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雨依旧未止,云轩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路,更不敢确定究竟要多久才能走出这片山林,夜里,只能躲到一处山洞里避雨。
洞中尚有残留的松明火把,云轩用火石将火把点亮,便靠在石壁上睡了过去。
147.联姻
十里桃林的废墟之上,文箫、烛云连同青月已然逗留了三日,暗卫翻遍碎石泥流,都未发现云轩及南宫麟踪迹,三人均是忧心不已。
“若非躲入新挖的隧道,外加‘卜算子’庇护,我们不可能躲过这一劫,依云儿看,大祭司和那小鬼只怕已经被炸成碎片了。”烛云重复着自己的结论,语气有些懊恼。
文箫捏紧拳头,道:“请烛云宫主慎言。”语罢,径自走开。
烛云满是委屈的望着青月,道:“云儿明明说了实话,他干嘛生气?!”
青月黯然,道:“想来,他们之间,有非同一般的羁绊吧。”
烛云低头,踢着脚边石子,道:“也不知道,青渊哥哥究竟怎么样了,自从这个小鬼出了事,青渊哥哥便莫名其妙的的失踪了。云儿知道,他肯定很伤心。”
青月忧心忡忡的看着晦暗的天色,只觉心中愁绪积压,难以排遣。
云轩是被一道雷电惊醒的,醒时,山洞内尚且弥漫着松明之光。
电闪雷鸣之间,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正撑着一把水墨绘就的伞,静默的立在山洞入口处。
云轩本已闭上眼睛,脑中留着这幅情景,忽然间明白什么,才蓦然睁开一双星眸。
意识依旧有些混沌不清,云轩挣扎着起身,忘记了危险与警惕,脚步踉跄的走到洞口,有些迷茫的望着立在不远处的墨衣男子,才知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并非幻觉。
青渊任由眼前满身泥污的少年一头栽倒在自己怀里,痛苦的闭上了双目。
整个秋水别宫已然被烧成断壁残垣,昔时盛景再难寻觅。
涅槃之阵使得方圆百里内诸教皆惊,大有骚动之态,为避免发生更多争端,青渊只能同意众人提议,按照原定计划赶路。
而搜寻数日,池林与文箫皆是毫无所获,没有发现南宫麟尸体,更没有捕捉到关于南宫麟踪迹的一点蛛丝马迹,更为此次秋水之行添了几分晦明不定的因素。
行入苜川之时,天色已然放晴,夜里,凉风习习,月白风清,点点星子明如水晶,缀在天幕,很是美丽。众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点了大堆篝火,围在一起喝酒吃肉,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云轩休息了几日,已然恢复体力,听闻喧闹之声,便起身出了帐篷。
清风送爽,繁星密布,长空万里此刻充满了梦幻之色,云轩驻足,仰首望了许久,直到迎面有人走来。
清一色的灰衫铁裘,均是面带刚煞,云轩认出两人是金部白鹤、松柏两堂长老,只能作礼道:“武清伯伯,姬侯伯伯。”
武清皱了皱眉,衫袖一甩,单手负于身后,没有说话。
姬侯冷哼一声,道:“若非你,教主也不会贻误最好时机,落得如此情状。金部损失惨重,秋水别宫大祭司下落不明,都是你惹得好事,你这颗灾星,给雪冥带来多少祸患,竟还有颜面留在此处!”
云轩沉默,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
姬侯显然被云轩的态度刺激到,愈加气愤道:“果然是那狐狸精的野种,连着天生灾煞,也一般无二!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说完,出手便要劈向云轩。
云轩闪过,出掌拿住姬侯,力道之强,几乎将姬侯手臂捏碎,一双星眸寒得渗人,道:“你怎么说我无所谓,若是你再敢对娘亲出言不逊,我第一个不饶你。”
姬侯向来自恃内力浑厚,一套连云拳法更堪与昔时泷刚相媲美,故而从不将他人放在眼里,如今被人如此挟持,当即有些恼羞成怒,忙冲武清求救。
武清眼神愈加嫌恶,正有出招之势,云轩猛地放开了姬侯,道:“我答应过爹爹,不同你们动手,也希望,你们能自重。”语罢,径自离去。
姬侯急得直跳脚,狠狠剜着云轩背影,而后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
武清摇了摇头,示意姬侯不要再惹是生非,径自甩袖而去。
姬侯只能不甘不愿的跟上武清。
循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绕了许久,终于将喧闹声抛在身后,云轩跳上一处山崖,在断石上坐下,而后缓缓掏出怀里的青玉箫,静静看着。
