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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hapter 51 俄罗斯轮盘.6

作者:Leila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7:37

“如果你十岁就被人幽禁,一直以来只有一个人做伴,你忘得了吗?”

他无话可说,突然之间,像是老了十年。

“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不需要怎样,因我压根没有怨恨过你。”

他转过身低声道:“原来,九年前那个只属于我的女孩早已不在。”

我不语。

“你不该回来的。”他说完,步出门外。

————

我给宇翔打了通电话,可我忘记西城跟纽约有三小时时差,我的晚间十点已是他的凌晨一点。考虑到他在父母身边,就算有手机也不便深夜畅谈,我还是没在电话里告诉他这个消息。

就像之前说过,很多事冥冥中已注定。

茜茜度完假回到刘宅。她并不知道秘密已曝光,还若无其事地来我房间找我聊天。

看到她让我毛骨悚然。多么可怕的一个女孩,如此无辜又年轻的一张脸,竟隐藏着如此恶毒的灵魂。我故意把房门留了一条缝。

“璃璃,怎么了,不舒服吗?”她看出我一直心不在焉,脸色苍白,伸手抚摸我的额头。

“没……没有。”我下意识护着小腹,挪开了一些。“对了,你……不是跟刘恨陵在交往吗?为什么假期没有跟他在一起?”

“嗄,你知道他有多忙,可这次有机会去夏威夷,而我爸妈也能出国好好玩一次,都是恨陵出的钱。”

她在观察我的眼神,因为她知道我和刘恨陵的秘密,越发想看我有什么反应。

“是吗?”我挤出一抹微笑,“那多好。”

“璃璃,”她的脸色逐渐变冷,“你确定你没事吗?”

我身上的寒毛全部竖起,铭感的洞察力告诉我,她有异常。我以为她看我又住回刘宅,必是觉得我要跟她抢刘恨陵,所以我赶紧澄清道:“没事,宇翔过几天会来接我回家……”话音还没落,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即刻察觉到,问我:“难道……你怀孕了?”

我犹豫了片刻,答:“是。”

“宇翔的孩子?”她的声音几乎嘶哑。

如果事先知道一直以来她对宇翔的爱慕,打死我也不会承认,可生命中没有如果。

我怕她以为是刘恨陵的孩子,所以说:“是。”

她听到后脸色骤变,恨意如毒浆,从眼里冒出。

我们对视了几秒,而就在那几秒之内,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要逃!

可惜,她的身手比我快,我还没接触到房门,她已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并且把门锁上。

“你想去哪里呢?蕾拉?”她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刀。

我浑身一抖。她叫这个名字证明让我知道也无所谓,我有危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玩世不恭地问:“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我是真的害怕了。她比刘恨陵还要可怕,因为在这一刻我才发现,由始至终刘恨陵未曾动过杀害我的念头。

茜茜却不同。

“蕾拉,”她慢条斯理地念道,“既然大家此刻都心知肚明了,那我们来说说真心话怎样?其实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想说了,我非常讨厌你,恨不得你能死去。你得肺炎那次我就偷偷把你的药换过几次,所以你越来越严重,后来刘恨陵非要亲自伺候你,我才未能达到目的。你真可恶。”

71、Chapter 70 她的故事

“茜茜,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朋友?”她冷哼一声,“一开始你有把我放在眼里吗?我跟你说十句你回我一句,如果不是为了盯着你,要我服侍你,我是心不甘情不愿!”

“你信不信都好,我从未把你当过佣人,你就是我的朋友,我的东西都跟你分享……”

“呸。你给我一些护肤品什么的,怎不见你给我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衣服?手袋?你还好意思让我把价格一一报给你听,你说你是不是可恶。”

“我……真的无意让你难受。”

茜茜蹲下,就在离我几厘米的距离悠悠道:“你知道吗?我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个佣人,其实我也读过大学的……一人来美国时才十八岁,我家虽然是乡下,但我也算个受宠的孩子。父母心想家里反正没男孩,就把地卖了供我读书,我知道不能一事无成回去,拚了命地念。可才一年,外公和奶奶就相继生病,钱没有了,地也没有了,父亲在原是自家土地上做起农民,我一人远在海的这边彷徨失措,你想像得到那种无助吗?”

