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第一话应该叫“据说”……第二话还在“据说”……)
☆、二、娘家
据说新婚三日后是要回门的,但鉴于我仍卧床养伤,这回门也就暂时无限期延迟了。
期间,陆家的情况已经捯饬的差不多了,但是居家的情况却没怎么听敛心和凝想提起。按照我现在的思维逻辑,一个人如果骄傲清高,总该有些骄傲清高的资本,譬如才华无双,所以恃才傲物,但凝想告诉我,居深深除了骑马和挥鞭,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那末倚仗的就是家族势力,有个强大的亲友团做靠山,可答案是,是,也不是。
说是呢,是因为据说我的外公居大将军作为一名西凉降将,一生戎马,归降大齐后依然鞠躬尽瘁,勇猛不可抵挡,为大齐的封疆扩土立下了汗马功劳,先帝钦赐“武烈”封号,修“武烈大将军府”作为居家宅邸,一时威风无贰。
说不是呢,是因为居大将军还没退休闲赋抱孙子就急冲冲的追随先帝去了,先帝前头刚刚咽气,居大将军后头就蹬了腿。客观上说,这事很难理解为挽联上的“忠义可嘉”,估计不是因为先帝害怕大将功高震幼主,趁早拉了去黄泉作伴;就是朝廷敌对势力反扑,趁乱搅浑了水下手。不管情况是哪一种,造成的既定事实就是,居家唯一的顶梁柱倒了台,只留下一个独苗苗的女儿,也就是“我”娘,武烈大将军府成了一个空壳。
再加上出生西凉的居大将军生前脾气不好,又兼有族群差异,死后只余孤坟一座,真是无处话凄凉啊!
我哀叹一声,既不能恃才,又不能仗势,以后怕是不太好混。
据凝想说,我爹郎仁宝是郎家最受宠的一个,也是被认为最有前途的一个,也不知道入了什么魔,就跌倒在我娘的石榴裙底下,去居家做了个倒插门女婿。
怪不得我随母姓。
据敛心说,我娘居庸关自小跟在居大将军身侧,有勇有谋,沙场点兵都不在话下,结果入赘进来的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基本上就是个吃软饭的主。
我外公到底有多爱国爱岗,能给我娘起“居庸关”这么一个霸气的名字?
不过,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凝想是郎家的人,敛心才是居家的人。因为她们一个用的是“来”,一个用的是“去”。而且护主之心,十分明显。
不过二人有志一同的是,我娘自身的霸气不负其名。
据说至今宸恒仍旧有不少居庸关昔年英勇事迹的传闻,比如曾经为了最后一只被买走的七宝楼招牌菜七宝烧鸭,入夜时将抢了她烧鸭的官家库房给点着了,美其名曰除暴安良,据此竟还得到了表彰,因为那官家库房里抢救出来的东西比国库还精彩;再比如将隆庆老侯爷四个孙子挨个绑了,倒吊在护城河边儿上,逼着她们给个卖身葬母的姑娘道歉,隆庆候一到,才发现那给吓得泪眼涟涟,说不出话来的姑娘是昔年一笔风流帐留下的种,论资排辈,还是护城河沿上嗷嗷叫的四个崽子的姑姑。
这种事,发生的多了,大家习以为常,反正居大将军的独女基本就是复姓嚣张,名曰跋扈,还表字运气。
想来也是,能给女儿取名叫居庸关的,大抵在淑女化的教育方面也不会太尽如人意,生生把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培养成了一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女霸王。
偏偏还真有人以飞蛾扑火的英勇扑到在这朵霸王花的馥郁之中,这个人自然就是我爹郎仁宝。就我所听到的内容,我爹和我娘的因缘际会简直像一台折子戏荟萃,曲折回肠。
第一折是将门女刀下救人。
黄沙漫天的边塞小镇,夕阳残照如血,白衣公子路遇劫匪,正在周旋之间,忽然有马蹄踢踏之声传来,黑衣黑马血披风,红缨长枪闪着森森寒光划过迅捷有力的弧度,眨眼间一群劫匪七零八落,倒地不支。红色的披风扬起,马上的人除下银色凤翎盔,露出一张白皙美丽的脸,白衣公子形容狼狈仍不失俊美的脸上浮起惊艳和微笑,二人长久凝视对望。
不得不说,凝想的描述色彩对比效果强烈,画面往唯美向发展。
第二折是俏书生自荐枕席。
郎仁宝至此开展了猛烈的追求攻势,写有书信208封,送过摆件玩物78件,其中亲自己雕琢的占36件,鲜花果蔬不计其数,夜半翻墙26次,成功3次,最终以小强般锲而不舍的精神打动了居庸关,成功登堂入室。