青渊到时,正看见云轩坐在山石上,在月下吹着不成调的破碎曲调。驻足听了片刻,才走了过去。
云轩感觉到动静,来不及收起手中玉箫,青渊已然在一侧坐下。
“这支青玉箫,与箫儿那一支,倒是极像。”
云轩点头,道:“这与文箫哥哥那支的确是一对,是慕容家祖传之物。”
青渊淡淡一笑,道:“山中寒冷,为何一个人呆在此处,篝火那边比较热闹。”
云轩摇了摇头,道:“轩儿精神不足,既不能豪饮,又不能大快朵颐,只怕会扫了诸位叔叔伯伯的兴致。”
青渊叹息,道:“轩儿,这一次,秋水别宫之事,是爹爹思虑不周,将你置于险境,险些铸成大错。”
云轩再次摇头,道:“不关爹爹的事,我……很好。”
青渊心绪复杂,沉默了起来,气氛一时寂然,带着一丝压抑与尴尬。
远处众人的笑闹声传来,与此间清冷形成强烈对比,而月色,却在山间蒙上了一层妩媚的薄纱。
云轩终是开口,道:“爹爹,当年的血案,与娘亲无关,轩儿之前说的是实话,而且,爹爹也同轩儿讲过三姓血脉之事,必然也会明白当年惨案。”
青渊惘然,道:“事实发生之前,没有人会去相信一个传说,当年之事,自有因果缘由,不必再提。”
云轩点头,道:“轩儿只是希望,以后若有人借此为难娘亲,爹爹能保护她。娘亲不是妖女,也不是煞星。这个世上,只有爹爹有能力保护娘亲。”
青渊失笑,道:“爹爹也会保护你。”
云轩一怔,而后扬起嘴角,星眸灿若繁星,道:“轩儿也会保护爹爹和娘亲,直到,轩儿再也没有能力保护你们。” 青渊取过云轩手中青玉箫,道:“方才的吹法不对,横笛能生妙曲,但箫,应当竖吹。”
语罢,双手执箫,置于唇边,修长的指节行云流水般上下滑动,一曲清音,幽静雅致,闲远旷达。
云轩安静的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眼睛始终注视着天边星子。
幻月阵中,那些破碎的记忆,至今辨不出真假,但,已经不重要。
入春,冰雪未消,魔界却是传出重大消息,即雪冥与冰火正式联姻。
传言终是尘埃落定,的确在魔界各教之间引起极大骚动,天水向来与雪冥交好,如若冰火也与雪冥化干戈为玉帛,那么,此后,三教各据一方的形势将不复存在。甚至有人预言,百年之内,魔界格局都不会有重新洗牌的机会。
自从回到雪冥,云轩几乎日日呆在百草园,一方面,血灵珠即将炼成,另一方面,从秋水别宫回来后,云轩耗损太多,寒毒发作十分频繁,毫无规律可言,而每逢寒毒,也只能靠紫貂血熬过去。
佳期定于三月初八,雪冥聘礼丰厚,更有百余株蓝翎雪莲为衬,送礼车马在漠北与天山之间连接成一道风景,羡煞诸教。冰火教主因伤滞留雪冥,日日春风满面,迎来送往,十分精神,更立言将在冰月台为爱女摆上百日流水宴,重谢四方宾客。
百草园内,云轩如往常一般,躺在院子里的松木枝上晒太阳,暮颜则坐在花藤下照顾紫貂,连日的取血,让原本活泼好动的紫貂萎靡许多,本来圆滚滚的身体也迅速瘦了下去。鬼医虽然特意调制了一堆补血益气的食物,但那紫貂总是不肯多吃一口,只半眯着眼睛大睡。
“貂儿貂儿,莫非你恢复血气的方法便是呼呼大睡?”暮颜拿手指戳着紫貂脑袋,懊恼不已。
紫貂眼皮儿也懒得抬一下,翻了个身,继续埋头大睡。
暮颜咬牙,瞪着半空中的云轩,道:“你们两个还真是像,本小姐一个也伺候不起,真是气死本小姐了!”
云轩偏过头,隔着松枝无辜的望着暮颜,道:“暮颜大小姐,惹你的又不是我,你干嘛冲我发火。”
暮颜放下紫貂,步至松木之下,双手交于背后,仰首,嘻嘻一笑:“哇,云轩少侠终于开口说话了。小女子耳朵有福,今日一听,真是三生有幸。”
云轩两眼一翻,道:“我何时不说话了?”
暮颜笑意盈盈,一脸无害,道:“不短不长,三日而已。再加上睡过去的那两日,也就五日而已。”
云轩狐疑不定的望着暮颜,道:“你怎么说话怪怪的。”
暮颜十分善解人意的道:“圣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如果不怪,我怎么当得起‘女子’二字。”
云轩只能道:“难道,你不觉得,你那位爹爹表现很反常吗?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暮颜甩着绿绫,道:“那天,我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剑舞红袖’,紫川和古卷是不会骗人的,爹爹他如果不想同意此事,根本没有必要给我看这些东西。你不是一直想夺回紫川么,为什么一定要拼得你死我活呢,我承认,我有私心,不想看到我在乎的人相互残杀,更无法装作不在乎他,我……我希望,你能原谅他……”
云轩望着天空,道:“我根本不想杀人,只要,他不再做出该杀之事。”
暮颜正踟蹰该说些什么,便见鬼医光着脚从屋里飞奔而过,手舞足蹈,也顾不得被熏得黑乎乎的白胡子,只激动道:“成了!成了!”
