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我的答案怎可能是No。他俊逸的姿态铭刻于记忆深处,多年后回想,还是一样那么闪闪发光。
随着风琴和小提琴的旋律,宇翔带着我旋转起来。我不是完全不会跳舞,刘恨陵曾教过我,可这种民族风味的乐曲却是新鲜的。大家看我们这么开心,把桌子凳子全推到一旁,也开始胡乱效仿。
菲丽琶不再悲伤,亲密地抱着比尔转圈。杰西和那不知名男生也各有各跳,Tim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放下“不平衡”的心,加入我们。
在剑桥的一间小酒吧里,我们几个人喝着,笑著,跳着,出了一身大汗也没人在乎。当轻快的舞曲被一首慢歌取代,宇翔轻轻搂住我的腰,在我耳边低语道:“谢谢你。”
我不知他谢什么,因为一直在牺牲的人是他。多么希望那杯“记忆的橡皮胶”真能如其名字般,喝过后将以前的所有都彻底除掉。
我不愿记得那年圣诞舞会和刘恨陵跳的舞,不愿想起刘恨陵浮游于我大腿间的手,和落在我颈根的吻。我多么多么想忘记那个人和他的所有,可就连在酒精的影响下,我还是一样想起他。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可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56、Chapter 55 压抑
自从醉过那么一次,我喜欢上酒精这个东西,几杯葡萄酒下肚,一切变得较容易忍耐。
跟刘恨陵分开已逐渐成事实,往后人生道路只能靠自己去摸索了。
我没有告诉宇翔,其实我经常被噩梦困扰。我没有告诉他,越是平静的日子越令我恐慌…那是种虚渺的焦虑,蔓延得无边无际。
很多时候我连起床的动力都没有。宇翔一上班我就又回到床上,呆呆看着窗外烟雨濛濛,一直到凌晨时分。
这也是为什么那晚会三更半夜跑到蓝磨坊找他。
可尝到酒精的美妙之处后,生活不再那么充满绝望。虽然“醉”只是暂时性,至少还有个盼头。我开始用各种理由去探班,有时更擅自动用伙食费来买葡萄酒。
宇翔应该不会毫无察觉,因为少了的钱总会在不久之后就补上。他从来不跟我提起,我也就当没事发生,继续用酒精麻木自己。
放不下的仅此那个人那桩事。
刘恨陵静得出奇。半年过去了,以他的势力,要是找的话早该找出一些头绪,但剑桥这个古雅小城并无出现任何可疑人物,是我们这次逃得太成功?还是他终于决定放弃?
我想念他,无可救药的,莫名其妙的想念。跟宇翔和蓝磨坊的伙伴们混在一起时会突然感到失落。跟他们结伴去伦敦夜店时会突然沉默,刘恨陵总是孤单一人,一直陪伴左右的我已远远离开,谁能跟他一同欢笑?
要是做恶梦梦见他,又会一整天神经恍惚,怕是什么噩耗的前兆。
有消息也怕,没消息也怕,本以为随时间流逝会逐渐好转,谁知竟是越来越糟。
于表面,一切均是桃红色的。跟宇翔的生活已很有默契。他工作,我主家,小公寓打理得井井有条,尽量不让他感觉出有什么异样。
其实我还是感到很寂寞很寂寞,但我不敢这样告诉他,怕他担心失望。所以我越发在他面前表现明朗;尽情说话,尽情开玩笑,尽情参与朋友聚会,独自一人时却缩进黑暗里,让忧郁吞噬每一根神经。
宇翔的好,让我无地自容。他的体贴,包容,耐心,和无私的奉献有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自卑,知道能给他的微不足道,深怕哪天他厌倦了,会离我远去。一直以来我的世界都是如此黑暗,太阳有一天突然出现,我被它吸引着来到光的下面,结果在照耀下发现自己是一只丑陋不堪的茸毒蛾,只适宜在阴暗处苟且偷生。
尽管已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快半年,我们并没发生超越普通友谊的关系。我感激他的体贴,但如果他有要求,可能我不会如此彷徨。
日子就在忙碌,沉默,和迷惘中一天天过去。
六月初,我收到剑桥大学的入学通知。宇翔开心得像是得了建筑大奖般,比我还要兴奋。他拿着信看了又看,说:“我真以你为荣,一切努力均无白费。”
“都是你的功劳,宇翔。”
“胡说,是你以自己的力量取得的。”
我冲他微笑。
“知道吗?文凭不是一切,可这四年的经历会帮助竖立你的人生观,而得到的纸张会为你打开很多扇门。那才是大学真正的价值。”
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孩子,我并不太明白宇翔话里的意思,短暂喜悦过后,开始感受到压力。我和他都心知肚明,接下来有很重大的一个障碍——昂贵的学费。