敛心的叙述则更倾向于实例和数据,有传记体的味道。
第三折是有情人忽生嫌隙。
原本有情人终成眷属,本该和和美美,就算有些小磨小擦,也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事儿,可谁知道一个莫名其妙到敛心和凝想都不愿意提的矛盾竟然生生将二人隔开,且这一矛盾旷日持久达七年之长,期间种种无须赘述。
第四折是夫妻双双把家还。
七年之后,旧夫妻重逢边塞小镇,忆起过往种种,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于是,连最初矛盾理由都想不起来的居庸关和郎仁宝重新缔结姻缘,如胶似漆的双双回到“英烈大将军”府,那个时候居大将军坟上的同心树已经长的又壮又粗又喜人。
起承转合一应俱全,完全可以成为一本热卖剧本,赚足眼泪和银子。
末了,我随口一问:“我爹和我娘可知我受伤之事?”
敛心和凝想一阵沉默,诡异的沉默。
终于,敛心低了声音回答:“夫人和姑爷一年前搭船去瀛洲,船沉了。”
我一时语塞,本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娘家的情况,没想到绕出这么沉重的话题,怪不得二人都不常提起,想说一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节哀顺变”之类的安慰话,但是再一想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苦主,不晓得该安慰她们还是自我宽慰,只好岔开话题:“那我可还有兄弟姊妹?”
凝想说:“有的,大姑娘还有一个胞妹二姑娘,是双生子,二姑娘名为浅浅。”
我大吃一惊,什么?我还有一个双生子胞妹?
作者有话要说:
☆、三、胞妹
我大吃一惊,什么?我还有一个双生子胞妹?
双生子、失忆、爹娘不幸罹难,这个设定,倒是很有些狸猫换太子或是偷龙转凤的潜质。
我又像念咒语一样小声的念着胞妹的名字:“居浅浅居浅浅居浅浅……”好似多念几遍也会有些印象。
然后我问:“我们像么?”
得到的答案又是——是,也不是。
仅就外观而言,双生子十分的相像,据说遗传了居庸关和郎仁宝的精华,可以堆砌一些乌发如墨、远山含黛、白玉琼脂、点绛樱唇之类的形容词,当然,这个中三分仍旧是因为“护主之心”,比较牵强。
就行为举止而言,居深深和居浅浅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毫无相像之处。本来,在居庸关和郎仁宝和离的七年间,年仅1岁半仍在奶娘怀里啃拇指的双生子被一拆为二,居深深跟着居庸关,居浅浅被郎仁宝带回郎家,天各一方长到8岁半,自然是会有些差异的。
两家还在担心双胞胎兜一块儿就会不好辨认,谁知道两人性格上越长越远。
一个成了只会扬鞭纵马、仗势欺人的二世祖,倒是继承了居庸关的脾气,可惜却没有遗传居庸关的霸气和运气,居庸关少时就能擂战鼓、扯军旗,天赋出众兼之吉星高照,放战场是奇才,溜京城还是霸王。居深深就只能混个刁蛮无理、自命清高的名声。
另一个则是继承了郎仁宝的才情,也遗传了他的性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方明丽、气质出众,成了齐东双姝之一。
不过,双姝既然指的是皇室泰安公主和我胞妹居浅浅,那末就只能信个六七分了,泰安公主我是没见过,但是皇室威仪摆在那儿,恭维者自然众多,而居浅浅与我外貌酷似,我每天从镜子里看到的应该八/九不离十,明显她是因为有我这个“刁蛮无理、自命清高”的姐姐陪衬,才会显得这么“端方明丽、气质出众”。
反过来,居深深名声如此糟糕,也有居浅浅的功劳,妹妹太过出色,自然把双生的姐姐反衬进了沟槽,对比效果嘛。
这大概也是便宜夫君陆思齐讨厌我的原因,至少原因之一吧。谁让我早出生了那么一刻钟,是姐姐呢。
据说我外公居大将军曾经借用了陆家五十万石粮食充作军饷,打了张白条,事后就给忘了。陆家拿着白条找上门,居大将军一拍脑袋想起来忘记申报朝廷这事儿了,那怎么办?一般人的想法是,补报呗,可是居大将军说的是:“不然这样吧,粮食不还了,我们结亲家好了,我女儿生下的女孩儿就嫁你们陆家。”
陆家家主居然也很神经大条,抚掌笑问:“什么时候嫁过来?”
