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他所求,摆了几十分钟的姿势后,还未真正开始他竟然就早泄了。
“要命,怎会这样?”他一脸尴尬道,“刘璃,你太美丽了,让我紧张至极。”
我起身拿了张纸巾递给他。
清理完,他丧气地瘫倒在床边,“自从验出不育,爱丽沙就再不肯让我碰她。”
“五年多了,我未招过妓,也从无做过越轨的事,本以为下辈子也就这样,可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后,我就感到莫名心动,体内又有什么被唤醒,心回到了少年时。”
我缩在床的另一个角落,听他诉说。
他的眼睛看到远处,缓缓道:“还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刚想回答,宇翔突然开门进屋。电光火石间,他拽起弗朗西斯狠狠一拳打在他胃部上。
两个男人一样高大,可一个怒气冲天,另一个毫无防备,不到几下,弗朗西斯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们报警。”宇翔愤怒的说。
“不,不是他的错。”我心一急,冲口而出。
宇翔诧异,“什么意思?”
“我…他…我们说好…”看到地上鼻孔窜血的弗朗西斯,我无法将事情解释清楚,宇翔明显误会了。
他用无比悲愤的眼神看我。我缓过神来立即穿上衣服,可他拿着背囊已消失门外。
“宇翔!宇翔!”我不顾周围好奇的眼神喊着。
他走的很快,敏捷地穿梭于蒙马特街头的人群中,不到一会儿我就失去他的踪影,彷徨失措的四处徘徊。
天逐渐暗下来,我已不知身在何处。巴黎并不像电影里描述的那么美丽。它肮脏,零乱,夜里更是治安败坏。我走着走着,努力寻找宇翔的身影,可周围面容狰狞的人们越来越多,他们好奇地打量我,有的还忍不住喊上几句Ni Hao。
我终于再也走不动,在一个公园的板凳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当时的恐慌和失落非笔墨能形容。
宇翔不要我了,他丢下我消失不见。
颤抖着缩成一团,万念俱灰。以后就孤零零剩我一人了吗?不,不要!我猛地抬头,看到路灯旁有个公共电话亭。
像着了魔般一步步朝它走去。
刘恨陵专门为我准备的手提电话号码还深深刻在记忆里,兜里有零钱,不知够不够打这通电话。
就当我要拎起话筒时,一个冷漠的声音用英文说:“你是要打给谁呢?”
我急促地转身,瞬间仿佛看到那个全世界最最令我心折的身影。有可能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在暗处,我只能依稀看到轮廓。
是吗?是吗?使劲眯起眼睛企图看清楚。
不,不是他。
眼前的男人也是亚裔,跟刘恨陵有三分相像,但他穿得破破烂烂,也比他年轻。
“你是要打给谁呢?”陌生男人重复。
“我…我…”
“不用说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老子也没兴趣知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男人双目透露凶光,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我吃掉。
在手臂上的手突然又增加一个,他双手一使劲,把我拽到草丛中,我吓得惊愕失色,脑中一片空白。
背枕着又湿又凉的草地,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一只手牢牢握住我的两个手腕,另一只手要解腰带,这时我才真正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事。
我闭上眼睛,默默接受了这个永无休止的噩梦。
陌生男人在我脸上吐着热气,粗鲁的手势让身体多处受到撞击。
思维迅速回到遥远的过去,刘恨陵也是这么无情地占有我,记忆深处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全被身上男人勾起,慢慢的,往事和现实重叠,变成一个巨大的环绕立体声景像。
不,不要,不可以。谁来救救我?心中疯狂地呐喊,表面却连挣扎都不会。
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脑中有个细小的声音突然说:你已不是年幼的你,不可以就这样盲目地接受,反击,反击。
可我丝毫动弹不了,我在心里回道。
那个声音又说:你的身体就是武器,而机会无处不在,要懂得好好利用。人的鼻子是脆弱的,下/体也是。
鼻子?下/体?
突然升起一个主意。我睁开眼睛不再逃避压在身上的男人。“要不要吻我?”我看着他低声道。
他明显一愣,想了半秒钟后缓缓向我凑近,就在他的脸降到一定的程度时,我使尽全身力量用脑门撞击他的鼻子。
血像龙头一样喷到我的脸上,他本能地闭上双眼,用手去抚摸。趁他分神,我用力挣脱右腿,然后膝盖一抬,不偏不正踢倒他的要害。
这下他被疼痛完全控制,我连滚带爬逃离他的掌控。
一跳出草丛,头里那个声音又再响起:你做到了!做到了!