就算我的数理化介乎满分,剑桥的奖学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拿得到。世上总有比你更优秀,更有能力的人。
伊丽丝那边依然是音信全无,宇翔说会自己想办法。
其实读不读名校对我来说都不是特别重要。我尽了全力因为不想宇翔失望;这可是他奋斗和牺牲的源头。比起上大学,让我更感兴趣的是从比尔口中得知,有一种签证叫做Working Holiday Visa。它适于某些国家的18-30岁公民享用,给青年们一边旅行一边赚取旅费的机会。
美国没有参与这个计划,但同属英联邦的加拿大却有。我并不想看到宇翔为了我的学费而日夜奔波,欠他的已太多太多。
偷偷背着他递出申请,等待期间,渡过了我第十九个生辰。
对我来说,生日一直有着特殊的意义,并非为庆祝自己的诞生,而是多年来这是唯一一个刘恨陵不会忘记的日子。他会不会是在等待这一天然后突然出现呢?我想了又想。
时而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愚蠢,他说不定早就忘了,去年不就无动于衷,可时而又有强烈预感他就在不远处,所以到了当天,还是换上白色裙子。
我在期待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
要我离开如今的生活回到地下室,那是没有可能的。我已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见到陌生人就口吃,开水都不会烧的女孩。在时间和宇翔的影响下,我能一人上街买菜,按照食谱做出还过得去的食物,跟友人们畅谈,搭公车去想去的地方……EQ已快像个正常人。
“快”是关键词。内心依旧是千疮百孔。这种残疾不知有无痊愈的一天。
当宇翔宣布他为我的生日请了半天假时,我竟丝毫高兴不起来。午饭过后他终于看不过我的心不在焉,问:“不舒服吗?”
“没有。”
“东西不好吃?”
“不是。”
为了省钱,我们极少在餐馆消费,他精心挑选的法国餐厅并没能激发我的兴致。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看表,可是在等什么人?”
我摇摇头。“怎么可能。”
他注视我一阵,然后温和地说:“交朋友是件好事,要是真跟别人有约,就去吧。”
“我没有约谁,真的。况且,要是真交了新朋友绝不会不告诉你。”
“好吧,”他微笑,“这是我第一次正式为你庆祝生日,只希望你快乐。”
“我很快乐。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相信我的话吗?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尽量保持笑容,不东张西望去看刘恨陵是否在附近,宇翔再没提起这个话题,我也就当蒙骗过关。
我们在剑桥市中心分手。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我有股飞奔到他怀中倾诉一切的冲动。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我可不必理会自己的心魔,大言不惭说出所有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理所当然接受他给予的爱情,然后告诉自己:我值你为我付出。
有句话是这样的:一个女人选择的恋情影射着她对自己的评价。 明明不幸福,可找诸多借口留在男人身边的女人显然觉得没有更好的人会爱她。还有一种像我一样,自卑到承受不起明亮的爱情,处处为对方觉得不值。
这其实都是对自己的一种看法。
因为太过卑微,所以在那一刻我没有叫住宇翔,把想说的,和应该说的通通埋回心里。
惊觉时已发霉发酵。
我独自沿着市中心的青石板路走,回忆每年生日的片段。十岁到十九岁,仿佛是一辈子。那时的生活真简单,看书吃饭睡觉,其次就是在床上取悦他。现在可不同,感觉自己像是大海中飘浮的一只小船,即渺小又分不清哪里是岸。
到了这个年纪才开始慢慢累积人生经验和从中建立自信,老实说让我感到力不从心。已经很努力了,为何还是不够?
“刘璃!”一个声音叫住我,把我拉会现实。回头一看,是菲丽琶。
“买东西?”她问我。
“嗯…不,只随便逛逛。”
“听说你被剑桥大学接收了,恭喜。”
“谢谢。”
菲丽琶有一双巧克力色的眼睛,虽称不上特别抢眼,可配她白皙的皮肤和棕色长发,有种难以形容的美丽气质。不知为何宇翔会拒绝这么好的女孩。
“这请求可能有些唐突,” 菲丽帕直言道,“不知你有无时间去喝杯茶?”
