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呀,我习惯写了一点就发,第二章怎么接往往就成了难题。.11
慕兮狡黠一笑,“我老哥哥也来了呢。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只是没有来后台。细细很喜欢老哥哥,我不忍心再瞒着她了。”方杜衡眼见她说到后面脸就垮了下来,很难过似的。“连老哥哥都百忙之中赶来看,哥哥却没有来……”
方杜衡心一紧。“你大哥离得近……飞鸿那么远。”
慕兮抿着嘴,摇摇头,“距离从来不是问题。连老哥哥都知道这个事意义重大。”
方杜衡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连池慕之那么忙的人冒着被人认出的风险都来了,飞鸿却不来。难怪她会伤心。
慕兮又落寞地说:“哥哥,落落,乔乔,一个个都变得怪怪的。魏师兄送玫瑰,你看到了吗?”
方杜衡心里一哼。他最看不惯那种人招摇的做派。
“落落乔乔不知道怎么了,特别热心帮着魏师兄。我的心意她们从来最清楚的呀……”慕兮最后抬眼看着方杜衡,双眼戚戚:“方杜衡,我觉得好别扭……”
方杜衡忽然就想抱抱她。但是不能。有旁人在。况且她满脸脂粉油彩。于是牵过她一只手,骨肉纤匀,轻握在手,柔弱无骨。方杜衡的拇指温柔地一下一下摩挲她纤白的手背,有点艰难地开口:“好好表现,让他后悔而死。”慕兮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惑:这样的话从方杜衡嘴里冒出来真是奇怪呀。
……
昭月留意到,方杜衡在最后一分钟才从后台出来。小小欣慰。多不容易,当初处得多么僵啊。
看着方杜衡丝毫不下于飞鸿的姿容,昭月却愣是没像看到魏逸人时一样想得更远一点。话说魏逸人那年轻人仪表能力俱佳,更帮慕兮出了不少力,对于林落苏乔不遗余力的撮合,昭月不置可否。感情这东西,一开始就两情相悦哪有那么多,总得有一方先努力。
至于慕兮的情绪,昭月也了解。不说飞鸿,单一个遗漏乐师的疏忽对女孩子就打击够大了。话说昭月对慕兮的策划看似不闻不问,实则很留心。当初就留意到她心里只有她师父。师父上台总不能清唱啊。昭月私下与师父联系,让约两个乐师同来,费用全部由她承担。其实昭月是等着慕兮自己哪天想起来,不过好像她毕竟还不够火候,愣是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两天前昭月有意提醒,漏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慕兮想不起来。昭月放碟给她看,慕兮恍然大悟的同时也吓得面如土色。听昭月说乐师会和师父同来,慕兮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昭月也残酷,面色温和说出的话却一点不柔和。年纪小可以作为理由,但已经是一群人里最熟悉最在行的一个,既然肩负所有人的期望,就不能因为马虎在关键细节上出差错,否则,以后所有人都会以年纪小为由不再信服你。她有心让女孩子吃点教训。
话说演出正式开场,全场黑压压一大片的观众,状态各异。周细细失魂落魄坐在位子上四处张望,最后她锁定昭月身后的那个人。全场就那个人戴帽子,架一顶超大的粗框眼镜。
一场《春香闹学》看下来,昭月松了口气,看台上那个娇憨顽皮的小丫头,谁想得到她心里其实沮丧着自己的表演少了一个顶顶重要的观众。
方杜衡也不禁对苏乔说:“她倒一点不怯场。”
苏乔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慕兮从小在舞台上长大的。学校有演出慕兮总是跑不掉的。”演话剧,跳舞,唱歌,慕兮哪样没经历过啊。今天看的,不是她怯不怯,苏乔心里想,看的是她入不入流。春香不过是预热,今天慕兮真正要演的,可是杜丽娘啊。慕兮那位师父的决定也真是出人意料,为了最大程度打响慕兮昆曲社的知名度,自己上台甘做花边。但是那么多的经典唱段呀,亏得慕兮敢接,万一砸了,昆曲社也就完了。
却说换场时昭月就紧张上了,池门城按了按她的手:“别担心。她师父最清楚她的火候,不会错的。”
当刚刚还是小丫鬟的慕兮踩着碎步上场,观众席上还真是不小-骚-动了下。人都知道小美女池慕兮办昆曲社有声有色,亲眼见到本尊换上杜丽娘的头面戏袍,衬上那张天生丽质的脸,真真一个国色天香!
