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文不靠谱,写了几篇从头全写也不一定。希望不至于这样- -
☆、Chapter 1
池慕兮觉得她这一生最美好的一次旅行是在十三岁夏天。还很小的年纪,跟着几个刚刚成年的高中毕业生,横穿俄罗斯,入北欧,周游列国。美好的不止一路风景,更有悉心照顾她这个疑似“拖油瓶”的人。
俞飞鸿,哥哥,他要有怎样的爱与耐心才能在长达一个月的旅途上处处以他小小的妹妹为中心!几乎每时每刻,干净的大手牵着慕兮,陪伴她的每一次掉队,搜索她喜爱的食物、心仪的玩意儿……一行人更多时候住青旅,睡大通铺、多人间,但凡住旅馆标间,不需要慕兮多说,飞鸿会选择与她同房——尽管还可以有更合理的组合,譬如瞿凌波陪着池慕兮。十三岁与十九岁,应该有避忌了,慕兮却会在深夜抱着自己的枕头爬去哥哥的床,窝着他,安安睡去。其时飞鸿是会嗔怪的,他们毕竟已经长大,慕兮却不以为意——他是哥哥呀!
十三岁的池慕兮拒绝掩藏,喜欢谁便和谁好,不喜谁便一句话都不愿给,拒绝和瞿凌波同房,哥哥与瞿凌波多说几句话也会生气。
瞿凌波——哥哥唯一一个异性好朋友。谁都知道瞿凌波对俞飞鸿什么心思,十三岁的池慕兮也不需人告诉,一眼就看出那个比她大一个头还多的漂亮姐姐看她的哥哥时用的什么眼神。所以才讨厌她!
瞿凌波,从小不热衷计较争抢的池慕兮甚至介意瞿凌波对哥哥一个小小的注视,介意人家对哥哥笑,介意人家眼神太温柔,介意人家已长成的种种美。小学连连跳级,修完初中课程时才十三岁,十三岁的慕兮已经很懂得在哥哥那些大男生眼中怎样的女生才算有魅力。至少不会是她池慕兮这样的。十三岁,慕兮矮他们两三个头,她的身体近乎直线,她的小脸只是精巧,还没彻底长开,她从不惹事拖累他们,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要分去他们一分精力。人家是可以做风景的,而她只是个拖油瓶……
十六岁上,高中毕业,慕兮回忆十三岁时候那些任性使气,忽然明白,那是再直白不过的,不许任何人与她争——争她所爱。
十三岁上池慕兮拙于说情话,却也在某晚蜷在哥哥怀里时哝哝细嘱,要哥哥等她长大。
十三岁的女孩子是尚未破茧的蝶,用她稚嫩的痴心做触须,要最美的芳草回应她。而她得到了。哥哥在丹麦海边的美人鱼雕像前偷偷送他的小公主一个愿望。慕兮只说不要哥哥与瞿姐姐在一起,她那哥哥第一次坏笑:只要不是瞿凌波,任何人都可以吗?十六岁上慕兮也觉得自己傻——换做其他女孩她便肯了吗!她那哥哥只是背上她,笃定地点头,“等兮兮长大。”
等她长大。慕兮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允诺。
……
十六岁,池慕兮高中毕业,志愿出乎所有老师意料——服装设计,而且,直接赴法留学。但志愿终归是志愿。宠惯了小公主的老爸爸池门城反倒比向来爱操心的妈妈昭月更严厉,竟然一堆的不满意,似乎对女儿的选择很不屑,至于原因,池门城说,飞鸿本科四年一满为了接管公司将回国修习MBA,她一个小女孩子不按当初的计划去香港却急匆匆奔法国去,该不是巴着和飞鸿单独相处一年?
一家之长说出这种话来,连妈妈昭月都瞠目结舌。从来内敛保守的昭月早清楚慕兮的小心思,一直默默鼓励,哪料到从来最惯慕兮的池门城会出来拦一脚,她都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连阜池门城对小妻子昭月的爱宠尽人皆知,但是对于女儿慕兮与义子飞鸿的恋情,池门城近乎顽固地不看好,理由粗糙:因为飞鸿是义子,像亲生儿子一样,无法接受两兄妹在一起。昭月笑:连她都能接受,敢把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的女儿陈昭月娶去的池门城会介意?池门城索性摊牌:因为俞飞鸿是他最讨厌的章伯修的儿子!当后来连乔伊伯伯和卿姨都婉言替池门城说话,甚至连飞鸿自己也劝慕兮去香港,昭月明白了,这一对兄妹的恋情并不被祝福。
就这样了,慕兮十六岁上与她异母异父的哥哥俞飞鸿恋情曝光——限连阜池家内部及几个亲密友人知道。没人(包括话题的主人公慕兮)知道池门城与昭月私下争执多么激烈。昭月与池门城暗地冷战,表面上却保持天下太平。这场家庭内部的大争执最终是以昭月的妥协告终。
妈妈和哥哥都说,十六岁到十八岁期间先留国内,成年后再出国。慕兮也不倔,答应了。
但是池慕兮的脑瓜转得也快,想拿她的听话换她爸爸妈妈的“听话”——许她不去香港,留在连阜读Z大。池门城这回痛快地准了,昭月却彻底恼了。
相比三年前慕兮初中毕业飞鸿高中毕业那个夏天的宁静,慕兮高中毕业的这个夏天显然很沸腾。
“计划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变嘛,你还帮着她!她就像你,都是被你惯坏的!”