云轩猛然翻身而起,飞掠而下,道:“鬼医爷爷,你是说,血灵珠炼成了?!”
鬼医亦是兴奋的难以自己,满面红光道:“成了!老夫出手,焉有不成之理,哈哈,如能解得‘离别蛊’,也算功德一件。”
暮颜凑过来,笑道:“真是想不到,向来狂傲无人的郁离子也有兼济天下之心。”
鬼医咳了两声,道:“颜丫头,太不会说话!医者父母心,以德为先,老夫高风亮节,岂是你等能够明白的?”
暮颜明眸一眨,道:“可是,江湖上谁都知道,郁离子十五岁成名,十八岁离家游历,走遍山川江海,救死活人,解毒用药,未逢一败,却偏偏在二十岁那年走了霉运。先是败于秋水宫老祭司尸蛊之下,被迫滞留秋水半载,而后途径天山,因思慕佳人,与天山医女步凌波斗医斗毒,惨败而归。此后,郁离子闭关三载,研制出‘青蟾’与‘雪蟾’,终能破得步凌波当年之毒,只可惜,物是人非,佳人不再。郁离子才成了如今的鬼医。想必,能破秋水宫之蛊,对郁离子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鬼医冷哼:“臭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云轩十分通透,道:“没关系,血灵珠进入体内,并不会被吸收,而是可以反复利用,这也是阿古达肯将血灵珠借给我的原因之一。如果真的能够解除离别蛊,不光紫月圣女可以脱离秋水宫控制,青月圣女也可以脱离苦海的。”
鬼医面皮一热,不耐烦的挥挥袖子,骂道:“两个讨厌的小鬼,赶紧带上东西,给我出去!少在这里碍眼!”
暮颜盯着鬼医看了半晌,道:“咦?郁离子前辈,你……你好像脸红了呢。”
鬼医老脸更红,拿袖子挡住脸,怒道:“讨厌的小鬼!”
午后,云轩便带着经鬼医炼制过的血灵珠到了墨月殿。
青渊自回教后整日在天人殿忙着善后事宜,因而,殿中只有南宫紫衣与冷烟在聊着闲话。
冷烟看到云轩进来,起身道:“小主子倒是许久没来墨月殿了,奴婢去准备茶水。”
说罢,便轻步离去。
南宫紫衣明显憔悴许多,拉着云轩坐到身边,道:“轩儿,前两天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
云轩心里一痛,点头道:“娘亲,都是轩儿不好,一直找不到破除离别蛊的方法,让娘亲日日受折磨。”
南宫紫衣轻轻摇首,道:“说什么傻话,这些日子见不到你,倒让娘亲牵挂得很。自你们从秋水别宫回来,谁都不肯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看情势,只怕麻烦不小。”
云轩笑道:“有轩儿在,谁都占不到便宜的,娘亲有什么可担心的,爹爹不是挺好的么?”
南宫紫衣莞尔,道:“你呀,就会贫嘴。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
云轩吐吐舌头,道:“什么成亲,我跟颜儿都不在乎这些的,不过是些面子罢了。轩儿最开心的事情,是给娘亲带了好东西。”
南宫紫衣奇道:“什么好东西?”
云轩从怀里取出血灵珠,道:“就是它了,娘亲还记得轩儿提过的西源至宝‘血灵珠’么?鬼医爷爷根据书里面记载的方法,花了将近三个月才炼制成的。有了它,就可以斩断离别蛊的牵制。”
“血灵珠?!”南宫紫衣接过泛着淡淡红光的珠子,望着里面缓缓流动的鲜红,道:“没想到,世间真有此物。”
云轩点头,道:“轩儿现在就帮娘亲化解离别蛊。”
南宫紫衣略有迟疑,道:“你大病初愈,还是过两天再说吧,也许,你爹爹可以帮得上忙。”
云轩坚决摇头,道:“不行,轩儿等不及了,爹爹整日那么多事情,哪里顾得上这些?娘亲是不是不相信轩儿?娘亲一日不好,轩儿便一日不能安心。”
南宫紫衣颇是无奈,道:“不许骗娘亲,若是坚持不住,一定要罢手。”
云轩连忙拍拍胸脯,道:“没问题,轩儿保证。”
青渊回到墨月殿时,晓星渐稀,月已西斜。
遥遥便听到殿内传来的欢颜笑语,青渊有些意外,冷烟了然,忙道:“今天,小主子过来了。”
青渊点头,示意冷烟退下,刚刚准备进去,便见云轩风一般从殿里冲了出来,不由停了步子。
云轩看到青渊,一时没反应过来,道:“爹……爹爹。”
青渊挑了唇角,道:“这样慌慌张张,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轩想了想,道:“是秋伯那边有事。”
青渊颔首,道:“需要派个人帮忙么?”