魏逸人赞叹:“慕兮是最美的杜丽娘了。”
林落骄傲地补充:“有史以来就没有比她更美的咯~”魏逸人笑,“以后也不会有比她更美的。”魏逸人笑得满眼星光。
苏乔抿紧了唇,等着慕兮开口。刚演完那么活泼跳脱的丫鬟,现在要演端雅幽娴的小姐,角色要转换过来,说话唱曲,一一要换一个风味,可不容易。真正要让人记住你,还得靠唱功,否则只是尊花瓶而已。
池慕兮版杜丽娘终于檀口轻启:“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林落低低“哇哦”了一声。昭月展颜。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迤逗的彩云偏……
苏乔紧盯台上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天生的好音质,拿捏音阶板眼的能力也似天成,珠圆玉润,行云流水。居然,无可挑剔。苏乔自认不懂昆曲,但知道什么是美,至少在她挑剔到极致的审美里,慕兮的唱作,给她的都是优雅,优雅。这么好的胚子,可惜只是业余,可惜毕竟太无所用心,不然,17岁,也该扬名了。听说当初学古筝也是很快上手,却丢到了一边。其实也学过钢琴,现在池家都有一架钢琴摆着,女孩子却也不知道勤加练习。家世好的女孩子就可以这样挥霍穷人家女孩子做梦都渴望的资本吗。那就让她除了富贵就一无是处吧。可是这人偏对唱曲矢志不渝,屡屡折腾,终于到了今天,有了今晚。苏乔慢慢绽出一个很小的笑,放不下,就一直僵在脸上,像哭一样。
很多人动用DV,有的则是单反。文学院有专门的摄影师在拍摄。还有一个摄影师,却是池慕之请来的。
如果说每双眼睛每个相机镜头都定焦在慕兮身上的话,有一个人,在那一句“没乱里春情难遣”娓娓而出时却忽然蒙了视线。
丹麦海边趴在飞鸿背上撒欢的小女孩,那会儿除了小得让人记不住,就是蛮横得让人生厌。其实那日天蓝海蓝,很美。那一天她必定很快活。
很诡异,因为一些微妙的怨府,记忆直接跳过其后那三年,从丹麦海边跳到海兰马场。女孩子倏尔就长大,雄姿英发。然后是那幅社团招聘的绝美海报。一根筋追抢匪结果反被抢。被男人非礼,哭得一塌糊涂。还有,许多许多的“哥哥”……记忆混乱,纷沓而来,不讲道理,不讲时间次序。最后挤跑了所有的,独自留下的,不过一句话,“方杜衡,我觉得好别扭”。所有人只看到她绝美光鲜,小小年纪将于这晚享尽风光。没有人看出她落寞。
苏乔旁边,方杜衡。他想起最近一次与飞鸿联系飞鸿的那些话。关于她,飞鸿反反复复都是那态度——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终于明白这种情绪。不,不仅仅是不放心,还有厌恶。厌恶任何男人觊觎她,更无法想象她把至纯的依恋给了其他人……
……
这是昆曲社活动后第三天。周二,很寻常的日子。方杜衡把自己抛给工作,其间与凌霄MSN联络,获奖的事这才告诉了她。从凌霄那里当然听不到恭喜之类话语。凌霄只发来大大笑脸,笑说:“方杜衡就应该是这样的。”方杜衡莞尔。全世界都可能恭维他,瞿凌霄不会。与凌霄说话,就是这样真实轻松,就像……和池慕兮在一起。
方杜衡皱了下眉。他觉得自己最近出了点问题。
那晚看到慕兮接过魏逸人的玫瑰心里就生厌,再见慕兮马上推给周细细,心里又一舒。后来的庆
功宴。看到昭姨竟然与魏逸人相谈甚欢,心里不快,再看慕兮无论怎么跑都与魏逸人保持距离,又欣慰起来。总是这么颠来倒去。后来慕兮黏着他问:“方杜衡,我唱得好不好?”他冷着脸不答反问:“干嘛问我,问你师父。”慕兮说师父当然不消问就会评价。大抵是师父对她赞赏有加,虚荣的孔雀要到处显一下。“师父之外,我觉得你最苛刻了,如果连你都认可,那所有师父以外的观众都可以拿下咯!”慕兮难得开心一下。他却对她一个“你最苛刻”上了心,反反复复想,怎样才算不苛刻……
办公室的门突然重重响了两声,李耀大喇喇推门进来:“头儿,劲爆呀,那位池家小千金跟池慕之是兄妹呀!”
方杜衡一下子变了脸色。
方杜衡不知道,这两天与慕兮有关的新闻层出,慕兮那头已经一团乱。
事情出在几条帖子上。有的帖子最早追溯到周六的演出当晚。周六当晚慕兮这边倒是风平浪
静。离校庆功之前慕兮只心念着一个人,不是哥哥飞鸿,却是周缇师姐。四下问,都说没看见。 魏逸人劝阻过,不是昆曲社成员,没出现没必要特地找。慕兮哪里肯,当即打电话找,可惜没人接。慕兮这才放弃。次日周日,慕兮林落几个呆家里,没上网,都不知道网上关于她的讨论有多火爆。
周一慕兮到校,特地学老哥哥戴上黑框眼镜——只是框没慕之的那么大,还戴了顶棒球帽。慕兮说不上什么乐淘淘,至少还算神清气爽。因为哥哥终于打来电话了,聊了许多话,挺开心。而且她成功用细细的数码相机给老哥哥拍了好几张照片还要到了签名,细细的相机就在她的背包里呢。走在学校里的慕兮不知道,她这次不是被八卦这么简单了。
周六晚就发出来的帖子有两条,一条讲慕兮的演出,一条八卦那几束鲜花。慕兮林落她们都回家去了,这会儿都没到。留在学校的周细细却清楚。周一清早就有课,早到的窃窃私语说翻了。周细细忽然站起身,对在场的每个人说:“希望慕兮来后大家不要当着她的面提帖子的事。”众人纷纷静了下来。周细细不觉得池慕之与池慕兮兄妹关系的新闻有什么,倒是那条帖子,太伤人。
