滞,道:“你……你是……竟然……”

冷烟自小在雪冥长大,十六岁便在墨月殿做事,向来冷静自持,颇有威信,如这般失礼失态,竟是前所未有。

看着曾经的妙龄少女,如今已经在这里耗掉了大半的青春,云轩被勾起久远的记忆,只能开口道:“冷烟姐姐,好久不见。”

闻言,冷烟秋目渐渐泛起泪泽,自觉失态,连忙敛衣道:“教主恕罪,冷烟方才失礼,这便下去安排。”

青渊点点头,并未多言。

待冷烟离去后,云轩方才有些不安的道:“爹爹,轩儿并不想添麻烦。”

青渊止住云轩话头,墨黑的眸带着笑意,道:“这两日山上正热闹,轩儿不想看看么?”语罢,径自席地坐于餐桌一侧,道:“起来吧,过来吃东西。”

云轩起身,总觉得青渊的态度怪怪的,完全脱离了自己的计划与预想,不由继续满腹疑惑的梳理着思绪。

青渊看在眼里,故作不解,道:“怎么看起来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云轩坐在对面,却是食不下咽,总觉得憋得难受,道:“那件事,爹爹答应吗?”

青渊微微蹙眉,道:“看来爹爹刚才的话,轩儿是没有听进去。”

云轩不再说话,有些落寞的吃了第一口饭,又有些落寞的吃了第一口菜。

青渊见状,有些好笑的勾起唇角,终是无奈道:“明日我就让黑鹰放了那些人。”

云轩动作一滞,抬头,难以置信的望着青渊。

青渊思了片刻,道:“你回来,不就是希望我能放人吗?”

云轩沉默,许久,才道:“谢谢。”

青渊轻抿了口手边的清茶,语气闲散道:“这两日事务繁多,我没时间看着你,等祭神大会结束,你可以仔细讲讲瞒着爹爹做了多少事。”

云轩微惊,不解青渊是何意,想要开口,却见青渊已经径自行至书案之后继续翻看暗报。

次日,云轩醒来时,日光已经洒了一室,竟是难辨时辰。

云轩揉揉眼睛,暗想可能是连日奔波,体力消耗太多,才让自己如此贪睡。

一直静静守在殿外的冷烟听得动静,开门进入里殿,盈盈浅语道:“早饭已经热好了,教主吩咐过了,小主子用过饭后可以自己去外面转转。”

云轩正穿着靴子,闻言连忙道:“不用了,冷烟姐姐,我还有事,不吃了。”

冷烟不解何意,凝思片刻,转身从衣橱中捧出一套月白衣衫,笑道:“这是教主特地给小主子准备的衣服,小主子换上再出去吧。”

云轩接过来,也顾不得仔细看,只是习惯性眼睛一弯道:“谢谢,冷烟姐姐叫我轩儿就行了,不用这么客气,我不是什么小主子。”

冷烟一怔,依旧笑道:“冷烟不敢僭越,小主子记得早些回来用晚膳。”

雪,绵延横亘千里,似是冰封了整个天地。

云轩戴上面具,将短剑插到绑腿间,而后取下紫水晶,将桫椤枝穿绳挂到颈上,很是顺利的穿过各处的暗卫守卫,来到宾客云集的归鸿。

阁内阁外均聚满各地教众,或站或坐,倾情谈笑,倒是个个不拘礼节,随性而发。透过阁门,依稀可以看到青渊正和一身宝蓝宽袍的齐少均坐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

云轩心里蓦然生出一股恨意,咬咬牙,终是忍住没有近前。

这两日雪冥戒备看似松散,实则有增无减,布置在暗处的人比平日多了两倍不止。这几年,冰火教拉拢各派势力,的确增了不少势力,大小魔教各自观望着形势,随时准备投向更强的一方,这两年,云雾、罗刹等教派的叛乱之举便是最好的例证。因而,今年的祭神大会,雪冥上下格外小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云轩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便转身向归鸿阁外走去。

雪冥山势险峻,共有五峰,历代惯例,教主及长老居主峰,五部分散于其余四峰。紫川屠山中,四大长老三死一伤,难以延续,青渊便亲自提拔了四大护法取代长老之位,护佑雪冥,此后,雪冥再无长老之职。

而云轩想要去的后山,正好隔着主峰,与木部紧紧相连。

平日里,如果经过木部,很可能会惊动灵犀,但这两日情况特殊,各部部主均是忙得团团转,却是绝佳时机。

云轩思量了一会儿,觉得可以行动,便寻了方向探路。

谁知,刚走两步,便听身后一个声音惊喜道:“咕噜!”

