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扯开楼采薇,道:“楼堂主自重!”
“自重?!”楼采薇用力的笑,直到笑出泪水,道:“昔日我被那群畜生糟蹋之时,你为何不让我死?昔日我不顾颜面自荐枕席之时,你为何吝啬那一点怜惜,既然不爱我,你为何要救我?今日,你竟然让我自重,真是笑话!”
青渊眸中情绪万千,怅然道:“红袖招内的蒙面女子,果然是你。”
楼采薇泪流满面,道:“青渊,你告诉我,我哪一点比不上南宫紫衣,为什么,她不费一丝一毫力气便能得到你的心,而我,使尽千般手段,也换不来你正眼一看?!”
青渊蹙眉,道:“世间情爱,不过讲一个缘字,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当日救你,我只是出于道义,无关其他。”
“你骗人!”楼采薇花容颤抖,道:“我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解释!”
南宫紫衣痛心,道:“采薇,回头是岸,有些事,强求不得。”
楼采薇目露凶光,道:“你闭嘴!你得到了他独一无二的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看我笑话罢?”
南宫紫衣道:“说实话,如果不是顾念昔日情意,就凭你在江南对轩儿做的那些事,我真想杀了你。”
楼采薇恶狠狠笑道:“贱人!你和那个小孽种都该死!”
“闭嘴!”青渊目色泛红,狠狠一耳光便打了过去。
楼采薇愣住,脸火辣辣的烫,脑子一片空白,泪水,却是如决堤之水,留个不停。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楼采薇痴痴一笑,而后狂笑,仰首望天,厉声道:“我会让你们全部后悔的!”
“来人啊!”楼采薇凤目凌厉,喝道:“把他们都绑起来!”
丛林之中很快闪出几道雪白人影,南宫紫衣惊道:“是秋水宫的人!”
青渊温声道:“不要怕,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到底有几路人马!”
楼采薇冷冷的瞧着两人,转头向不远处的黑衣少年道:“星儿,过来。”
寒星沉默的走到楼采薇跟前。
楼采薇轻柔的抚着寒星,道:“星儿,你不是恨这些人么?现在,你就去把慕青蘅那个贱女人杀掉。”
寒星抬眼,依旧沉默的望着不远处。
140.心伤
寒星薄唇紧抿,提着剑,一步步向青蘅走过去。
青蘅心中生悲,反倒没有了泪水,只是静静道:“星儿,如果杀了我,就能让你快乐,我并不吝惜这条命。”
青渊怒道:“小蘅,你胡说什么?”
青蘅口中满是苦涩,道:“哥,你不明白,这么多年,我对不起星儿,我没有照顾好他,他心里有怨恨,有委屈。时至今日,不能怪他。”
青渊与紫衣已然被数名白衣少女分别绑到了另外两个松木上,在内力尽失的情况下,根本挣脱不开特制的卷云索。
寒星握剑的手,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颤抖。
楼采薇笑得更张狂:“真是一出母子情深、兄妹情深的好戏,只可惜,终究只是场戏!星儿,你难道忘记了在上官家的那些日子了么?你年幼受欺之时,无人管你,你绝望伤心之时,无人管你,你命悬一线之时,亦无人管你,如今,她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你信么?”
寒星眼中陡然射出蚀骨的冷光,青蘅对上那道目光,心中盈满绝望。
山风习习,不知从何处飘过几片黄叶,孤零零落到了崖上。
寒星终于走到青蘅跟前,目光落到青蘅身上,是刻骨的寒。
“我恨你。”寒星极轻却毫无表情的吐出三个字,长剑出鞘,杀气潋滟。
青蘅伸手,指尖冰凉,伸手抚上寒星面颊,笑道:“星儿,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寒星漠然,一剑刺穿青蘅腹部,直没入松木。
青蘅颤了一下,容色因疼痛而扭曲泛白,却依旧用指尖反复的摩挲寒星的脸,道:“原本,你的名字叫做‘思羽’,是我思念你父亲的意思,你可以恨我,但是,不要恨你的父亲,他是个顶天立地的侠客,剑客,我希望,你能够做一个像你父亲一样的人。”
寒星眼中流出泪水,肩膀剧烈的颤抖。
青蘅终于收回手,别过头,大口大口的血,自口中涌出。
温热的液体,渗进了棉靴,寒星低头,便看到地上一滩血,越来越多,已然顺着草木碎石流向自己。
“小蘅!”青渊声音嘶哑,双目泛着血色。
青蘅无悲无喜,道:“哥,如果有机会逃离,放过星儿,这是小蘅,最后求哥哥的事情。”
“青蘅!”南宫紫衣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惨烈的一幕,泣不成声。
青蘅一笑,目光虚无的望向远处,左颊之上的那朵青花,异常清艳。
“楚楚青凤,冉冉蒹葭,青衣剑影,月下生霞……遗我乔木,渡之汉南,倚门望月,君可归家?……”
轻柔的吟唱之声飘荡在山间,带着甜蜜,带着幸福,绵绵不绝。
“啊!啊!”寒星嘶吼一声,仰首长啸,疯狂的抽出长剑,发足奔到崖边,对着藤蔓乱砍乱伐,荆棘将他腿上衣服划破,带出一道道血口,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机械的狂砍,留下一路血迹。
青渊心口如遭重击,“哇”得便吐出一口血。
南宫紫衣大惊:“青渊!”