昭月搬回已经成了慕兮卧房的自己初来池宅的房间,拒绝与池门城一起晨跑,拒绝去公司为池门城做义工,拒绝与他说话,最后索性差人订机票,要去香港找黎黎。
昭月气的不是池门城同意慕兮选Z大,那学校远近闻名,很有一些好专业,又近在连阜,她气不到哪儿去。她气的是男人的反常:反对慕兮和飞鸿在一起的理由那么粗糙,不肯给她更近人情的解释,甚至不似往常来安慰她。
对于这个事,乔伊伯伯和卿姨都无奈。慕兮与飞鸿自个儿都心平气和的,昭月做母亲的倒是最为家里一双儿女不能亲上加亲而愤愤不平,说出去都不可思议。
香港昭月终究没去成,被人拦下了。原本应该觉得自己最受伤最可怜的慕兮受了爸爸指点,夜里趁着与妈妈同床,很体贴地劝诫。
“我和落落乔乔都商量好咯,进同一个学校。这样多好啊,离家里也近。”
昭月无奈,“读书对你来说就像游戏……那你哥哥呢?”
慕兮紧紧往她妈妈怀里蹭,嘻嘻笑,“爸爸说这世上像妈妈这样在女儿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巴她和某个人在一起的再没有了呢。”
房里灯已经熄了,昭月脸上的红便被夜色隐没。昭月干咳一声,很不满地答:“那是因为妈妈开放!”
慕兮笑得更欢了,“但是爸爸说妈妈是从古代来的,早早要将我许给哥哥,是防止我再跟第二人恋爱。”
昭月已经满脸通红——那人竟然这么说她坏话!恼羞成怒,低斥:“池慕兮你究竟喜不喜欢飞鸿?”
“啊!当然喜欢哥哥啦!爸爸说了,如果很喜欢,总有一天他会答应,但是现在要给他一段消化的时间。爸爸真是的,又不是亲兄妹……不过我和哥哥都没关系啦,能和落落乔乔一个学校我觉得很好玩!”
昭月心底是平和了许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从床上爬起,把灯摁亮,微微皱眉看着她这个女儿。“你跟你爸爸一样,这颗脑袋——”
不去香港而选择留在连阜,确确实实,是为了两个女孩子——初中就认识的戚苏乔和林落。慕兮的原话是:反正去香港也是预备,留连阜和乔乔落落在一起也是预备,当然留连阜更好。
这会儿慕兮也跟着坐起来,吊着自家妈妈的肩。女孩子已经长成一张与妈妈很相似的脸,其实从自己妈妈身上她就可以看到自己四十岁的样子,迷惑人的年轻,迷惑人的脾气。只是十六岁的慕兮还不至于想那么远,女孩子只知笑眯眯开口:“不像爸爸妈妈也不会喜欢啊——”可怜的池慕兮,被她妈妈一把撂倒了。
慕兮很得意,一张嘴就帮爸爸把人“轰”出去了。慕兮兴匆匆捧来电话摁号码。家里这些趣事告给哥哥听最好玩了,她甚至琢磨爸爸此时此刻应该已经出来找妈妈了吧……
其实慕兮不尽明白她的爸爸妈妈为什么在她的事情上会有这么截然相反的态度,她只希望爸爸妈妈快点和好,所以在妈妈面前把爸爸的某些话胡诌一气,看起来效果显著……
其实池门城没有找慕兮那位妈妈,只顾在餐厅里呆坐,对面厨房在熬粥,昭月最喜欢的杂粮粥。昭月从楼上下来看到的就是男人有些凄然的脸。慕兮日渐长大,他们日渐老去,尤其是他,再不显老也不可能再是一张三十几岁的面孔了。不变的只是心而已。她喜欢看他开开心心的,到老做个老顽童,而不是这么孤零落寞。
于是,冷战了三四天后,就这么和好了。昭月主动去厨房让他看见她;主动看向他,以温和的眼神;主动为他关火,直到他默默靠近,拥着她哀哀开口:“不生气了吗?”昭月想,算是吧。“我等着你有一天接受兮兮与飞鸿在一起。”她只有这个愿望了。
池门城一声“嗯”,昭月满足,却被紧紧拥住,看不见他惨恻的脸。
他怕是永远无法满足她这个愿望了。
池门城最清楚昭月有多么渴望慕兮雨飞鸿圆满。当初怀孕,得知是女儿,喜悦之余昭月早早开始替没出世的池慕兮操心,怕她骄纵不听话,怕她早恋,怕她不幸福……结果池慕兮健健康康地成长,最后要昭月操心的只有一个终身大事了。男人明白,在昭月眼里只有飞鸿是最好的,谁让飞鸿是她一手带大亲如嫡子呢。飞鸿确是非常优秀的孩子,与他们又最亲,慕兮托付给飞鸿昭月这一生最后一块大石就可以放下了,所以啊,当初女孩子才13岁就向他们吐露心扉昭月一点没往早恋上想。池门城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无法和她同喜乐。
怎么跟她说,这世上的少年,谁都能与你的女儿在一起,你最爱的俞飞鸿却不能,因他是你亲弟弟,他与慕兮是舅甥,连着血脉的亲人!
☆、Chapter 2
对于慕兮要求进Z大这件事林落苏乔都不很理解,不为她的游戏态度,为的是她对她和飞鸿的恋爱遇阻这么不上心。林落与苏乔都质疑:也许慕兮对哥哥不是爱情,大概只是依赖?
