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门口,一片肃穆,两根暗红色门柱上挂着一副挽联“平生壮志三更梦,万里西风一雁哀”听说,这是皇上亲笔题写,以为凭吊,可见相爷面子之大。两只白色的大灯笼,分悬门侧,在寒风中瑟瑟摇摆。
步入大门,只见,院内早已搭起起脊大棚,棚顶盘着五脊六兽,高大气派。进去正面即是灵堂,四周悬挂着各式幡门、幡条。旁边列着两排道经经台,下首是各式佛龛,有僧有道,诵念经文,最中央停放着灵柩,是要引渡亡者早登极乐……
吊唁者络绎不绝,各种奠礼数不胜数。所收挽联、祭幛、匾额集中悬于一处,份份都字字珠玑、情真意切。其实,明白人都知道,真的,有几人?不知道,也没法计较。但有一人,她是带着自己的深情厚意回来的。
一队四十人的仪仗,华盖车撵,浩浩荡荡,到了相府门口。下轿,左右开路,在众人一片叩见声中,也不要人指引,林然在吟月的搀扶下,循着哭声走进了灵堂。而身后,是侍从们从马车上搬下大量的赏赐之物……
这些阵仗,都是萧景文安排的,让她风光的以皇妃身份回来吊唁,既顾了皇家的礼。又想让相府上下,以出了个贵妃女儿为荣。这次,他没懂林然的心思……
刚一靠近棺柩,就有许多人前来参拜:“参见然妃娘娘。”一个个低眉顺眼,包括父母长辈、亲朋好友。林然挨个望去,知道这便是身份的差别,手一划:“大家平身吧。”心中升腾起一股凄凉,:“只想以一个妹妹的身份,来送送兄长。可现在……这是皇家身份必然带来的悲哀吗?”
哥哥已经入殓,棺柩合盖严实,自己还是未见到他最后一眼。其实,自己也不敢去看,不能相信哥哥已经永远的离去,只躺在这小小的棺木里沉睡下去。扶着棺木绕了一圈,林然强忍着泪水,只在嘴里轻声念叨:“哥哥,小然儿回来了,来看你了……”
她知道皇家的规矩,作为皇妃,决不能在众人面前,失了仪态。心中的悲伤上涌,撞击心脏,一种压抑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起来,只能以手抚着心处。
吟月看得也是一阵心疼,她知道小姐对大公子的感情,失去至亲的痛苦,本就不是常人可以承受,还不能发泄出来,这种窒息般的压抑,小姐怎么能受得了。
红着眼眶,跟父母长辈简单见了个礼。又来到嫂子的面前,嫂子已哭成了泪人。嫂子是自己出嫁前一年,父亲帮哥哥娶的。做大魏最有权势之人的儿媳妇,即使夫君有点呆傻,那也是让人挤破脑袋的事。
还记得哥哥成婚那日兴高采烈的脸庞,喊着:“以后,有一个媳妇跟我玩喽!”嫂子是个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是被急于升官的父亲送进丞相府的,就像自己被献给先皇一样,都是苦命人。
她是个好人,这样的夫君,却从没一句抱怨,大约也是认命了。林然对她的同情尤其多,大概是感同身受的缘故,只是,自己还有寄托。但,她呢?成婚多年,膝下无子,看来,这一生,怕是要在相府里孤独耗尽罢!这里面,自己最同情的莫过于她了。
看着嫂子哭红的双眼,除了几句宽慰的话,林然什么也做不了。嫂子的悲伤是真心的,哥哥再怎么痴傻,好歹还是活生生存在的人,可以作为依靠。如今,哥哥就这么去了,她是没了寄托,虽然父亲母亲不是薄情之人,不会亏待于她。但日后,这府中上下,又有几个还能把她当做主子对待?
想着,林然握着她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嫂嫂,节哀顺变,还有,一定要放宽心,有空,可以去宫中走动走动。”言尽于此,看着那满含泪水的眼中流露出来的感动和一个轻轻的点头,林然知道嫂子懂自己的意思。
然后,什么也不说了,伫立在灼烧的火光旁边,盯着金丝楠木的棺柩,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好像身边一切都消失了:没有嘈杂的念经声、没有围在身边的人、没有那一方小小的棺木……
仿佛,看见了哥哥在轿子后面,追逐自己的画面:“小然儿,不要走,不要走……”那是相见的最后一幕,也是永别。想着想着,眼睛已经开始湿润,无法抑制住的悲伤将她整个人都控制了起来。
这时,林书贤走到近前:“娘娘,您去后堂休息一会儿吧,这里纸灰大,别吹到了眼睛里。”用眼神示意她万不可失了皇妃仪态。
林然懂父亲的意思,点点头,眨眨眼睛,将泪水掩去,准备去后堂。刚欲抬脚,突然想到哥哥膝下无子,就顺便问了一句:“父亲,谁为哥哥守灵?”