云轩心里咯噔一下,想要闪身离开,阿萝已然跑了过来,大大的眼睛里竟是含着泪水,道:“咕噜,我还以为你生阿萝的气,再也不见阿萝了。”

云轩想到那天的事,便道:“你阿爹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阿萝满是委屈,道:“阿爹不讲理,可是阿萝喜欢咕噜。”

云轩睁大眼睛,道:“阿萝,你……你不要开玩笑了,在我们这里,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的。”

阿萝一脸无邪,望着云轩,道:“咕噜,你的声音真好听,在西源,阿萝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阿萝喜欢听咕噜唤阿萝的名字。”

云轩摸了摸下巴,咳了一声,道:“其实,你的声音更好听。”

阿萝脸一红,道:“那咕噜喜欢阿萝吗?”

云轩忽的想到点什么,触电般退了两步,道:“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阿萝,你不要这样。”

阿萝却是直接扑过去紧紧抱住云轩,眼睛发红,抽泣道:“咕噜不要离开阿萝,阿萝喜欢你,还要嫁给你。”

云轩脑子空白,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结结巴巴的道:“你,你快放手。”

阿萝闻言双手抱得更紧,道:“阿萝不放手,阿爹明明说过,只要是阿萝喜欢的,他都会帮阿萝得到,可现在,他却骗阿萝。”

云轩觉得事情发展有些出乎意料,想了想,只能轻声对怀里的女孩道:“对不起,阿萝,我心里面,已经有人了。”

阿萝浑身一颤,迷茫的抬起头,泪痕犹在,道:“咕噜,你说什么?”

云轩拉开阿萝,认真道:“你快回去找你阿爹,这里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孩,很容易被欺负的。”

阿萝摇头,道:“咕噜,不要丢下阿萝。”

云轩有些愧疚,轻声道:“阿萝,对不起,我不想害了你。我以前是杀手,仇家很多,而且我得了怪病,永远都不可能治好,还有就是,我从小漂泊江湖,没有家,也没有什么本事,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阿萝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道:“阿萝喜欢的是人,才不要这些,再说了,我们西源的血灵珠,可以解百毒,治百病,什么怪病都能治好。从今以后,有阿萝在的地方,就是咕噜的家。”

云轩呆呆的望着面前的女孩,眼睛有些酸涩,久久难以言语。

阿萝闪着灵动的大眼睛,喃喃道:“咕噜,你心里面的姑娘是谁,比阿萝漂亮么?比阿萝对你还要好么?”

云轩沉默,没有说话,也不知想到了哪里,才突然开口道:“阿萝,在这里,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阿萝顿时眉飞色舞,跳着脚道:“明日大家要登山赏雪采莲,阿萝想要开在最高处的蓝翎雪莲,可是只有一朵,他们都比阿萝和阿爹厉害。”

云轩弯起唇角,道:“阿萝,那株雪莲,便当做我送你的礼物。”

阿萝面色绯红,低眸看着脚尖,竟是难得害羞了起来。

云轩望了望天色,情知不能再拖,便道:“阿萝,你明天等我的好消息就行了,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阿萝此时心中只剩下欢喜,倒也不计较,道:“咕噜,阿萝会等你的礼物。”

云轩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只运足内力,瞬间便没有了踪迹。

阿萝双手合十,望着天空,闭目道:“碧血娘娘,阿萝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已经认识了一辈子,阿萝的劫,是在这里么?”