楼采薇面上担忧一闪而逝,立刻换上一副冷面,道:“慕教主真是至情至性,采薇更加好奇,如果失去了同床共枕之人,慕教主又当是何反应?”
幽狱内。
谈好条件,云轩满意的扬起嘴角,如约将阿古达带了出去。
行至出口时,雨系暗卫头领白虎的目光愈发深沉起来。
云轩依旧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亮出了令牌。待走了几步,突然停住,道:“将水牢里的水放掉吧,养了那么多只老鼠,实在无趣。”
竟是如此清澈好听的少年声音,白虎灌了口冷气,嘴角抽了一抽,肩膀抖了一抖,一边吃力的保持矜持,一边琢磨着这神秘少年究竟是何身份。
如此理由……实在是……白虎慨叹,守了这么多年幽狱,这可算是自己收到的第一条改革措施了,据说,幽狱随雪冥立业百年,历代教主从未动过分毫,如今,第一丝变动竟是出自一个不明身份的少年之口,且被自己撞上,莫不是教里又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新鲜事?看来是时候找青龙、玄武和朱雀他们聚上一聚了,想到此处,白虎连忙道了声:“是。”
“阿萝已经在等你了,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出了幽狱,云轩同阿古达做了简单的话别后,便提步离去。
阿古达望着那道消失的黑影,叹了口气。
云轩先到重雪阁换下斗篷,便打算去墨月殿亲自将墨玉令还给青渊。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出门,便见一个暗影稳稳落到阁门前,道:“属下青龙,奉文箫少主之命,请小主子重华殿一叙。”
“文箫哥哥?”云轩昨晚已从青渊口中得知文箫回教之事,还未顾得上去看,如今听了,倒也并未多想,便跟着青龙到了重华殿。
文箫依旧一袭青衫,只不过,两年时间,让他看起来更沉静了几分。
看到云轩身影,文箫亲自迎到殿外,眼眶泛红。
云轩笑着打招呼:“文箫哥哥。”
两人均是感慨万千,一腔话语凝在喉间,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字。
云轩道:“哥哥的墓,安置在了慕容家旧宅。”
文箫眉间蓦地萦起一抹哀伤,平如湖水般的双目中起了层层涟漪。
云轩牵起旧事,亦沉默了下来,道:“哥哥现在一定过得很好,他一直希望,我们都好好活着。”
文箫舒了口气,敛去伤色,含笑道:“我们好不容易见面,该说些高兴的事,走,去里面说。”
云轩嗯了一声,便跟在文箫身侧进殿。
文箫看云轩步子有些奇怪,道:“可是伤着腿了?”
云轩摇摇头,道:“是前两天轩儿闯了大祸,被爹爹罚了杖刑,还没有好全。”
文箫微惊,连忙扶着云轩,道:“刚刚为何不讲?早知道如此,哥哥该去看你,就不让你乱动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云轩眨眼道:“文箫哥哥不要这样大惊小怪,无事,轩儿已经好多了。”
文箫无奈道:“真是嘴硬,刑杖最是沉重,容易伤筋动骨,以义父的脾气,肯定不会轻了,怎会不疼?一会儿到里面让我看看伤势。”
云轩几乎跳起来,摆手道:“真的不需要。”
文箫敲了云轩一个爆栗,满是宠溺道:“两年了,真是一点都没有长大。”
云轩愣了愣,忽然眼睛一酸,道:“文箫哥哥,好像变了许多……越来越像哥哥了。”
文箫挑眉笑道:“没错,专门管教你这样不听话的弟弟。”顿了顿,十分认真道:“轩儿,以后,不要再叫‘文箫哥哥’了。”
云轩来了火气,道:“为什么?!”
文箫温尔一笑,道:“要叫哥哥。”
云轩身形一僵,眼睛浮起水汽。
文箫声音轻缓舒服:“轩儿,我答应过大哥,要当一个好哥哥,照顾你,保护你,就一定不会食言。我希望,你能忘掉那些伤心的往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一个好哥哥。以前,大哥做到的,没做到的,都让我来完成,可以么?”