谁都知道,谈论慕兮演出的帖子,言辞不善,标题就大大地打着——昆曲社,池慕兮的独角戏,众社员花钱跑龙套。图文并茂,生动得不能再生动。
这个帖不仅仅点击高,留言量也是最多的。谁叫出言这么尖锐呢。慕兮的戏台风采被单反相机表达得美妙绝伦,原本是让人再度温习美人风情而已,配上标题与解说,味道全变。当然,上好的单反不会错过第一排观众席上几个一眼就让人觉得气度不俗的人物,有侧廓,有背影,其中几张图下标示,“疑似池慕兮父母”。甚至对礼堂外那辆林肯大车也给了特写,标注,池家亲友座驾。父母出席捧场很正常啊。但人家重点解说,池慕兮没有家底办不成昆曲社,没有富豪父母的扶持请不来苏昆的名伶。
文中尤其对慕兮演杜丽娘大有微词。“猴子戴上头冠穿上衣服终究是猴子,也不是随便一个美女涂了油彩套上戏袍就做得成真正意义的杜丽娘。池慕兮不过一个业余的,凭什么让堂堂专业伶人为她做配角!不要说凭实力,那真是笑掉大牙。其实所有人心知肚明,凭的大概还是响当当的“钱”字吧。这世道真是让人寒心,艺术什么时候卖身做妓-女了,谁有钱谁出钱谁就可以玩一把!”帖子很长,文字更不止这一些,还有大段是关于昆曲社自身的,就如标题所述,来来去去就是替昆曲社成员抱不平。但论言辞之激烈就属最末这段了。
不可否认,这人很有做狗仔的天分,更是很会骂。下面回应的人不可胜数,有人附和,给楼主冠以愤青之名,言其犀利。更多人只是围观,留言多冲着慕兮的色与钱上去了,对于慕兮的表演,少有人真正给予可观评价。昆曲于他们本身就没什么特别吸引力,他们去看只是冲着池慕兮以及对昆曲的那点好奇心。大家倒是对众社员跑龙套一说拉杂了一堆鲜花,很多社团问题被带了进来,有人说进社团后对那些活动基本没兴趣,有人说进社团就是一群干事当主角,一群社员当跑龙套。没有人附和着对慕兮的社团进行正面攻讦。倒是也有几个自称昆曲社成员的站出来说的话都是向着慕兮的,言其主角是谁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喜欢这个的在从没中断的集会中学到了东西。也有社员爆料慕兮与大家约好活动过后大家练习画戏妆,过一把戏妆瘾,言辞之间都是维护。
但这些正面的维护削弱不了这个帖子的攻击性。其实周日这个帖就被转发到了其他大网站。标题大同小异,只是多个“Z大”“校花社长”,更加不遗余力的渲染,招来更多人的冷眼旁观。
至于把慕之扯进来的新闻,是周日下午才出炉的。一条八卦帖直接出现在好几个网站,爆“池慕之低调听戏,与Z大校花关系非常”。吊足人胃口的标题。正文说得清楚些,兄妹关系。众多充分条件,推出的结论基本不需要当事人承认这种环节。文章里又从之前那个帖子复制来慕兮的大图。慕兮的大名就此将尽人皆知了。
☆、chapter 29
后来周细细在教室里坐不住,跑去教学楼大门口,预备等着慕兮,但周细细意外地看到附近的露天长椅上竟坐着魏逸人。周细细过去招呼,魏逸人认得她是慕兮室友,但不记得名字,便对她笑笑。周细细直直问:“师兄是等慕兮吗?”魏逸人把客气的笑意一敛,微微皱眉反问:“你看了这两天网上有关慕兮的帖子吗?”周细细才要点头,魏逸人忽然别过脸望向一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小绵羊越来越近,车上的人正襟危坐,不是慕兮,却是苏乔。魏逸人眼露失望。周细细看着苏乔将车停好,走过来,看她的表情,大概因为看到魏逸人在,笑得温婉有致,对慕兮的事肯定也还不知情。苏乔何等细心,不等周细细开口就先问,“是不是有事?”
在苏乔听完周细细两句话沉了脸色的时候,她们不知道,慕兮已经在学校里,只不过慕兮走了和苏乔不同的路。慕兮先往寝室去了。因为她带了大大袋的水果和零嘴来,总不好大喇喇带到教室里去。又只不过,回寝室的路上她遇上了一些人。
慕兮小小的化装还是有用的,一路上许多人没留意她。但也有人很厉害,一下子叫出她名字,慕兮惊愕地抬头,对人家却不知如何称呼。
站在慕兮眼前的有三个女生,慕兮隐约觉得熟悉,尤其对方这似笑非笑,满眼挑衅的架势,但慕兮对三张脸实在并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慕兮这细微的狐疑神色把中间一个气到了。不被记住就是被轻视,这是骄傲的人难以忍受的,所以对方选择了单刀直入,挑起嘴角笑:“周六的演出真是惊艳啊,现在全校没人不认识你池慕兮咯。所以要学你哥哥池慕之戴眼镜戴帽子掩人耳目吗?”
“池慕之”这个名字一下子击中了慕兮。慕兮明白,看样子老哥哥是被一些人认出来了。心里虽有些震动,慕兮却不怎么震惊,现在的心情,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爸爸妈妈才说过老哥哥可能会被认出来,果然就有一些人眼睛很尖,就像眼前这位。
其实慕兮这会儿想起来了,眼前这三个人的组合,不就是冬天在图书馆抢自己座位的那三位嘛,是周缇师姐的室友,慕兮也记得。慕兮不觉得自己就老哥哥之事与陌生人有什么可说的,直接向她们打听周缇:“周缇师姐还好吗?”