那个时候我娘居庸关和我爹郎仁宝已经成亲一载半,我娘身怀六甲闻言跳将出来:“我还没捂热呢,二九不嫁!”言下之意,要嫁可以,十八岁以后。
于是,在这样一种近似荒唐的氛围中,我以五十万石粮食的价格给卖进了陆家。
本来指望出来一个女孩儿,结果出来俩,兴冲冲赶来的陆家家主一眼先看到我,已经将传家宝塞到了我怀里,不过一刻钟,产房里又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若是陆家老家主尚在人世,看到今天这个状况一定会后悔的肝脏和肠子断成一截截,心急个啥呢?怎么就先选了个孬的,看不见后面还有个好的么?
至于陆家这边为什么指定三子陆思齐,那是因为陆家五子,除了夭折的长子,就只三子陆思齐和五子陆思信是嫡子,二子陆思恭和四子陆思毅都是庶子,要娶将军府的嫡长女,就那么两个选项,其中一个还是常年带病,论年纪也比居深深小上三岁的,所以陆思齐非常幸运的雀屏中选。
五十万石的价格,说低不低,说高也不算太高,我问敛心和凝想:“若是我现在拿出五十万石粮食,是不是可以结束婚姻关系?”
看到二人一副被魇镇的表情,我明白这不是事情的突破口,基本没戏。
“好吧,那我妹妹浅浅现在在哪里?也嫁人了么?”
敛心和凝想又一阵沉默,尴尬的沉默。
末了,又是敛心低声回答:“二姑娘半年前不知所踪。”
……今天真是不适合谈话,一谈一个沉重,父母罹难,胞妹失踪,“那我还回什么门啊?”
凝想不赞同的看我一眼:“大姑娘还有郎家。”
我讪讪,还以为我爹入赘居家之后,郎家就成了他的娘家,我的娘家就只居家呢。本来想继续了解郎家的情况,可前头总是没个好结局,也不敢多问,一不小心不知道又要勾起多少伤心事。
虽然被强制卧床休养,可我总想找点别的事情做,想来想去,暂时也就只想到养花,就种那什么艳丽、重瓣的孤挺花来看看,找点居深深的感觉,兴许能加速记忆恢复。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八、九也是敏感词,要被框起来?难道是因为学潮?
☆、四、发飙
我一提往院子里栽点孤挺花,敛心和凝想皆为难的看着我,凝想说:“这院子是陆三少爷的,他下了禁令,不能动一分一毫。”
我一没砸,二没抢,不过辟一小块地方种点花应该碍不了他什么吧,再说这院子现在似乎也有我一半吧?没有所有权,总该有使用权。何况陆思齐已经卷了铺盖长期安营书房,这地盘他又不常来。
被叫进来的主事嬷嬷,面容规整,语气平板,但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没有便宜夫君陆思齐的点头,不能动院中一分一毫。末了态度客气的问:“不然老奴请三公子过来?”
我挥挥手,最近昼夜温差还有些大,冰块脸能少见一次就少见一次罢,既然在院子里辟一块地要打请示报告,“那我就买盆花放在窗下欣赏吧。”这总可以了吧?