121.恩仇

雪冥后山,虽然从未被列为禁地,却是所有人眼中的禁地。

后山没有山道,乃是绝路,因其地势凶险,壁立千仞,被称作“断崖”。山之下,古木森森,云雾缭绕,足有千年历史,林中不仅毒瘴重重,还常有不知名的凶兽出没,不慎坠落其中的人,均是尸骨无存,杳无音讯。作为一道天然屏障,虽然至今鲜少有人踏足,后山于雪冥的意义却是不言而喻。

云轩站在崖边,俯视山下情状,入眼处,只有白茫茫的雾气,看不到古木青翠,也看不到崖壁有多深。

攀附岩壁生长的藤蔓,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根茎强健,长满了倒刺。

云轩摸了摸提前准备的兽皮套,暗自探查可以进入崖底的方位,便听身后一个声音懒懒道:“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样的语调作为,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是谁,云轩笑了笑,道:“灵犀叔叔,惊扰了您的清修,是轩儿不好。”

灵犀斜躺在草地上,闭目享受着山间清新之气,松了松筋骨,道:“不客气,不客气,其实呢,叔叔最喜欢送人上路,闷了这么久,是有些手痒了。”

一语落罢,周遭草地枯了一遍,又青了一遍。

“哎,草儿啊草儿,这么冷的天,能如此坚强,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委实令人伤感。”

灵犀幽幽一叹,似是无限伤感。

云轩望了眼脚底青草,若有所思,天下皆知,雪冥木部部主灵犀善使花木之毒,翻手之间,可摧花折草,亦可长草生花,而其以人为花草,莫能避之。令灵犀天下人抓狂的是,灵犀很喜欢做实验,灵犀每研制出一种新毒,必定要找人做做实验。而令天下人比较遗憾的是,灵犀能制毒,却不懂医,因而灵犀的毒没有解药,被实验的人想要求生,只能祈祷灵犀尽快研制出能攻克这种毒的新毒,以毒攻毒。所以,灵犀一直在毒的怪圈里循环。

昨日,灵犀成功研制出能攻克一种名为“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毒的新毒,灵犀为它取了一个极为霸气的名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今日,灵犀早早的便起来,准备随手抓个人回去做实验,怎奈祭神大会其间,大家都赶去祭坛看热闹,寻了大半日,竟是没有捉到一个人影。而正在灵犀忧愁烦闷的时候,云轩便闯了进来。

“教主,这次是灵犀对不起你了……”脑海中想象着新毒的威力以及中毒之人凄凄惨惨的模样,灵犀很是满意的笑了,而后缓缓睁开一双漂亮细长的凤目,斜斜打量不远处的“试验品”,而后渐渐皱起眉毛。失手?怎么可能?

云轩依旧没有转身,道:“灵犀叔叔,你恐怕要失望了,今日这毒,功效似乎不怎么好。”

灵犀眉头皱得更紧,不由眯起眼睛仔仔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年,有些捉摸不定。

云轩俯身摘了一叶青草,道:“灵犀叔叔,轩儿只是想借个路,并不想与您起冲突,而且,若是轩儿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爹爹那里叔叔也不好交代,不如我们来赌一下,如何?”

灵犀起了些兴致,依旧懒懒道:“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赌法?”。

云轩道:“灵犀叔叔自诩花木之毒天下无双,我们便来赌毒,如果灵犀叔叔能解了轩儿所下之毒,轩儿任凭叔叔处置,倘若解不了,便不要阻拦轩儿,从此恩怨两清。”

灵犀挑了挑下巴,道:“轩儿啊,你这小算盘打得好呀,口气也不小,不过也好,年轻人不吃些教训总是不知道世上的水有多深,叔叔教教你也好,哎,这便同意了。”

云轩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划过手指,一滴血,落到手中草叶之上,原本青翠的颜色迅速枯萎,转瞬枯黄,泛黑。

灵犀半眯着眼,盯着掌心一叶枯草,起初不甚在意,渐渐地,那神色便凝重了起来。

云轩静静看着,自知灵犀冥思之间数十种毒已然自他掌中试过,而那小小叶片,依旧干枯无力在风中瑟瑟摇摆。

许久,灵犀愈加伤感的道:“我输了。”

云轩一笑,也不多言,继续沿着断崖探寻。

灵犀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将那草片严严实实的裹住,如获至宝。

“真是没用的臭男人!”