我好想说我懂,可她已被妒忌冲昏了头,我只能静静聆听,祈求她发泄完后会放我一条生路。

“我的同学们都如此无忧无虑,他们有身份,家里没钱都可以申请国家贷款,我从不敢参加任何社交活动,故此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人,真的好冷漠啊。无人愿意主动去关心一个外国人……而就在我最心灰意冷,面临要被踢出学校的时候,他出现在我们大学校园……”

茜茜的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去到时光的彼端,“学生证里储值的钱不够,我尴尬地端着午餐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一只漂亮的手从身后划了一下他的卡。我一回头,对上的是如同黑曜石般明净澄亮的眼眸。”

“……宇翔?”我轻叹。

“你给我闭嘴!”茜茜“啪”地一个巴掌当面打过来,“你有什么资格叫他的名字你这个肮脏的贱人。我比你更早认识他,你凭什么?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讨厌你,你杂种的脸让我做呕,你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博同情的贱样让我恨之入骨。明明你也是伺候刘恨陵的下人,凭什么你认为你能高高在上,明目张胆地勾引宇翔?”

我咬紧牙关抵制已爬到身上的茜茜,但又不敢过份攻击她。她失去了理智,刀也不知跑到何处。

“不准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她狂吼。“你觉得我可悲吗?我觉得你才悲哀。你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刘恨陵离开的那段时间你失魂落魄,天天找我陪你,后来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你优柔寡断,做任何事都举棋不定,我茜茜一生最痛恨你这样的人。是啊,你可以说我一厢情愿,可至少从头到尾我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留在这里,我要让爸妈过好日子,有人想要伤害我时,我会拚了命地保护自己,哪怕是杀了对方,遇到一生中的那个人时,我不会动摇……可你呢?既然走了,为何又假惺惺地跑回来?我看你连自己为何活在这个世上都不能确定……”

我一直在摸索那把刀,然而,茜茜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完后,站了起来。

“茜茜,不要……”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求她。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伤害任何人,伊丽丝想杀我,我没办法,而你……我是替天行道。我父母从小就教我,杀猪宰羊时不用看它们的眼睛,因为它们并不知道活在世上的意义,那么死也不足为惜,就像你一样……”

她说完,从背后取出那把锋利的银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我的小腹。

————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房间。

四周都是白色;白色的墙,白色床单,连窗外也是一片白茫茫。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自己死了,上了天堂。

可很快的,我反应过来,因为小腹传来阵痛。死人又怎会感到痛楚?

心里清楚明白,我在医院,而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

不到一会儿,刘恨陵走进房间,看我睁着眼睛,语气平静地问:“你醒了,感觉如何?”

我不语。

“你的小腹受到严重损伤,动过大手术。”

我还是一言不发。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前天晚上汤姆刚好在二楼西侧,听到叫声,救了你。现在茜茜已被警方拘留。”

我无法不对这个消息做出反应。

“她被抓了?那你怎么办?”我虚弱地问。

“你还是关心我的。”他露出少见的笑容。

我强忍小腹的疼痛,又问了一遍,“你会有危险吗?”

“我已取回flash drive。”

我听后突然用仅有的气力笑出了声,那声音之恐怖,连自己都吓一跳。可我停不了。

可悲的蕾拉,全世界还有比我更愚蠢的人吗?刘恨陵是谁呀,他会让一个乳气未干的小女孩威胁到?如果茜茜将flash drive带在身上,他请几个人扒掉她衣服就可轻易夺回。如果她藏在刘宅,那更简单,用生命威胁折磨她,她总不会不说。最保险的方法也不过是将证物交给另一人保管,一旦有什么事,同归于尽,但茜茜不是一个想为这件事坐牢的人,那不会在她计划之内。所以,flash drive被她藏起来,而刘恨陵只是抱着“看你能怎样”的心情静观其变。我在这个时候回来,他刚好可以利用我不想看他被威胁的心情,谋略我回到他身边。

“刘恨陵……你赢了。”我喘着气说。

“什么意思?”他的笑容逐渐退去,直到又恢复我所熟悉的冷峻。

“我说你是大赢家,我们在你面前全是小丑。”

“解释……”

“世上还有什么不在你掌控之内的吗?”