不行,理由同上。主事嬷嬷依旧很客气:“不然老奴这就请三公子过来?”
我只好又挥挥手,继续妥协,但耐心指数开始回落,“孤挺花不要了,晚上让小厨房做道烧鸭吧。”刚刚听我娘的英勇事迹都听饿了,不知七宝楼的招牌菜七宝烧鸭是何等美味,能让我娘放火烧仓,有机会一定要去尝一尝。
主事嬷嬷看也不看我,继续平板客气的回答:“菜牌是一早定好的,临时更改会影响整个厨房的工作。”
“只是增加一道菜。”
“重新采买、挑选、清洗、烹制都需要人手和时间。”
“那就用个灶台,我们自己动手。”希望敛心和凝想在厨艺上能有些造诣。
“小厨房灶台就只有两个,一个熬着晚上要用的高汤,一个蒸着三公子的五花肉,须得时间。”
耐心濒临临界点,我努力抚平面皮,“那就不用灶台了,我让凝想出去买半只现成的。”
结果主事嬷嬷说:“请莫让老奴为难,三公子有交代,您大伤未愈,身边不能少人。”
我听着觉得不太对味,不能少人是什么意思?
主事嬷嬷继续说:“敛心姑娘和凝想姑娘更得贴身照顾您。”
这下我明白了,感情我们仨就是被拘在一块就近监视着,不能随便离开。
我默了默,在敛心和凝想担忧的目光中,侧头问她们:“我有钱么?”
两人一时反应不过来,都楞在那里,我又重复了一遍,用极慢的语速一字一顿道:“我-有-钱-么?”
敛心和凝想一个慎重点头,一个大力点头。
“好,很好,既然有钱,万事不难,去,把钱隔着院子门撒出去,找几个能使力气的进来,把后院的花花草草整理整理,整理的干净点儿,另外把小厨房再拓点地方,多塞个灶台。”我气定神闲的吩咐道。
主事嬷嬷一直平板无波的脸龟裂了,目瞪口呆了:“这……这……这不行啊。”
我笑了,眯着眼睛不说话,所谓擒贼先擒王,做事做彻底,既然要玩,不如玩大点。
主事嬷嬷脸上的肉抖了抖:“老奴……老奴这就去回禀三公子。”
我淡定的点头:“哦,好,嬷嬷你忙去吧,好走不送。”
她还想再说什么,敛心近前一步,重复道:“嬷嬷慢走不送。”不愧是从居家出来的,气场全开,让主事嬷嬷惊吓而回。
凝想同样惊诧的看我,喃喃道:“我还以为这次大姑娘肯定会发飙呢,都见姑娘摸脸上的青筋了。”
“发飙?对啊,我现在正在发啊。”
“不是这种,是摔碗砸瓶抽鞭子那种发飙。”
我托着下巴想了想,碗啊瓶子啊鞭子啊,和这事又没什么关系,我发飙冲着它们干嘛?目标是便宜夫君陆思齐啊。
目标人物在一刻钟后出现,陆思齐脸若冰霜,眼神如刀锋出鞘,嗖嗖扎过来几把小刀:“你要毁了后院和厨房?”
我捧着头,迎着刀光回视他,一脸无辜的摇头,兼之半歪在床上的伤患造型,散发出孱弱的气息,“并无此意。”
此气息让陆思齐的声音也低了三分:“那你闹腾什么?”