我突然止住脚步。
哪里是什么内心的声音,路灯下站着熟悉的身影。
宇翔怜惜地看着我,语气非常非常温和的说:“过来吧。”
60、Chapter 59 解脱 ...
我冲向他,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其实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切又仿佛不再重要,他没遗弃我,他就在我眼前,紧紧搂着我。
脸上的血迹弄脏了他的衣服,过了不知多久,我小声说:“脏了,对不起,但这不是我的血。”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他松开我,眼神充满赞赏。
“宇翔,我好害怕。”
“没事了,再也不会有事,只要有一次不屈服,以后你永远都不会屈服,会先想办法抵抗。”
我还是无法控制颤抖的身体,语无伦次道:“我跟弗朗西斯…我没有跟他做…你相信我......”
他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像是在说不要紧,他都知道了。
“你不讨厌我吗?……我以为你走了,再也不想见我……”
“一开始看到那样的场面我是很生气,大脑一片空白,可只要静下来想一想就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不该就那样走开,我向你发誓以后一定不会了,能原谅我吗?”
得到谅解,我突然一松弛,开始啜泣。泪腺制造不出多余的泪水,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
我们都没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已再无解释的必要。
他的怀抱似最温暖,坚固的避风港,我因肾上腺素冲击退下,突然感到非常疲惫。
“想睡就睡一会儿吧。”他把我抱到公园的长凳上。
“宇翔.....”
“我在这里,别怕,安心休息一下。”
我枕着他的腿,就真这样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在最后一瞬间,耳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说:“她几乎折断我的鼻子。”
宇翔不温不火答:“给你,然后不要再让我们见到你。”
结果,我自作主张跟弗朗西斯的交易不单令我们无家可归,更劳民伤财失去一大部分衣物。八千欧元是一分也没拿到。
还好我们剩下的钱有一小部分在我口袋,大多数在宇翔的背囊,不致于身无分文,落魄街头。
但那晚我们还是在公园做了名副其实的街头露宿者。
第二天一早,宇翔带我去他工作的地方。他面带愧疚地解释道:“对不起,不想让你担心才没告诉你是什么样的工作。我不是酒保,只是在外面的推销,晚上打烊后帮他们洗碗。”
我顺从地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中国餐馆的老板不情不愿地用中文跟宇翔讲了一大堆话。宇翔给我翻译,他说:地方给你们住对我来说是大损失,你们都不知道我租给法国人可以赚多少钱。
可那老板最终还是带我们去了菜市场后边的阁楼。生意人都不会做赔本买卖,宇翔该是为餐馆促进了相当不凡的营业额。
这里要比刚开始那间青年旅馆还残旧,一间小房,简单家具,墙壁被褥都参杂着人体臭气和菜市场的霉臊。它的唯一可取之处——有单独浴室。
我因拚了命的搏斗加上在硬邦邦的长凳上没睡好,全身酸痛,也顾不得难闻的气味,一头栽倒在床上。
非常劳累却再睡不着,脑中回响起昨晚那个陌生声音和宇翔的对话。
是幻觉吧,应该是幻觉。
“等下我要上班,你一个人没事吧?”宇翔从浴室出来,在我身边坐下。他的头发长长了,滴着水珠,一股肥皂的清香飘过,我依偎在他怀里。
“不能请半天假吗?”半响后我问。
“还是感到很不安?”