云轩连忙摆手,道:“不需要,不需要。”
青渊不再多问,云轩便继续往前走,刚行了数步,便听青渊淡淡的嗓音传来:“病刚好,不准再擅自行动,如若有事,务必告诉我。”
云轩一怔,而后道:“轩儿明白。”
飞鸢阁内,秋伯正急得团团转。
云轩推门而入,道:“红栾姐姐呢?”
秋伯总算看到救星,急急道:“小祖宗,你可算来了,烈琰从江南传来消息,因为江南武林诸人生死未卜,武林各大世家群情激奋,竟是联合起来,彻底毁了西洲居,还闯入慕容家旧宅,烧杀抢掠,挖了公子的墓,还……还将公子当众鞭尸……”说到最后,秋伯的眼中已经浑浊不清,泛出泪花。
云轩捏紧拳头,星眸冰寒,道:“混蛋!”
秋伯老泪横流,跪倒在地,向南而拜,哭道:“公子,老奴无用,让那群畜生糟蹋了慕容家旧地,扰了公子安宁,老奴有罪!”
云轩亦单膝跪下,扶住秋伯,声音出奇的冷静,道:“秋伯,你放心,我定会十倍百倍的从他们身上讨回来,为哥哥和慕容家报仇。”
秋伯悲怆难抑,伏地哭了许久,方才颤抖着道:“栾姑娘听闻此事后,情绪失控,已经连夜赶回江南了。”
“什么?!”云轩大惊,道:“红栾姐姐独自回江南了?”
秋伯沉沉叹息,道:“栾姑娘性情刚烈,如不讨回公道,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让我转告少主子,不必为她担心,也不必去找她,等她手刃全部仇人,自会回来找少主子。栾姑娘还说,少主子的喜酒,她喝不成了,日后,一定会讨回来的。”
“红栾姐姐……你一定要平平安安。”云轩从未想到会突生如此变故,顿觉长夜寂寥,悲愤丛生。
秋伯咬牙,对着云轩,郑重跪了下去,拜倒,道:“少主子,老奴不能再陪着你了。”
云轩退了一步,道:“秋伯,你这是做什么?”
秋伯泪光乍现,哽咽道:“老奴是慕容家旧人,如今,慕容家被毁,家辱,人辱。老奴若不讨回公道,无颜面对慕容家先祖!老奴祖上世代侍奉慕容家,若是到了老奴这一辈背上如此骂名,老奴亦无颜再入祖坟。”
云轩摇头,道:“秋伯,你不要离开轩儿。”
秋伯伸手抚着面前少年,道:“老奴看着少主子长大,少主子吃的苦,受的罪,老奴记得比谁都清楚,老奴答应过公子,要好好照顾少主子,本不应该食言。只是,这一次,老奴别无选择,少主子若真舍不得老奴,就当老奴已经随公子而去了吧。”
云轩眼睛覆了雾气,僵硬得站立了许久,才用力扶起秋伯,道:“轩儿明白了。”
秋伯满是疼惜,道:“少主子,老奴——”
云轩摇头,道:“不必再说了,在轩儿眼里,秋伯就是轩儿的亲人,甚至,比亲人还要亲。秋伯的选择,就是轩儿的选择。”
秋伯闻言怆然。
云轩走出飞鸢阁,抬头望去,月色正好,唯有北边一颗孤星,寥落孑然。
148.剑舞
墨月殿。
青渊扶着南宫紫衣靠在榻边,温声道:“这段时日,雪冥教务多得令人头疼,倒是难得能这样安安静静的陪你说些话。”
南宫紫衣唇色依旧有些苍白,闻言只是浅浅一笑,道:“金部之事,可有结果?”
青渊点头,道:“有了秋长予,余下之事,便容易得多了。我现在唯一忧心的,便是南宫麟。”
南宫紫衣微微变色,道:“他……没有死……对吗?”
青渊斟酌片刻,道:“此事,我并不敢下定论,但一日寻不到南宫麟的尸体,便一日不能下定论,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该有蛛丝马迹可寻。而且,据木云的消息,上官家父子及长乐帮的丁长洲与刘三刀也极有可能逃脱了,目前,变数尚多。”
南宫紫衣一时心绪复杂,尤其是听到南宫麟可能还活着的消息之时,竟也暗自舒了一口气。也许,血缘的羁绊,始终是无法割裂的东西,南宫紫衣痛苦闭目,不知究竟当如何判定这些是是非非。
青渊了然,道:“这些事,不说也罢。方才我看到了轩儿,急匆匆跑了出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南宫紫衣露出一抹无奈,道:“轩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总是一阵风一阵火的,急惊风一般,碰上我们这样的慢郎中,哪里追得上他那些心思?不过,我总觉得,轩儿心里藏着心事,只是不说罢了。
青渊轻叹,道:“自从回来之后,他整日在百草园里缠着鬼医,说要学习医术。我看,只怕也没这么简单,轩儿那样的性子,若是想学这些东西,早就不是他了。只不过,这段时日,我也着实没有时间管他。”
南宫紫衣点头,道:“今日,轩儿带了炼制好的血灵珠过来,轩儿运功助我化解离别蛊,我感觉好多了。”
青渊蹙眉,道:“血灵珠?”