对方一笑:“她也去看你的演出了呀。你不知道吗?她当初帮了你那么多,连魏逸人都帮你引荐了。你只管收魏大师兄的玫瑰花,不请她那个大功臣参加你的庆功宴吗?”
慕兮听得心里只发堵。无论语气,还是笑容,这位师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让她舒服。而更让她发堵的是,原来周缇师姐有去看她的演出,为什么那晚打她的电话总没有接呢?这两天在家里打了好几通电话过去,也都是忙,无人接听。慕兮发誓要不是为了周缇师姐她会直接甩头走人,但不行,现在她要沉住气。“我想找周缇师姐,你们有没有办法帮我找到她?”
对方一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真心找人的话,上寝室找不是最方便的吗。晚上九点钟去我们寝室呗。保证她在。”
师姐们赶着去上课,临走犹念念不忘慕兮那些新闻。“难为你还这么淡定地来学校。真怀疑你看没看过网上那些帖子。也是,池慕之的妹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哦!”
那位师姐只顾冷嘲热讽,不知慕兮已经暗自把她归为“章子童的同类”,所以慕兮在刚刚的不爽过后果断地选择鄙视她,然后帅选自己要的信息。比如,晚上去找周缇师姐,比如,帖子。慕兮隐隐感觉不妙,不禁皱起眉头。
两方分开,那位师姐犹回头对慕兮喊了一声:“池慕兮你晚上可记得去找周缇啊。她这阵子心情很不好呢,很需要你去安慰呢。”
慕兮顾自走,心里沉甸甸。她心想不管发生了什么,淡淡就这三位室友的态度也够师姐受的了。同个寝室,关系僵硬,心情怎么好得起来呢。可怜慕兮替周缇想了一万种心情不好的理由,就是没想到,自己才是真正的“祸首”。
慕兮走到自家宿舍楼,正要进大门,不经意间向旁边一扫,猛然看到附近一个熟悉身影,慕兮大惑,那看着跟周缇师姐真像!慕兮不敢确定,只管退出来跟上去想看清楚。大半学期不见影,这回说见就见到了,未免太巧。慕兮试着喊了一声:“周缇师姐?”那人没反应,倒是与她一起的另一女生回头了。慕兮确定那就是周缇师姐。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理自己。抱着满怀的东西就跑起来,一壁又喊:“周缇师姐……”
这回那两个人站住了,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真的是周缇。慕兮心里却一沉。因为周缇的脸色看起来很淡很淡,淡到了面无表情。最后几步,慕兮不再跑,近乎踟蹰。人的脸色她还是会看的,周缇师姐似乎并不高兴见到她。到最后,慕兮不安地问:“师姐,好久不见你,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
周缇身旁的女生体胖,看起来心也较宽,看着慕兮,虽有几分不满,但并没有特别恶毒的成分。
周缇淡淡,不看慕兮,只瞄了瞄慕兮满怀的东西,“有什么事?”
慕兮无助,抱紧怀里的袋子,“那晚想请师姐一起参加庆功宴,可惜找不到师姐。这两天,想单独请师姐吃饭……”
周缇扫了慕兮的脸一眼,仍是淡淡:“不用了。我又不是你昆曲社成员,没什么可庆祝的。”
慕兮心里为她这冷淡难过,脸上悲戚,“师姐不开心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师姐不高兴?”
周缇那体胖的同伴这会儿眼里露出一分不忍,看着眼前的池慕兮干净悲伤的眼睛,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邪恶的成分。周缇所介意的那些事,原本也不怪这个女孩子。但没有办法,没有她就没有后来的变故,周缇就不致于这么不快乐。
周缇此时却没有什么不忍与心疼,看着慕兮戴着又丑又傻的眼镜仍然难掩美貌,再看她看起来至为清澈的眼神,只觉嫌恶。不长得那么好,不会出来媚惑人!于是满心不耐:“我没心情庆祝你的成功。你事业爱情都丰收,那都是你的事,和我有任何关系?”
慕兮心里一颤,脸色煞地通红如火烧,连眼睛也酸了起来:“师姐,我一直把你当成姐姐一样——”
周缇一哂:“何必这么抬举我。你出身富贵,还是池慕之的妹妹,我攀你不起。”
慕兮眼泪啪嗒掉下。被自己喜欢的人厌恶,原来是这么难过的事。慕兮犹不死心,“师姐我们以前好好的,一定是有误会——”
胖女生实在不忍,脱口就是一个“魏”字,却被周缇打断。周缇冷冷答:“没什么误会不误会,我现在就是讨厌你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了你池慕兮!”