他不语。

“能像神一样支配世事是否很爽?一切都是你步步为营的结果,我甚至怀疑你是否早就知道茜茜暗恋宇翔多年,趁这次机会一石二鸟,借她手杀害我的孩子。”

“你心中的我是如此不堪?”他在我床边坐下,“我并不能预知你怀孕。”

“但事情不刚巧合了你的心意?”

“那也不代表是我的预谋。”

“我争不过你。算了吧。”我扭头看向窗外的茫茫白雪。

“蕾拉,”他低唤,“对不起......让我补偿你。”

“我的孩子被杀死了,你如何补偿。”

“我......爱你。”

“嘿,”我苦笑一声,“你的爱是什么?强迫?阴谋?占有?S/M?放过我吧,算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久久也没有声音,我以为他走了,当我再次回头时,看到的是一个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冰雪反射的阳光下,他的两鬓似出现白发。他缓缓起身,语气异常温和地说:“你刚才问我,世上有什么不在我掌控中,其实一直都有的……你的心,自十年前在市中心大街第一次见到你,我不曾有过把握。”

然后他开门离去,剩下我,独自一人在空洞的病房撑着碎成千万片的心,虚脱地闭上眼睛。

————

宇翔在五天后赶回来,他进病房时医生刚检查过伤口,癒合的不是很理想,我正看着狰狞的缝合线发呆。

我们一直没联络,所以,我愣了一下。

“璃璃,你……”他强忍着情绪上的簸动,走到我身边。

“没听你的劝告,吃亏了。”我傻笑。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对不起。”

“怎么回事?刘宅的人说你被茜茜刺伤。”

“嗯。追根究底还是被某人连累。”

“谁?”

“你……”

“什么意思?”他的脸一沉。

“你在大学期间是否来过西雅图大学交换?”

“不是交换,但的确在大四那年来参加过一个为期一周的讲座。”

“你在学生餐厅帮一个女生付账……”

“我不记得了。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孩是茜茜。”

宇翔脸色骤变,“她知道我们在一起所以刺伤你?”

“……可以这么说。”

“我的天,”他搂住我,“我完全不记得她……”

“她要还你钱,你说不用了。她问跟你一起来参加讲座的朋友怎样能找到你,你朋友笑著说,宇翔的叔叔是刘恨陵,他应该不缺这五六块钱。所以,她后来在刘宅做佣人,也不是偶然。”

“太可怕了。”

“宇翔……我们分手吧。”

我语气之平静,连自己都惊讶。

拥抱着我的温暖臂弯缓缓地松了开来,他用极其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璃璃,这是什么玩笑吗……”

“宇翔,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英俊的面孔因慢慢开始消化这个信息而变得扭曲。

“……不,这不公平,你怎能把茜茜的行为归罪于我,这不能让我信服,如果今日听不到合理的理由,我不会走。”

他的样子像方寸大乱的孩子,我心里的痛远远超过伤口的抽痛,但接下来的话还是必须得说。

“宇翔,你知道当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他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言。

我看着窗户说:“脑海里浮现出过去一年多的种种……是芝加哥,是纽约,是伦敦,剑桥,与巴黎……在芝加哥看歌舞剧时,我曾想,啊,台上那些女演员漂亮得不像真人,她们在聚光灯下是如此地耀眼。在纽约华尔街我看到衣着时尚的事业女强人,我曾想,啊,她们无比英姿焕发,丝毫不亚于男人。在剑桥大学报名时我曾想,啊,看那些在康河上划着船轻笑的女学生,她们从哪里来,带着什么样的理想,对未来又有何等期待?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上我曾想,啊,同样是孤女的可可香奈儿在毫无家庭背景的情况下,建立了称霸世界的时装品牌香奈儿。这些想法虽然在当时只是一闪而过,但现在我真正明白……”

“宇翔,我想说的是……因为你,我大开眼界,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躲在地下室数墙上坑洞的女孩。可是,那些为追随梦想而发热发光的女人,演员也好,女强人也好,服装设计师,画家,医生,老师,作家,学生……她们都必须有自己独自奋斗的阶段。自我懂事以来的大半个人生都是活在刘恨陵的掌控中。因为他一直在帮我做所有的决定,我惯于依赖他人,形成一种,我一个无辜受害的孩子能做得了什么,故此马上原谅自己所有的懦弱。茜茜说得没错,我是个多么可悲又可恨的女孩,优柔寡断,胆小怕事,我连自己的求生意志都搞不清楚,我根本配不上你。”