云轩低头沉默,片刻后,嘴角一弯,道:“哥哥。”
文箫闻言,竟是湿了眼眶,微微颤抖道:“谢谢你,轩儿,在江南的时候,哥哥不仅没有保护到你,反而连累你吃了很多苦,以后,哥哥不会再这样了。”
云轩直直的望着文箫,光影重叠,仿佛真的看到了曾经那个怀抱七弦古琴的青衣公子,正含笑望着自己,不由想到,寒水哥哥和哥哥,你们都说话不算数,也许,这个哥哥,会是一个说话算数的哥哥吧。
重华殿内,文箫不理会云轩反对,径自将云轩拉到榻上检查伤势。
伤口尚未消肿,依旧是紫黑之色,因为浸了水的缘故,一些破皮的地方已然被泡的泛白,文箫心中一痛,道:“义父怎么舍得下如此重手?”
语罢,便去匣子里取了伤药,细细往伤口上涂。
云轩连吸了好多口凉气,丝毫不能缓解痛楚,便道:“这是什么药?好痛。”
文箫叹道:“这是我从南疆带回来的白药,药性有些烈,不过伤口会好的快些。”
云轩认命的闭上眼睛,道:“文箫哥哥去见过爹爹了吗?”
文箫照着云轩的脑袋敲了一记:“还叫文箫哥哥?”
云轩回头,慧黠道:“那哥哥去见过爹爹了么?”
文箫摇头:“本来是要上午去见义父,可刚刚去墨月殿,黑鹰说义父同紫月圣女一道去了吞雾崖,他们也一直在等义父的传令。”
“吞雾崖?”云轩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文箫面色凝重,道:“听黑鹰说,是地部那边有了消息,青蘅部主先赶去了吞雾崖,义父他们才跟过去的。”
“什么?”云轩愕然,道:“那肯定是有了寒星和秋长予的消息,寒星一直跟楼采薇暗中联系,楼采薇诡计多端,万一有圈套怎么办?”
文箫听罢,亦有些惴惴难安,道:“方才看黑鹰的样子,也是急得厉害,听说,吞雾崖是个隔绝的孤崖,四周都是悬崖,若非轻功极好,根本过不去,而且,吞雾崖终年雾气弥漫,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情况,也正因如此,黑鹰他们才没有能跟过去,派去打探消息的暗卫也查不出情况。”
云轩立刻从榻上爬起来,迅速整理好衣服,道:“哥哥,我去墨月殿看看情况。”
文箫手中拿着尚未涂完药膏,颇是无奈的看着云轩风一般消失在殿外。
吞雾崖。
楼采薇笑得娇媚,语调偏生残酷,道:“南宫小姐自恃姿容无双,恐怕也体会不到采薇心中的苦楚,吞雾崖仙气飘渺,颇有楚王巫山肠断之神韵,若是魂断此处,于南宫小姐而言,倒是一个好归宿。”
南宫紫衣抬眸望着漂浮在眼前的雾气,耳中似还能听到青蘅哼唱的那曲诗谣,只觉肝肠寸断,痛不能已。
青渊眼中血红之色更浓,更烈,俨然发狂的狮子一般,只冷冷盯着楼采薇,道:“你若敢伤她一分一毫,我必将你抽骨剥筋,饮血啖肉。”
楼采薇心中窜出一股寒意,竟莫名让她瑟缩了一下,然而,激起的,却是她隐藏的更深的恨意。因而,楼采薇逼近青渊,笑道:“慕教主的手段,采薇久仰,不过,这并不足以抹杀采薇的好奇心。”
南宫紫衣冷冷道:“从今以后,我们之间的情谊一刀两断,青蘅死在你手上,今日,若你没有本事杀我,来日,我定会取你性命。”
楼采薇闻言如被人狠狠刺了一下,道:“你们夫妻二人,倒真是伉俪情深,南宫紫衣,我倒要看看,黄泉路上,你还凭什么这样不可一世!”
青渊额上青筋暴涨,南宫紫衣忽的柔声道:“青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要再试图强行打通经脉了,这雾里漂浮的毒物来自秋水宫,根本没有用的。我只希望你和轩儿都能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楼采薇冷眼瞧着,由从一侧白衣少女手中夺过长剑,剑尖挑着南宫紫衣脖颈处,凤目之中,晕着妖冶,道:“哈哈,上天终究待我不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住手!”一个声音自雾中传来,寒凉彻骨。
南宫紫衣倏然一惊,便见一个黑影,已然幽灵般漂浮而来。
来人一袭黑裳,银发随风飞扬,一双邪魅的眸眼,染着些许寒意。
楼采薇目中闪过一丝恶毒,剑上用力,便划破了南宫紫衣颈间肌肤。
“啪”南宫麟将剑身弹开,狠狠掴了楼采薇一个耳光,直接将楼采薇甩到地上,杀气腾腾道:“贱人!谁准你碰她的?!”
说完,也不管楼采薇如何,只急忙替南宫紫衣解开绑缚,面色温柔,道:“紫衣,你没事吧?”
南宫紫衣甩开南宫麟,奔到青渊跟前,便要去解树上的卷云索。
南宫麟用力扯回南宫紫衣,道:“跟我回去!”
南宫紫衣冷笑,道:“你休想!”