不容慕兮多说一字,周缇顾自大步走掉。
……
那个早上周细细一直在忐忑中度过。慕兮没有去上课,打电话也没有接。苏乔说等放学再好好找。放学后,她们先回了寝室,然后就看到床上躺着的慕兮。 桌上慕兮那台手提打开着,周细细随手按了个键,屏幕亮起来,好几个网页都没有关,一个个都与那些帖子新闻有关。慕兮把它们全看了。周细细爬上梯子,轻喊了一声:“兮兮?”慕兮没有应。苏乔站在床下,良久良久,只是一字不漏地看着那几条帖子,尤其那条攻击慕兮演出的。苏乔低眉沉思,想不通,什么人出口这么毒……
后来周细细爬到慕兮床上去,慕兮感受到动静醒过来,特别安静,凝着周细细,眼睛就那么红了起来,连声音也发不响,轻轻地唤了一声,“细细……”,瞬间就泪流不止。后来周细细才知道,令慕兮伤痛如斯的不是那些陌生人的爆料甚至恶意攻击,而是周缇。遭遇朋友的抛弃,周细细终其一生都不曾经历这样的伤害,林落苏乔也一样,不曾经历,所以没有一个真正能懂那个伤害的深。没有人懂慕兮在事后对她们最关注的恶意帖子反而几乎无动于衷,只是心心念念一个周缇。
慕兮当天中午便决定回家。苏乔帮她打电话,魏逸人却先池家司机一步过了来。林落早上上课就听到有关慕兮的那些消息了,回到寝室看过帖子尤其那条攻击帖气得要跳起来,正好她下午没课,想帮着魏逸人送慕兮回家,却被苏乔拉住。林落很温顺地选择放弃。周细细至此才明白,林落和苏乔在用心促成一些什么事。
慕兮很沉默,没有拒绝魏逸人对她以安慰为名的拥抱,也没对他说起早上遇到周缇的事。慕兮脑袋近乎空白。
昭月与池门城都不在家。魏逸人就一直在池家陪着慕兮,他努力开导慕兮。而慕兮最后只是问他:“师兄和周缇师姐是朋友,师兄你知道为什么周缇师姐突然讨厌我吗?”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魏逸人就是周缇引荐的。想起三个人在咖啡馆聊天,多么快乐,回想起来就心酸不已。
慕兮没留意魏逸人的脸色一瞬的变幻。他紧紧盯着慕兮,反问她:“周缇对你说了什么?”
“师姐再也不理我了……”
一段才开始,想恒久维持下去的友情,莫名夭折,慕兮伤心到无力言说。而魏逸人的脸色反倒有了微妙的放松。
后来魏逸人就一直陪着慕兮坐在客厅。再后来慕兮就着沙发睡过去。魏逸人始终守着,期间只是出客厅找女佣,让找一条薄毯来给慕兮盖。傍晚月暮回来看到的场景就是慕兮没心没肺睡着,而魏逸人在一旁静静看书。
月暮凝着魏逸人笑盈盈的,就那么倚在客厅门口,也不进去。魏逸人起身,朝她走去,客气地招呼:“回来吃晚饭?”月暮对他甜甜笑:“嗯。不过我想等我姐姐和姐夫回来再吃呢。哥哥有兴趣去我房间坐坐吗?我正好有几道难题想让哥哥帮忙解答呢?”女孩子的声音极软极嫩,魏逸人神色一晃,然后定住,淡淡答:“就在这里吧。”“吵着慕兮多不好呢?”魏逸人微有不耐,“那就下次吧。”月暮一笑:“好啊。看样子哥哥和慕兮相处很亲密呢。这样真好,以后我和哥哥能做亲人了呢。”魏逸人一时不答,只是凝着眼前女孩子,眼神由初时的深变为浅,浅浅地叹息:“慕兮今天很伤心。总有些人看不得她成功,想要伤害她。你是她姐妹,还劳你好好安慰她。”月暮没回,只是嘴角一扯,走开了。
当晚魏逸人留在池宅与池家人一起晚饭。昭月与池门城谁没看出慕兮不正常?只是没一个开口询问。事情不严重,慕兮不会那么安静;事情严重,他们不习惯在饭桌上谈。两人只与魏逸人这个客人聊一点闲话。魏逸人很会把握气氛,作为客人,不就慕兮的事主动说一字。只有月暮心直口快,一脸关切地问:“兮兮看起来似乎很不开心?”本来慕兮还慢慢吃着饭,被月暮一问,直接搁了碗,只说不舒服,起身走人。她这一走,昭月也坐不住,默默跟了出去。留下月暮涨红了脸,惶恐地望着池门城。“叔叔我是不是多嘴了?”池门城少不得替两母女解释。月暮与昭月之间这种温吞的关系持续很久了。昭月无法抹掉那些阴影对月暮爱到骨子里,而月暮对这一切似乎也明了于心。月暮时常对昭月的一些表现很敏感,进而惶惑,落寞,受伤。池门城有心转移话题,问魏逸人慕兮究竟是怎么回事,魏逸人简单叙说始末,池门城听后倒没多大震动,只是轻轻叹气。魏逸人扫了月暮一眼,月暮也正睨着他。然后,月暮就在魏逸人淡漠的注视下轻巧地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池门城身旁,轻轻揽过他的肩,柔声安慰:“叔叔你不要叹气了,叹气对身体不好。叔叔我去上晚自习啦。”而月暮对魏逸人也热情有加,“兮兮心情不好,还请哥哥多来开导安慰呢。”
晚饭过后魏逸人也离去。后来林落苏乔赶过来,陪着慕兮过了一夜。周细细没来,有林落和苏乔,她觉得自己多余。
算起来,所有人里面,方杜衡的消息是最慢的,等方杜衡打电话给慕兮,人家魏逸人已经出发准备再次登门看望慕兮了。
慕兮与魏逸人就在后园里,慕兮坐在秋千上,低着头,听魏逸人解释周缇的反常。魏逸人一脸愧疚歉然,因为要论根源,竟然在他身上。周缇与他认识已很久,周缇喜欢他。
“你一直这么感激她把她当朋友,是你重情重义;但是既然在她心里一场嫉妒就足以胜过对你的情谊,只能说她从来没有把你看得很重过——”
她从来没有把你看得很重过。
慕兮神色惨淡,一抹眼睛,指间湿润。魏逸人就在慕兮身旁,这会儿适时取出纸巾替她擦眼泪,又轻握住了慕兮一双手。慕兮心乱如麻,一时也没有避开。魏逸人便继续说下去,“感情是相互的东西,她把你看得那么轻,这不是你的损失,只能说是她的损失,因为她把她在你这里的价值也贬低了——她不再是值得你为她牵挂伤心的人了。”他说完就一低头,更凑近了慕兮一分,抚上慕兮的头脸,“你懂了吗?”