我有点意外,可想了一下觉得反正回家也是发呆,就应承了她。
茶室是传统英式的,碎花墙纸,陶瓷茶具,每张台子上摆放一个三层点心架,五彩缤纷的马卡龙,三文治,糖果,应有尽有。菲丽帕显然经常光顾这间店,老板娘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还送上一款特殊的草莓蛋糕。
菲丽琶优雅地品着茶,而我只担心口袋里有无带足现金。
“我想你也听说了我曾暗恋宇翔。”她语气温和的说。“我不是个喜欢凡事藏在心里的人,所以在第二个星期我就向他表白了。”
我不语,等待下文。
“你并不十分惊讶,难道他已跟你说过?”
“……没有。”
“我身边有许许多多的男性,也交过几任男朋友,可从未见过像宇翔这么特别的。”
“是……他很特别。”
“别介意,我不是故意说出这么古怪的话,只是我有些不明白……”
她停了一下,啜一口茶,“你们真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我不太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内心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什么是男女关系还有待发掘,实在难以回覆。
“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就是不想不明不白放弃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关系。”
“比尔说你告诉他还没确定跟宇翔的关系,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菲丽琶,”我慎重地直视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严肃的表情化做一抹微笑。“你真可爱,同样身为女性的我也必须承认你很能激发人的保护欲。我稍微可以理解为什么宇翔这么疼爱你了。”
我呆着一张脸。
“之前我是真的很好奇,但还是算了吧,你们之间必有一段故事,我就不多问了。
看她毫不做作地吃着草莓蛋糕,我也挖了一口。
“记住,以后要对宇翔加倍的好,谁知哪天我改变主意,可能还会对他展开攻势,你别太胸有成竹喔。”她向我眨眨眼睛。
多么奇特的一个女孩。毫无掩饰地说出内心想法,遇到障碍不退缩,大方的哭,大方的笑,大方的醉,永不妥协。
要是有更多的时间,也许我可跟菲丽琶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欣赏她,羡慕她对生命的态度。可惜,有些人只注定在你生命逗留一瞬间,菲丽琶和所有蓝磨坊的伙伴们就是这样,擦身而过,却留下永恒的烙印。
下午,当我快到家时,在拐角处看到一个黑衣男子徘徊于楼下。心脏狂跳,他终于找来了!刚想走出去,可又一想,除非刘恨陵亲自出现,我不该跟任何陌生人走。当机立断改变路程往蓝磨坊跑去。
宇翔见到我有些惊讶。我把前因后果简单说明后,他的惊讶变成沉默。
“你觉得那是否他的人?”我小声问。
“极有可能。”
“怎么办?宇翔…”
“先避一避,再想是否要跟计划行动。”
研究过多次的逃亡计划,终于在来到剑桥第六个月适用。
比尔说:“有一天你准备好了自然会告诉我们因由,现在什么都不必解释,我和杰西一样会帮你们。”
当天晚上他们出头做幌子引开黑衣男人,我和宇翔回到家里取了微薄的财务和简单衣物。
在比尔家里住了三天,见可疑人物不但没减反而增加,决定还是照原定计划,去邻国的大城市——巴黎。
临别时,比尔,杰西,Tim,和菲丽琶来巴士站为我们送行。
“祝你们一路顺风。”杰西挥手道别。
“马上又会见面的,刘璃不是还得回来入学吗?”比尔笑著安慰。
“你们是我认识,最最特别的人,希望你们能早日达到目的。”菲丽琶诚恳的说。
“宇翔,好好照顾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Tim警告。
在巴士上看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心里升起无限惆怅。
多年后我又返回剑桥这个幽静的小城,蓝磨坊酒吧已重新装修并且改名叫做“Dillinger’s”。
比尔,杰西,Tim,菲丽琶……那些熟悉的面孔已不再,像逝去的青春年华。我没能鼓起勇气向附近居民打听他们的去处,因我们的生命毕竟只交涉那么短短一瞬间。
可是,我将永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
当比尔伸手将我拽进他们的圈子时,我第一次从观望的角色变为参与。如剑桥永恒梅雨天偶尔出现的一道彩虹,他们年轻的面孔是我黑暗世界里,永恒的一抹曙光。
57、Chapter 56 落魄巴黎
这次的逃亡有少许不同,宇翔异常沉默,又时而显得心事重重。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剑桥逗留的时间较长,租了房子有了家,故此他对离别心存不甘,我又何尝不是一样。
发现事情另有蹊跷还得一段时间后。
在巴士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都不是很塌实。当巴士在夜间驶上巨轮时,我才稍微恢复精神。
好奇地问宇翔,“这是哪里?”