南宫麟眸中浮起怒气,道:“你那种方式,离别蛊最多压制十日,你不想活了?!”
南宫紫衣一字一顿,道:“我的生死,与你无关。你勾结楼采薇,害死了青蘅,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楼采薇挣扎着拾起被打落在地上的长剑,看准机会,便要刺出去。
青渊大惊,道:“紫衣,小心身后!”
南宫麟杀意毕现,骂道:“贱人!你干什么?!”
“叮!”极轻的一声,长剑一折为二,一枚流星镖穿透剑身,没入松木。
与此同时,耳边轰隆声突起,只见四方纷纷飞来数颗药弹,打入雾中,爆破后,吞雾崖间萦绕的大雾消散的无影无踪,一股清淡的药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南宫麟隔崖望着对面崖上的少年身影,咬牙道:“臭小子,又坏我大事!”
南宫紫衣大喜,道:“轩儿?”
南宫麟紧紧攥着南宫紫衣双手,道:“紫衣,今天,我必须带你走!”
青渊冷冷道:“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呃——!”南宫麟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肉掌剧痛,低头一看,却是一枚流星镖穿掌而过,折断两根手指,留下了一个血洞。
南宫紫衣趁势摆脱南宫麟,偎到青渊身侧,替青渊解开绑缚。
南宫麟痛得面色惨白,冷汗直流,几乎失了神智。
楼采薇趁势复又捉起长剑,像南宫紫衣刺去,青渊大惊,一个转身,挡在南宫紫衣身前,闷哼一声,接了一剑。
“青渊!”南宫紫衣吓得失色,惊慌失措的抱住青渊。
同一时刻,云轩手中的流星镖不偏不倚,挟着凌厉,自楼采薇心口穿过。
“慕……青……渊……”楼采薇伸着手,眼中万般情绪,终究是化作一片涣散。
云轩带着玄武,飞掠至崖上,正要开口,却看到了不远处安然闭目的青蘅。
“姑姑……姑姑!”云轩眼中的泪控制不住的落下来,悲恸的跪倒在那棵松木之前。
松林内,一黄一灰两道人影缓缓消失。
这段时间,雪冥山一片死寂,向来明媚动人的白梅雪景亦显得黯淡无色。
青蘅的离去,在所有人心头埋下一片阴影。
青渊将自己关在墨月殿中,禁止任何人靠近,情绪暴躁,喜怒无常,时常无故施暴杀人,与之前谦和温润的形象判若两人。冷烟每次去送药,总是被喝令倒掉,暴怒的声音,让冷烟提心吊胆,不敢多言半句
南宫紫衣日日都要在墨月殿外徘徊许久,随着离别蛊渐渐压制不住,整个人亦消瘦许多。
云轩将血灵珠给了鬼医,暗自祈祷传言真的属实,那样,便可以血斩血,断了离别蛊牵制之力。
不过,南宫紫衣情绪低落,云轩也高兴不起来,暗自计较一番,便斗着胆子拦下冷烟手里的药,亲自端到墨月殿。
礼貌性的敲了几下,殿内没有什么反应,云轩眼睛溜了几圈,便推开殿门蹑手蹑脚的闪身而入。
“滚出去!”
一声厉吼,厚重的卷册毫无征兆的劈头砸了下来,幸好云轩反应极快,堪堪躲了过去,那卷册便砸到了地上。
云轩惊魂甫定,暗道,爹爹,你要是再大声一点,你的轩儿真的要被你吓死了。
青渊红着眼睛自凌乱的案后抬首,目中布满血丝,犹有未消的戾气。正待发怒,却发现殿中立着的少年身影是云轩时,微微有些怔忪起来。
“谁准你进来了?”沉默了片刻,青渊沉着脸道,语调嘶哑,辨不出喜怒。
云轩举着手中的药碗,结结巴巴道:“轩儿是……是给爹爹送药来的。”
青渊猛然击案,厉声道:“我问你,谁准你进来的?!”
云轩被吼得肝胆欲裂,想到自己的任务,便依旧大无畏道:“无人允许,轩儿自己进来的。”
说完,也不等青渊反应,便将药放到案上,道:“鬼医爷爷说,爹爹的伤口还在发炎,必须喝药。”
青渊随手抓起一卷暗报,便要砸到药碗上,云轩眼疾手快的挪开药碗,顺便躲过了那卷暗报,然后不知死活的道:“爹爹,这药娘亲熬了一上午,不能砸。”
青渊怒火瞬间爆发,起身,一掌将案上卷册击得粉碎,吼道:“滚出去!”
云轩继续给自己打气,十分坚定十分英勇道:“如果爹爹不喝药,轩儿就不出去。”
“好!好!反了!反了!”青渊狂躁的踱来踱去,目中血色更浓。
云轩战战兢兢道:“爹爹,药马上就凉了,你什么时候喝?”