南宫紫衣道:“有什么问题么?”
青渊摇头,安慰道:“无事,如果真的能解离别蛊,再好不过。我只是担心,贸然用血灵珠,你的身体吃不消。”
南宫紫衣笑道:“你何时也这般瞻前顾后,关于血灵珠的记载,我也曾在书中见过。更何况,这是出于鬼医之手,不会有问题的。只可惜,我身份尴尬,无法亲自看着轩儿成亲。”
青渊黯然,伸手揽住南宫紫衣,道:“紫衣,再给我一点时间。”
三月初八,雪冥宾客云集,张灯结彩,盛况非常。
武林中人本就不拘泥于俗礼,因而,冰火教主滞留雪冥,两教合于一处举办亲事,倒也省去很多麻烦。
冰火与雪冥联姻,与魔界而言,意义非凡,各教均是备了重礼,纷纷从各处赶来。
按照约定,南宫紫衣让冷烟将暮颜带到了墨月殿,作为出嫁之处。
看着菱花镜中少女的娇美容颜,南宫紫衣含笑道:“丫头,今日,我特地请了一位重要的人,来替你梳发。”
暮颜明眸微动,道:“重要的人?我认识吗?”
南宫紫衣但笑不语,轻轻指着身后。
暮颜并未转身,只是透过菱花镜,怔怔望着由屏风之后步出的青衣女子,刹那间,泪眼迷蒙。
青月颤抖得拿起菱镜旁的木梳,划过暮颜如瀑青丝,泪水顺着面颊流下,却依旧带着笑意,秋目剪剪,轻轻哼唱着那首《梳头歌》: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
暮颜终是忍不住,扑到青月怀里,放声大哭。
长钟三鸣,吉时已到。
楚羽亲自到墨月殿接了暮颜,冷烟带着其余侍婢紧随其后。
婚礼在昔时祭坛之上举行,以示郑重。
文箫已然陪着云轩在阶下等候,楚羽示意诸人止步,亲自将暮颜的手交到云轩手中。
十指相交,两人掌心俱是冰凉。
两只紫色蝴蝶由远处飞了过来,穿过梅林,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鸢尾花香,缠绕在云轩与暮颜十指之间。
暮颜悄然开口,道:“它们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是……娘亲……”许久,云轩轻声道。
暮颜偏头一笑,便与云轩牵手步上祭坛。
青渊望着涉阶而上的两个孩子,嘴角含着淡淡笑意。
齐少均则击掌一声,道:“辰儿,将东西奉上。”
人群之中,一蓝衣青年,捧着一副剑匣,缓缓步出,而后单膝跪地,奉与齐少均。
青渊看到此物,蓦地拧眉。
云轩眸子闪过寒光,道:“颜儿,这副剑匣,此刻不应该在你的嫁妆之中么?还有……北辰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暮颜亦是变色,缓缓挣开云轩的手,行至齐少均跟前,道:“爹爹,此物既是……颜儿的嫁妆,交给颜儿保管可好?”
齐少均面若春风,宠溺的笑道:“我齐少均的掌上明珠,自然要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嫁妆,今日,如不让大家开开眼界,怎能使天下人知我爱女之心。”语罢,伸手便要接过剑匣。
暮颜不着痕迹的挡开齐少均的手,向地上的蓝衣青年道:“辰哥哥,将剑匣给我,你今日,不是特地来给颜儿送礼物么?”