我点点头。
他怜惜地用毛巾擦了擦我的额头,说:“好,我去试试。”
无边无际的恐惧感阴魂不散,实在不愿一人留在屋内,昨夜除了九死一生,心中好像还有什么更巨大的波澜起伏,莫名地扰乱着神经。
第一次被刘恨陵强/暴的影像变得越发清晰;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气味,他把我紧紧按在床上的力度……回忆不受控制地冲击我的感官。本来早已麻木,却因昨晚的事又被唤醒。拜那男人所赐,对刘恨陵生出新的畏惧。
我在床上缩成一团,睁眼闭眼都是他压下来的景象和下/体撕裂般的疼痛,再无法忍受,只有将目光锁在小窗口的一处,像自闭患者一样,让灵魂出窍。
不知过了多久宇翔回来,冲我打了个OK的手势。他拿了一瓶古怪的药膏,说擦上会令筋骨松弛。那刺鼻的薄荷味很快就散溢整个房间,不知真能否减轻酸痛,倒是完全遮盖了空气中那股霉臊。
我的瘀伤遍布全身,特别是胳膊和腿,又青又紫很是壮观。突然想到如果是刘恨陵,他会皱眉头说“你伤害了属于我的身体,如何赔偿?”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宇翔不了解我内心的活动,只专注地涂着药膏。他手指揉过的地方清清凉凉很舒服。
我再也忍不住,颤抖地告诉他:“宇翔,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在肩膀上揉擦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声说:“那些必然是最残酷的记忆,但是刘璃,相信自己,面对它,然后战胜它,像昨晚一样。”
“可我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他无处不在,他什么都清楚,他在看着我,我好害怕。”
宇翔双手稳稳地把住我的肩膀,“不要怕,寻找内心的那个坚强的声音,我知道你做得到。”
“我做不到,做不到……昨晚我差点打电话给他,他就要找到我了,他会惩罚我,不,也许他会惩罚你,惩罚安妮……宇翔,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告诉我。”
对于我的歇斯底里宇翔只是紧紧拥我入怀。他不再说保护我的话语,日后他解释,因为发现人的心魔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去战胜。要真正走出阴影,不是说依靠另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进入了“戒毒”状态。宇翔需要工作时,他让我把小时候的经历,感受全写在纸上;他在家,我就必须向他倾诉所有,说不下去的地方,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背,当我平静下来,他会要求我继续。
往事一点一滴在刚开始很难得以释放;重新回顾就像是重新再来一次,我惊觉,原来时间的封印并未能减轻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宇翔要我把最隐秘,最羞耻,最恐怖的那些事全部再描叙一遍,我尽力了,却说得零零散散,久久入不了正题。可是,随着他的坚持不懈,和在适当时候的引导,我终于开窍。话像积了多时的洪水,冲破水坝一涌而出。
当我把隐藏了多年说不出,又无处可说的话分享给他,而他又丝毫没有露出厌恶我的反应,我真正放下顾虑,仔细道出每一个细节。
听过这些赤/裸裸的描述,宇翔一直表现镇定,可有时他会别过脸,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又青又白,我知道我的痛在他心上也落下了永恒的烙印。
一天,宇翔说我们该放松一下,带我乘地铁去Boulevard Haussmann逛街。那是个明媚的星期日,天空万里无云,夏季即将来到尾声,便更张狂地释放热量。我们走了一会儿就受不了,躲进有冷气的商场。
就是在Galeries Lafayette我闻到刘恨陵常用的那个须后水香。
他的气味仿佛就像他的人来到身边,我紧绷的精神在那一刻彻底瓦解。
再无法逛街,宇翔连哄带安慰把我扶了回家。
紧接着又大病一场。他们说只是普通的胃肠感冒,可我却连续呕吐了三天两夜,食不下咽,虚弱得卧床不起。宇翔既要工作还得照顾我,也元气大伤。本来想要在八月底返回英国,却因我的健康而延迟到九月初。
可能是压抑已久的心魔终于解放出来,随着这场病的痊愈,我竟感到内心有说不出的轻松。宇翔夸奖我道:“璃璃又坚强了,渡过这个难关,未来的日子一定青云万里。”
中华料理餐馆的老板,也就是我们的房东,怕是感觉出宇翔要离开,异常殷勤地关注我的病情,经常叫人带一些汤水补品,有一次还有心地买了一份英文报纸夹在饭盒的袋子里,给我解闷。
等真正开始恢复些体力,我才想起来,无意打开报纸翻了几下,在国际新闻的专栏看到令我全身血液凝固的一行字。
“美国刘氏企业总裁刘恨陵——依然拒绝媒体采访,他的代表律师坚持,当事人和四十六岁女士;伊丽丝.哈微死亡无任何关联。法律是公正的,日后,真相自然会揭晓。”
我的手在哆嗦,全身上下都在哆嗦,“伊丽丝.哈微死亡” 死亡死亡死亡环绕在我脑中,消化不了。
继续看下去,案件内容介绍得并不详细,恐怕已不是“新闻”。如果已发生有好一段日子,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自从来到欧洲伊丽丝就音信全无,我的心沉到谷底——不会吧。
伊丽丝死了......刘恨陵被列为有可能谋害她的人,那安妮呢?安妮怎么办?她在哪里?