林书贤努努嘴,示意她往烧纸钱的地方看。只见二哥一家人团坐那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身缟素,一面把纸钱放入熊熊燃烧的火中,一面垂首抹泪,。算了,不管是真是假,他们做这些也是够了。以后这个家,都是他们的了。也不计较什么,放下心来。
就这样,离开了灵堂。既没嚎啕大哭,也没偷偷抹泪,她把泪放在了心里。牵着悲痛欲绝的母亲,来到后院,来到她未出嫁前的闺房。二人坐在桌子旁边,看得出,房间一直都是打扫的,一尘不染,她却到现在都没回来过,一别多年……
林然,终于忍不住了,走到母亲面前,“啪”的一声,跪下。缓缓抬起头,泪布满了整张脸,看出了女儿眼中的思念、伤心、难过、眷恋……林崔氏只能无奈的摇头,用力的搂住林然的头,母女二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父亲不假,夫君不假,但他还是别人的父亲,别人的夫君。曾几何时,哥哥和母亲、是自己在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现在去了一个。这一刻,好像,整个天地间,没了别的,只剩母亲与自己相依为命。
哭了一会,好像想起了什么,林然掏出锦帕,为母亲轻拭眼泪,站起身,正色道:“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哥哥会……”
她想知道这一切的始末,那么天真善良的哥哥,怎会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去世。若是含冤而去,自己就是拼命,也要为兄长讨个说法。想着想着,缠绕手指的帕子越绕越紧,勒出一道印子,都没发觉。
林崔氏看着女儿愤恨的样子,欲言又止,她心中有恨,心中有惧,心中还有爱。这些,令她难以选择,开不了口。她不想把女儿牵扯进这无妄之恨,那是永远不能得报的仇,说了,又有何意义?看着女儿期待的目光,哀叹了一声,轻抚她的发丝:“然儿,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哥哥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我们怀着恨过日子。”
一听母亲这么说,林然就知道事情绝不简单,另有隐情。她大声哭诉:“父亲位高权重,为何不替哥哥讨个公道?还是他不肯……”
“然儿!这不是你父亲的错,他也是身不由己。” 林崔氏喝止林然的话:“我们就把这当做一场意外吧!”说着站起来,转过身去,好像要掩饰什么。
越说越让人奇怪,林然不想这么不明不白下去,绕到林崔氏面前,扶着母亲的双臂:“母亲,您若还当我是您的女儿就告诉我。”林然倔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住的,连这种略带威胁的话都说出来了。
这话真是伤了林崔氏的心,豆大泪珠往下滚落:“然儿,你这是要剜母亲的肉啊!我只剩下你一个了,这种话,你以后万不要再说了!”她知道林然的执着,在她一叠轻声的“对不起”中,无奈的说了三个字:“是皇上!”
“什,什么?”林然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怎么会?不会的,是不是你们搞错了?”她使劲瞪大眼睛,试图从母亲的话中找到虚假的痕迹,但,没有。
母亲眼中,恨意夹杂着无奈:“这就是皇帝的权利,想让谁死谁就得死!”说着,就把事情讲了一遍,因为恨的缘故,这其中免不了添油加醋,还推断萧景文为何这么做的原因:“你知道你父亲在朝堂中功高权重,皇帝是想给你父亲一个警示。”
老爷叮嘱自己这只是猜测,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存心这样做,绝不能泄露出来。但,他,萧景文,确实是凶手,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都是杀死成儿的刽子手。看着女儿呆滞的模样,她知道打掉牙往肚里咽的苦楚,只能轻轻搂住女儿……
林然,默不作声,用力咬着下唇。她不知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一转眼,爱人成了杀兄的仇人,戏文里,都没有这么跌宕起伏的故事。现在,自己该何去何从?不管他是不是有意为之,事实是,哥哥因他一句话而死。心中苦涩难当:“我该怎么面对你……”
不知是怎么回的宫,一路昏昏沉沉,好像云里梦中。脑中,一会是憨厚单纯的至亲哥哥,一会是温柔深情的亲密爱人,两张面孔交替闪现,头渐渐出现一种撕裂的疼痛,最后,体力不支,倒在轿中……
作者有话要说: 没收藏、没评论,没点击,怎么破?
每章加到3000+,还是没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