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伸手抚摸我的脸峡。
“宇翔,告诉我你爱我。”
“我爱你。”
“那就够了,我会为你努力让自己好起来的。”
他把我紧紧搂入怀。“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这份感情只有日渐增加,让我自己都匪夷所思。明知道一开始你心里根本放不下他,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渴望,想尽办法接近你。后来你愿意相信我,随我远赴欧洲,明明每天都在身边,可我有时还是觉得你离我很远很远。我希望你能快点更快点脱离他的阴影,我说服自己那是因为他罪大恶极,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可看到你现在那么痛苦,我不免感到自责。我真的是为了你好吗?还是自私地希望你能快点只看得到我,而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他的话令我的心微微一颤。宇翔不是一个把甜言蜜语时时放在嘴边的人,我甚至从不知道他会患得患失。可能怪他吗?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用行动证实他的感情,而我只是一味地接受。
我到底有无像他爱我一样爱他?
“宇翔,吻我。”我低声道。
他的眼光参杂着矛盾与迷茫,看了我很久很久。
“吻我。”我又重复。
“……你确定?”
我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非常需要你。”
那么多个异乡的孤独夜晚,总是我睡床,他睡地板,或一人一角像床的中央存在着什么无形界线。他的刻意是怕我有心理障碍,但我从未有比这一刻更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需要肯定;急切地,卑微地需要一种肯定。精神上的奄奄一息仿佛只能靠一种刺激来告诉我,我还活着。
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指得不是额头或脸蛋上的吻。
一开始,他的唇似蜻蜓点水,轻轻柔柔地盖上我的,可慢慢的,这个吻越来越激烈,像两个压抑已久的人,一次小小放纵就导致自制力瓦解,直到彻底崩溃。
如果说刘恨陵的吻是火,那宇翔就是雨。前者狂妄霸道,激情时不惜灼伤我;宇翔却似滋润大地的水,细细填满每一个空隙,可到汹涌时,也是山呼海啸。
不知是我急于想抹掉刘恨陵的印记,还是那些抵制忧郁的药物影响,明知宇翔不愿过界,我却一次又一次试探着超越他的底线。他开始还强忍着,但我毕竟是刘恨陵调/教出来的,三番四次挑衅他那该死的理智终于让我击垮,他将我打横抱起,沙哑地说:“最后让我问一次,你确定吗?”
我毫无迟疑地点点头。
他把我抱到床上,动作有稍许笨拙地解开我的扣子。其实在这一刻我的大脑已清醒一半,我抗拒别人看我的身体,可此时反悔已是不可能。
“宇翔……”我低喃。
“嗯?”他看着我,可眼睛里已全是欲望。
“宇翔……”
“是,璃璃。”
“我爱你……”
他是震惊?是诧异?是感动?是喜悦?他的表情让我难以判断,但很快的,他用身体来倾诉心底的悸动。
我没想到两个人的结合可以像流水般细腻。已有一年多的间歇,本来还是有少许疼痛,可宇翔把自己控制的很好,直到我身体不再表现出反抗,才加重力度让自己迷失于这个早该发生的事情中。
在我体内的他是陌生的。他的动作,声音,气息,触摸我的方法,全部都是陌生的,可出乎意料之外,我没有想起刘恨陵,没有想起小时候那些恐怖经历,没有排斥,有的只是振奋灵魂的快乐和满足。
攀到巅峰的宇翔把头埋在我肩膀颤抖。我轻抚他全是汗珠的背,给他最后的鼓励。很快他就释放了出来,应该不只是身体的释放,还包括多年来的爱慕,思念,以及无尽的忍耐。
他瘫在我身上,结实的体重给我一种实在的安全感。记得抽离前,他在我耳旁说:“你真残忍,尝过这样的甜蜜,日后要是失去你,我将如何面对?”
我微笑告诉他,“不会的宇翔,你不会失去我。”
***
冲破了这层关系,我们的生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日子还是一样的,人还是那个人,可一切又仿佛不再相同。宇翔更温柔体贴,因我能稍微坦然一点接受他的温柔。
有时他会孩子气地问我:“现在我可以认为你是我的了吗?”