慕兮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最后很得意地宣布:“这世上所有的男生,只有和哥哥在一起时我最快乐,我只想要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我不介意是因为相信哥哥很专一,哥哥说不能呆在一起不要紧,我们常常聊电话啊,聊得很开心啊。为什么你们觉得一定要呆在一起才最快乐呀?”硬生生抛了问题反诘她们两个。林落讥嘲,池慕兮小姐果然还没长大啊。苏乔笑,慕兮不是没长大,是很很容易满足快乐。
话说慕兮、林落、苏乔确定三人都读Z大后几天,连阜一年一度的台风季如期在盛夏到来,新闻纷纷报道台风警报。慕兮邀请林落苏乔在台风夜到家里庆祝三人共读Z大,被林落骂了一通馊主意,结果中午慕兮还是请家里的司机把两个女孩子载到池家。
苏乔每回说到台风都要皱眉,这两年雨一下大她们家就满大水。雨水混着阴沟的水和垃圾桶里漏出的垃圾,黄浊肮脏,他们被困在家,吃顿热饭都成问题。苏乔的家慕兮没去过——苏乔不喜欢林落与慕兮去她家,只对她们说是筒子楼,住该死的一楼。
慕兮去林落家的时候苏乔已经在那里。苏乔书包里装了换洗衣物,今年端午昭月新送的手提也在。苏乔说家里吸取前两年教训,不再呆家里等着被淹了,把电器收拾了一通,已经赶去山里祖父母家避难。女孩子笑说自己来慕兮家也是避难。慕兮觉得苏乔笑得有一点苦,选择在台风夜把她约到家里来,其实就是希望她能眼不见为净。妈妈说,既然能与苏乔走在一起,一定要学会尊重,不能以自己为标准衡量她的境况,不可以轻视她的贫穷,因那清贫家境出来的人往往有强大的内心;也不可以盲目同情施舍,因施舍的姿态往往居高临下。最重要的是帮助她在将来拥有力量改变现状。妈妈曾经叙述自己的小时候,妈妈说苏乔很像她,贫穷,但是勤奋上进,都凭自己的实力考入Z大,连专业都选得一样。妈妈说,慕兮能与苏乔成为好朋友,是很美的缘分。
苏乔与林落都听慕兮说过他们池家的台风夜聚会,慕兮只说台风夜她妈妈还给大家悠悠唱曲,台风一过就要下乡进行他们的非官方援助,他们甚至曾经组织受灾群众与政府交涉,督促官方如数将补给发放到受灾群众手中。林落苏乔对那些援助工作陌生,倒是好奇恐怖的台风夜他们池家能有怎样的好节目。林落甚至在车上就问:“你家哥哥池慕之有没有回来啊?”
林落苏乔都知道她们的池慕兮跟大名鼎鼎的池慕之是什么关系,两个人口风都很紧,在学校从不泄密,其实两个人都心痒得很——她们去池家还从没遇上过池慕之呢!没办法,池慕之住在香港,过节回来一趟也是去方城池宅,回连阜池宅的时候少之又少。不要说林落苏乔,就是慕兮也对那位年长了她二十几岁的可以当爸爸的老哥哥陌生得很。可以说,哥哥这个词对慕兮来说就是俞飞鸿的专属称谓,至于池慕之这个真正的亲哥哥,慕兮会称之“老哥哥”以示区分。这会儿听林落问起老哥哥,慕兮神秘一笑:“我家哥哥啊,今天在家哦。”
何止是在,一老一少两个哥哥都齐了!两个哥哥赶回来,为的是同一桩事:慕兮在方城的祖父九十大寿。说来不巧,老人寿辰正好是这个台风日。不过老寿星很开心,因为海外的儿孙全赶回来了。老寿星说等台风过了再办寿宴。于是两个哥哥都得在家里多呆两天了。尤其老哥哥和黎姨带着一双孩子都留宿在池家大宅,慕兮这两天暗自激动个不行。
慕兮原想着回到家让林落苏乔大吃一惊,回家一看家里那一堆人,自己也吓了一跳。哪来的那么多人!除了乔伊舅公卿姨婆老哥哥这些熟悉的大人,三年前见过的那些哥哥的朋友们也来了。台风天跑过来,难不成个个都不打算回家!