“不不不,”他眼里闪着泪光,语气哽咽,“你配得上我……我只要你,不准你说离开我的话……”

“你说过会永远尊重我的抉择,这一次,我已下定决心。”

72、Chapter 71 明天

二月初,窗外依旧是一片白雪茫茫,太阳躲在乌云后不知多少天未曾露过脸。在这无声无息单一颜色的世界里,桌上那束开得娇艳,开得狂妄的火百合是唯一的一丝温度。

女护士笑眯眯地整理着落下的叶子,羡慕地说:“看他多有心,隔几天就送来这么一大束花,你还是不愿见他?”

我也微笑,摇摇头。

“多可惜,你明明没和那位刘恨陵先生在一起,为何非要我们联合起来说谎话欺骗?”

“要不是如此,他不会放弃的。”

“年轻真好,”她轻叹,“到了我这个年纪,不会再有男人这么痴情,更不会送花了。”

想了一下我说:“女生送不行吗?这束我送给你。”

女护士眉开眼笑,“你真可爱,不怪她们都喜欢你。”

“收下吧,要不然就帮我丢掉。”

西方人多数大大方方,看我执意也就不再推搪,连花瓶一起抱走。

最后一丝温度也这样消失。

我从床上爬起,为自己倒了杯水。

其实,腹部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可医生一直不提出院的事,恐怕是跟刘恨陵有关。

他想盯着我,也不愿刑警们那么方便随时出入,口供都是在医院录的。虽然我已说过不会私人起诉茜茜,但他们更在意的是那起谋杀案。

茜茜自卫杀人,或许有得减刑,可她试图隐瞒,又不知法官会如何判决。年轻的一生就这样断送掉,她远在家乡的父母将如何面对?当初不惜卖田卖地送女儿出国盼她能够出人头地,结果却是把她送上了不归之途。

所以说,命运是一步一脚印走出来的?抑或是冥冥中早注定好?

我看着水晶杯里清澈的液体,不禁为她叹了口气。

如果留在家乡,或许她现在已经结婚,做了母亲,过着平淡的日子,而不是一个人在铁窗后,漫无目的地等待。

她连个愿意出钱保释她的人都没有。

正在我想得出神时,开门的声音传来,我以为又是护士,没有即刻转头,可久久也无动静,我才意识到原来来者是刘恨陵。

已有一个月没见过他。

才刚喝过水,我却感到口干舌燥。他还是那么英气逼人,可雕像般的五官也有再掩饰不住的皱纹。

“宇翔来找过我。”他开门见山地说。

“嗯。”

“他说你不肯见他,要跟他分手……后来他竟然给我下跪求我放过你。”

我无语。

“这么做是想好了回到我身边吗?”

“……不是。”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问:“你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

“……没有。”

“是因为医生说你再无可能生育?”

我避开他审判似的目光,走到窗边。啊,屋檐下什么时候形成那么多晶莹剔透的冰溜。

“蕾拉,回答我。”

我依旧盯着窗外,用几乎只有自己才可听到的声音说:“可以不讨论这个话题吗?”

“那你告诉我你倒底打算怎样。”

“我的打算就是离开你们,离开西城,越远越好。”说话时的呵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团团雾,我忍不住用手指尖画了一个笑脸。

“你这是在逃避。蕾拉,人可以逃一时,但逃不了一世。无论你怎样抗拒,你内心深处的我永远也抹杀不掉不是吗?我们有女儿,有一个流着你我血液的生命,你终究得回到我身边。”

刘恨陵这样说,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别再固执,跟我回家。”他的声音是严峻的。

我心知肚明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尝试。骄傲如他,不可能每隔几个月就来上演一场苦情哀求的戏码。