“跨海渡轮。我们可以下巴士,到船舱走走。如果没记错的话,有餐厅和免税店。”
那时我觉得巴士和私家车开到船上很不可思议,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最廉价的方法。
在船上的精品店看到一只纯白色的毛绒玩具狗。它很像达伏,我恋恋不舍地抱了一会儿,宇翔说要把它买下来,一刷卡才发现原来它已被停掉。
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是做好一切功夫让我们毫无退路。
宇翔还是把那只玩具狗送了给我,可之后我们二人均无心情,沉默着抵达巴黎。
算一算,加上卖银狐大衣剩下的钱,我们的全副身家也不过八百多磅,租房子是没可能的,今后要怎样过日子?
以前的我没有经济概念,也不会有危机感,但现在不一样,柴米油盐多贵我自然清楚,无收入绝不是办法。
偷偷看了看宇翔,他正闭目沉思,罪恶感和自卑心同时侵来,最要受苦的还是他。
在加利埃尼站下车,宇翔淡淡说:“看好袋子,巴黎的职介扒手多,一不留神必遗失贵重财物。”
其实我还有什么贵重财物可言?除了带在脖子上,刘恨陵多年前送给我的一个白金项链,能卖的都已变卖。但我还是听话地抱紧旅行袋。未来日子所需的全副家当都在里面。
我们下榻的青年旅馆在蒙马特区,治安不好,可胜在便宜又方便。十八世纪,这里曾是新一代艺术家的圣地,如毕加索,莫内,达利,都在这里设置画廊。从房间的小窗户望出去,四周的确洋溢着艺术气息,但也是名副其实的红灯区/贫民窟。
有什么办法呢,日租四十欧元的价格是不够下榻于香榭丽舍大道上的。
天还很亮,可我们都没精神出去走动。
宇翔躺在狭窄肮脏的床上,突然问:“你可有后悔?”
我一惊,反问:“你后悔吗?”
“不,”他镇定的说,“我绝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我小声答。
他露出笑容,但我觉得,跟他当初的自然开朗,差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宇翔开始找工作,他嘱咐我先不要离开房间,以防万一。我耐不住孤独的恐惧,跑到附近小卖店卖葡萄酒。
还好是在欧洲,葡萄酒非常便宜,如是北美,想怕我们早已因我的爱好而破产。
我用英文打招呼,小卖店的老板娘却唧唧咕咕,用不太友善的语气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我放下钱匆匆跑回旅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里不是美国或英国,英文在这里不被认同,英法两国有着颇为复杂的历史渊源,如不会法文,往后的日子将难上加难。
宇翔很早回家,看来见工并不顺利。他一脸倦容地解开领带,我为他倒了一杯茶,但他连碰都没碰就去洗澡。
浴室不在房里,它是那种在走廊尽头,多人共用的样式。
都说了,这是非常简陋的一个住所,宇翔和它格格不入,他本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晚上,我借着酒意,做了一件疯狂的事。在黑暗里,我脱了衣服摸索着爬到他身边,搂住他。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报答方式。
他睡在靠门的地上,被我惊醒时也并不知道我一丝/不挂,因为窗户小的可怜,外面也只有微薄的霓虹灯反射。但当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赤/裸的胸脯上,他像是碰了什么炽热火炭般,猛地抽手,瞪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清我。
“你在干什么?”
“宇翔,抱我。”我恳求。
“你这是怎么了?赶快把衣服穿上。”
“为什么不要我?你不喜欢这个身体吗?”