慕兮一打望,恰好跟储韩东撞上眼,储韩东媚眼一弯,冲她笑,一年才见那么一回甚至没见面呢,却好像从没生疏过。碍于堂上许多大人物,储韩东故作矜持,倒不敢像从前随意玩笑。秦赵哥哥依旧是坐得端端正正,一脸温和笑容,这个人做医生确实合适,病人们一定很喜欢他。另一个,低头抱着小八公,慕兮一时都没认出是谁,大脑迟钝一秒,猛想起是那个每次来都喜欢找狗玩的方杜衡。慕兮下意识寻找另一个身影,不巧,瞿凌波还真在,目光相遇,瞿凌波对慕兮柔柔一笑,慕兮心里一窒,却也没功夫理会她——她身旁的林落苏乔似乎很紧张,因为客厅里坐着的那堆大人吧。谁让老影帝郑乔伊和当今最大牌的池慕之都在呢。慕兮赶紧向大人们介绍她们两个。
慕兮这两个伙伴,林落十九,苏乔十八,都是已长成的女孩子,不像慕兮,十六,一张脸一副表情都是孩子气。林落身上一股子烈气,苏乔则一眼就看得出温文许多。大人们更多地把目光投到苏乔身上去了,倒不为女孩子生的好面貌,为的是昭月曾特意提起过她。女孩子一身素朴,此时微微红了脸,却能看出内里的大方。昭月说,因缘奇妙,慕兮的好姐妹里竟有和她当年那么像的女孩子。苏乔填志愿时问的就是昭月的建议,问她学商务英语怎样,昭月当年也是学英语,想着学英语好找工作,最终却并不靠英语吃饭。昭月心疼这孩子,告诉她无论学语言还是学经贸,将来池氏欢迎她效力。昭月对苏乔是很有心的。苏乔林落生日接近,都在高考之前,昭月特地买了两台苹果手提,借着生日的名义送给两个女孩子。礼物相同,心意却不同。林落家境殷实,这次进Z大分数不够,家里果断花了一笔钱把她送进去了。所以送林落那是图的大家开心,也为了表示公平。送苏乔,却是借以鼓励她更用功。
郑乔伊很慈和,对两个女孩子笑:“就是会和兮兮一起进Z大的孩子吧,都听说咯。”慕兮的那点事,乔伊几个从来是很清楚的。卿姨与昭月天天见面,什么都知道,至于慕兮与飞鸿的事,他们更清楚了。
池慕之却没什么话,只顾与一双孩子浩轩文嘉玩塔罗牌,见了慕兮就问她一起玩,其后再无话。池慕之的婚姻状况一直是坊间津津乐道的。几年前有狗仔拍到池慕之与香港名主播郑黎黎携一双孩子玩迪斯尼,池慕之遂坦白他与郑黎黎的夫妻关系。而郑黎黎恰是老牌影帝郑乔伊之女。当年郑乔伊与女主播范黎堪称模范夫妻,却在四十几岁上离了婚。没想到她们的女儿仍步了其母后尘,也是嫁入演艺圈。郑乔伊其人一向温和谦和,池慕之却多了一分邪魅,这人冷傲,虽与女星几无绯闻,人们依旧替郑黎黎捏着一把汗。至于池慕之郑黎黎夫妻感情究竟如何,坐在这一方客厅里的人们应该清楚了:郑黎黎是老版池慕兮,嘻嘻哈哈,不识人间忧苦的性子,这会儿黎黎正偎着昭月,时不时参与慕之他们的游戏,一壁与其余人聊天。
慕兮要带苏乔林落上楼安置她们的行李。昭月一时想到飞鸿的那几个朋友。“风雨下午就要大起来了。飞鸿也请你的同学们都留下来过夜吧。”
俞飞鸿笑:“昭姨不知道,他们都是冲着您的曲子来,晚上肯定要留下来呢。”
慕兮前脚才走,回头冲她哥哥一笑:“哥哥真是的,这么多观众妈妈会害羞的啦!”大众人顿时大笑。俞飞鸿一句话昭月原本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会儿是彻底囧了。这池慕兮的嘴真应该封上才
好!
在慕兮的此后一生的记忆里,十三岁那年没有台风夜,因她与哥哥游北欧,而爸爸妈妈去澳洲消夏,后来大家回到家吴嬷嬷和李嬷嬷都诉苦,说过了个史无前例的恐怖台风夜,因为太冷清啦。而十六岁这个台风夜则是最热闹的了。爸爸妈妈最亲密的朋友,哥哥最要好的朋友,自己的最珍惜的伙伴,人聚得这么齐,也是史无前例。这样的盛筵,慕兮后来明白了,就是妈妈所谓的一期一会,一生再难有第二次,世当珍惜。而十六岁的池慕兮自是懂得珍惜的,珍惜宝贵的人,珍惜每个人的欢笑,珍惜每个人给与她的快乐。即便有那么一个影响她情绪的人,一个人,一句话,轻易就释然了。
俞飞鸿带佣人上楼安排他那些朋友的住宿,瞿凌波睡床,他们几个男生打地铺。慕兮跑过去一看,只说:“众星拱月呢。”
“兮兮还把人家当敌人吗?”
身后有林落苏乔她们,慕兮有一丝羞赧,微微低了头,却直言不讳:“她还喜欢哥哥吧?好像一直不死心呢。”
林落和苏乔听这对话,及时退避了。林落对苏乔低笑:“没看出来,池慕兮原来也是个标准的女人呀,竟然懂得嫉妒!”
苏乔默默回忆之前在客厅见到的女孩子。苏乔乍进大厅就将所有人都打量了个遍,那一室的女子无一不美丽,只是年龄有长幼,会令慕兮上心的,无疑是除她们外最年轻的那一个。那一个,确实美丽知性,看一身穿着与气质也知家世必定显赫,是有资本与小小慕兮抗衡的。难怪慕兮要介意了。
房间里,慕兮额头抵着哥哥胸膛,似乎有小小愠怒:“我才没那么小气。现在追求哥哥的人肯定很多,我都没介意啊。只是那个瞿姐姐……小时候打过交道会留下后遗症的嘛!”
后遗症?厌恶排斥后遗症?俞飞鸿明白过来女孩子的意思直直摇头笑:“要赶紧把你这后遗症治好啊。瞿姐姐是很好的人,不要因偏见少了个好朋友呀。”
“哦,这样啊?那好吧!”