我才大病初愈,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勉强坚持穿上鞋,迈着不稳定的步法往中华餐馆走去。
61、Chapter 60 回归起点
宇翔拿着那张报纸看了一下,并无表现出我预料之中的震惊,而只是淡淡地说:“怎会这样。”
“宇翔……”我又惊又疑,“你早就知道了吗?”
他镇定的注视我,然后轻声道:“是,对不起,璃璃。”
我不知说什么好,呆呆站在原地。
“你还好吗?”他的语气充满忧虑。
我感到全身无力,大脑一片混乱,屡不出一丝头绪。
“你脸色很差,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下了班我们再好好谈。”
我迷迷糊糊驾驶着豆腐腿回到家中,被那条信息不停地轰炸着。
伊丽丝死了,刘恨陵有可能是疑犯,我的安妮不知身在何处,而宇翔……宇翔早已知道,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何不告诉我?
反反复复想,却怎么想也想不通。
盼他回家的那几个小时仿佛有一世纪之久。终于等到门把转动了,我即刻从床上坐起来,点亮台灯。
“感觉如何?”他来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脑门。
“没什么大碍。”
看着我急切的眼神,他叹了口气道:“想知道那条新闻到底是怎么会事吧,其实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何时发生的?”
“收到家里来的电子邮件时,伊丽丝已死了三天,那是大约三个月前的事。”
三个月前?!我在心里暗叹,那时我们还在英国!!!
“宇翔,”我尽量控制着情绪,可话音无疑在颤抖,“两个半月前出现在我们公寓前的那些黑衣人,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对不起,璃璃,”他低下头,“那几个是我家里派来的人。”
头“嗡”地一声响起,我不可致信地看着他,“你家里派来的人?不是刘恨陵派来抓我们回去的吗?”
“不是。出事后,家里曾多次发电邮叫我回纽约,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简单说了我人在剑桥出差,并不能尽快赶回。本以为这样就会没事,可父亲联络了刘恨陵,而他说我早已辞工,如今不知人在何处,在做什么。父亲很不能理解,于是冒充我冻结了我的信用卡,并且派人来剑桥找我。”
我仔细听他诉说每一个字,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所以就是说,刘恨陵根本没在追赶我们,由始至终都是你的家人。”
宇翔脸上出现一丝愧疚,他握住我的手,轻轻说:“是。”
一直以来,我用生命去信任的人,竟是在欺骗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隐瞒?”我伤心地问道。
看我开始激动,宇翔显得有些失措,他紧张地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在英国你问我那些是否刘恨陵的人,我只是说有可能。那时我还不完全确定是刘恨陵还是我父亲。抵达法国我再次给父亲发电邮质问他是否派了人,他才告诉我是,并在邮件里大发雷霆。”
“可你还是隐瞒了!”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明明知道安妮是我女儿,而伊丽丝一直在照顾她,如今伊丽丝已经死了三个月,安妮去了哪里?她还那么小,遇到危险怎么办?”
宇翔突然将我搂入怀,把他的头埋在我肩膀说:“对不起……我害怕如果当时告诉你,你会不顾一切回西雅图。我们在英国的日子那么美好,我害怕失去你。我自私地认为,安妮到底是他的女儿,如果有危险他不会视而不见……是我的错,可是......”他抬起头,“我不会在你面前虚伪。对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很抱歉,但我不后悔,因为在那个时候回去,你一定回他身边,那对你绝没有好处。”
我呆呆地消化着他的话。从认识的那一天起,宇翔任何时候都是开朗温和,做事从容淡定的一个人。他从未强迫过我,或擅自为我做过任何决定。他说得没错,如果那时回去了,必定回到刘恨陵身边。那是我想要的吗?