青渊气急,铁青着脸,抬掌,想要打下去,又生生忍住,颤抖着指了对面蓝衣少年片刻,怒目道:“进去!跪家法!立刻!”
云轩抿嘴,许久,道:“姑姑的事,轩儿也很伤心,可是,姑姑一定不忍心看到爹爹现在这个样子。”语罢,复又从案上端起那碗药,递到青渊面前,道:“轩儿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青渊身形一僵,死死盯着那尚且冒着热气的药碗许久,终是暴躁的接了过去,发泄般一饮而尽,而后狠狠摔了药碗,埋首坐回案后。
云轩一言不发的走到里面书阁,从檀木柜子里抽出一条粗重的铁链,按照规矩,卷起裤腿跪了上去。对云轩而言,以前在雪冥仅有的一年记忆里,除非闯了大祸,由于年纪小的缘故,青渊极少罚他跪铁链,但仅有的几次,无一不令云轩记忆深刻,只因这种惩罚,只能用一个“熬”字来概括,每次罚完,云轩总是很多天走不成路,小腿微微一动,便是从骨子里传出来的剧痛。
至此,云轩总算明白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而自己,则很不幸的成了那条鱼。
141.醒悟
许多日没有盥洗打理,青渊眼窝深陷,形容邋遢,向来整洁的发丝亦是凌乱许多,整个人都裹挟在一团暴戾的气息之中。
云轩不过跪了半个时辰,便觉膝盖钝痛发酸,铁链已经硌着骨头,整个小腿都钻心的痛。
殿中多了个人,青渊总无法将云轩当做空气来对待,本就烦躁的心此刻又添了层无名的火气,而偏偏又不的发作。
虽然书阁与外殿相连,通着里面的寝殿,但一墙之隔,外加有屏风挡着,云轩也不知道此刻青渊到底是何神色。但就云轩极善于捕捉青渊情绪与气息这点来讲,压抑到极致的空气代表着青渊目前处于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状态。
云轩忽然有些背脊发寒,娘亲,你要是再不过来救轩儿,爹爹真的会吃了轩儿的。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便听青渊怒气腾腾得斥了一声:“滚出来跪!”
云轩瑟缩了一下,吃力的撑着地面起身,然后拖着浑重的铁链,一瘸一拐的走到外殿。
铁链划过地面,发出一阵撞击之声,空旷的大殿内,格外刺耳,云轩看青渊面色不善,只能识趣的将铁链摆好,再次卷起裤管跪了上去。
膝盖与小腿部已经肿成一片青,再次碾压上去,本已有些麻木的痛全部复苏过来,云轩闷哼了一声,方才跪直身体。
青渊噼里啪啦扔过来一堆卷册,或密封,或散开,或捆绑,凌乱散在云轩四周。云轩躲了又躲,肩膀依旧不可避免的被狠狠砸了一下。
“念!”青渊眼中窜着怒火,厉声道。
云轩胡乱的捡起一册已经散开的竹简,捧在手里,辨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好半天,才念道:“水部白璐堂堂主沈之言上禀教主:此次伏龙一行,漠北双雄邹海邹涛夜袭白璐堂、汀沙堂,行事嚣张怪谲,言辞张狂,更有昔年云雾教残余教众混杂其中,两堂伤亡惨重,死二十七人,重伤四十八人,轻伤百余人,望教主集结水部各堂,报仇雪耻。”
青渊微微闭目,敛住眸上一层血色,却是将一沓宣纸、一方墨砚和一支狼毫扔到云轩跟前,道:“将对策写出来。” 墨汁洒了许多,不可避免的染到了衣服上,云轩颇是狼狈的捡起纸和笔,不明白青渊一腔怒火究竟要发泄到哪里,更害怕一不小心惹着青渊,将暗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方才蘸了墨,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忍。
青渊睨了一眼,诸般复杂情绪闪过,道:“接着念。”
云轩只能再次捡起一卷暗报,拆开火漆封口,继续朗声念道:“木部冷风堂堂主万松山,副堂主柳俊、张侃联名禀教主:飞鸿帮越界占地,于桓谷建立分舵,昨日亥时二刻,飞鸿帮副帮主齐恕带领帮众趁夜由渠河饶至蛇口,夜袭木部分支耿燕一脉,耿部死伤大半,仅有三十余人生还,飞鸿帮插赤旗,建坛点,占领黑水水源,事态紧急,望教主定夺!”
青渊听罢,神色冰冷如故,只盯着云轩,喜怒难辨道:“对策,继续写!”
云轩想了片刻,捡起笔,换了张纸,写道:夜袭,杀。
青渊眸光幽沉,道:“方才还要‘忍’,现在却要‘杀’,理由!”