许多年后,池慕兮果然便和瞿凌波成了好友,有瞿凌波照顾俞飞鸿成了慕兮最安心的事,只是十六岁时的池慕兮哪里容得瞿凌波来觊觎她的俞飞鸿!
☆、Chapter 3
连阜池家人爱玩,方城人都知道,爱在台风天玩却少有人听说。其实玩得很简单,一家子围坐楼上休息室,听昭月唱曲、玩牌、搓麻将、闲聊……一家子自得其乐。
昭月善唱曲,方城池家知道,方城章氏也有耳闻,曾有人要昭月唱,昭月只以嗓子不舒服推拒。她知道她们奔着什么去——不仅和母亲生得像,连善唱曲都像,哪个不新奇。后来昭月教慕兮唱曲,甚至有一个假期专程带了慕兮去南京跟一退休昆曲表演老师学艺,平素或有了兴致就带慕兮飞去南京听戏,这些事却不许慕兮对方城大人们说起。爱什么学什么是自己的事,想要自己这一脉能从母亲那里有所继承,算是纪念。但是再深情的事到了方城章氏人口中总要变味,不如掩藏一下,免遭外人污。
只是,他们这小聚会在孩子们的圈子里似乎有点传开了。孩子们的好奇心都是干干净净的,昭月不介意。难得这么热闹,昭月开心,所以池门城怂恿她把那套油彩化上,众人也都附和,她没怎么犹豫,把自己打扮起来。至于受过专业调教的池慕兮,那是必然要被大人们拉出来遛的。
一对母女生得那么像,人们不必等待时间流逝就想象得到池慕兮由纤纤嫩苗到绿叶成荫子满枝后会有怎样的容颜变迁。若说真有巨变那也不算愉悦的享受,难得的是昭月美人依旧。有一种女人,即使迟暮依旧使人心动,就像郑乔伊的现任夫人,昭月的卿姨——俞砚卿。年轻时喜欢拽地长裙的女人,晚来收敛锐气,改穿旗袍,身段窈窕,即使脸上有些皱纹渐深,仍使人赏心悦目。至于陈昭月,如今昭月与池门城走出去不相识的人仍要把他们当成一对父女,这使昭月很为难,怕伤了她那丈夫的心,不过还好,她家池门城很耐挫,美其名曰:老了就老了吧,老而有风骨,那就算一生无憾了。其实最得意的是,无论怎么老,总有一个美丽的陈昭月肯跟着他。
这是昭月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为自己上妆。那两款戏服的纹饰是池门城请了苏绣大师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昭月原以为自己那一袭华服只做压箱用了,不料会用上。昭月不急着上妆,只替慕兮细细描画,妆一上好慕兮就飞走了,很雀跃地要亮给苏乔林落看。昭月直叹:“打鸡血似的。”就这么一句话,害黎黎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郑黎黎的笑点相当低,和池慕兮有的一拼了。
其实慕兮是急着找林落。她记得林落会越剧,想趁机叫林落也上点妆给大家唱。找到林落了慕兮却一时没好意思出声,原来她那一方“寒室”几时竟去了位稀客——方杜衡,人家正给她的苏乔画速写呢。房间里很静,其实他们正在说话,但慕兮就是觉得静。方杜衡的声音她很少听到,那人一眼就知道是个高傲的主,不爱吭声,一吭声也是简短异常,慕兮印象中就是这样。眼前那人倒频频开口,与苏乔有来有往,但声音低低,那嗓音很不错,这人平素该不是太宝贝自己一口好嗓子了?
方杜衡注意到有人在房门口,转眼一瞥,又折回去,目光依旧在苏乔与自己的画纸之间直来直去。慕兮确定自己没算错,妈妈花一个小时为她画好的妆,那个方杜衡只瞥了一秒。刚刚经过哥哥房间哥哥他们要细看她还不让呢,这个人却这么藐视她的成果。方杜衡,池家堂堂影帝池慕之都没他这么大牌!
慕兮没工夫生方杜衡的气,林落已经啧啧啧迎上来了:“给姐姐瞧瞧你这妆,哟,真真是只小妖精……”
苏乔也引颈要细看,要慕兮走近,却被方杜衡低声止住了,“不要动。”
慕兮从没感到这么委屈,脸上其实已经红了,所幸被油彩藏住——她知道方杜衡冷,但也不必冷淡成这样啊。而且,他是第一次见苏乔吧,第一次就要苏乔做他模特,还和苏乔聊天;而她池慕兮他百八年前来池家时就认识了,他却从来没有邀她做过他的模特从来没有与她说过话。他完全当她做空气?她哥哥池慕之虽不大爱说话却也疼她宠她,他区区一小年轻算个什么!但慕兮也懒得计较,白了他一眼,拉过林落,“不如你也给大家唱些越剧的段子?去画个妆吧。”
挺好玩的事,慕兮满以为林落会应,林落却一脸的不可置信。“这在你家诶,这么多客人,要我这半吊子上场还上妆,我疯啦!”
慕兮小脸马上垮了。她倒忘了,在自己家,自己最自在,别人却未必如此啊!