我十分老实的回答:“我想吃烤鸭。”你瞧,事情的起因就是这么简单。
之后敛心和凝想就将我和主事嬷嬷之前的对话惟妙惟肖的模仿出来,逐字逐句,原封不动。客观上评价,敛心的演技过于生涩僵硬,凝想的则活泼有余,大气不足,不过相信陆思齐已经从凝想和敛心的现场还原中了解到大致的情况,乃至于蹙眉瞪了主事嬷嬷一眼,任何人都会不满自己的权威被他人无限制使用。后者则僵直的杵成了门柱,她一定没想到敛心和凝想还有复读的功能。
“陆思齐,对不起。”我忽然开口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会道歉,就算是为了我已经忘记的那些事,对不起。”此刻我的眼神一定干净的像雨后的青石板,所有的泥污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因为我的确什么也想不起来。
陆思齐的脸色数度变化,左边的脸抽完了右边的肌肉跳,两边都稳定下来的时候,居然,脸上泛出了那么一、两丝奇怪的赭色,我实在好奇,他憋什么憋的那么辛苦。
不过,最终他只是说:“后院辟块地出来随便她种什么,小厨房也归她用,记住,她是陆府的三少夫人。”这话是对还僵立着当门柱的主事嬷嬷说的。不过说完之后,陆思齐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欲言又止的,便秘状。然后便走了。
比起陆思齐,那主事嬷嬷深深的多看了我三眼,仿佛有多眷恋似的。
自我失忆以来,我和陆思齐的首次单独交流其实就是一次正面交锋,交锋的结果表面看是两人各退一步,我自然没能“整理”后院,也没有给小厨房“拓点地方”,但我最终吃上了烧鸭,也种上了孤挺花,完全达成了初期目标值。
此事和平收场,让院门外不少躲在暗处看热闹的人好一阵失望。
凝想说:“大姑娘,你真厉害,比以前还厉害。”
以前的居深深会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但是现在的我觉得,凡是要讲究策略。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不要随便向恶势力屈服和低头,也不要同恶势力硬扛,要进行心理攻防战,逐步瓦解掉对方最后的底线。”我教育敛心和凝想,“这就是策略,懂么?”
敛心似懂非懂,凝想茫然摇头。
我继续说:“第一步,是示人以弱,利用对方的同情心瓦解战斗力,掌握主动权。”
凝想笑着说:“就像大姑娘刚才歪在床上装伤口疼痛的模样。”
我点点头,孺子可教:“第二步,是坦诚以对,把自己放在一个诚实、可信的位置上,让对方内部产生罅隙。”
敛心说:“所以姑娘让我们将刚才的话复述下来。”
我笑着又点头,敛心和凝想的表现还算到位,“接下来,就是第三步,出其不意,在对方开始犹豫、动摇的时候,忽然祭出更大的牌,相比之下,原本的矛盾就被弱化到可有可无的境地了。”
凝想“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我就想大姑娘竟然会给人道歉,原来是为了以退为进。”
敛心问:“姑娘怎知有更大的矛盾?”
“猜的。”我冲敛心眨眨眼,答得理所当然。其实不用猜也看的出来,陆思齐那副对我厌弃的样子,定是“我”乖张荒唐到一定境界,不然,新婚之夜,他也不会扔下受伤的新妇摔门而出。一想到刚才陆思齐的欲言又止的便秘脸,我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戏。
对于整件事中我以比“发飙”更高级的“策略”解决问题的方式,凝想表示十分高兴,“大姑娘较从前进步了。”
敛心则是说:“姑娘不似从前的姑娘了。”
我笑着问,“那像谁?”
“像夫人。”
“像四老爷。”
敛心和凝想异口异声的同时回答。
互相对视一眼,敛心说:“姑娘像夫人的蕙质兰心。”凝想说:“大姑娘像四老爷的聪明有为。”
眼见她们也快开始出现内部矛盾,我赶紧让她们一个去准备烤鸭,一个去整理后院。
我敢说,要是我问他们——以前的“我”像谁。她们一定也能异口异声的同时回答:
“像姑爷的食古不化。”
“像居夫人的蛮横崇武。”
可我也有些困惑,为什么我没有“发飙”呢?失忆,会连一个人的性格也改变么?