醇和悦耳的嗓音,轻缓低沉的吐字,温柔的一抚,似能吹化冰雪吹绽百花的春风。慕兮空茫地点点头。皎白的一张脸,亦悲亦痴的形容,看得魏逸人目色一晃,忘了分寸直直将人揽入怀。“不要紧张,让我抱抱你就好。”一句话,让下意识要挣的慕兮动不起来。“无论你对我是接受还是拒绝,此时此刻不重要。你记着,在师兄这里,你很重,师兄只希望你幸福快乐,师兄永远不会抛弃你。你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如果这个慕兮是我的妹妹多好啊,只是么,后来就越来越贪心了,呵呵……”
慕兮跟着笑起来,又是心酸又是感激,心酸的是周缇师姐终要成为过去,感激的是师兄用心如斯。偎在他怀里,把他当成一个哥哥,心便安了下来。全然不知,身后不远处,静静站着另一个赶来看她的人。
方杜衡,魏逸人早发现他到来。在对慕兮缱绻说笑了一番后,魏逸人抬起眼,淡淡望向那个身长玉立但是静穆如青铜雕像的身影,看着那人决绝地转身离开,冲淡的眼神里缓缓浮出一丝自得,还有狐疑。方杜衡,他不是对瞿凌霄死心塌地的吗?几时,他一个喜欢瞿凌霄那种大姐头的男人,会看上眼下这个嫩得能掐出水的妹妹头?莫非,也是另有所图吗?无论如何,占了先机的是俞飞鸿,方杜衡,魏逸人从来不觉得自己下于他,今天这一局,自己不就赢了吗。
魏逸人是赢了。方杜衡打的电话慕兮没接到,方杜衡转而找苏乔打听,而后立刻赶来,看到的就是魏逸人那些亲昵举动,而慕兮竟全不拒绝。转身的刹那,方杜衡心冷成冰。
☆、chapter 30
慕兮似乎患上了厌学的毛病,眼看着在家窝了一天又一天,苏乔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她答不上来。害怕学校,不是怕了人人可能认得自己,怕的只是那一个人。始终没有办法一下子从周缇的阴影中走出来。
某晚林落苏乔陪着魏逸人浩浩荡荡来看望,晚饭很热闹。月暮大羡慕兮的闲。慕兮苦笑。就是这一笑让很多人上了心。好像慕兮从前是从不苦笑的,以往她也曾苦哈哈地笑,但那更多是一种调皮,这一回只微扯嘴角,眉眼低垂,是真正的无奈。慕兮也不知道自己在愁什么,心里头有滚滚的尘埃扬起,久久不能落定。
林落遂提议慕兮跟着魏师兄出去旅行散心。魏逸人大方答应,他留学英国的事大体办妥,一时只要不接兼职,还算闲适,很有时间奉陪。昭月与池门城不置可否,只等慕兮自己定夺。慕兮恹恹,说得清楚:“除非去英国找哥哥,否则我哪儿都不想去。”说完慕兮特别扫了林落苏乔一眼,最后把目光定在魏逸人脸上,对他歉然一笑。师兄很好,但哥哥就是哥哥,任何人无法代替。其后几天魏逸人不再来。他是个懂分寸的人。死缠烂打,莫说慕兮这个小女孩会烦,连旁人也会有想法了。
但慕兮显然想到什么是什么,索性跟爸爸妈妈请示:让她去英国一趟。可惜没有人赞同她的英国之行,包括飞鸿。于是慕兮继续闷在家里。
家外头,就网上关于慕之慕兮兄妹关系的议论这一次池家选择正面应对。据林落说都有娱记跑到学校找上他们打听慕兮下落了。大概是慕之的绯闻太少,慕之对自己的家世也是讳莫如深,这一次人们见到慕兮这张新面孔便大觉新鲜。池家商量过后,由慕之出面澄清。慕之对这个事的态度显得有点散漫,至少在镜头面前是这样:一个妹妹而已,又无心涉足娱乐圈,值得一帮人大惊小怪?