林落使出了哄小孩的本事,摸摸慕兮的头,“去吧去吧,我那些破段子哪上得了台面,你玩得尽兴就可以了哈。”
慕兮黯然点头。其实真希望三个人都表演一些什么,说好的是庆祝三个人同进一个大学啊。但是没办法,她家的那些人对她来说只是亲人,对她们来说却都是平素遥不可及的人物,她们没办法放开手脚。慕兮觉得没趣,想仔细看看方杜衡的画,看到方杜衡那张扑克脸就鼓不起兴致了,只对苏乔道:“我去找哥哥,等你可以动了再来找你。”
林落顾自专心致志看着方杜衡的一笔一画。这人不愧是专业的,下笔精准,刷刷刷,苏乔的优美轮廓神韵慢慢地就出来了。林落朝苏乔挤眉弄眼,“诶,画好了咱们得把它裱起来,将来小哥成大画家咱就捧着它出去吆喝,肯定值钱!”
方杜衡唇角一扯,“恐怕没指望,我的目标可不是画家。”
苏乔唇角都扬起了,却生生将笑意收了回来。这个人,她注意到了,即使在池家做客,对池家最娇贵的千金小姐却视若无睹。刚刚,他好像得罪了慕兮……这个人还真是够冷傲。
“慕兮曾经请街头画师给我们三个人都画过肖像。落落你那张还留着吗?我那张还留着呢,虽然,其实不大满意,感觉不够像。说起来还是慕兮的画得最像了,也最漂亮呢。”
林落都没来得及白眼反驳,方杜衡忽地摇了摇头,“女孩子不是光漂亮就够的。你们三个都漂亮,但漂亮之外,还要有味道。”
林落若有所悟,嘻嘻笑:“小哥你说说看,我们家小公主和小乔各有什么味道。我就算了,我野人一只!”
方杜衡扭头睇了林落一眼,虽说这女孩子口气粗野像是跟他们同性,人长得其实很清丽,但终究不熟,而且他不喜欢对人评头论足,只简单答:“你都叫人家小公主了,还用别人多说吗?跑欧洲抓几个王室公主都没有俞飞鸿这位妹妹公主。”
林落忙解释:“兮兮脾气很好的,人很随和的——”
“谁说公主就是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
“那——”林落急了,苏乔也急了,一声“落落”,将林落打住。“落落童话都白读了,童话里的公主从来没有坏脾气的,公主最大的特点就是快乐,无忧无虑。兮兮真的像生活在童话里似的……”
对苏乔的理解方杜衡不予置评。许多年后,林落也明白了,其实大家对彼此的印象根本没必要刻意去完整形容,平时相处,彼此相待的态度已说明了一切,甚至,无意之间一些词语就曝露了心机。至少,就方杜衡看待她们三个的态度,连林落都确定,方杜衡最欣赏苏乔——至少当时在他眼里苏乔才是最美的。
欣赏苏乔的人都有共同的理由:文静大方,勤奋上进,以及容颜姣好。方杜衡对苏乔也不予评价,只是对她说:“人的强大与否看内心,不看身世背景。”
便是在那么一个风雨交加的台风日,戚苏乔端然坐着让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青年为自己画像,听他以他的方式鼓励自己。他为她画像,他对她客客气气,不知道他明不明白,那种众里只挑她一个的好,对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意味着什么。她算是在最美丽的年纪遇到他了吧?那一夜一室的男子无一不俊美,有叱咤风云的郑乔伊,池门城、池慕之父子,有温文如玉的俞飞鸿、秦赵,还有狐狸一样妖媚的储韩东,但,戚苏乔只识一个方杜衡。
方杜衡其实不下于俞飞鸿储韩东,穿最简单的白衬衫也能穿出一番好味道,袖口随意挽起,领口松散却不使人感觉轻佻,薄唇微抿,五官如同雕凿。苏乔林落当日才知道这人马上就会成为她们的学长,唯一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选在自家门口上学,他们那些人,要跑远去是轻而易举的。而且,据说早在大一时就接了人家的平面广告业务,现在已经自己经营一家广告设计公司。慕兮第一次听说这些还连连赞叹,后来有一回却放了顶尖酸的刻薄话:那所谓的公司不过一个皮包大吧!
方杜衡一整晚都兀自静坐,为唱曲的人画像,间或停笔端视那一双母女,看昭月时眼目柔和,看慕兮时眼里似有一丝皱褶,不是慕兮唱得差,是他没想到那小公主能唱得那么好。他们对昆曲哪有专业的眼光,只知嗓音清灵悦耳,吐词珠圆玉润,腔调收放自如低回有致,听来舒服,那必定是不错的。没想到那么一个雀儿似的女孩子能静下心来学夜莺唱曲子……池慕兮好像总会给大家制造一些意外。当然,方杜衡他们到了后来就会发现,池慕兮哪止于制造这点意外,池慕兮可是不掀起一点风浪不罢休的主。
这一晚还好,慕兮虽使人惊艳,终是有她妈妈镇着,还轮不到她当主角。女孩子怕在众人面前丢丑,很上心,安安分分的,唱什么段子做什么相,端庄娴雅,一点也不疏忽,只是,眉目之间一点不顾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尽往她小哥哥俞飞鸿那厢去了。谁人能看不出池慕兮眼里装的是哪一个啊。储韩东捅捅秦赵,窃笑,桃花眼都笑飞起来。
瞿凌波只是静静凝着飞鸿,还有那当年连和自己同个房间都不肯的池慕兮。俞飞鸿从没明说他与池慕兮如何如何。有些事又何必明说。若无变故,将来俞飞鸿终归是池慕兮的。但是,这么多年,从高中相识至今,哪怕明知不可能也想要接近,哪怕做朋友都好。俞飞鸿会是个非常义气的能给人温暖的朋友,在自己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的年生里,甘愿在一旁做观者,看着这个男子幸福。但是,这样的场景终究不可多看,多看两眼眼睛都会热,难受,所以选择了低眉,看方杜衡作画。
方杜衡画得很小心,一笔一笔,不轻易下手,好像每一笔都经过思忖。瞿凌波轻声问:“画的是哪个?”