这个问题过于深奥,所以我很快就在思考中睡着了,直到晚膳时间才被叫醒。
端上来的烤鸭金黄酥香,皮脆肉嫩,火候恰到好处,香气溢鼻,特别是作为胜利果实,品尝起来格外美味。连鸭骨头也可埋了做孤挺花的肥料。
我是带着满足就寝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五、笛声
我是带着满足就寝的。
夜里,不知从何处传来清越的笛声,似近似远,轻盈低徊,忽而是晨雾依稀、小桥流水的江南,忽而是辽阔无边、骏马嘶鸣的草原,忽而又是碧波滚滚、孤帆远影的长空,清亮圆润,悠然入梦。
半梦半醒之中,月色有下白衣飘扬,衣袂泛银的吹笛人,如月长石雕刻的龙胆花在他的身边簇簇盛开,摇曳生姿,于是清冷之中又带上了朦胧如幻的神秘,那样透明到近似月光的笛音,唯有那样的清冷神秘才可匹配,我如是想着,沉沉睡去。
梦里大概是那些我已然忘记,醒来后又全无印象的往事种种。
第二天早上,我问敛心和凝想,是否听到夜里的笛音。
二人皆表示未曾有闻。
初时我以为是自己梦中幻听,但接下来的入夜时分,我每隔几日都能听到同一个笛音,好似近在咫尺,吟哦低回,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渺远空阔。只可惜我每次都听不到最后就已经沉入梦乡。
等到山羊胡大夫宣布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可以四处走动的时候,据说院子里的孤挺花已经开出了硕大的花朵。敛心和凝想不再阻拦我,是以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那些孤挺花。
大红的明艳如血、粉色重瓣的花开如佛座、白色小朵的一株之上花开四表,还有玫红带雀尾纹的,好似凤蝶翩然而起。的确很美,但美的过于骄矜,仿佛就要燃烧殆尽的的焰火。我喜欢,这样的花?是这样么?
山羊胡大夫摸着胡子说:“这花不好养活。”然后就背着药箱迈开大步走了,动作敏捷,一点不像六十开外的人。
留下我对着居深深最喜欢的孤挺花,左看右看,勾不起半点感觉之后,我也就甩开了手,反正还有园丁会照顾。说起来这些孤挺花,还是我名义上的四弟陆思毅替我寻得的,我一直很想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几次遣凝想过去道谢,都因为时差问题不能如愿——基本上陆思毅不是午后正在补眠,就是深夜大醉而归。
就我所见所闻,陆家于我的感觉其实有几分古怪,寡居佛堂、清心闭修的太夫人不提,现任陆家家主,也就是我公公,长年奔波于外,而陆夫人作为继室,年纪尙轻,又无子嗣,平日里赏花观蝶,十分之多愁善感,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长吁短叹,感怀伤时,来探病时基本上也是这种说一句叹三声的悲戚状态,是以陆家上下全凭老管家在理事,各院则有主事嬷嬷照看。
而且陆家明明是商户,大姑子陆思静却嫁给了文华殿大学士,小姑子订的亲则是户部郎中家,二哥陆思恭也曾有过亲事,对方还是大理寺右少卿的妹妹,虽然幼时腿疾,不良于行,但是貌美如花,素有慧名,本来也是一桩红袖添香的美谈,只可惜一次出行路遇劫匪,为保清白跳崖而死,陆思恭为了这位尚未过门的媳妇,发愿守丧五年不娶,据说当时感动不少姑娘想要代嫁。便宜夫君陆思齐娶到的也是我这个将门之女,虽然是因为五十万石粮食。
四弟陆思毅倒是整日流连花丛,大概也缺不了添香红袖、知己佳人。
至于山羊胡大夫的长期饭碗——五弟陆思信,按照我的理解,应该是病态羸弱的模样,比如说有一副苍白憔悴的面容,捞起来琵琶骨铿然作响的嶙峋弱体,一边咳嗽,一边不胜凉风的娇弱,这才不枉常年带病的形象。
但事实是,那个面色红润,舒然惬意的在凉亭中喝茶的人,就是陆思信本人。一晕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半眯着的眼睛,神情倦懒如一只午后的猫。
他看到我,喝一口茶,慢悠悠的说:“三嫂,你不像一个失忆的人。”
“五弟,你也不像一个有病的人。” 我在他身边的石凳坐下,也慢悠悠的回答,一边欣赏亭外一眼汩汩流淌的泉水,泉边还有一块黑黝黝的石头,上面用阴文刻着“听涛溯玉”四字。
陆思信忽的一笑,明晃晃的牙齿闪了我的眼:“三嫂,我带你看一件好东西吧。”
我正好闲着没事,于是点头:“好啊。”
陆思信带我去的地方,是书房,而且还是陆思齐的书房,只见他熟门熟路摸进里间,三两下打开一个小格,就取出一个卷轴来。看他的动作,分明前期“演练”过多次。
我疑惑的看看他递到我手中的精致云纹卷轴,又瞅瞅他得意的笑容。
“三嫂,打开看看。”
我依言解开象牙扣,徐徐铺展开,是一副画像,一副年轻女子的肖像,画中人明眸善睐,楚楚有致,很明显,不是我。
陆思信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的脸看,好像要盯出一朵花来,我也就回视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求解答”。
陆思信似乎不太满意我的表现,频频示意我多看两眼,还问我:“画中人如何?”