“刘恨陵,你知道吗?”我终于转身看着他,“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命运倒底是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是早已注定?一直以来我都倾向早已注定,因我的生命中总是充满控制范围以外的变故,被父母遗弃,被你绑架,被茜茜怨恨……在这一生中,我习惯力不从心,习惯被动,所以从来不曾妄想过自己也可主动去做什么事。可现在我开始明白,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冥冥中”。”

我叹了口气。

“地球71亿人口,看似单独的个体,但其实我们是紧紧相联的共体。每个人无辜的遭遇,其实都是另一个人的行动所导致。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们每一个人的主动都会直接影响他人。生下我但不愿负责的父母,孤独自卑的你,好强偏执的茜茜,因为你们的选择,造就了今日的我。但我一点也不怨恨,相反的,我很庆幸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如果凡事都是冥冥中注定,那活在世上不是太可悲了吗?我不愿再做永远因别人的主动而被影响的人。从现在开始,我要积极主动,我要为自己做很多很多决定,努力活下去,努力犯错,努力主宰我在地球上有限的生命。”

我又把注意力转向玻璃上的呵气。“一个人曾告诉我,如果要后悔,她宁愿为做过的事,而不是为没做的事。从十岁到现在,我有太多还没做的事,我需要去探索,所以我不能选择你们任何一个。”

“这是你的决定?你已想好?”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平静。

“嗯。”

“好吧。”

他突然这么爽快我还是颇意外,“真的?”

“欠了你八年的自由现在还给你。以后的事,没人能预知。”他说完大步离开病房。

————

我的生命曾经一度只属于一个男人。他掌控了我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在这段复杂而黑暗,漫长而辛劳的岁月里,我恨过,怕过,彷徨过,嫉妒过,我尝过最痛苦的绝望,可是……无可置否,我也深深地爱过。

因为父母赐给我一个不平凡的躯壳,所以我的人生比一般人更迂回曲折。但,在即将迎接生命中第二个十年时,我终于认清,刘恨陵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再监/禁我,无法摆脱的枷锁一直是自己内心的懦弱。

所以,这一次,我决定离开熟知一切秘密的西城,离开我爱过,和爱过我的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将支离破碎的身心一块块拼起来……凭自己的力量。

对于宇翔我是愧疚的,是无奈的。他太美好,他的爱太过明亮,在我还未找到自己的可爱之处时,这样的人和他的感情只有把我照得更加丑陋。

三月开庭时我远远望到坐在听众席的他。昔日俊逸的大男孩如今瘦得几乎不成人形。

因此,我选择了不辞而别。我没自信能再次当着面伤害他,而不崩溃。

他会恨我吗?

我想是会的吧。

拚了命地努力,最后还是辜负他的一片心。

我能感到那颗心碎了。因为当最后一次需要我在场的审判结束时,火百合不再出现。我生命中最后的温暖也彻底消失。

办出院手续的那一天,刘恨陵来接我。他给了我一张不大不小的支票,说是为他生孩子的酬劳。我没拒绝,我没有理由拒绝。这将是未来日子里唯一的财产。

临上飞机的几个小时前,我无预约就去了黄医生的诊所。

她很慷慨,把有预约的病人延迟,接纳我。

半躺在牛皮沙发床上,看着四周暗淡的装修,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到心静如水。

“今天并不是只想聊聊天气吧。”黄医生微笑着说,优雅地啜了一口茶。

“嗯,其实,我要离开西雅图了。”

“噢?离开多久?”

“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也不能再来找你聊天。”

黄医生帅气地耸耸肩,“那我该跟谁分析西城每个季节的天气?”

我苦笑。

“是跟那个帅气的男孩一起吗?”

“不是……我们……分手了。”心一揪,疼得几乎窒息。

“和平分手?”

“不,很痛苦。”

“我是心理医生,不是爱情顾问,但如果只是以朋友身份的话,或许能帮你分析分析……当然,在你愿意说的前题下。”

“轻言放弃,是否因为爱得不够?”我盯着深棕色的墙纸道。

“那不一定。”

“我一无所有,他的爱给我压力。”

“人性并不千篇一律,所以爱也有很多种;自私任性的,体谅温柔的,激情狂野的……往往得到哪一种,就会回报哪一种。但我听起来,你不是爱他不够,你是爱自己不够。”

“我正在往这方面努力。”