方杜衡指指昭月,“昭姨。”
此时唱着的是慕兮,昭月正坐着,就在他们斜对面,目不转睛凝着她的池慕兮。瞿凌波知道,方杜衡不轻易替人作画的,除非他觉得那人有味道。池慕兮不是没味道,只是,不对方杜衡的味。这样想来,自己也算荣幸了,高中时候方杜衡就为她画过呢。
方杜衡正自打量昭姨,手上忽地一窒,因为就坐在她身旁的慕兮爸爸神色似乎有些古怪。池门城是不自在,已经瞥飞鸿好几眼了,然后又与郑乔伊夫妇对视了几眼,神色显然并不愉悦。这个一家之主对向来最懂事听话的飞鸿貌似有什么意见呢。
☆、chapter 4
瞿凌波何等眼明心细,不消问也知道循着方杜衡的异样观察情况,对慕兮与俞飞鸿的秋波传送并不多看,一瞥而过,却也发现了几位大人反应的古怪。瞿凌波一低头,刚想和方杜衡说话,那厢慕兮爸爸池伯伯已站起身,作势离去。那是一种怎样的动作呢,与前一刹的一脸郁色全然不同,平平静静,又轻手轻脚的,像怕惊扰了其余的人,临走犹不忘知会身旁的昭姨,嘴角甚至含了笑。瞿凌波看得有些痴,为这位老先生的清朗,原本就风神俊逸的男子,爱惜一个女人时更显得光华无匹——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后的俞飞鸿会怎样爱护他的池慕兮……
方杜衡没有那么多想象,只顾扫视所有人,尤其俞飞鸿,池慕兮,还有昭姨。昭姨无恙,在池门城与郑乔伊双双离开后仍是专心听慕兮唱曲。后来,两位大家长回来了,好像只是一起出去抽了一支烟,吹了一阵风。每个人家都有自己的故事……
后来,客厅里唱曲变成了唱歌,人人都需献一段。在座的好嗓子多得是,储韩东那号人物更是活生生的歌库。方杜衡也终于将昭月的像画好了,另替昭月拍了一张照,想着回头依着照片上色。
聚会散场时十点多钟,台风还在肆虐。慕兮忙着清洗油彩,林落振奋,在慕兮卧室满房间转,苏乔却静静立在窗前发呆。看不见外面景况,连风雨声都听不分明。直到林落凑过来,陪着安静地站着,苏乔才淡淡开口:“我有点怀疑今晚是不是台风夜……”
林落有一点懵,转脸瞅了苏乔两眼,“有啥疑惑呀?”说着一弯腰,额头贴紧了窗看外头,什么都看不清,一起身想要开窗,被苏乔一把拦住。
“万一风往这边吹会把慕兮房间吹乱的。”
林落一笑:“你也知道风大呀,货真价实的台风夜嘛。”又弯腰,耳朵贴紧了窗,大拍苏乔胳膊:“有声音诶,风声很大!”苏乔学着去听,果然。
其实林落明白,是这大宅的安宁使人险要产生错觉了,以为今夜其实无风无雨,她自己家也是这样的,台风的强大要等风过后走出家门才看得真切。但苏乔家不同,她们家虽不需要与台风“同进退”,但必定不可能这么安宁。苏乔贴着窗听着听着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我爸爸妈妈他们怎样了呢……”
看着苏乔藏在阴影里的侧脸落寞的神色,林落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只能说:“一定没事的。”她觉得无力,她与池慕兮是“公主”,无法体会苏乔的辛酸,只是心疼她。
房间安安静静,忽然一声池慕兮的哇哇大笑,打破了。“哇,好麻烦呢,终于洗干净啦!”林落苏乔齐齐回头。又是那张干净无暇的面庞,素颜已是无可挑剔的美,将来淡妆浓抹是要颠倒众生的。就是人太跳了,站不定两秒钟就要往外跑!
“我去找我爸爸妈妈咯,等一下就回来睡觉哟!”
慕兮飞去主卧却发现她的爸爸妈妈不在!于是到处找啊,一个一个房间访过去,被储韩东等人拉住也不停留。时间不早了,谁要与他们腻在一起!她就想找爸爸妈妈道晚安,今晚她不用他们陪了,今晚有林落和苏乔。
池慕兮有个怪癖——对三人同床情有独钟。每年台风夜女孩子都要跑去主卧黏着父母三人同床,平常时不时黏着父母同床且不提,台风夜这种日子三口子一起睡已经成了惯例。她真怕不知会一声父亲母亲大人会一直等着她呢。
池慕兮好奇心顶重,左找右找都不见二老,横了心把宅子翻遍也要找到。找到老哥哥慕之房间有点心虚。她那位老哥哥对她是疼,有什么好东西从来不忘她,可是从来很少笑得灿烂,和爸爸完全不一样,于是这个家慕兮最怯的不是爸爸不是妈妈,却是这位哥哥。
开门的正好是慕之。慕之换了睡袍,已经躺下,不料慕兮会过来,此时凝着他的小妹妹,神色疑惑。慕兮之前跟谁说话都是脆亮脆亮的,到慕之面前音量却小了一截儿。“我找不着爸爸妈妈……”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站在你面前,一脸羞涩无辜,却是找爸爸妈妈,好像七八岁的小女孩迷了路,可怜兮兮的,还好黎黎在浴室,不然非得拉着一起找。眼前慕之则是另一番反应,他定定凝了慕兮两眼,忽地眼一低,“到通往花园的后门找找看。”
慕兮一时竟不知道跑,满眼疑惑,“唔?”