我点头说:“嗯……”
他开心地拥抱我,吻我的面峡。
通过宇翔我真正了解到为何他一再执意“性”不该是随随便便或是什么交易条件,因它是人与人精神和肉体的至高享受,相爱相敬才能体会出那种境界。
我开始慢慢懂得“爱”到底意味什么。
有一次见黄医生,我告诉她:“我曾经非常非常依赖一个人,他是我世界的全部,我白天黑夜吃饭睡觉都想着他,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在一起的时间总觉不够,就算他对我做过份的事情,我还是不停的原谅他,帮他找借口,只因想见他。我以为那就是爱,可最近我发现我大错特错了。”
黄医生微笑问:“怎么发现的?”
“我想我爱上另一个人。”
“让我猜猜,是否那个有时会陪你一起来的男孩?”
我点头。
“他很英俊,你们在一起似一对璧人,可最重要的是我能看出他极爱你。”
“是,”我难掩心中一丝幸福。“我的世界很黑暗,一直是这样。如今我还是需要每早在心中念上数遍:起来,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世上有很多值得发掘的奇妙经验,人生并不可怕,恶运也不会只永远跟随一个人……反复提醒自己才有起床的动力。有些日子好一点,有些日子还很糟糕,但我打心底希望自己能快好起来,因为他需要我,而我也想为他好起来。”
她仔细听完后解释:“忧郁症这个疾病虽说是大脑的一种不平衡分泌,但其实控制它的就是心魔。如果病人自己有康复的意愿,那我有信心你很快就可不再依靠那些药物,靠自己走出阴影。”
“我也这么希望。”
回忆起来,那真是一段偷来的幸福时光。
因为警方一直找不到有利证据,而刘恨陵的律师群又太过精明,不在场证明多不胜数,伊丽丝的案件迟迟不得开庭。到了年底,我们收到的信息依旧是“审查中”。
12月23日,当我和宇翔正在为我们的圣诞树增添新装饰,宇翔的手机响起,来电者竟是刘恨陵。他邀请我们24日去他的家中过平安夜。
这个凭空而降的邀请将所有节日喜庆都一扫而空。
“我们去吗?”我问他。
“去,没有不去的理由,而且你不也想见安妮吗。”
我是很想见她,想改变她上次对我的看法,可是……忽视不得的是刘恨陵的动机。他为何会有宇翔的手机号码,为何会突然想要见我们,我担心不已。
“不会有事的,”他安慰我,“在警方还对他虎视眈眈的时候,他做不出伤害我们的事。”
宇翔当然会那么认为,因他没在刘恨陵的身边生活过,那人的阴险狡猾他恐怕连一半都猜不到。
再次回到皇宫般金壁辉煌的刘宅,我的心泛起说不出的苦涩。这么美轮美奂的终极建筑,到底隐藏了多少罪孽?如果墙壁会说话,它们应该可以娓娓道来无数种传奇。
来应门的女佣是我认识的琳西。她看到我并无表现出意外,礼貌疏远地把我们接进大厅。我们坐了一会儿,刘恨陵即衣着休闲地出现在面前。
他还是一贯的惜话如金,连招呼都省去,开口就说:“别担心,叫你们来没什么特别意思,其实我也并不想见你们,只是受人之托,无法拒绝。”
“什么受人之托?”宇翔平静但坚硬地问。
“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刘恨陵,你把我们叫来为和你打太极,如果真这么无聊,不如多花点时间想想开庭后的准备。”
“这个用不着你来费心,”他冷笑一声,“Little nephew。”
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横目而视,仿佛下一秒就是你死我活。我下意识去拉宇翔的手,好像这样能提醒他避免命案发生。
“宇翔!”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门处响起。
我们转身顿时愣住。“爷爷?!”
老人缓缓走过来,看了一眼我们还拉着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你还知道我是爷爷。”
不知为何,我突然心虚的觉得必须放开他。
“这一年你简直无法无天,背着我们辞工不说,家里发生这么大一件事你竟然还不闻不问。 要不是我拜托恨陵,你是否还要继续躲着我们?