他的臂弯太紧太紧,箍得我几乎窒息,我想挣脱,却又想起刚刚他握我手的时候,他的手是如此粗糙。为了我他一直不惜一切地努力,街上办小丑,夜里做餐馆最底下的刷碗工作,他为我牺牲了那么多,只是因为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
明明还是非常难过,却再狠不下心埋怨。
“你是很自私,我是那么的相信你……”
“请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他松开我,与我对视,“我爱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幸福,即使在这里需要委曲求全地生活,可每天依然感到快乐充实,因一早起来你就在我身边,而无论工作多辛苦,想到有你在家等着我,任何辛劳都是值得。为了延续这幸福感觉,我自私地没有向你坦白一切,对不起。”
我注视他清澈的双眼,里面反映着最真诚的感情。宇翔让我懂得,世上最无私的爱有时也会自私;因为太在意,因为太重要,因为我们都孤独,渴望抓住星星点点温存。
“我不怪你了,”我淡淡地说,“因为这段日子我也感到很幸福。”
他的眼里闪过最真实的喜悦,可我又很快地加道:“但我希望能尽快回美国。”
***
我从未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飞机。试想上一次坐飞机还是跟刘恨陵一起,他带我去洛杉矶的迪斯尼乐园,我们在那里走散,他救了我,我在心里发誓要永远做他的守护者……仿佛上辈子的事。
巴黎到西雅图,将近十个半小时的长途飞行让我疲惫不堪 。宇翔也是一样,我们各怀心事,根本一分钟都无法合眼。我太担心安妮,而他最担心什么,我只能猜想是刘恨陵。
虽然非常清楚这一次有可能是自投罗网,可我做不到明知伊丽丝死了,家里发生巨变,刘恨陵有可能进监狱,而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机舱昏暗,多数乘客都在睡觉,我实在心慌意乱,拿起机上赠送的旅游杂志翻看分散注意力。翻着翻着刚好碰到一个介绍西雅图的篇幅。
照片中熟悉的宇宙针,熟悉的Pike Place Market,熟悉的山峰,令我心酸;这些都是在刘恨陵的顶楼公寓清楚可见的。一行大字写着“Seattle;Home of some of the world’s most famous start-up companies.”
“家”?我在心里苦笑。多么讽刺,开了四千六百多公里的车离开,横跨大西洋,游过历史悠久的伦敦,享受了英格兰的乡间风情,睡过巴黎的公园长凳,见证了塞纳河的幽美,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我竟又回到烟雨濛濛的罪孽之城。原来这就是根;剪不断,割不舍,忘不掉,再有意逃离,最终还是得回归起点。
我放下杂志,用手揉太阳穴。
再漫长的旅途也终有结束的一刻,像生命一样。
我和宇翔几乎没有行李,过关时,美国国土安全部把我扣留问话。因我持加国护照,他们并不很欢迎来路不明的游客。我在小房间里等了三个多小时,警官应该是把能查的都查了一遍,确定我不是恐怖份子,也会按照旅客身份在九十天后离开,才让我入境。
宇翔在外面闭著眼睛靠墙等待,这无非是我们最狼狈的一次旅程,而令情况更糟的是,我们无家可归。
“在美国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他告诉我,“我还有一些积蓄。”
“可以先给刘恨陵打个电话吗?我真的很想知道安妮是否在他处。”
他拨了我说的号码,却无人接听。
“怎么办?”我难掩忧虑。
“先找地方落脚,然后再仔细查吧。”
我们下榻市中心一间酒店。太长时间没有住过干净舒适的房间,看到纯白的被单竟有些不知所措。
“泡个热水澡,”宇翔递毛巾给我,“我到楼下上网看看能找到什么消息。”
身体浸入热水中的确感到精神好了很多,可我不敢太放松,因更重要的事还没解决。
宇翔回到房间,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到我面前。“这大约是伊丽丝死亡的经过,刘恨陵只是有嫌疑,他们还未掌握到证据。媒体不停地炒作无疑是因为他的地位和名气。”
我翻着纸张,呼吸开始急促。
20xx年5月31日——华湖湖畔豪宅区昨晚9时发生命案,死者证实是46岁的伊丽丝.哈微,因腹部中刀而丧命。根据初步认识,她的死亡疑点众多,警方不排除谋杀。
伊丽丝.哈微是刘氏集团创办人,刘振东的养女。因命案发生在刘宅——现任总裁刘恨陵的祖屋,警方希望刘恨陵能够协助警方尽快破案。
我看了一篇又一篇,几乎全是写伊丽丝的背景,和刘恨陵如何如何不发言,将一切交给律师处理。警方从一开始的“协助调查”,到近期声明了“怀疑”都被媒体加油添醋地报道着。
突然,有一个较小的标题让我的心一咯噔。
“小女孩是谁?”