黑暗中他的脸很模糊,可从声音里听得出,他有些颤抖。
“快把衣服穿上。”他坚持。
我固执地跪在毯子上,一动不动。
他仿佛并未真的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也一言不发地僵在原地。
几十秒过去,我想再次拉他的手,却无意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体。拜刘恨陵所赐我早不是无知少女,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你是想要我的,为何不承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沙哑地说:“我向自己承诺过,直到能给你幸福的那一天到来,不然定不会碰你的身体。”
“可是我想,现在就想。”我试着在他铭感处磨擦,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知道你这是在折磨我吗?”
“我没想折磨你,只想你抱抱我,我很寂寞。”我再往他身上凑。
这次他没推开我,却依旧僵着身子一直靠到墙角。
谁说我只是个受虐者呢?这么多年,在刘恨陵的调/教下,我早学会百般武艺,必要时拿出来,角色即时调换。
“宇翔,吻我。”我低声哀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也想要。”
他火烫的手缓缓落在我的颈根。看他还是犹豫不绝,我稍稍往前一探,不偏不正刚好碰到他的唇。
对男人的定义只在于刘恨陵而已,比起他,宇翔简直让我匪夷所思。前者在床上的招数五花八门,也从不会拒绝我的主动,然而后者呢?在唇与唇的接触上,竟然也能一动不动。
不甘心,我轻轻用舌尖撬开他的唇瓣。
那仿佛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一手托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浮游于我的腰部,开始回应。
那个吻持续到我们都不得不换气,而我又再次发现他们不同之处。刘恨陵的吻永远是霸道的,就连温柔的时候,他的吻也是在不断吸取什么。宇翔却如流水般细腻,每一分都是呵护,怜惜,甚至把自己的欲望压抑在那后面。
稍微平复了些后,我再次摸索着触摸他的下/体,发现已硬得似块木头,难怪英文要称呼这个现象为“wood”。
“刘璃,为什么?”宇翔有气无力地问。
“嘘...叫我蕾拉好吗?”
“你不是一直反感我这么叫你吗?”
“今晚没关系。”
“只是今晚吗?”
“别再说话了。”
我正准备为他做BJ,他却突然问:“你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被他瞻前顾后的态度惹得有些不耐烦,说:“是,我在做我应该做的。”
“什么叫应该做的?”他稍微恢复镇定。
“就是报答你。”
他静了一会儿,然后用我从未听过,愤怒的语气道:“再不许出说这样的话,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我想解释,却发现出言不慎时已太晚,宇翔猛地站起来,刚好“咚”一声撞到门把,我吓得赶紧伸手去看他怎样,却扑了个空。
他拿被把我包好,才开灯。
“我出去冷静一下,回来时需要跟你谈谈。”临走前,他丢下这样一句话。
到底哪里出了错?我左想右想就是想不明白。他明明很想要,却那样努力的抗拒。最后那个“应该做的”似乎不太合适,但如果是刘恨陵,他一定会先得到,然后再去理会什么病语。
我觉得很委屈,又充满挫折感。在他还没回来前,就钻到被子里,埋头大睡。
第二天一早,宇翔并没放过我,把牛奶和可颂递过来,即开始训话。
“任何时候都不能拿这件事做交易。懂吗?”
我不语。
“昨晚你让我痛彻心扉,知道并不能全怪你,毕竟那么多年他都......”他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
“可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能再这么做。”
我想一想,然后点点头。
“刘璃,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从第一天开始,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但是,我想要的回报不是那样。我希望你也能真心爱上我,可我觉得到现在为止,那还没有发生。你可是还在想着他?”
“是。”我小声答。突然觉得如不说实话,简直对不起他。
“你还爱他?”
“我不知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你对他的感情不是爱,那是种心里依赖,懂吗?正常情况下,一个爱你的人不会强迫你去给他任何东西,特别是那件事。所以说,他也不真正爱你。”
我听不下去,因为宇翔没有亲自在那里,八年来——两千九百多个日子,宇翔不知道我是如何跟刘恨陵相依为命,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种触摸,我指望他提供我一切,如果宇翔没有亲自体会,他怎会知道?
58、Chapter 57 交易
尴尬过后有一个多星期没跟宇翔说话。一开始他也赌气,因为是为我好,就任我独自阴沉下去,可几天过去了,看情况并没有好转的迹象,他软了下来,费尽心思讨好我。
“刘璃。”
“……”
“刘璃?”