“Good,因为你该清楚,爱情固然重要,但它不是生命的全部,如果你没有属于自己的骄傲,那就更无幸福可谈,最终只会成为对方的负累。”

我想了想然后轻道:“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人,有无可能爱上一个长期虐待你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黄医生抚摸着茶杯边,“因为虐待有太多种类,而世上又有太多人故意无视于它的存在。比如说,他不打不骂,但会故意跟你唱反调,一有机会就贬低你。又或者,他不暴力,但经常用语言伤害你,说你不漂亮,皮肤不够白,腰不够细,头脑不够好,等等。你遭遇到什么,他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这些都是虐待,可世上有多少人离不开这样的另一半?谁能说不是因为爱才离不开?”

“是啊……内心的监牢。”

“刘璃,说了这么多,让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请说。”

“你今年几岁?”

“还有几个月就二十了。”

“二十岁的我,和现在四十岁的我相差甚远,我的人生观,社会观,爱情观,通通焕然一新。”

我仔细琢磨着她的话。

“女人的平均寿命已到了八十岁噢!”她冲我眨眨眼睛。

是啊,我的人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九年前,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在儿童之家,我是个超龄女孩。眼看周围的同伴一个个被领走,我很难过,也很彷徨。

然而,因一次捡球的冲动,我在西雅图大街邂逅了刘恨陵,从此改变了命运。

曾经,这段孽缘是何等漫长而劳累,如置身地狱般的恐惧,无边无际的等待,可如今蓦然回首,一切也只不过是记忆里的一个片段。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今日的痛苦,迷惘,几年后也会成过眼烟云。

沧海桑田。人,除了咬紧牙关往前走,不回头,其它的事,有谁能够预测?

73、Chapter 72 距离

光阴,有时匆匆,有时略显缓慢,但,绝对不会停滞不前。

离开西城,独自回到我生命的发源地——温哥华,已有七个月。

虽然还谈不上完全习惯了大学生活,但至少成绩名列前茅,也交到几个颇不错的朋友。

室友微微就是其中之一。

大家在一起时,她们都说我怪,但是怪得有性格;那是一种赞赏。这跟孤儿院的那帮人完全不同。

孩提时代被嫌怪就是被嫌怪,被讨厌就是被讨厌,而且有时只要有一个孩子讨厌,大家都会跟风欺压,所以我很庆幸那个阶段已离我远去。

正在宿舍的书桌前看着窗外,门把轻轻转动的声音响起。

“哎你看,璃又在发呆。”微微在我身后小声说道。

“那不是发呆,那叫沉思好不好。”另一个女孩争辩。

我听得出那是乔的声音。

乔又说:“世上怎会有连背影都这么美丽的人?真不公平。”

“谁叫你爸没找个美丽的东方女人,”微微笑嘻嘻地讽刺道,“所以你注定是满脸雀斑,十七岁就达到颠峰,三十岁发福,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哈哈哈。”

我实在忍不住,回头看她们两个活宝。

“哇!!!你看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是否像电影里的画面?”乔夸张的说。

“有同感有同感!”

“喂,”我忍不住笑道,“你们有完没完?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医科图书馆寻觅什么帅哥吗?”

“就是啊,所以来叫你一起。”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们两个一人一边,抬了出去。

————

十月末份的温哥华正值秋季,我喜欢这个城市的季节,冷冷的,但不刺骨。随便套上一件hoodie,即可保暖。

UBC校园里的学生们人手一杯咖啡,无论是在礼堂的枫叶树下,抑或是食堂内,处处都可听到精力旺盛,热情蓬勃的谈话声,笑语,打情骂俏……当然,也有很多学生独自安安静静地看书,听mp3,用手机发短信。

我贪婪地看着这个画面。

作梦都没想过,有一天我也可跻身于他们的世界;一个曾经极度遥不可及,只能在地下室看着荧幕憧憬的世界。

可就算融入了,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

记忆深处的那些人,那段经历,那个地方,使我无法自由投入,而大学生们的单纯,又显得我是如此肮脏,且罪孽深重。

“璃,你看!”微微指了指林荫小路上的一个身影,“那个男生一直盯着你呢。”

“切,哪个男生看到我们刘璃不回头?直的弯的通杀。”乔说。

我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以为然。

“为何如此神秘?”微微看着我,“从来未曾听你讨论过男人,难道……你喜欢女人?”