20xx年6月11日——伊丽丝.哈微案件有新突破。根据刘宅警卫提供的闭路电视显示,伊丽丝.哈微在死亡的前一天走进刘宅时带着一个大约三至四岁的女童。刘宅上上下下一律声明,发现伊丽丝尸体时,女童一直跟在刘恨陵身旁,如果刘恨陵有嫌疑,女童有可能是唯一目击证人。她的身份还有待证实。
我的天!我惶恐失措地看向宇翔,安妮竟然也被牵扯到案件里 。作为母亲的第一个恐惧就是,她不会亲眼目睹了伊丽丝被刺死的那一幕吧。
宇翔用强壮的手臂拥住我,“不要往坏处想,现在就下结论为止过早。不要怕,别怕。”
我在他怀里颤抖,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背,说:“我在这里,我们会尽快找到安妮,我一定不会让你们两个有事,我会保护你们。”
那一刻,我真心感激宇翔在我身边,而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再打一次电话吧,”我有气无力地说,“联络到他是唯一的办法。”
“好。”
接通信号嘟……嘟……嘟……每响一声我的心就沉一下。又要觉得没希望时,电话突然接通,那个极具磁性,曾让我梦断魂消的声音在另一端低沉地应了一句:“Hello。”
我呆了数秒,竟说不出一句话。内心翻江倒海的情愫;所有悲愤,恐惧,不解,最后也只化做一句:“Hello。”
另一端沉默了,我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用得是免提功能,宇翔终于帮我开口道:“我们现在在西雅图,看到新闻,希望跟你见一面。刘璃很担心安妮。”
久久,刘恨陵才说:“安妮在我身边,现在很安全。如果想见她,明天来我公司吧。”
“什么时候?”
“中午。”
“好,我们一定到。”
其实我还有话想说,可对方已挂断。
62 Chapter 61 转眼已物是人非
原来由始至终我从未真正接受伊丽丝已死的事实。他们的世界是那么复杂,内心深处总觉得这是一个他们设计好的阴谋,一个转角,伊丽丝又会出现,一头火红卷发妩媚地半垂在脸前,脚踏四寸高跟鞋,阿娜地走到我身边道:“好久不见蕾拉,别来无恙?”
对于她我一直很矛盾,说不上喜欢,却抱着介乎变态的执著。心理医生说我被刘恨陵逼魔障了,因一旦有身体上的亲密关系,很容易产生精神上的占有。她跟刘恨陵的关系扑朔迷离,所以我一直在容忍着她,而她也变相地容忍着我,特别是被刘恨陵幽禁的那段日子。 作为一个女人,不难感觉得出伊丽丝对刘恨陵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愫,而到后来,她对我的容忍走到尽头。
可活着才能够继续纠缠,她是真的死了,从此世上不再有伊丽丝这个人,我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或许我早应把这一切全丢到脑后;毕竟我已不是十三四岁时的我。不管刘恨陵抑或伊丽丝,他们都去下地狱也与我无关。在完美的世界我应当勇敢站在他面前要求把女儿还给我,然后让法律处治他。
但这毕竟不是完美的世界不是吗,我也远远没那么坚强。
在前往刘恨陵公司的计程车里,我沉默地看着窗外景色,心里五味杂陈。我为今时今日还没完全放下这件事而感到惭愧,所以当宇翔问我打算如何跟他谈安妮的抚养权时,我心虚地说,如果伊丽丝真是他杀的,那我会不惜一切把安妮争过来。
怎么个争法呢?我全然不知。我又有什么能力给她好的生活,我连自己都未必养得了。
还没做好心里准备,车已抵达刘氏大楼楼下。我表现出与内心完全相反的镇定,和宇翔步入大厅。
这是第一次踏足刘恨陵工作的世界。
我知道他很厉害,也非常富有,可亲眼目睹他的帝国又是另一回事。五十多层高的办公大楼,光西雅图就上千名员工,他是这里的首领,我有什么资格跟这样的人谈条件?