“……”
“璃璃。”
“……”
“你打算永远不理我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是为你好。”
我还是不语,当做没听见,坐在窗沿翻看旧报纸。
人就是不能惯,宇翔惯坏我,以后在他面前都是无法无天。世界上也只有他一人能容忍我这样撒娇放肆。
其实我不能理解的是,刘恨陵从来抵抗不了我的身体,为何宇翔不吃这一套?从小到大我的身体被我认做是唯一可以用来交换东西的筹码,如今它失灵了,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连唯一一样我能给的他都不要,还惹得他生气,我沮丧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谁叫他是刘宇翔呢?他总有办法让我微笑。
一个星期过后,他送我一件特殊的礼物。
看过餐巾纸做的玫瑰没有?一整盒纸巾不翼而飞,多出来的是五百朵白“玫瑰”铺盖在床上。
就算贫困潦倒,他还是有他的办法。
我们不再提那件事,继续维持“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
七月,宇翔还没找到工作。眼看积蓄越来越少,我也跟着开始消沉。因为经常在楼下面包店买可颂,跟老板混熟。他叫弗朗西斯,四十岁,会讲一点点英文,他和他的太太对我都很热情。
有一天,他免费送了一袋将要过期的迷你丹麦包给我。
“看你垂头丧气的,男朋友还没找到工作吗?”他靠在柜台另一边问我。
我点点头。
“你们长期住在那个又脏又旧的青年旅馆也不是办法。”
“我们不打算长期住那里,可是没有收入证明,很难找到愿意签短期租约的房东。”
“短期租约?你们还打算去别处吗?”
“嗯,”想到剑桥,我露出一抹微笑,“其实我被剑桥大学录取,打算九月回英国入学。”
弗朗西斯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赞赏,“Bravo!C’est fantastique!”他把正在后边擀面的妻子叫了出来,跟她讲了一串法文,然后对我说:“爱丽沙和我很是为你高兴,我们送你一个蛋糕做贺礼。”
看他们高兴得像是自己的事一样,我也感到心暖暖的,连声道谢接过一整个黑森林。
“刘璃,” 弗朗西斯又说,“我们就住在店的楼上,还有一间本是为我们孩子准备的房间,可爱丽沙验出不育,所以一直掉空,如不嫌弃的话,我们愿意廉价租给你们直到九月。”
我惊讶地看着他们夫妻,久久没能回话,弗朗西斯以为是自己的英文不灵光,尴尬地重复了一遍。
“太感谢你们了,”我由衷地说,“回家让我问问宇翔,明天给你们答复。”
“不急不急,ma maison est votre maison(我的家既是你的家)任何时候都欢迎你们。”他们笑著和我道别。
随着在外界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发觉,不是所有人都像我想像中那么坏。一路走来,愿意伸出援手的人还是很多的。
可另一方面,刘恨陵又算什么呢?
宇翔已在我之前回到家。“猜猜我有什么好消息?”我把大包小裹放在桌上,蹦蹦跳跳来到他身边。
“什么好消息?”他微笑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对面西饼店老板和他太太说如果我们想租房间,他们便宜租给我们直到九月!”
“真的?”
“嗯!”
“那太好了,说实在的,这里晚上有老鼠在我脸上爬,真要命。”
“宇翔,”我不好意思地拉住他的手,“对不起,要你跟我受这么多苦。”
他紧握我的手,“谁叫我就是喜欢你呢。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我感到脸有点热,垂下了头。
“其实,”他抬起我的下巴,“我也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我找到工作了。”他神秘一笑。
“真的吗?是什么工作?”
“像蓝磨坊一样,酒保。”
“太好了!那就是说,回到英国前,我们不会饿肚子了!”
“我怎会让你饿肚子。”
“宇翔万岁!!!”