北辰没有动。
齐少均笑呵呵的握住暮颜的手,道:“颜儿,休要胡闹,吉时可要过了。”
暮颜心中满是绝望,齐少均已然接过剑匣,一派悠然,向众人道:“少钧相信,此物,大家都有所耳闻,百余年前,紫川出世,铸剑炉崩塌,青鹿崖掌门麋鹿子收集熔炉碎片,铸成剑匣,与紫川剑同气连根,助魔剑威力。少钧手中剑匣,便是那古剑匣‘剑舞红袖’,而匣中之剑,便是魔剑紫川的一半,今日,少钧将此物送给我的宝贝女儿做嫁妆,诸位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青渊放下手中茶盏,道:“齐教主,雪冥与紫川,纠葛甚深,此物贵重,雪冥承受不起。”
齐少均哈哈一笑,道:“青渊兄真是爱开玩笑,轩儿这孩子因着这一半紫川在我手中,一直对少钧耿耿于怀,恨不得将少钧千刀万剐。如今,紫川剑两代主人皆在这雪冥之中,少钧物归原主,再合适不过。”
“乖灵犀,听这老家伙的意思,那妖女也在雪冥哦。”霓裳指尖绕着一缕青丝,冲灵犀抛了个媚眼。
灵犀抱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道:“别的事我不管,可如果有人敢跟教主过不去,我第一个跟他过不去。”
霓裳眼睛一眯,道:“当年,我独上青鹿崖,将那些臭牛鼻子杀了个精光,也没能找到剑匣,原来,是被这老狐狸给抢去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灵犀扫视一圈,嘿嘿一笑,道:“疯女人,你看看,这四周,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那剑匣,教主若是收了这礼,只怕立刻便会有一场恶战,齐少均这个老狐狸,还真是兵行险招。”
霓裳勾唇,道:“的确高明,教主不接,他故意说出紫川剑主之事,明摆着要将那些乌合之众引到雪冥。”
青渊冷冷扫视一圈,眼看着各教眼中难以掩盖的贪婪与欲望,以及隐隐剑拔弩张之势,沉声道:“轩儿,既然是你齐伯伯的礼物,你便替颜儿接过来罢。”
云轩点头,上前几步,正要从齐少均手中接过剑匣。原本跪在地上的北辰却猛然起身,高声道:“轩儿,不能接!”
云轩手一顿,北辰颤抖着身子,道:“今日,便是传说中百年难遇的极阴之日。”
齐少均脸色铁青,一掌推出,直接将北辰打飞了出去。
“北辰哥哥!”
“辰哥哥!”
正此时,一道黑影,凌空而出,接住北辰,落于石阶之上,唤了声:“辰儿。”
“师父……”北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厉清风怀里,眼眶泛红,道:“辰儿无颜再面对师父。”
厉清风缓缓摇头,抱起北辰,道:“辰儿,不要说话,师父带你回去。”
青渊看了眼一侧的羲和,道:“若有变故,按计划行事。”
羲和会意,道:“属下明白。”
齐少均执起剑匣,凌空而起,飞到祭坛上方断崖之上。
身着白袍,手执大刀的死士由四面八方涌进祭坛,护在齐少均八方,杀气重重。
暮颜失声,道:“是无涯师父手下的十八杀。”
齐少均哈哈大笑,展袖迎风,道:“诸位听清楚了,今日,只要你们愿意与少钧合作,共同对付雪冥,这副剑匣,连同魔剑紫川,少钧拱手想让。”
各教闻言,再无所顾忌,纷纷取出武器,将雪冥诸人围在中央。
霓裳语气慵懒,道:“一群鼠辈,真是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一道又一道红绫已然自她袖中飘出,灵蛇游走般穿地而过,缠着一圈试图进攻的人。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里,霓裳绝艳一笑,手化为爪,蓦然运力,那些被缠住的人,瞬间骨肉碎裂,五脏巨废。自此,各方教众终信霓裳“罗刹”之名。
“怎么?还有人要比划比划么?”霓裳一笑,魅惑倾城。
众人均有惧意,一时僵持不下。
灵犀大感无趣,道:“真是鼠辈!”
齐少均却是缓缓打开剑匣,取出其中短剑,反复打量,道:“朴实无华,剑气蕴于薄刃之间,当真绝世名剑。”
云轩胸前悬着的紫水晶忽然闪起光芒,同一时间,齐少均手中紫川破鞘而出,慢慢浮于半空,剑刃之上,散发出紫色光芒。
青渊变色,指间弹出气剑,击向空中的紫川,然而,不过片刻,道道气剑便被剑身吸纳,消散无踪。
紫水晶光芒更盛,云轩清晰的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被源源不断的吸走,渐渐有些眩晕。
青渊闪身,抓住云轩手腕,将内力导向云轩,而后睨了眼霓裳与灵犀,道:“若是他们近前半步,你们的部主,便不用做了。”
霓裳与灵犀对视一眼,肃然道:“属下领命。”
云轩依靠青渊传来的内力,勉强撑着可以站稳,便听青渊声音低沉冷厉道:“轩儿,你是剑主,要学着控制紫川,而不是让紫川控制你。现在听我的命令,立刻运习无冥心法,我念,你做。其余的事,不必顾忌。”
云轩费力道:“轩儿明白。”而后盘膝而坐,听着青渊指令,一步步控制内息。
内息渐渐由紫川流回紫水晶之中,剑身之上的紫光逐渐散去。
齐少均却也不惊慌,袖手取回短剑,重新放回剑匣,道:“果然奇妙。”
青渊身形一晃,人已立于峰头,道:“既然冰火教并无诚意,齐教主恐怕要留步了。”
齐少均不以为意的笑道:“少钧自然不是慕教主对手,不过,慕教主恐怕有所不知,多亏了轩儿,少钧才得以练成九绝毒掌,也多亏了轩儿,少钧才能够控制紫川。如今,有了剑舞红袖,紫川与剑主连为一体,少钧若是动了九绝毒掌抑或紫川,伤的,恐怕不止少钧一人。”
青渊瞳孔一缩,指节捏紧,许久,道:“齐教主果然下了一盘好棋。”
齐少钧依旧笑得无害,道:“慕教主过誉,现在,在下是否可以离开?”