“你们好,刘先生正在等候,请随我来。”一个西装笔挺的女士在我们一进门就上前招呼,我们跟着她乘电梯去到46楼的会客室。
纯白的办公室;高雅,宽畅,可我却觉得这里像透了地下那间关了我六年的密室,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宇翔一直拉着我的手,他无声地紧握了几下,像是在给我力量。
“好了,就是这里,”那位女士挂着职业微笑道,可她很快又说:“刘先生想单独见刘璃小姐,请您先在这儿留步。”
并不是预料之外的事,我只紧张地看了宇翔一眼,而他充满信心地回视我,“我坐在沙发上等你。拿出勇气好好跟他谈。”他在耳边对我说。
我点点头,跟那位女士步入一扇自动门。穿过颇长的玻璃走廊,来到一间看似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外。
“刘先生就在里面。”
我谢过她后,她转身离开。
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到处都有闭路电视,我倒不觉得需要敲门那么做作。
这无疑是一间顶级的办公室;整个西雅图180度尽在眼前。可是比起海景,更吸引我注意的是在房间中心的一组彩色滑梯组合。
我轻悄地走到前面,发现安妮小小身体竟缩在一堆海绵球里睡着了。
“她习惯在这个时间午睡,再等一会儿就会醒。”
我猛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顿时觉得呼吸困难。
“蕾拉,你的表情像见了鬼,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刘恨陵说着走到我面前。
笔挺的西装,修长的腿,一丝不苟的头发,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曾经让我魂不守舍,日夜期盼的身影,但更近一些我惊觉,他雕像一样的容貌竟多了一丝陌生的沧桑。
心中百感交集,不不不,刘恨陵是化石,他必须像以前一样,恶也恶得魔魅张狂,仿佛这样我才更有恨他,抵抗他的动力。
可他变了,那变化极微妙,我却实实在在感受到。
“你好吗?”一贯不带温度的语气。
“还好,谢谢。”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脱掉西装外套,顺手搭在滑梯的扶手。
“昨天。”
“看到新闻了?”
“嗯。”
“那你应该清楚,我有可能是杀人犯。”
“……”
“你还敢来?”
“我想见安妮。”
“你认为是我做的吗?”
我认真想了一下答:“应该不是。”
“怎么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不语。以我对伊丽丝和“小陵”的了解,我觉得应该不是。
他用幽黑深邃的眼睛注视我,我避开了那两道炽热的光,隔了几秒轻道:“可她毕竟还是死了,到底怎么一回事?”
刘恨陵问非所答地说:“你和宇翔睡过了?”
我一惊,抬头看他。他开始逼近,用低沉的语气说:“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应该是做过,那到底是他好,还是我好?”
我心脏狂跳,本能地往后退。他还不放弃,咄咄逼近,“你的身体,他都摸过?”
越靠越近,我已再无倒退的空间,熟悉的味道扰乱着我的神经,等他的唇就快碰到我时,他像念咒语般道:“还是小男孩无法满足你,你想起了我的好?”
他一只手勾住我的后脑,吻了下来。那个吻带着陌生的饥渴和温存,却丝毫没有预料中的侵略,仿佛一切说不清的思念都溶在里面,化为一个缠绵的吸取。电光火石间我恢复了意识,用力推开他然后一掌挥了出去,落在他脸上清晰地听到“啪”一声。
“你疯了吗?”我颤抖着说,“不要碰我……”
话音才刚落,安妮突然冲了出来,小小人儿使尽身上所有力量攻击我。
“干嘛打我爸爸?你这个坏人!我恨你!你干嘛打他?”她像个受伤的小野兽,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没站稳竟被她推倒。看我倒地她更张狂地踢打,不敢想像这是一年前见过温顺可爱的小女孩。
“安妮,别这样,过来。”刘恨陵轻唤。
安妮憎恨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跑到刘恨陵身边,他把她抱起,她体贴地用小手擦他左边的脸蛋问:“疼吗?”
“爸爸没事,”他说,“记不记得那是谁?”
安妮猛地摇头,“讨厌鬼!大坏蛋!”
“不可以那样说妈妈。”
“她不是我妈妈,安妮没有妈妈。”
我整个人呆住,只有火辣辣的痛楚从右手传到心脏。满怀热情地期盼终于能和安妮近一步亲近,可没想到她会恨我。久久我都只能坐在地上,找不到起来的力量。
“你打算一直坐在那里吗?”刘恨陵放下安妮,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无视他的举动,努力自己爬了起来。
“刘恨陵,你到底想怎样?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能放过我吗?”我的声音不大,可句句清晰。
他听后挑起浓密的剑眉,似笑非笑答:“我想怎样?我已不想怎样了蕾拉,在纽约我曾愿意为你拿生命做赌注,结果你还是离开了。如果没弄错,这次好像是你找我的。”
我不想在安妮面前讨论伊丽丝的死,只好转移话题说:“孩子让给我,我不但不会恨你,更会感激你一生。”
“那是没可能的。你打算怎样抚养她?”
“我会努力读书,其实英国的剑桥大学已接收我,毕业后我找工作,宇翔也会……”
因为心急,一时口快把宇翔带了出来,刘恨陵明显脸一沉,“我还没落到需要他来帮我养女儿的地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更急了,“伊丽丝不再,我想......孩子还是跟妈妈好。”
“哦?”他冷冷哼了一声,“那让我们来问问安妮是否愿意跟你走。”
“安妮,”刘恨陵蹲下,“你可愿意离开爸爸,跟妈妈走?”