“不是的,爷爷……”
“现在不必多说,”他严厉地打断他,“你父母晚上抵达,到时你再一起解释吧。”
我感到很糟糕。其实这些话爷爷不必在我这个外人面前说,他这么做明显是要我也知道。
我瞄了刘恨陵一眼。他依旧是那个样子,冷峻而喜怒不形于色,可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笑意,如午夜流星般,一闪而过。
64、Chapter 63 情非得已
因为宇翔一直对我无微不至,把我捧在手心呵护,我完全忽略了他还是别人的儿子,孙子,而不只是我一人的刘宇翔。
说不妒忌是骗人的。
家人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太过虚无缥缈,但看到爷爷风尘仆仆乘飞机从彼岸来西城,只因担心孙儿,我既羡慕,又难免有些失落。
宇翔搀扶爷爷去房间休息,我呆呆坐在沙发的一角,两眼望着落地窗放空。
“你们不会幸福。”刘恨陵在大厅的另一端懒懒说道。
我缓缓转头看向他,不语。
“我很了解宇翔的爷爷和父母。他们不是生意人,没生意人那么随便。试想想,他们全家包括所有女人在内都是医科权威,你要知道,越是成功的女人,越不能忍受其他一无是处,只靠几分姿色的女人。他们会接受唯一的儿子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在一起吗?”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他的话针针见血,说中我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也不一定,我会努力读书,做个有成就的人……”
“蕾拉,”他冷笑一声,“别天真了。宇翔的爷爷刘振扬,在医学界的地位你懂吗?他那个年代种族歧视多严重,他却是第一个能在曼哈顿医院做院长的华人,可想而知,他对医学的贡献有多大。他太太是纽约市长的主治医师,毕业于哈佛医学院。他们的儿子是赫赫有名的外科精英,世界各地有头有脸的人花重金都不见得能请得起他做手术,儿媳是美丽天使的创办人,常亲自带队到非洲为儿童做兔唇手术。要不是宇翔从小就只对艺术感兴趣,而又有天份,他们肯定也想他在医学上有一番作为。我可以清楚告诉你,你绝不会是他们理想人选。”
我抓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刘恨陵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装饰铅球,把玩起来。“你无父无母,又是个混血,说是伊丽丝的亲戚,可现在她死了,你要如何解释?如你有胆量告诉他们我和你的事,我不介意,看他们是相信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还是身为侄子,表弟的我。”
过了一会儿,我低声问他:“你说这些话到底有何意义?”
“再怎么说你我也有过一段缘份,又是我女儿的母亲,友情提醒一下。”
“伤害我,羞辱我,看我难过,令你很开心吗?”我说着抬头与他对视,“刘恨陵,你对我做过的事情你心知肚明,我不恨你,只求能跟你和平相处,为了安妮。可为何你一而再地使我难堪,我的痛苦真能使你那么快乐?”
刘恨陵深邃的眼睛闪过一丝陌生情愫,但很快又消失。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痛苦与否都已与我无关。去年这个时候,我拿生命去挽留你,结果怎样?我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大楼醒来,等发现你们没有去机场而是乘坐游轮时,我像发了疯般冲到港口,却只看到一个漂走的船影。如果这就是你由始至终对我的态度,为何又留下那样的信,让我相信你心里有我。”他放下铅球,站了起来。
这时的他依然冷漠桀骜,却少了平时的不屑一顾。我的心猛地一抽,难道记忆中那些我以为是幻觉的呼唤是真的?他真去了港口,撕破喉咙喊我的名字?
心脏像被人扭住般难受。
他走到落地窗旁,我依稀看到他的右手指节有一道道狰狞的疤痕,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忍不住问:“你的手怎么了?上次见你还没这样的伤痕。”
他扭头看着我,“你关心?”
我避开他的视线,不说话。
他淡淡笑了一下,“你恨我还来不及,又怎会关心。”
“我已说过我不恨你。”
他突然改变话题道:“你要坚持跟他在一起?纵使知道困难重重,而你们也不会有结果。”
我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是自己也没多少把握,二是并不想在刘恨陵面前畅谈跟宇翔的感情。
看我不出声,刘恨陵又说:“你真认为你很了解他吗?”
“宇翔对我如何我心里有数。”
“噢?稍使伎俩就把你骗得团团转,我真怀疑是你太天真,还是头几年我把你保护得太好。”
“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不知道,他在船上是如何用药让你昏睡。”
我一听,顿时感到全身发毛。
“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是不是想起什么?抑或我应该说,没想起什么?”
他走到跟前,我下意识缩进沙发。
知道刘恨陵没有说谎,因我确实毫无游轮上的记忆,当时还觉得很是匪夷所思,如今开始明白是怎么一会事。
可心里不想就这么轻易妥协。“我不知你在胡说些什么,宇翔怎会那么做。”
“信不信由你。”
“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跟那间游轮公司还算有点交情,他们介绍船长给我,告知我一些怪异的事。”
“什么怪事?”