乔也看向我,明显很感兴趣。

我哭笑不得,解释道:“学业是第一,其他的我不想考虑。”

“太可怕了,”乔做了个恐怖的表情,“这是只有那个什么才会说的话。”

“那个什么是什么?”我不解。

“就是那个……那个......处女。”她一副这个词从自己嘴中出来,很霉的样子。

她却不知道听在我耳中,感受在我心里,是何等滋味。

不是第一次了。同学常常无心的一句话,就将我们的距离隔至千里。

“你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微微惊叹。

“我不想讨论这个,对不起。”

她们看我脸色不对,也就打哈哈越过,话锋一转讨论起对面长凳上的情侣。

————

傍晚,灯已熄,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失眠还是家常便饭,这一点并无因为离开了西城就有所改变。

实际上,很多事都没有改变。

我经常会想起他,还有他,每每在街上看到相似的人都会心惊肉跳。

我的确高估了自己。当时如此急迫地想要离开,以为下定决心往后一切就是海阔天空……刘恨陵没说错;我只是在逃避。

因此,白天我疯狂地将自己的日程排满满,课与课的中间我会去听二年级的讲座,下了课跟微微和乔参与社团活动,在校园做义工,帮教授做一些端茶递水的小差事,总之我做到让自己一分钟都不闲着,一分钟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那些人,那个地方。

唯独在傍晚……

傍晚我无能为力。除了吃安眠药,我无法制止大脑的运作。

可慢慢的,能在普通药房买到的安眠药已毫无效用。

很多时候我眼睁睁盯着窗外的月光,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再硬着头皮重复这样的日程。

有时,距离增添美感,距离也可让一些事情变得清澈。距离是时间,可以让伤口癒合,淡化。然而,对一个已沉沦到无法自拔的人来说,距离;也可是一种毒药,使人入魔。

太多单独的时间去琢磨,去钻研,去执迷。

距离,似乎并无带给我预料之中的效果。

宇翔消瘦的面容;刘恨陵说“我求你”时的语气;茜茜拿刀刺我时的眼神;安妮冷漠的态度;一切的一切并没有因为距离而模糊,相反的,距离慢慢将它演变成血液中翻滚的沿江;在火山里酝酿,等待着最小的火星,瞬间爆发。

终将是要爆发的。

但当那一刻降临时,我内心竟无做出任何反抗,安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星期五,最后一堂课结束后,我随微微来到我们部门的公会所。

乔星期五没有课,她正聚精会神地读着杂志等我们。不知什么八卦新文让她如此沉迷,竟连我们到来都毫无察觉。

微微等得不耐烦,敲了一下她的头。“看什么看得口水都溜出来?”

乔看着我们淫淫一笑,“当然是男人。”

“又是哪个明星?”

“不是明星,这个有内涵好不好,是美国某企业家。”

“谁呀?”

乔将杂志递给微微。

微微随便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然后竟然仔细地读起小字来。

我无可奈何地起身,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罐可乐,再坐下。

她依旧在看。

整整七分钟过后,微微终于抬头,“是不是啊……不会吧。”

“我也认为没有可能,”乔认真地说,“但如果是事实,也太恐怖。他那样子可以把好莱坞的男星都比下去,谁能想到他会干这种事。”

她们一人一句,像在说认识的人一般讨论杂志人物。终于,微微想起还有我在,将杂志推给我,“璃,你也看看,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我笑笑摇了摇头,“我没兴趣。”

“哎呀,你看一看啦,看了才能跟我们一起讨论嘛。”她说着将杂志翻到正中间的center fold,在我面前敞开,“看看看!你说这男的真不真实。”

我嘴边还挂着半个笑意,怎知当图片上的人钻入我眼帘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循环,可乐罐自我手中滑落,冒着小泡的液体洒了一地,发着咝咝的声音。

微微和乔愣住了。

我的脸色必然很难看,因她们都没去理地上的意外,只忧虑地盯着我。

“璃,你没事吧……别吓我们,怎么了?”