青渊没有回答,只是扫视着众人,道:“今日之事,雪冥不愿深究,若诸位自愿撤去,青渊绝不阻拦,若有不服者,本座奉陪到底。”
青渊声音不高,也没有什么起伏,但听到各教耳中,却有一股难以言转的压力,再加上霓裳与灵犀压阵,一阵骚动后,众人便各自散去。
齐少均衣袖一挥,收起剑匣,与十八杀一同消失在半空。
阿古达连同几个平日里与雪冥教好的教派同青渊作礼后,亦很快离去。
阿萝遥遥站着,低头看着地面,许久,才有勇气走到云轩跟前,低声道:“咕噜,我……我要回西源了。”
云轩睁开眼睛,道:“阿萝,对不起,希望,你以后能过的快乐。”
阿萝连忙摇头,道:“没关系的,阿萝喜欢咕噜,是阿萝的事情,阿萝虽然会伤心,可是阿爹说,只要有缘,以后一定会再相见的,而且,就算这辈子没有缘分,也不代表下辈子没有。”
云轩一时默然。
阿萝看着暮颜,眼睛晶亮,道:“你真漂亮,阿萝比不上你。”
暮颜心中郁积,淡淡笑道:“因缘际会,自有定数,哪里有谁好谁坏之说。”
阿萝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些懊恼道:“这些道理听起来好高深,阿萝不懂,不过,阿萝祝福你们。”
迦木本来躲在山崖后面看热闹,见此情景,便磨磨蹭蹭走了出来,站到阿萝身边,道:“那个,轩儿,哥哥也要下山去了。以前,是哥哥不通事理,要是早知你的身份,便不嚷着保护你了。”
云轩看看阿萝,又看看迦木,恍然明白过来,道:“迦木哥哥,你是要同阿萝一起去西源么?”
迦木脸一红,抓抓脑袋,道:“哥哥本来就是半个胡人,说不定,到西源碰碰运气,可以找到同族人。”
阿萝盯着迦木,道:“你不是说,要陪阿萝去神秘好玩儿的地方么,原来,是你的故乡啊。”
迦木黑黝黝的脸奇异的涨红,道:“我……我顺路……”
云轩与暮颜闻言,俱是相视一笑。
待诸人都离去后,青渊方才心绪复杂的道:“轩儿,你跟我过来。”
云轩看暮颜,道:“你先回百草园。”
暮颜点头,道:“我等你。”
霓裳与灵犀识趣的退下,吩咐部下料理善后事宜。
冷烟已经带着那些侍婢们退下,祭坛石阶之下,只有楚羽与文箫相对而立。
青渊负手望了祭坛片刻,道:“箫儿,你去找池林,让他今晚到天人殿见我。”
文箫点头,而后担忧的看着云轩,道:“轩儿,现在好些没有?”
云轩轻轻一笑:“已经好多了。”
文箫拍了拍云轩肩膀,便转身而去。
青渊望着楚羽,苦笑道:“丹颜,白白让你累了一场,回去好好休息。”
变故突生,楚羽心绪着实不好,满是疼惜的替云轩整理好衣服,才欠身道:“楚羽告退。”
149.紫晶
云轩去重雪阁换回平时穿的蓝衣,方才到天人殿去见青渊。
青渊正抚着手边墨玉茶盏,对着案上卷册出神。
日光透过窗格折射入殿,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唯有黑玉案隐在阴影之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云轩跪落于地,沉默的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青渊打量着案前的少年,有些疲倦的开口,道:“告诉爹爹,你还隐瞒了什么事?”