刘恨陵英气逼人的五官露出一抹邪恶。“船员们都说,有个情绪很不稳定的年轻女孩,常站在甲板上狼哭鬼号,无论她男朋友如何劝导她就是不肯罢休,有人还看到她试图跨越围栏,要下船。”
心咯噔一下。
“很多船客投诉她的声音吵得人无法休息,于是女孩的男朋友强给她注射了药物,情况才逐渐好转。那些是多么强烈的镇静剂,恐怕只有用过的人才知道。”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那段时间,是否有很多事都模模糊糊?”
没错,对我来说好像睡了一觉就到了英国。
他乌黑深邃的眼眸反射着我的倒影。“为何不说话?难道,这不只是传言,还是有些根据的?”
“刘恨陵,你在说什么?”宇翔回来了,在身后厉声喝道。
刘恨陵冷冷答:“没什么,就是告诉蕾拉你如何让她在船上昏睡了三天三夜。”
宇翔倒是没表现出过份的震惊,“当时情非得已,她情绪非常不稳定,我不出手,船医也会。”
“但你特意准备这些药物,包括给我在酒中下药,不觉得很不光彩吗?”
“光不光彩,你有这个权利评论吗,刘恨陵?你诱拐儿童,长期折磨,性/侵,施虐,你还好意思提?”
刘恨陵露出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至少我从未在蕾拉面前扮天使,背后却又是另一套。”
“你……”
“够了!!!”我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
宇翔快步上前想安慰我,可我挪开了身体。他很显然被这个细小的动作伤害到。
可我没心情照顾他的感受,头撕裂般疼,整个人像是挤在一个细小的瓶子里,压抑地喘不过气。
我为何要来这里?为何要听刘恨陵说这些话?为何要承受宇翔家人的冷眼对待?就只因在这世上除了他们两个我别无依靠?
到底要怎样才能在这巨型的迷宫里找到出口?
“璃璃,你还好吗?需要什么,告诉我。”宇翔忧虑地问。
我用双手撑着头,喃喃说:“我想回家。”
他露出略带苦衷的神情,“我父母就快到了,我不能现在离开……”
“刘恨陵,”我恳求地看向他,“可以派人送我回家吗?”
他倒是用少有的温柔语气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不想亲自在这里,听他父母要跟他说什么吗?”
“……”
“因为很可能直接关系到你未来的生活,他们已发现你们同居。”
不抬头也知道,宇翔真动怒了,他狠狠地说:“刘恨陵,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人,你在我家长面前搬弄是非,破坏我们的关系,别以为爷爷喜欢你,我就不敢告诉他你做的那些龌龊事,今天我要当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看他们会不会立刻报警将你这个变态绳之以法。”
刘恨陵只淡淡应了一句:“随便。”
我深知这餐晚饭是躲不掉了,可再无办法听他们吵下去,我起身,说:“在他们来之前,我想一人静一静,可以吗?”
刘恨陵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答:“你的房间还在。”
“我陪你。”宇翔主动提议。
“不必了,我认得路。”
其实我很怕我一走他们两个就会打起来,可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暇顾及其它事情。还好刘恨陵也说:“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晚饭见。”
————
再次回到自己房间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我的床,衣柜,书桌,甚至所有摆设都还一模一样;墙角摆放那个昂贵的玩具屋;枕边是看了一半没看完的“呼啸山庄”;衣帽间挂着我最喜爱的长裙。
他们说:物是人非,太确切不过。
我绕房间走了一圈,轻轻抚摸这些曾经属于我的东西,没想到他还一直保留着,以他的性格,我以为逃走后他必定毁掉一切。
可他没有,而且房间很干净,似乎有人经常过来打理,等待我的归来。
我倒在床上,看着窗户发呆。
有一年,旧房间的窗户因暴风雨碎了,我的手受了伤,狼狈地跑回地下室,碰到宇翔,他帮我止血……
还有一年,伊丽丝出现在我房间,她劝我离开,我用剪刀刺向自己,嫁祸于她……刘恨陵知道我受伤,竟拿同一把剪刀刺他自己的手臂……
宇翔为博取我的好感,特意送来他设计的模型屋,我把它藏在衣帽间,却还是被刘恨陵发现,他将模型砸了个稀巴烂……
这里有如此多,如此深刻的生活回忆,可它已不再是我的家。
有人“咚咚”敲了两下门,我以为是宇翔来找我,胡乱应了一声:“进来吧。”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茜茜?!