那天晚上我们在房间奢侈地吃了一餐麦当劳,开了一瓶香槟,最后以黑森林蛋糕画上完美句号。
我真正了解到钱的重要性。贫穷如病魔,它是精神加肉体的折磨,可足足将一个人打垮。宇翔找到工作并不代表我们会富裕,可有收入毕竟好过眼睁睁看钱一天天减少。那种绝望是我一生都不想再体验的。
第二天我们就收拾好微薄的行李,搬到饼店楼上。
虽然区还是那个区,一眼望去街道还是又杂又乱,乞丐妓/女酒鬼变性人吸毒者到处游逛,可房子舒适,那已大大不同。这个安排简直是宇翔求之不得的,因为又多了两个人可以照顾并且保护我。
饼店开到晚上五点就关门,弗朗西斯两夫妇邀请我跟他们一起吃晚餐。
爱丽沙是一个贤淑的妻子,她不漂亮,也有稍许发福,可家里和饼店她都一手包办,看得出弗朗西斯是一个幸福的大闲人。
我时常想,如果自己能像她一样煮得出一手好菜,又会烘焙蛋糕,这样照顾宇翔也会感觉很好。
知道我的心愿后,弗朗西斯叫我早上到店里跟他们一起准备,也教了我很多东西。一直到现在,每每闻到香浓的烤牛油面包味,我就会第一时间想起巴黎。阁楼小窗微微开启,还未睡醒,就有醇厚面包香飘进房间。虽然短暂,可也是我人生中一个难忘的阶段。
自从开始新工作后,宇翔每晚做到凌晨四时才回家,第二天又早早出门,很显然这个酒吧比蓝磨坊更辛苦。
我问他店在哪里,可不可以去探班,他只轻描淡写说这个酒吧比较严格,不欢迎员工亲属光顾。
有一天我起早帮爱丽沙准备开店的任务,忙了三个小时,终于大功告成。她送了我一袋颜色较深,不好卖的曲奇作为答谢,这时宇翔刚好出门上班,他在玻璃窗外冲我们招了招手。我灵机一动,打算偷偷跟在他后面,等他到店里才突然出现,给他一个惊喜并且送他我亲手“赚”的曲奇。
不料我即没能给他惊喜,也没能送他曲奇。
宇翔工作的地方是我们居住十八区和十九区交界的一间中国餐馆。它面积不小,可肮脏凌乱。邻近是一个露天菜市场,贩卖采购的人多是非洲,阿拉伯,摩洛哥裔人们。炎夏的菜市场有股难以忍受的腥臭。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宇翔从后门进去,十分钟后穿了一身滑稽的大红中山装走出来,一边用气球做出各式各样的动物,一边吆喝着吸引客人。
我躲在菜市场的棚子后看他,心中苦酸只有自己知道。
摇摇晃晃不知怎样回到的家,一路上,那种侵蚀灵魂的绝望又回来了。
“你还好吗?脸怎么这个颜色,是不是中暑了?”弗朗西斯一见即刻冲上来。
“我没事,回楼上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风扇旋转,有些窒息的感觉。
门响了两下,外面传来弗朗西斯的声音:“刘璃,我不放心你,这里有些西瓜汁,把它喝了好吗?”
我不好意思拒绝,说:“近来吧。”
他端着冰镇果汁放在桌子上,温和地说:“今早你一直在那么热的厨房里对着烤炉,天气又酷热,如不多喝水,很容易中暑。”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一滴水都没进过。他扶着我把西瓜汁都喝下,我感到他的我背上的手有些异样,下意识地挪了挪。
“好了,别忘了再喝些清水,我回下边去,要是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出去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昏昏沉沉睡到下午四点,醒来发现背心被汗渗透。洗了一个冷水澡,一出浴室发现弗朗西斯正站在门外。
我心立即凉了一半。
“刘璃,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想抱你。”
头发滴着水,我的心却在滴血。
“这就是你招呼我们来住的真正原因?”我的声音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冷静。
“也不全是,”他磕磕巴巴地说。“你像是世间最美丽的水仙,即有一股轻灵之气又含有剧毒,我情不自禁,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
“你不怕我大叫?你妻子虽不会听英文,但不会不知道尖叫意味什么吧。”
“我当然不希望你大叫,”他撸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我跟你做个交易好不好?你让我抱一下,我给你三百欧元。”
我凄凉地笑了一声。宇翔,你害怕的事终于发生,有人来出价了。
“三百太少了吗?四百怎样?”
我看着这个一天前我还当恩人的男人,如今欲/火难耐地讨价还价。“五百?要不然一千!一千我也愿意!”
“我要八千欧元,一分也不能少。”
59、Chapter 58 遗弃 ...