云轩觉得自己这个出气筒当得实在不容易,只能咬牙道:“漠北双雄不过是亡命之徒,袭击水部两堂也只是为了抢夺财物珍宝,伏龙山位于秋水、雪冥及其余几个小教的交界处,是敏感地带,秋水宫与雪冥是盟友,其他小教则一直惶恐不安,生怕有朝一日被吞并,如果在那里大动干戈,其他教派必会认为雪冥是以此为借口,扩充势力,若因此而引起其他教派的不满与骚动,得不偿失。至于云雾残余教众,本就是一盘散沙,轩儿听清风叔叔讲过,当初雪冥绞杀云雾,杀戮太重,缺少安抚措施,如果能以利相诱,让他们归附雪冥,即能施恩,又能立威,又为何非要杀掉他们?至于飞鸿帮,轩儿也早有听闻,他们崇尚武力,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计手段,不计生死,蛇口为雪冥属地,黑水水脉若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如果雪冥不夺回蛇口,便会被人看低,威望无存。”
青渊未做置评,嗓音低沉:“飞鸿帮尤擅夜袭,为何还要用夜袭?”
云轩认真打量了一番青渊脸色,鼓足勇气道:“哥哥说过,孙子兵法的精髓只在一句‘兵不厌诈’,而且,蛇口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只能偷袭智取。”
青渊精光一缩,戾气立刻由泛红的眸中凌厉散射出来。
云轩心底有些害怕,下意识便避开了青渊审视的目光。
出乎云轩意料,青渊没有发作,只是语调依旧严厉的道:“继续念!”
从白日,直到夜幕渐起,云轩将堆积了许多日的暗报念了大半,滴水未沾,嗓音都变得嘶哑,每次念完总会在青渊喝令下写对策,因而,身侧宣纸亦是堆了厚厚的两沓。捡暗报,提笔,铺纸,蘸墨,写字,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唤起膝盖和小腿刺骨的疼,眼看天色渐黑,青渊全身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也不见有何反应。云轩已然看不清暗报上密密麻麻的字,便咬着牙撑起来,缓了好一阵,才步履艰难的点燃各处烛火。
这一次,云轩几乎是跌跪在铁链之上,由于冲力,碾压在膝下的铁环似要嵌进肉里一般。微微颤抖的捡起一卷密报,云轩正要开口念起,便听青渊忽然开口道:“不必念了,直接写对策。”
这一写,便是一夜。
次日,青渊自案后起身时,看着射进窗格的晨曦,才恍然意识到一夜已过,自己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一眼望去,才发现,殿中央,云轩依旧在跪着写对策,卷册宣纸堆了一地,积压的暗报基本已经处理完毕。
这一刻,青渊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痛。
云轩跪得早已麻木,听到动静,抬头,道:“还差十多册,轩儿马上就弄好了。”
说话时,云轩面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嘴角亦凝结了点点血色,只不过,连云轩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匆匆解释了一下,便迅速低头去捡暗报。
青渊蓦然清醒许多,快步走到云轩跟前,惊疑不定道:“轩儿?”
云轩手里正展开一卷密报,闻言愕然抬头。
青渊将手覆到云轩额上,滚烫的温度立刻传来,隔着衣服,亦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息逼面而来,当即一把夺过云轩手中卷册,扔到一旁。
云轩全身都是滚烫的厉害,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因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并未感觉到异样,只是觉得脑袋有些昏沉眩晕。待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才发现上面已经凝结了点点血腥,想来,是昨夜疼得难受,不小心咬破的。
云轩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伸手抹了抹,便去捡那卷暗报。
青渊郁结多日,此刻才忽如醍醐灌顶一般,神智清明许多,道:“轩儿,不要再写了。”
似乎是温和的语气,连内息都平缓许多,云轩蓦然明白什么,眸子一亮:“爹爹不生气了?”
青渊苦笑,道:“真是没有想到,我经历腥风血雨无数,见惯了生生死死,行事之时,更不会将生死放在眼中,竟也会有如此迷失心智的时候。”
云轩立刻扔了那卷暗报,眼睛一转,道:“那轩儿是不是不用再跪了?轩儿只是劝爹爹喝药而已,本来就没有犯错闯祸。”
青渊失笑,道:“自然不用,是爹爹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云轩撇嘴,道:“爹爹,轩儿又不是小孩子,为爹爹分忧解闷,是轩儿的责任。”
一股暖流萦绕心间,是真真切切的温暖,冲击着最柔软的地方,青渊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我的轩儿真的长大了。”
云轩揉了揉早已没有知觉的膝盖和小腿,撑着地面,试了几次,都没能够起来,只能狼狈的跌回铁链子上,疼得一头冷汗。
青渊回过神,踢开挡在跟前的卷册宣纸,将云轩缓缓扶了起来。
云轩微微移动了一下脚,便疼得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在地,幸好有青渊扶着,才勉强站稳。只能悻悻道:“爹爹,轩儿自己是回不去了,能不能让玄武过来?”
青渊摇头,终于叹道:“熬了一夜,就在墨月殿睡吧。”语罢,便轻轻抱起云轩,进到里殿,将怀里的少年放到榻上,道:“好好睡觉,爹爹让人去鬼医那里取些退烧的药。”
云轩有些吃惊,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青渊笑道:“你全身都是烫的,又怎么会感觉到烫?”