乔和微微的声音在耳旁回响,但声音越来越小,她们变得越来越远……我的眼睛只能看见,大标题的黑字写着:“世纪性丑闻。西雅图刘氏集团总裁——刘恨陵;被其前佣人的纽约时报最畅销自传《如果墙壁有眼睛——我在刘宅的日子》曝出,他曾拐带幼女,长年监/禁及性/虐!!!!!”

————

我提着小小一个旅行袋,步出西雅图机场。

在专区截了一部计程车,可上车后才发觉,竟然不知要告诉司机去哪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完全没有通过大脑,就定了临时机票回来。

呵,原来内心一直期待着一个原因,一个理由,一个动机......还不是已走火入魔。

不不不,我提醒自己。这件事一搞清楚,马上返回温哥华,绝不久留。

“你知道刘宅在哪里吗?”我问司机。

“你可有地址?”

“……没有。”

“小姐,你有无搞错,我是开计程车,但也不会神通广大到随便说一个人家就知道往哪走。”

我应该先打电话的……但怎么打?打了说什么?难道是:“Hi!刘恨陵?我看了报道,怎会出现这样的书……你现在有麻烦吧,我回来了。”

我倒底是为了什么?

“小姐……”司机不耐烦地催,“你要不走就请下车,我还赶着做生意呢。”

我默默步下计程车,来到公共电话亭。

那一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浮现于脑海。

我缓缓地一个键一个键按,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中乱跳。

接通信号响起,却无人接听。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听。当打第十次还是无人接听时,我犹豫着应否按下另一串号码。

打吗?

……不行。

这样会伤害他。

绝对不能伤害他……

可是……我要如何找到刘恨陵?

犹犹豫豫竟然在电话亭站了三个多小时。

天逐渐暗下来,机场出入的人越来越少,当最后一班飞机也已降落,机场警卫过来问我是否有什么问题。我突然心一横,按下了宇翔的手机号码。

这一刻的我很自私。

但,我不能否认在这一段日子里,我,非常非常想见他。

接通信号响起。

一声……两声……到了第三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

“Hello?”

74、尾声

我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捂住嘴,因已不能正常呼吸,不想他听出我声音中的颤抖。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也传来有些迟疑的一句,“是……璃璃吗?”

有一刹那我几乎想挂掉电话。原来,我比我想像中更加思念这个人……数倍。

“璃璃!”宇翔哑着声音,“你别挂,千万别挂……求你……天,你在哪里?”

我感到喉咙里塞了一个巨大的东西——可是我血淋淋的心脏?

“好,你不愿说话没关系,你听我说,只要你不挂……我好想你…..你回来吧……我们的家还在那里,你养的那盆仙人掌都长出小花朵……对了,孩子,孩子…..我听医院的护士说了,我不介意,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孩子,我只要你……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宇翔……”

正如茜茜所说,我是一个无比可恶的女孩。一辈子都没有停止过尝试,可凡事都不能坚持到最后,注定永远一事无成。

因为,在刘恨陵改写我大脑程序之时,他将依赖和痴迷深深埋藏于里面,我无论如何也甩不掉,抹不去,啊……我是如此地憎恨自己。

二十分钟不到,宇翔就开车来到机场。

我正痴痴地坐在石凳上,看见他,有种欲哭的感觉。

或许我已经哭了,只是无泪。

他冲下汽车连门都不关就紧紧将我搂住。

“你知道你不见了我都快疯了吗?”他沙哑地说,“刘恨陵说不知道,医院说不知道,他们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我不信,你怎可能对我不告而别,你怎么能那么残忍?”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他怀里呢喃。

“当初真以为你要回刘恨陵身边,所以我万分沮丧,可发现你是一个人离开时,我去医院求那些护士,我知道她们一定知道什么,要不然一开始不会帮你欺骗我。我每天去每天去,最后,她们终于忍不住透露,怀了七个星期的孩子没有了,而你也再不能怀孕…….为什么?为什么隐瞒我,你要是告诉我,我们一起承担……”

他提到孩子,更加让我痛彻心扉。无辜的小生命,我和宇翔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失去机会。

我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似一个就要冻死的人,贪婪那温暖的体温。

不知这样相拥了多久,一个巡逻保安按响喇叭提醒我们把路中央的车开走,这时,我才回到现实,缓缓离开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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