八千欧元折成六千英镑,刚好是我一年学费加书本费。做一次爱,可省下宇翔多少站在街头扮小丑的时间。
对于一个有生意的人来说,那并不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仿佛因我如此直接的态度而略显诧异,我有意无意地舔了舔滑落在嘴唇上的水珠,用冷静的眼神看他。
“好,八千是吗?我给你,只要你让我……”他凑上前来。
“请先付钱。”我语气平和的说。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厌恶,应该是没想到年纪轻轻又看似清纯的我竟会如此世故。可那丝厌恶很快就被焚身的欲望取代。
“这也不是个小数目,我写支票给你。”
“我要现金。”
他想了一下,然后咽了口口水说:“行,明天取给你。”
“好,明天同一时间我在家等你。”
他盯着我的乳/沟依依不舍走开,下楼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冲我挤出微笑。
以前从未发觉,弗朗西斯额头都是油,鼻头充满粉刺,微笑时露出发黄的牙齿。是视觉控制情感还是情感控制视觉?在今天前,曾认为他是热心仁慈的男人,今天以后,就只剩龌龊。
我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也不理头发还滴着水就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风扇依旧在旋转,可一切已变质。我只感到身体麻木不仁。
傍晚宇翔蹑手蹑脚开门回来,像生怕吵到我似的。我翻身把台灯点亮,他温和的说:“是睡不着,还是被我吵醒?”
“睡不着,等你回家。”
他坐在我床头,却不靠近,想怕是不想我闻到他身上的异味。
微光下我直视他,烈日把他俊逸的脸晒得略显黝黑,虽不见当初温文书卷气,却多了一分男人的刚强。地下室通道那个闪着夏日星空般眼神的男孩已因我而亡。
“我知道你很累了,可陪我说会儿话好吗?”
“好,我先洗个澡,等我一下。”
“不,”我拽住他的手,“这样就好。”
“工作一天,只怕气味不堪。”
“我喜欢这个味道。”
他眼里闪过惊喜,又有无限欣慰,好像一切艰辛都因“我喜欢”三个字而一扫而空。
我没有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抽离。我们对视了几秒,终于,我低声问:“宇翔,你觉得杀人放火的强盗可恶,还是Boulevard Ney上用身体换取金钱的女人们可恶?”
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抹黯然神伤道:“何以问这样的问题?”
“毫无原因,只想知道你怎么想。”
“杀人抢劫是罪行,随自己意愿贩卖身体是堕落。我不会瞧不起那些不偷不抢靠自己身体赚钱的女人,可我会为她们心痛。有需求才会供应,要说可恶还是出钱买女人的男人最可恶。”
我静静聆听。
“男人与女人的结合是最原始的一种满足,它为延续族类而存在,可跟着文明演变,竟变成一种交易。身为正常男人,我知道我们有这方面的需要,可我们也是女人所生,有姐姐妹妹,甚至是妻子女儿,如果有些女人必须选择用身体来换取金钱,我会觉得她们生命中的男人无用,未能保护得了她们。”
“所以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利用身体生存还是可取的不是吗?”
“你是说陵…那个人对你做的一切吗?”他皱眉,“怎么同,那并不是出自你的意愿,你是受害者。”
想起刘恨陵我的心揪成一团。“我是受害者……”我轻轻低语道。
“不错。所以永远也不要因为那些经历而出现罪恶感。”
他误以为我是在为我的经历而纠结。
“你是我眼中,最最美丽的女孩,因为你有最纯净的灵魂。”
“你怎么知道我的灵魂什么样?”
“外表的吸引是短暂的,所以我们称它为Lust。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爱情都是灵魂的吸引。”
我看他认真的表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哦,敢取笑我。”他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抽身离去。“不跟你玩,我去洗澡了。”
我留恋着他手掌的温暖,久久还一动不动坐在原位。
可是宇翔,为什么一定是要男人保护女人呢?有时女人也会想尽一切力量去保护她认为重要的人……一切力量。
次日下午,弗朗西斯准时敲响我的房门。
“这里是八千,要不要数一数?”他殷勤地把信封拿到我眼前。
简单查了一遍,我把信封收到抽屉。“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弗朗西斯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年头竟还有男人用手帕。
“特殊要求…你说得是特殊要求?”他难掩兴奋之情,“可以吗?”
我点点头。既然做交易就不能让客人失望。
“那我想先…..然后再…..最后…..还有不知你能否…..”
我仔细听他道出内心最龌龊的幻想,他以为我感觉不悦,连忙陪笑,“太过份了是不是?没关系,普通就好,普通就好。”
他的要求比不上我跟刘恨陵经历过的十分之一,我在心里讥讽。
“我会尽量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