云轩眸子垂得更深,抿嘴不语。
青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道:“以前,你不愿说,爹爹也不想逼你说。但如今看来,是我太过心软,太过纵容你了。类似今日之事,若是再发生一次,于雪冥,于你,都是灭顶之灾。九绝毒掌之事,紫川之事,一件件,惊心动魄,可我始终只是在云里雾里猜想。你与齐少均的纠葛,我不知,你与南宫麟的牵连,我亦不知,而诸如此类,也许不止此二人。若有一天,你出了事,我这个做父亲还须旁人告诉我原因,真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云轩依旧盯着地面,只是思绪有些迷离,幻月阵中,历历往事,只是更加印证了一个连自己都一直在逃避的事实而已。有些东西,刻骨铭心,回忆起来,只剩下一片沉淀在骨子里的苍凉,再也没有其他色彩。
那个十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十年,可能更久一些,但也只是保存了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记忆。就像是日日都要饱受其折磨的噩梦一般,梦醒之后,除了一身冷汗,什么都没有。
云轩沉默了许久,直到眼睛干涩,才声音极轻却有力的道:“对不起,爹爹,那些事,轩儿已经忘记了。”
是真的忘记了,只有忘记,才能活下来。就像忘记,娘亲真的为了魔宫地图丢下了自己,在自己的记忆尚且残缺不全的时候,虽然,那段记忆是娘亲亲手抹去的,但只有这样,才能继续靠着一个信念活下去,在孤独的时候,想起忘情崖上那个无字的坟墓。
意念至此,云轩抬头直视青渊,道:“轩儿给雪冥带来太多灾祸,所以,轩儿从未想过留在雪冥,等娘亲的离别蛊成功消除,轩儿就离开雪冥。而且,轩儿会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好好活着,不会让爹爹担心的。”
青渊捏紧手中墨玉茶杯,直到碎裂的墨玉碎片划破掌心时,才缓缓松手,拾起案上卷册,淡淡道:“忘记了,就去殿外跪着想,仔细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进来。想起来之前,哪里都不许去。”
傍晚时分,天际乌云翻卷,将夕阳吞没,天地四方瞬间晦暗无光,难辨方向。
入夜,乌云来势更强,铺天盖地,夜空为阴霾笼罩,雷声滚滚,如苍龙嘶吼,一阵电闪雷鸣之后,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池林冒雨至天人殿去见青渊,遥遥便看见殿外石阶之下跪着一个人影,走近一看,竟是云轩,当即将伞移到云轩上方,大惊失色道:“轩儿,你这是做什么?!”
云轩本是闭着眼睛,听到声音,便睁开眼睛看了看池林,道:“不用管我。”
池林一脸焦虑,伸手去拉云轩,道:“这么大的雨,会生病的,难道是——是教主——?!”
云轩一动不动,星眸穿过雨幕,虚无的看着前方石阶,道:“没事,不要管我。”
池林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进殿去见青渊。
云轩再次闭上了眼睛。
青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情景,沉沉叹了口气。
池林在外恭敬道:“属下池林,求见教主。”
青渊收回思绪,隔着紧闭的殿门,道:“这次,由你主审秋长予,具体细节,与霓裳、灵犀商议,最迟明晚,我要得到一个结果。”
池林肃然,道:“属下明白。”
青渊淡淡道:“退下吧。”
池林没有动,在殿外单膝跪地,道:“属下,有不情之请。”
青渊语调平静,道:“是他自己有心结,不必求情,下去吧。”
池林没有想到青渊如此直接,一时云里雾里,踌躇半天,只能道:“属下……告退……”
雨声和着风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猛烈。
暴雨肆虐,将满树梅花摧残成一地残红,青松岁柏被冲刷的焕然一新,桀骜的挺立在狂风暴雨之中,酣畅淋漓。
三更钟响,青渊放下手中暗报,自案后起身,执起一旁的青竹伞,推开殿门,穿过重重雨幕,行至阶下,一声叹息,飘散在雨幕之中。
云轩睁开一双星眸,仰首望着青渊,木然不语。
青渊伸手,道:“起来罢。”
云轩依旧没有动。
青渊淡淡一笑,道:“怎么?还没有淋够么?”
云轩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混着雨水一起流了下去。
青渊有些怅然,道:“爹爹所有的手段,都奈何不了你这份倔强,也许,这便是天意。”
云轩低头,双肩微微颤抖。
青渊的手,一直停留在雨中。
时间凝滞,也不知过了多久,云轩终于抬头,抓住青渊的手,踉跄起身。
青渊嘴角微勾,将伞移了过去,向阶上而去。
不出意料,当夜,云轩便发起了高烧,不仅浑身抽搐,还不停的说着胡话。
青渊在天人殿熬了一夜,不停的给云轩输送内力,才稍稍缓解了状况。
天色朦朦之时,冷烟亲自来到天人殿,求见青渊。
青渊微有意外,带着一身倦意,皱眉道:“你不在墨月殿,来此处何事?”
冷烟泪痕满面,第一次失态至此,哽咽道:“教主,紫月圣女出事了!”
“你——说什么?!”青渊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冷烟已然泣不成声,道:“从午后开始,圣女便开始出现不适,方才睡醒时,竟是开始吐血不知,奴婢都要吓坏了。现在,秋水宫的另一位圣女正在护着紫月圣女,奴婢这次得空给教主传消息。”
青渊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再顾不得许多,向墨月殿方向飞掠而去。
冷烟也顾不得打伞,跌跌撞撞的跟着青渊,因暴雨倾盆,几乎已经淹没了数层石阶,数次都险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