65、Chapter 64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好久不见!”她微笑着走进来。
“茜茜!”我从床上坐起,“真是好久不见。”
要不是宇翔提醒过她的为人,我想我会更高兴见到她,此刻却是警惕和惊喜并重。
她来到跟前,热情地上下打量我,“你更漂亮,更有女人味,肤色也比以前多了分色彩。这几年身体得还好吧?”
“还好,谢谢。”我也冲她笑,其实看到昔日熟悉的面孔还是挺好,毕竟我们有过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我开始置疑宇翔的话,这样年轻单纯的女孩会有什么动机?
“听琳西她们说你今天要来,我真是满心期待。”她拉住我的手,“跟你彻夜畅谈,还有那年冬天我们打雪仗仿佛昨天才发生的事一样,这几年我一直在心中念着你。”
我试图从她眼睛里寻找“别有动机”的蛛丝马迹,可看到的只有很真诚的友谊。我决定不再去想。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谢谢你陪伴我。”我说。
也许是因为我的心很乱;要见宇翔父母的压力;他给我用药的事;刘恨陵的态度;安妮的恨意,一切的一切,使我很庆幸这时有个熟悉的人出现在眼前。
“当年你离开得那么唐突,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嗯……可以那么说,你应该知道伊丽丝试图行刺我的事。”我很小心不吐露多余信息。
“说起伊丽丝,你看过新闻吧,”她突然压低声线,“前段日子真是搞得人心惶惶,天天有警察出入,他们搜遍整个宅第,还封锁过现场把我们统统赶了出去,之后就是一个个单独盘问。”
我的耳朵竖起,当年刘宅大大小小的事茜茜都知道,或许这件事她也知道一些内/幕。
“茜茜,伊丽丝到底怎么死的?是……刘恨陵吗?”
“警方也问过我们很多次,其实……”她眯起眼睛,“这是一宗悬案。”
“什么意思?”
“令人匪夷所思的死亡;凶器是伊丽丝自己的刀,贯穿内脏,精确地导致胃酸胆汁毒噬内脏,再加上流血过多,她死得极之痛苦。
我脑中浮现出一头瀑布似红发,飘浮在一滩鲜红血液中,绿宝石眼睛淡淡无光……
“在她死亡的那段时间,宅第里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除了……那个小女孩。”
“啊!”我惊叹,“那怎么可能。”
“是啊,应该是没可能,所以还有另一种说法,这地下室住着老先生的亡魂,听说他们过去有一腿,他来领她了。
我觉得全身发毛。更悬了,我无法相信杀人是鬼魂之举,除非伊丽丝有一瞬间的神经错乱,自尽了。
她是医生,应该很清楚内脏的结构。
“你怎么认为?”我问她。
“我当然不信那些灵异之说,我觉得要不她是自杀,要不就是那个小女孩。有传言说那女孩不是她亲女儿,伊丽丝都40多岁了,孩子才4岁,而且五官只有一点点毕加索血统,伊丽丝长得那个样子,打死我也不信孩子爸爸的基因能如此强势。”
“一个4岁女童怎可能精确地一刀刺穿大人内脏?”
“就是看起来诡异,才久久破不了案。我认为世上很多时候讲的是寸劲儿,最无可能往往就是线索。”
我不愿听她胡乱往安妮身上套罪名,猜测也不行,故此婉转地改口问:“刘恨陵真无可疑?”
她突然嫣嫣一笑,“不可能是他,那段时间他不在书房。”
是她的笑容?抑或她说“不在书房”语气中的斩钉截铁,我竟感到很不舒服。
刚想再问下去,宇翔却出现在门口,“璃璃,你的门敞开,我……”他看到茜茜,警惕地停顿一下,“……是你。”
茜茜看宇翔的眼神有一丝怪异,她努力掩饰,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她有点慌张地站起来,“晚上你会在这里过夜吧,到时再来看你。”
也不等我回话,她就走了出去,和宇翔擦身而过时,只微微一点头,耳根却红了。
“她跟你说什么?”茜茜走后,宇翔关上门问。
“不是什么重要事,就是叙叙旧。”
他坐到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我觉得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些事。”
“宇翔,”我看向他,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刚刚听到时是有些震惊,可现在我已想通,你是为我好,我明白。”
他露出一丝喜悦,“我从无伤害你的意思。”
“我懂。”
他低头吻我,然后把我紧紧搂入怀。
这个男人如此深爱我,不用说我也感觉得到,可是……他能属于我吗?我们之间仿佛永远存在障碍,一开始的刘恨陵,我的举棋不定,如今的家庭,背景,事业……如走马灯,换着班地出现。
下次又会是什么?