这次池家的淡然其实不突然,池门城一贯随昭月,而昭月的态度是:避开公众视线是为了生活轻松清净,但也不会太小心翼翼,不然反倒不轻松了。所以,慕之有心来看慕兮演出,他们都高兴,即使有曝光的风险也不会太在意。真的曝光了,那就出面做个简单的澄清,时间一久新闻总会变旧闻的。
至于那条攻击帖,最初慕兮不提,大家也都没提,不开心的,争取能忘就忘。只有昭月动着另一番心思。这一年下来,除了学一点英文,因为一个昆曲社招来一堆沸沸扬扬的八卦议论外,没其他收获。昭月觉得自己真该做点什么了。
这晚三口人睡在一起。昭月试着提起那条帖子。慕兮有片刻沉默,开口后声音闷闷的:“是不是我做错了?太自我中心了……所以那么招人讨厌?”她想起周缇师姐,想起周缇那冰冷的充满不耐与厌恶的眼神,再想到帖子里那些尖利措词,没有办法云淡风轻淡然视之。
池门城看看昭月,他等着昭月回答。昭月很坚定地选择维护她:“你没有错。你一直尽心尽力,为社团着想,为你的社员们着想。你做得很好。包括那天,你唱得很好。妈妈本来很担心,后来却很高兴,原来我们家的女孩子这么有天赋呢……”慕兮滚到昭月怀里去,眼睛都湿了,只是努力忍住不哭出来。
池门城也在旁缓缓说道:“你记住,骂得理直气壮的,未必骂得有理。表面上句句在理的,也可能只是些格式化的空理,有心攻击谁就可以往谁身上套。那人前前后后只抓着一个‘钱’字大说一通。富人就满手铜臭唱不得戏了?最见不得见到富人就不分青红皂白满眼血红的家伙!那种家伙不是真正清高视金钱如粪土之辈,不过是眼红罢了。”
昭月听得笑起来,她觉得池门城大有越说越委屈气愤的架势。慕兮也探出头,两眼犹带着些泪光,亮晶晶的。昭月看着她,敛了笑,很严肃地说:“妈妈希望你对那个社团放手。”慕兮完全没有吃惊神色,静静听着。昭月便继续:“你已为那个社团奔走快两个学期。有了这次活动行程的影响力,还有你每次带领社员集会积累起来的经验,只要你找个好的接班人,即使你放手那个社也垮不掉的。”见慕兮没有什么反应,昭月微阖了一下眼,又说:“不仅是这个社,其实就连这个学校,妈妈早就后悔答应让你读两年……”
十七岁的女孩子,可以激情澎湃,也可能因一些挫折心灰意冷。慕兮不至心灰,但昭月一席话终于又引慕兮的人生轨道又有了新的偏转——放手昆曲社,提前离开Z大。
Z大人后来还有人断断续续聊起慕兮,说她最后一次去学校是怎样的派头,行李都是家里的佣人
提。车子就是当初帖子里的那辆林肯。也有人评点慕兮,不堪人言攻击与风波骚扰自动离校,可见情商之低心理承受力之弱。这样的琐碎八卦,算是忙碌学业的Z大人调剂生活的调味品吧。慕兮的生活,却从来不拿别人来调剂。慕兮很忙,窝居在家,却跟林落口中的“宅女”完全是两个样。宅女会隔天就跟着师父练跆拳道学功夫?扎马步,挥拳踢腿练招式,慕兮一点不含糊。慕兮觉得自己吃过的亏太多了,除了章子童,还有那次被抢事件,还有被火锅店老板欺负!有些事慕兮是直接把它们埋起来了,并不拿出来说,但心里可没忘掉。现在慕兮一心把自己练强大,以后再有敢欺负的自己的直接揍回去!
慕兮似乎天生对手脚活儿在行,人看起来娇娇弱弱,出招很灵活。霍刚是个严肃的人,对着慕兮不大夸,只对她的进步偶有点头赞许,背后对池门城与昭月说得简单而清楚,学够半年,防身没问题。家里健身室有沙袋,慕兮每天都挥几拳踢几腿,权当健身了。
月暮周末在家,曾亲见了慕兮跟随霍刚练习的过程。有个人看着,慕兮一招一式还特别用心做到漂亮。月暮在旁时会叫几声好,但没一刻工夫人就走掉了。月暮对武术那一套实在没兴趣,对慕兮兴致勃勃做硬汉很不解,“别把肌肉练出来哦!”毁了一副好身材哭都来不及。慕兮笑:“我才不怕,妈妈每天都为我做按摩,还要我跟着她做瑜伽呢。”月暮眼里笑,心里不由想起新年去日本旅行,那回泡温泉,昭月揽着慕兮又是按摩太阳穴又是按摩肩膀,慕兮便对着自家妈妈依样画葫芦,母女俩真是无比情深。
慕兮练武之后就会看书,有时还会画画。某天慕兮突然就向池门城讨绘画老师。绘画老师第二天就到了,一个同校师姐,姓刘,上门授课,相当于家教。慕兮开口就问刘师姐:“方杜衡最近在忙什么?”师姐说方杜衡最近不大忙,每天只是处理些工作上的事而已。慕兮闷闷的,再不问什么。师姐好奇,“你跟方杜衡,很熟?”慕兮别开脸,不叫人看见自己纠结的脸色,“不熟。只是我哥哥和他很熟而已!”