红绫掠空而过,妧媚嘲讽的声音自顶上飘过,霓裳赤足而立,一身红衣艳若桃李,炙烈如火。

云轩脚步一顿,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毛,道:“也罢,今日之后,我与雪冥五部之间再无恩怨。”

声音不大,霓裳听了却是冷笑道:“口气倒是不小,不过,你说的也对,今日之后,世上再无你,又何谈恩怨?”

云轩却是莞尔道:“红姨,看来口气大的并非是轩儿。”

霓裳挑起红袖,无限柔媚,道:“乖孩子,红姨现在不跟你斗嘴,拿点本事出来,也不枉教主疼你一场。”

云轩星眸流转,道:“若是轩儿猜得不错,红姨方才定是躲在暗处,我与灵犀叔叔之间的约定,红姨意下如何?”

霓裳勾颜一笑,道:“今日,我若是败了,再不提恩怨二字。”

云轩捡起崖边半截枯枝,就地画出两个圈,道:“红姨轻功一绝,以速度制人,今日,轩儿便跟红姨比速度。我们各占一圈,不可越界,十招之内,定出胜负。”

霓裳之速,如白鸟过水,来去无痕,而一条红绫,确如索命毒练,红影过处,可抽筋剥骨,碎人皮肉,传言三年前霓裳独上青鹿崖,与青城派掌门罗青山催讨地盘,然协商未成,三日后,霓裳下山,青鹿崖上堆满青城派累累白骨,自此再无人敢涉足。因此江湖之上,雪冥霓裳因其残忍凶狠素有“女罗刹”之名。

霓裳凝眸,樱唇点红,许久,自顾笑道:“有意思,难怪灵犀着了你的道儿,倒真是个鬼精灵,可惜啊可惜。”

灵犀此刻已经跳到了悬崖边的古松上,托着下巴观望着情况,眼神闪烁不定。

霓裳收起红绫,道:“莫说我以大欺小,第一招让你。”

云轩摸出短剑,摇头道:“不需要。”

霓裳眼波微转,含笑道:“也好。”语罢,红袖生风,双掌如云,竟是生生将袖中红绫凝结成一道火一般的红墙,遮住双方视线。

狂劲的风呼啸而过,灵犀一个不稳,险些被吹下树,连忙抱紧树干,啧啧道:“这疯子,还动真格了。”

一片沉沦的红色里,分不清刀光剑影,也分不清成败胜负。

风止,山间寂寥,青色的草地上并未沾染血色,淡淡的血腥气已经粘附在灵犀的鼻尖。

几声轻微的呛咳传来,灵犀跳下来,只见红绫化作利剑,没入云轩心口,半截红绫已然湿透,可那双眼睛,却如暗夜里的星辰,异常明亮。

霓裳却是紧紧盯着□心口的那把短剑,难以辨识的淡紫色依旧如当年那般妖娆迷人,父母族人倒在血泊里的情形犹在眼前,然而,这一场恩怨,终是要随风散去了。

“我偏了半寸,你赢了。”霓裳低声一笑,仿若醉了一般,魅眼幽深。

云轩也笑了,虽然迅速抽出了短剑,却依旧引得霓裳心口鲜血喷溅,灵犀见状,连忙点了霓裳几处大穴,语气幽幽,道:“美人堪怜,我带你去找鬼医。”

云轩继续向断崖走去,任由红绫一点点抽离身体,在脚下蔓延出点点血色。

灵犀正要抱着霓裳飞奔而去,见状难得正经道:“你还要下去,难道不要命了吗?!”

云轩懒得回头,道:“我死不了。”

灵犀眼看霓裳撑不了多久,再也顾不得其他,发力奔向鬼医所住的百草园。

云轩走到崖边,缓缓坐下,一桩恩怨已了,只觉得心中终于呼出一口气。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没有变化,当年,自己孤独的时候是坐在这里想着娘亲,等着娘亲,当年,自己是在这里杀了那么多同龄之人,如今,又是在这里。

云轩掏出随身携带的碧艾丹,服了数颗,然后简单处理了伤口,便带上那双刀枪难入的兽皮套,沿着探好的路径,抓着崖边藤蔓向崖底掠去。

大雪初过,山石之上凝结着冰凌,虽然借助藤蔓之力,仍是滑得厉害,难以寻到借力点。云轩只能不断的变换手中藤蔓,缓冲下坠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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