“璃璃,我爱你。”他在我耳边低喃,“不要担心我的父母,我会保护你的。”
“我也爱你……”
————
已在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可这个平安夜的聚会还是尴尬到极点。
宇翔的父母一进门,他母亲二话不说就当着众人给了他儿子一巴掌。去年见他家人时记得他们都是友善有礼之人,虽然难免有医者的疏离,可绝不像是会如此失态,丝毫不顾及成年儿子的体面。大家都呆了,大厅鸦雀无声。
他母亲却冷静地说:“在我挥手的这一秒,你知道世上有多少儿童因饥饿和病毒而亡吗?我很想知道,在过去的一年里,你到底做了什么,又为社会付出了什么贡献。”
宇翔沉默不语。
这时他父亲也开口道:“宇翔,这次你太过份了,欺骗我们,擅自辞工,失去联络……从小到大你都是稳稳当当,为何突然做出如此没交代的事。”
僵了一阵,宇翔才淡淡说:“爸,妈,爷爷,对于去年一年我只能说句对不起,但是我有我的原因,如你们相信儿子的话,请知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有做错事?”宇翔爸爸扬起一道眉,“那为何当时你不说,电邮不回也不解释,最后得我派人去找你,而你竟然还敢跑。”
“我们知道你一直跟这个女孩在一起,恨陵不提,可我们想像得到他有多担心。”
“如今伊丽丝离奇死亡,而你等到现在才露脸。”
宇翔的爸爸妈妈一人一句,丝毫不留空虚,终于,矛头指向我。
“听说你们现在也住在一起……”
宇翔脸色骤变,“爸爸,妈妈,如你们要在这件事上兴师问罪的话,不如先搞清楚你们的表弟都做过什么好事。”
“宇翔!”一直沉默的爷爷大吼一声,“你这是什么态度?恨陵是你什么人?你还有无大小。”
“爷爷,爸爸,妈妈,我想是时候跟你们说一件事了。”
我大惊,转头看刘恨陵,他却是波澜不惊,脸上仿佛还略带一丝嘲弄。
我想制止宇翔,可他已开口。“这个女孩,你们去年见过她,她的真名叫蕾拉,九年前失踪于西雅图郊区,其实,她是被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我们的亲人,刘恨陵总裁绑架,他将她幽禁八年,我发现后助她逃走……”
众人的眼睛同时瞄向我,我顿时感到呼吸困难,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我的秘密,我永远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那漫长不见天日的时光,密室里汗水的交缠,肌肤的亲昵——应该只属于我和刘恨陵,为何他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些人面前说出来。
“小姑娘,宇翔说的是真的吗?”爷爷慎重其事地问。
五双眼睛注视我,我却只能看到一双;漆黑漆黑,如宇宙的尽头。
怎么办?承认还是否认?我完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轻易说话。
“璃璃,别怕,真相终得曝光,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大胆说出来。”宇翔鼓励道。
我还是只能看到刘恨陵,他不卑不亢地望着我,好像在说:无所谓,想承认就承认。
其实我是想否认的;在那一刻我清楚明白到,我欲保护他,过了这么长时间,历经种种波折,我还是只想保护他;因为某程度上,他就是我,他就是那个千疮百孔,缩倦在角落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女孩。
我怎么能把那小女孩呈现在阳光下,任由世人指指点点。
可是,我又得顾及到宇翔。否认不止让他在家人面前难堪,也意味我们的关系要面临审判,我如何能当众声称宇翔说谎。
大家都在看我,大家都在等我说话,不管我的答案是什么,都会为未来造成波动。我痛恨改变,可哪有一成不变的人生。
在那一刻灵魂好似飞出体外,我看到自己微微点头。
“你的意思是,宇翔没有说谎?”爷爷问。
“是,他没有说谎。”
“是你告诉他的吗,比如说,你的身世,八年来的幽禁…..”