慕兮很不痛快:他很闲,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都不来慰问一下;她找绘画老师,指名让爸爸找他要人,满以为爸爸出面他总该亲自过来教授几回吧,结果竟然随便找了个同学应付!真正出了事才见人心呢。林落苏乔第一时间过来相陪,细细专程煮了汤带过来,魏逸人更是三天两头约请出去吃饭,虽然每次都拒绝了,但人家心意在那。连周米阳在一周后都急哄哄电话慰问了呢!而哥哥呢,这半年以来没有一次主动打来电话,要去英国看他也只知道说忙忙忙没时间相陪。最可恶是方杜衡,哥哥忙还说得过去,他是很闲呀,打一百通电话的时间都有了,一个电话没有接就再不知道重新打过来,难道还要她打过去求他大爷来慰问她?!他就这么不把她池慕兮放心上!后来慕兮踢沙袋,收腿的时候骂的是“哥哥最坏”,踢出去的时候骂的就是“方杜衡混蛋死人”。
她是想两个一起教训的,因为节奏的关系,遭殃的似乎只有方杜衡一个。
方杜衡介绍来的这位师姐做事特认真,有心跟专业的一般从素描石膏教起。慕兮头疼了,素描学起,得学到何年哪月?教教她怎么画彩画是正经!这位师姐做事归正经,说话老会拣好听的,见慕兮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气,温和地笑,“我听说你是很聪慧的女孩子,学东西特别快。你不用担心时间问题。只要你用功了,也许短时间内比人家练了一两年的都强。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哦。”
慕兮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登时热起来,心里直嘀咕:谁在背后这么说她,这要学不好多丢面子!可是怎么说呢,毕竟是被人夸呀,慕兮心里暖烘烘的,立场一下子就倒了,只难为情地问:
“是谁说的呢?没这回事呀,我到现在都没学几样东西……”
师姐也难为情了,她也听闻女孩子唱昆曲的事,掂量着应该是个聪慧的,于是随口称赞,这会儿她只得顺杆爬,“反正你是方杜衡介绍我来教的。我得从基础教起,好好教,细细地教。”岂料慕兮一听方杜衡的名字脸色就冷了,凉凉地说:“还是他面子大嘛。”
师姐觉得这位池家小姐有点难伺候。要找人学画的是她,现在这么不情不愿的也是她。
池家没有石膏摆件,师姐不至于捧来石膏,慕兮更不乐意专程去买。但这师姐早有准备,掏出U盘,里头一张张都是单反拍摄的高清石膏照。拿到放映机上一放,屏幕超大,慕兮远远对坐着,在师姐指点下且描且修,心里苦不堪言。师姐一程陪下来心情却还不错,遇见有天赋的学生总比撞上笨学生好嘛。慕兮对这种画图的方式却大有意见。径自拿了师姐的U盘跑去书房,回来时攥着一小撂的A4纸,图片都在上面了。慕兮抓着一叠纸笑:“这样,我想画就画,即使师姐不在也没关系咯。”画吧画吧,人都请来了,那就画得好好的给人看!
傍晚,刘师姐离去。出了池家大门就掏出手机,从联系人栏里找出了方杜衡。她需要汇报第一天的工作情况。这位刘师姐说话很会找重点,不待方杜衡问,夸了慕兮一通后,不闻方杜衡有什么反应,直接说:“人家好像很讨厌你呢,一听到你名字脸就拉得老长,亏你还为了她给我留职留薪,我都替你冤。”刘师姐自觉说得够严重了,也不知道方杜衡到底是什么反应,只得空揣测。刘师姐大概想不到,就是她这一通汇报,池家晚饭的饭桌上多了一个方杜衡。
方杜衡到得很早。池家男女主人都还没回家。月暮也还没放学。慕兮正在后园摘新熟的桃子。方杜衡走到后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八公蹲在树下翘首望着他树上的小主人。慕兮断断续续往草地上扔桃子,后来一次回头,余光里看到有人,睁眼一瞧,就看清了,慕兮什么招呼都没打,直接给人一记眼刀,扭头继续找她的桃子。慕兮心里当然没那么淡定,就像是猛地被桃子砸中似的,震了一下,震得很厉害,所以那一眼剜得很狠。
方杜衡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坐到榕树下秋千上,冷眼旁观桃树上的人忙活。方杜衡现在知道刘静枫所言不虚了,这池慕兮莫名其妙又爱瞪人了。以前是无动于衷,现在,他心里轻轻叹气:自那回看到她和魏逸人那一幕后,原想着好好用时间裁决这份情愫,却到底还是因为刘静枫一句话就来了。说到底,熬不住了。于是就这么站起身,走过去,将地上的桃子一一捡起,放入藤篮里,然后对着树上的慕兮主动开口:“你家的桃子长得很好。”一壁伸出手,欲接过她手中那只桃。
慕兮默默看了他一眼,琢磨了一秒钟,把桃子递给他。慕兮的脸和桃子一样红,但桃子是香,慕兮的表情却很臭。慕兮很懊恼,冷淡就行了,干嘛被人一看就脸红呢,多没阵势没面子,于是别过脸继续找桃子。方杜衡又开腔:“够多了。”慕兮不吭声,继续找。
后来慕兮终于下来,藤篮里桃子被方杜衡磊成了小山。方杜衡一手提篮子,另一只手就那么抚上慕兮的头发,欲将她被拂乱的发丝捋顺。慕兮头一偏,退后两步,扭头睥睨着他,硬硬地说:
“谢谢,我自己来。”
方杜衡眉微皱。他不知道怎么哄人,尤其是,明明自己很无辜也不习惯亲自对一个小女生解释自己,可是这样的话,想要她对自己笑,似乎有难度。他装不来温和的表情,僵硬地问:“又气我什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