我如实说:“是个美人。”
陆思信提醒我:“这是蒋清玉,和容玉珠并称齐东双玉的蒋家幺女。”
“齐东双玉?我之前听说我妹妹和泰安公主并称齐东双姝啊。”
“既有双姝,也有双玉,并称齐东四美。”
又双姝,又双玉,又四美的,把我搞糊涂了,如果说之前齐东双姝是因为泰安公主的皇室威仪和我的反衬,这个齐东双玉明显就有些用名字凑双数的嫌疑,一个蒋清玉,一个容玉珠,可不就是双“玉”么?不过我最大的疑问是——
“为什么都是齐东?齐东双姝,齐东双玉,齐东四美,那齐西呢?”
我刚一提问,陆思信兴奋的脸色就转郁闷:“你就问这个?难道你不关心我三兄藏着这幅画卷是什么意思?”
我眨眨眼,奇怪的看着他:“那是陆思齐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思信一副不能置信又颇受打击的模样:“真是不好玩。”
“为什么是齐东啊?”我十分有求知精神的继续问他。
他没好气的看我一眼:“因为齐西根本就不用统计。”
我不满意这个抽象的答案,继续问:“为什么齐西不用统计?”
陆思信已经把卷轴放回去,踱着脚步往外走,一边懒洋洋的回答我:“因为齐西美人太多,数都数不过来。尤其是一个凤陵城,盛产美人,城中之人,不论男女老幼,各个风姿万千,至今仍有美人城之说。”
我本来以为可能是齐东和齐西审美观大相径庭,不可并列而言,亦或是齐西实在人才贫瘠,完全不予考虑,熟料得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答案。
“那就是说,齐东四美放在齐西,根本就不够看,所以才不敢与齐东并提?”我也随着跨出书房。
陆思信脚步一崴,回转身要笑不笑的古怪看我:“三嫂,我忽然发现你很不一般,很……风趣。”
对这个评价我不置可否,于是也客气回道:“五弟你也很特别,很好玩呢。”
陆思信咧了嘴,在阳光下闪他的牙齿:“哈哈,以后别喊我五弟了,叫思信或者寅初都行,寅初是我的字。”
我点点头:“好啊,你以后也别叫我三嫂了,就叫深深吧,我不记得有没有字了。”
于是我们相视一笑,就这样在偷窥便宜夫君书房的过程中缔结了友谊。
若是有人此刻看到我们,一个破头不久,一个常年带病,却精神奕奕的在一块阔步聊天,一定会称赞山羊胡大夫医术了得。
当时,我以为我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搭子,结果却发现摊上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六、故人
我就是与陆思信同探陆思齐书房的当天,认识卖豆腐的老汉的。他挑着扁担在后院立定,罩子一掀,就用那板白嫩安详的水磨豆腐勾引了我,我搬了把矮凳坐在院门边,听他用一把粗糙厚重的声音讲陆家新婚夜的事情,讲外面的传闻,讲宸恒皇宫里的种种八卦消息。
比如:大齐现在是双王摄政,四家分权,双王即是先帝的两位弟弟,闽信王和淮海王,四家是指凤、玄、卿、澹,四大世家,本来摄政王是闽信王,但是淮海王自动自发从封地赶来“辅佐”幼帝,于是哥俩好的把持了整个大齐朝政,从幼帝8岁把持到28岁,还是不撒手。四大世家自恃根基厚重不可轻移,遂也只把大齐天子当个孩子哄,各自捞各自的好处,沆瀣一气。
看来,当年的幼帝大概已经被圈养成了一只温驯的小绵羊,发不出半点抵抗之音。