我不解地看向骤然容光焕发的老人家,“我告诉他?不不,不是我说的……”
事情仿佛另有蹊跷,他们并无出现预料中的反应,而是略带蔑视地看着我。
宇翔也愣了一下。
这时宇翔妈妈从手袋里取出一打文件,她缓缓开口,“这是一直以来你在伊丽丝监护下生活的证明,这是父亲签的协议,这是从四年级开始,homeschool的成绩单,这是医疗账单,记载你每一次入院,出院,还有她帮你缴的医疗费……”
我有点懵,可慢慢就反应过来。伊丽丝花了很长时间做假文件帮我取得身份,然而这些文件也成了刘恨陵最好的证据。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极冷漠地说,“你现在也有按时去神经科,西西利亚.黄的医疗诊所不是吗?你的病情可有缓冲?”
“妈!”宇翔呼道,“你擅自看了病历?那是犯法的!”
“你给我闭嘴,”一直很冷静的母亲也动了怒,“你妈会这么没有医德?”
其实看没看病历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有无去看神经科,有无吃药。
我哑口无言,有种虚脱的感觉。
有些事根本不必点破,我已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有严重忧郁症,狂想症的女孩,处心积虑蒙骗富家少爷,利用她的美貌使单纯男孩神魂颠倒……
而刘恨陵肯定事先灌输了信息,爱子心切的家长先入为主,所有逻辑自然看起来更加属实。
“难得你们还都是理科权威,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那些文件全是假的,是那丧心病狂的人一手捏造,你们可以查他们孩子的D……”
“宇翔!”爷爷一吼,打断他的话,“他是爷爷大哥唯一的儿子!!大哥白手起家,小时候苦到要捡超市过期的食物,却把好的部分给你爷爷切下来,自己吃烂的。爷爷能读大学,医学院,全靠大哥。我不准你这么说他的儿子!”
老人家回忆起往事心头一酸,气得全身痉挛。
屋内其他两名医生看出不对头,一步冲上前,但也未能及时接住老人。
他“咣当”一声倒地,眼中是无尽的忧伤。
66、Chapter 65 我们都在改变
医疗室外的长廊有种阴森的绝望,明明灯都亮着,却异常沉静灰暗。相信所有在医院走廊等待过亲人的人都知道——等待,是最令人焦虑又难熬的。
还好这是自家医疗室……还好走廊里没有病人被弃在担架上,痛苦呻/吟。
多年后那将成为习以为常的景色,可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人的一生好残酷。生,老,病,死;经历过百般无奈,走到最后阶段,往往还得受一番折磨,尊严尽失,才得离开。
伟大如刘爷爷,也逃不过大自然的定律,中风来的毫无迹象,可他远远比很多人更幸运,有医生在身边,还有刘宅完善的医疗设备。
混乱时随大队来到医疗室,宇翔的父母进去抢救,宇翔不知去了哪里联络救护车和医院,在走廊等待的只有我和刘恨陵。
身边的他散发着巨大的压迫感。
随着秒针跳动,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我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无立场坐在这里,想起身回房,却被他一把拽住。
熟悉的冰冷通过他的手掌传到我体内,唤起往日的种种回忆。
我以为他要说:不准走;给我坐下;去哪里…之类的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只用冰冷孤清的眼眸看着我。
僵持一阵后,我低声说:“请放开我。”
他意外地照做了。
而更意外的是,他语气平和地说:“你还有别处可去吗?反正也是等,在这里陪我一下又何妨。”
我犹豫了一刻,又坐了回来。是啊,这宅第早已不再是我的家,只因我的房间还保留,不代表可以随便使用,怎么会忘了呢。
因为对这房子太熟悉,因为从一进门就被一种奇妙的归属感牵引,我竟理所当然地没把自己当客人。
刘恨陵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医疗室的门上,不再理我。
静静过了大约十分钟,他突然开口说:“刚被父亲送去纽约的那段时候,真的很不适应。人生地不熟,又是寄人篱下,跟比我年长许多的表哥合不来,天天打架,到了青春期越发阴阳怪气,频频捣乱,叔叔却一直耐心包容。”
他并没有看我,眼睛还订在门上,他的侧脸略显落寞,跟深刻冷峻的五官毫不相称。
这个犹如剧毒般的男人,不管是落寞或沧桑都不该影响到我,可为何心会痛?
“叔母对我也很客气,”他继续道,“但女人永不会在外人和自己的儿子中偏向外人,做得最好也只是中立,叔叔却不同,不管错在于谁,表哥都会是遭到惩罚的那个。我虽然有父亲,但跟没有差不多,叔叔的工作量不比父亲低,可他更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你很爱你叔叔......”