慕之唇一弯,不解释,只一摸女孩子的头,“去看看吧。”
慕兮飞走了。慕之定在门口。后门,那是二十来年前的事,昭月来池家的第一个年,听惯了狂风骤雨的人落进安乐窝好像不习惯,跑后门去看风雨,他笑她多事,可是坐后门着实相当安逸:暑热暂退,很舒爽,又没有风扑面来。
慕之说对了,人果然在后门,两个都在。门敞着,外头风很大,鬼哭狼嚎,可是门内安然无恙。慕兮想起妈妈说过和爸爸的一些往事,心想着莫非这也是一种穷浪漫。稀罕……其实,都是她爸爸心血来潮非领着妈妈到这儿来。妈妈如今才不要那么主动拉着一个老头儿玩浪漫。
慕兮鬼脑筋多,站两人后头愣是不出声,有风雨噪声相助,她这一对父母全然不知背后有人。所幸老夫老妻正正经经,没有少儿不宜动作,不然情何以堪啊!池慕兮十六岁了,还不至于没心没肺到对着她的老父亲小母亲玩鬼吓人。只是一时忘了风声,傻气到以为二老在说悄悄话,遂一步步靠近,又使劲往前抻她颈子,在意识到自己犯傻之前那细颈子上突然落了个活物,那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好像恐怖片里小怪兽冲击而来。于是两声惊叫同时在鬼风狼雨的台风夜在连阜池家的黑漆漆的后门响起——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受惊了。万幸,叫声都不算大,池宅内部瞬间又归于宁静。
昭月来气了。“池慕兮你大半夜吓什么人!”
池慕兮也气。“爸爸你干什么啦!把我吓到不要紧,把妈妈吓到了啦!”
池门城可不乐意了。“池慕兮,爸爸和妈妈清清静静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小三口置气的当口门早已被谁阖上,风声立时掩去,不然他们哪能这么轻松地互相嗔骂。
骂过之后,小三口并排坐,慕兮做了被两片饼干夹住的甜心。但是昭月忽然开口:“兮兮啊,爸爸晚上似乎有心事。你问问看,爸爸在烦恼什么”
轻轻淡淡的一句。昭月似乎并不很担心,其实她在隐忍。无端端约她来这地方闲坐,还是台风夜——他们不是少年,早过了玩那浪漫的年纪。除非有心事。有心事好像想说,又最终不肯开口,敞着门干坐。很久很久没这样了。他们还能有什么事?只有慕兮雨飞鸿的事了呀……她觉得这事完全不值得他如此这般。
慕兮听罢妈妈这一句,倒不十分担心,只是扭头凝着她的老爸爸,他的老爸爸也正凝着她。大眼看小眼,女孩子的眼仁像晶亮的小葡萄,可是映在里头的老爸爸的眉,有一点点皱。
“兮兮这么喜欢哥哥,爸爸却还是没法接受啊,爸爸觉得——惹兮兮和妈妈伤心是不好的……”
将女孩子揉到自己怀里,却不看眼前妻子,只是深深低头。想说一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要她早日清醒,也防止慕兮与飞鸿酿成大错。但终究不忍。乔伊说,最好将来兮兮和飞鸿另有所爱,到时已经藏起的就彻彻底底藏一辈子,谁都不伤害。抱着这份希望,选择继续缄默。却很想与她久久地坐在这角落听大风大雨。之前听她说从前房子在台风夜倒塌常有,对她说:“只要家人安在团聚,大风大雨时候再狼狈都挺得过去的。什么都可以重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砖墙好砌,人心破了洞有时也易修补,但那是一桩耻辱,不是一般的委屈……
昭月不和池门城说话,只对慕兮说:“告诉爸爸,我们还小,来日方长,和哥哥的事一切顺其自然,将来各自喜欢上别人也是说不准的呀。”
慕兮心疼她老父,“嗯嗯”不迭,池门城却猛然抬头,眼里熠熠闪光,喜悦并不是很满。他要的正是昭月越来越放得开,但是显然昭月并没真正放开。昭月不看他,只将慕兮从他怀里扳过去,搂住。
慕兮抬脸对着老爸爸咧嘴一笑——做女儿的感觉真好啊,两边都把自己宝贝得不行,好受用。可是头顶上妈妈的声音却好清凉。
“我听过这么一句话,一个女人写的——我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慕兮啊啊了两声,在妈妈怀里轻轻一动,疑惑。“妈妈得到了啊!”
昭月其实红了脸,不由恶声,“妈妈是要你得到啦!”
慕兮一时有些傻了,这个她当然明白,可是不急嘛。至此女孩子看出来了,她与哥哥的事自己都不急,两个大人却好像斗争得不亦乐乎,她这个当事人倒成了闲人。这会儿也闲得,顺着妈妈的话题聊下去。于是头枕着妈妈的怀,眼望着爸爸,一脸艳羡,“其实啊,我很羡慕妈妈呢,这世上的男生我最喜欢哥哥了,可是如果不要哥哥呢,我也想挑个叔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