“No!!!!”安妮一听竟然大声哭了起来,“我讨厌她,爸爸不要让我跟她走,我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她的哭声像千把利刀同时刮着我的皮肉,刘恨陵冷峻的脸闪过一丝嘲弄的同情,却很快消失。
“安妮不哭,爸爸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不要哭。”
“真的吗?”她可怜兮兮地问道。
“爸爸何时骗过安妮?”
她想了一下然后破涕而笑,他温柔地为她擦掉眼泪,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不敢相信这是折磨了我八年的刘恨陵。
如果安妮不是那么粘他,我会觉得他是在演戏,可她眼里对爸爸的爱意是如此浓厚,我不敢断定那也是假的。
可能这一生我都注定赢不了刘恨陵。
“好了,你想见安妮,现在也见过,如果没什么别的事,你可以离开了。”
“刘恨陵,我……”
“还有何贵干?”他转身。
是啊,还有什么说的,为何心会如此不甘?我突然想到,“对了,那件事……就是上庭,很麻烦吗?”
“有无麻烦也无需你费心。跟宇翔滚回欧洲,再也不要叫我见到你们。”
我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后一丝伪装的镇定也彻底瓦解,还好他背对我牵着安妮走向窗边。我万念俱灰地离开办公室。
在外厅等待的宇翔一见我出来即刻上前问:“谈得怎么样?他有无伤害你?”
我摇摇头。
“伊丽丝的事……是他做的吗?”
“我不知道,他没说。”
“安妮呢?他答应让她回到你身边吗?”
我又摇摇头。安妮的事最令我心痛,我扑进宇翔怀里,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他安慰了我一阵后,试图打开玻璃门自己去找刘恨陵理论,可门已自动锁上。
“我们走。有一天他终归需要为他的罪恶付出代价。”宇翔说罢牵着我的手离开。
要过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刘恨陵一直在闭路电视看着我们。他一拳打碎一面玻璃,害得安妮大惊失色。随着刘恨陵的血汹涌而出,安妮幼小的心里更加憎恨起我这个凭空出现的“母亲”。
63 Chapter 62 治愈之手
心神不宁,失眠,焦虑,在见过刘恨陵后全部变本加厉。在巴黎时还能对着宇翔强颜欢笑,这会儿连伪装的能力都失去。身体有时会突然麻木,那种无助的感觉很是可怕。
其实神智的健全与否本就只是一线之差,我觉得希望逐渐离我远去,生命漆黑一片,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宇翔本想说服我回英国入学,但我拒绝了。在美国一样可以读书,他更不必为我荒废事业。他争辩不过我,最终我们决定留在西雅图一段时间,至少等伊丽丝的案件有个了断。
新住所位于市中心中国城附近,屋租还算便宜而且位置良好,几步路就到达繁华街市。其实方不方便对我来说也没多大意义,因我基本是足不出户。头一个星期宇翔体谅我的失落,没说什么,可看我越来越消沉,晚晚被噩梦缠绕,体重速降,他执意我去见心里医生。
在健康方面上,他不给我争辩的余地。
还好,黄医生是个极专业的心理权威,她从不强迫我说任何会令我感到不舒服的话。跟陌生人讨论刘恨陵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没可能的。我们往往聊天气聊整个小时。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到属于我的位置。一无是处的人如何自生自灭?刘恨陵说得没错,就算安妮跟我在一起,我又能给得了她什么样的生活?
从一出生我就是个多余的人,是负累,宇翔越照顾我,我越觉得无用,而唯独在刘恨陵面前我不用感到卑微,因我知道某种程度上他亏欠我。
可那也不再重要,他已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
九月下旬,宇翔顺利被一间颇有知名度的建筑设计公司聘请。我很是为他高兴,他却放心不下我,一而再地延迟开工日期。
看他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一天吃晚饭时我跟他说:“雇主不会永远等候,都已十月初,为何还不去上班?”
他平淡地答:“璃璃,你知道我多担心,你憔悴成这个样子,我怎敢一整天把你留在家里。”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努力挤出笑容,“我会按时见黄医生,按时吃药,每天回家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可你还是没有释怀,我觉得很失败。”
“宇翔,”我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他,“你一点也不失败,失败的是我。”
“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我希望我能使你开心,可现在是药物在令你坚持,你能了解我的悲伤吗?”
“……我懂,可我实在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