“爱?”他哼了一声,“尊敬,是,我很尊敬他,可是爱,我为何要爱别人的父亲。”
多年前,在我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也很少提起他的往事,原来面临生离死别,最冷酷无情的人也还是会动容。
他转向我,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不能渡过这个难关,我希望他能死得痛痛快快,而不是全身瘫痪,或变得痴呆。堂堂院长要人伺候换尿布,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的语气使我打了个冷颤。
过了一阵,我低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是最讨厌我吗?”
他想了一下答:“是啊,我讨厌你,讨厌到恨不得把你掐死……”
听到这样恶毒的话,我却一点也没有害怕,因为他马上接着说:“掐死了,是否就可以完完全全属于我,再也不逃跑了?”
死人怎么能跑,他的问题如此无厘头,一般人会觉得毛骨悚然,马上到警局备案拿制止令,我只感到非常非常悲哀。
我们对视了几秒,我淡淡说:“有两个顶级医生在他身边,刘爷爷不会有事……”
“人终归要死,我不抗拒永别,只希望他能走得有尊严,不痛苦。”
我突然想到伊丽丝。如果以前还有一丝疑问,现在已全烟消云散。刘恨陵绝不会是凶手。茜茜说伊丽丝死得极之痛苦,胃酸胆汁毒渗内脏,就算他不再爱她,也无理由恨她到那个程度。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
“刘恨陵……伊丽丝是谁害的?”我轻轻问。
他愣了一下,“警察都不知道的答案,你为何断定我会知道。”
“因为你是刘恨陵,一个犹如神一般的人,你有所有答案,所以我觉得你是知道的。”
他忽然大笑出声,在空洞的长廊里,回音无比瘆人。
“好一个犹如神一般的人,”他的大笑变成苦笑,“蕾拉,你变了,已不再是小时候的你。”
“那是当然,人都是会长大。”
他的眼睛看到远处,“是啊,人都会长大,你长大了,我变老,你老了,趋时我已入土。”
“不不,你是刘恨陵,你不会的。”
他突然伸手抚摸我的头发道:“这时你又有小时候的影子。”
我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可能面临秘密曝光,家人的冲锋相对,再加上突发的生死未卜,我们都疯了,想放纵一下,不欲再小心翼翼。仗打太久,就算敌对的士兵也会想一同放下枪,喝杯酒,休息够了再回到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
“伊丽丝死了,你伤心吗?”我的问题开始变得大胆。
“早前已说过,我不抗拒永别,只是她死的方法让我感到惋惜。”
这是什么鬼答案,我认真再问:“那是伤心还是不伤心?”
他气魄非凡的脸露出一抹魔魅的笑容,“她的死;没什么特别的伤心。她死的方法;有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发现你不再爱她?”
我确定我是疯了,敢如此口无遮拦,可刘恨陵也不再是他自己,肯幽默我。
“几年前。”
“怎么知道的?”
“我不再恨她。”
“那你恨你父亲吗?”
“不。”
“你母亲?”
“不。”
“表哥?”
“不。”
我看着他的幽黑的冰眸,默默道:“……我?”
他在离我很近的距离吐出一个字:“恨。”
然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盖上我的。这个吻蛮横霸道,来势汹汹,瞬间就侵入我的唇瓣,探索着我的舌尖。当我懂得反抗时,身体却被锁住,怎么动也动不了。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一只手扣着我的胳膊,将我压在他身体和沙发的中间。
我恨透自己的大意,恨透一时的疏忽,可最令我恨的是,身体对他产生的反应,——像每个细胞每条神经都认得他是谁,热情地欢迎着他的归来。
然而,就如它来时的突然,它的抽离也极度出乎意料之外。还没等我想出对策,刘恨陵就主动结束了这个吻,放开了我。
他眼里有未燃尽的欲/火,可他止住了自己。我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时不知所措。
“对不起。”嘴上这么说,却不见任何歉意。
我恢复理智,起身想离开,刚走了几步,医疗室的门突然打开,宇翔的母亲走出来,一脸倦态。
“怎么样?”刘恨陵平静地问。
“不很乐观,这里设施再齐全,倒底不是专科医院,不能开颅。我们需要尽快把父亲送去大医院。”
“救护车就快到了,宇翔应叫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