这一日,南宫紫衣照例熬好了药,冷烟来取时,才说起了云轩昨日将药拦下之事。
南宫紫衣吃了一惊,这段时间因为青蘅的事,她亦是愁绪积压,难以排解,一边担忧青渊,一边忧心离别蛊,多半时间是闷在殿里,不似往常总往重雪阁跑,倒的确是有些忽略了云轩。一想到青渊这段时日的暴戾无常,南宫紫衣无由打了个冷战,也顾不得与冷烟多讲什么,便亲自端起药急急往墨月殿而去。
南宫紫衣到时,青渊正沉默的坐在案后,一直泛着红色的双目此刻已经恢复当初深沉的墨色,只是眼底仍旧布满了血丝。
南宫紫衣走到案前,才发现案上整齐的堆着数排卷册以及两沓厚厚的宣纸,青渊正拿着张宣纸看着。无意中瞥到那纸上的字,南宫紫衣辨认半天,道:“这不是你的字,难道是轩儿写的?”语罢,便将那两沓宣纸细细翻看,果然都是同样的笔迹。
青渊缓缓抬首,视见南宫紫衣明显消瘦的面容,愧疚更深,道:“对不起,紫衣,这段时间,我情绪不是很好。”
南宫紫衣着实有些惊讶,断然没有料到青渊已然恢复过来,一般来讲,受过刺激的人想要迅速回归常态,最快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另受一番更大的刺激,而这番刺激又要恰能击中敏感地带,南宫紫衣想到这一层,愈加不安,容色微微泛起些苍白,道:“青渊,你……你没有将轩儿怎么样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日,青渊陪紫衣在凉亭赏景。
云轩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扭扭捏捏的站到紫衣跟前。
紫衣愕然,道:“轩儿,怎么了?”(额……天啊,这孩子是在害羞么……)
云轩脸一红,别扭了许久,慢腾腾的拿出藏在身后的满满一束紫色康乃馨,道:“今天是母亲节,轩儿祝娘亲节日快乐!”
紫衣又惊又喜,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接过花,重重在云轩面颊上印下几个吻。
青渊一脸黑线,醋气冲天,臭小子,去年父亲节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买礼物?!要是今天再看不到礼物,看我怎么收拾你!
142.计出
云轩是被针扎醒的。
醒时,暮色已昏,殿中正点着烛火。而床榻边上,则坐着鬼医。
云轩打量一圈,最终将眼睛搁在鬼医身上,道:“爹爹呢?”
鬼医一副刚灌了蜜的表情,故作深沉,道:“在殿外与紫衣丫头切磋武艺。”
果然,耳畔隐隐约约的缠斗声不是幻觉,云轩皱起眉毛道:“切磋?”
鬼医愈加心花怒放,一阵春风拂面而过,道:“差不多有大半日了,午饭也没顾上吃,可见,青渊这教主做得着实勤勉,时时刻刻都记着修习武艺。”
云轩十分鄙夷的望着鬼医。
鬼医赞道:“紫衣丫头真是个好丫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听到云轩耳朵里,这话怎么也不像夸人之语。
鬼医假装不明白云轩心思,摆出一副正经模样,道:“小鬼,以后,万不可如此大意。你可知,烧了这一日,对你而言有多凶险,我若再晚些来,你这脑子恐怕都要烧坏了。”
云轩沉默了,片刻后,道:“鬼医爷爷,我想听一句实话。”
鬼医难得见到云轩如此一本正经的讲话,不由侧起耳朵仔细听。
云轩道:“我还能活多久?”
鬼医怔住,一层忧伤浮上双目,道:“若是有了紫貂血,我会尽力保你一年。”
云轩平静的望着窗户,道:“一年,比预料中要长许多。”
鬼医沉沉叹息:“小鬼,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没有打算留在这里?”
云轩没有否认,道:“生与死,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至少,那样他们会以为我一直在某个地方好好的活着。”
鬼医此刻方才显露出眉间沧桑,道:“其实,青渊有权利在炙炎石与你之间做选择,时至今日,你应该告诉他真相。”
云轩摇头,道:“我不会再欠这里任何东西,更何况是关乎雪冥安危的东西,那种感觉,你们不会明白的。”
鬼医向来坚韧的心一瞬间酸酸涩涩,道:“傻孩子,这里是你的家,慕青渊虽然做过很多混账事,可他毕竟是你血脉相连的父亲,你若出了事,他岂会不伤心?而且,现在还有紫衣,蝼蚁尚且偷生,你怎么忍心如此?!”
云轩紧紧抿唇,不发一言。
鬼医又叹了两声,看着心烦,甩袖便要离开。
云轩见势,连忙扯住鬼医宽袖,道:“鬼医爷爷,谢谢你,愿意替我保守秘密。即使没有炙炎石,我也会努力活下去,我答应过一个人,会好好活着,不过,是以我自己的方式活着。”
鬼医怒目:“我可没答应替你做事。”语罢,愤然而去。
云轩起身,打理好衣服,强忍着膝上疼痛一步步踱到殿口,向外望去。
殿外,剑光冷冽,青紫相击,恰如两泓秋水,搅在一起,难分上下。夜空中,舒展着一抹绚丽,如烟霞千重,暮霭叠叠。
云轩第一次见青渊使剑,难免有些新奇,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不过,南宫紫衣招招逼人,倒着实让青渊头疼不已,只能硬着头皮横剑拆招。
两人身姿飘逸,剑法如行云流水一般,然而,剑走疾风,却是墨袖翻卷,紫纱如云,杀机暗现。
云轩也察觉出其中异样,当下兴致全无,走出墨月殿,怏怏不乐,道:“爹爹,娘亲,你们不要再打了。”
南宫紫衣飘然跃出数丈,扔了手中长剑,疾步行到长阶之上,又惊又喜,道:“轩儿,何时醒的?”
云轩垂眸不语,许久,才道:“娘亲,你们都动了杀意。”
南宫紫衣蓦然一愣,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青渊捡起南宫紫衣丢落之剑,涉阶而上,看了眼云轩,道:“老马尚有迷途之时,更何况是切磋喂招,身在其中久了,便会迷失心境,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今日之事,全都是因我而起,轩儿,你肯原谅爹爹么?”
云轩终于抬头,道:“轩儿只是不想你们发生冲突。”
南宫紫衣瞪了青渊一眼,连忙安慰云轩,道:“轩儿,都是娘亲不好,这段时间没有照顾好你,以后,娘亲再也不会这样了,你不要怪娘亲。”说罢,将云轩额头反复摸了数遍,确认烧退了,才微微放心。
云轩轻轻一笑,道:“娘亲,你的剑法真厉害,比爹爹的威风。”
南宫紫衣道:“那是自然,等你好全了,娘亲便教你这套剑法。”
青渊看他们母子两个窃窃私语的颇是投入,只能无奈地立在一侧。静望夜空,心底的痛便翻倍涌出,越是清醒,越是窒息,渐渐的,心绪便弥漫至了墨眸之中。
云轩捕捉到这一丝异样,明白过来,道:“爹爹,秋长予的行踪,有消息吗?”
青渊惊觉失态,收回目光,落到云轩身上,道:“尚在探查之中。”
云轩了然,道:“在漠北,如果七日之内,有雪冥无法探得的消息,想必,只有一种情况。”
青渊微怔,旋即浮起淡淡笑意,道:“不错。”
云轩的膝盖和小腿,养了足足五日,方才能行走自如。
憋闷了这么多时日,云轩一大早便迫不及待的跑到了鬼医的百草园。
彼时,暮颜正在药草架下逗弄紫貂,抬头看到云轩进来,盈盈笑道:“小混蛋,你的腿好了?”
云轩扬起眉毛,道:“劳暮颜小姐牵挂,自然好得快。”
鬼医从屋里踱步出来,余怒未消,哼道:“臭小子,谁准你进来捣乱的!”
云轩一脸无辜,道:“鬼医爷爷,你怎么这般记仇?”
鬼医继续哼道:“颜丫头,你进来,我有话说。”
暮颜将紫貂放到云轩怀里,眨眼道:“帮我照顾好它。”
那貂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云轩片刻,便伸爪死死黏进了面前少年的怀里。
云轩愕然,伸手戳了一下怀里毛茸茸的一团白,满意的看着那紫貂缩了缩身子。
屋内,鬼医将门关上,踱着碎步,道:“丫头,齐少均那张脸,怕是要毁了。”
暮颜还算平静,道:“我有准备。”
鬼医摇头:“以齐少均的性格,此仇不报,必然不会罢休,这样的准备,你可做好了?”
暮颜沉默片刻,道:“他何时能醒?”
鬼医斟酌了一下,道:“三日之内。”
暮颜点头,容色果决,道:“三日内,我会将事情解决好。”
鬼医有些迷惘的看着面前的少女,明眸皓齿,容色清华,聪慧蕴于灵秀之间,隐隐与记忆中那张模糊的容颜印在一起,在光阴中流转回环。
暮颜望着鬼医面上一抹伤色,道:“我与她,长得很像么?”
鬼医坦然道:“确有八分,不过,你比她多了一份清艳,她比你多了一份冷傲。”
暮颜抿嘴笑道:“鬼医郁离子放荡不羁,从来都是恣意而活,独行天地之间,率性如他,自该明白,人不能总活在回忆之中。”
鬼医晃了晃脑袋,恢复平日形态,道:“小丫头年纪轻轻,怎会懂得这等酸情?也罢,也罢。”暮颜便也不再多言。 鬼医道:“还有一事,须与你商量。”
暮颜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