反倒是与居浅浅齐名的泰安公主,以立功绩碑的方式动员世家和官员捐款捐粮,拉拢亲眷女贵慈善义演,解了西北饥馑,于百姓之中有很好的声望。
我一边听着八卦,一边就让豆腐老汉划出两方白净水润的嫩豆腐,自己品尝之余,还不忘让人往陆思信的院子送去一方。据说豆腐有宽中意气、调和脾胃、养生益寿的功效,适合“常年带病”的患者。
正在用晚膳,吹着嫩滑的豆腐准备入口,陆思齐就来了,依旧是冰块一样的脸。我一口咽下豆腐,在他说话前抢先道:“气不吃饭,饿不说事,我现在正饿着,有事等吃饱饭再说,敛心,添双筷子。” 和陆思齐在一块,脸皮倒是越练越厚实了,那冰刀般的眼神再怎么扎也都没影响食欲。
本来打算说完就走的陆思齐,看了看浮在乳白色汤汁里的滑嫩豆腐和鲜美鱼肉,一声不吭的坐了下来,食不言,只管吃。
吃完净手漱口,陆思齐说:“你可记得澹公子?”
我问:“四大世家的澹家?”
“你记得?”
我摇头:“不记得。”只是刚好听豆腐老汉提起。
陆思齐皱眉看看我,似乎在疑心我话中的可信度。我发现,自我失忆以来,很多人都喜欢看我的脸,好像我的脸上开着花一样。
“澹公子同二哥颇有交情,这次来部分也是为居浅浅之事……”
我忽然灵犀一动:“你是要我假扮成居浅浅骗那个澹公子?”
陆思齐猛的一歪,差点没把头磕在茶杯上:“别胡说!谁让你扮居浅浅了。”坐定之后又说:“让你扮,你扮的了么?”说话时微微扬起头,神情中带着一丝揶揄。
我一想,是啊,居浅浅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居深深只会纵马扬鞭,好像是有点勉强。只是刚刚似乎能捕捉到一星半点,但又似是而非的东西。
“那要我做什么?”
陆思齐撑着额头:“你什么也不用做!澹公子来也不过是问些寻常之事。”
我答应下来,陆思齐就回他的书房了。
听凝想说,这位澹家独子与居浅浅有些渊源,澹公子还有意迎娶浅浅。
我说:“澹家没有同意?”
凝想惊讶:“大姑娘记起来了?”
我摇头:“猜的。”既然凝想都说他是澹家独子,想来四大世家之间是有些鸳盟的,不然也该选其他位高权重官宦世家之女,以居家目前的情况,浅浅要进门,需得把外公从坟里挖出来才行。澹家会同意也是见鬼了——而且刚好那鬼还是被挖出来的外公,澹公子身为独子,背负的自然也比旁人多,到头来选择责任还是美人,一目了然。
我纳闷的是,这位澹公子是不是准备拿我的脸睹物思人?
我猜错了。
因为这位与浅浅有旧的澹公子说:“半月之前,我曾收到浅浅的信。”浅浅,是半年之前失踪的。
不知为何,尽管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的双生子妹妹失踪,我似乎从未真的担心过她有不测,就好像她是暂时离开,譬如去登山冶游、进香拜佛之类的,只是时间长了一点而已。
此刻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笺,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信很短,只是说自己一切安好,毋需担心,信中还言及,要笑如公子能照拂我一二。笑如即是澹逸云澹公子的表字。
信上的小楷,骨肉匀亭、秾纤得中,婉媚娟秀之中又有雅正绝俗之气,看上去有几分熟悉。
至于为何信笺到了澹逸云手里而不是我手里,我又本能觉得浅浅她知道我能察觉她的境况,又或者说,是双生子之间的第六感?
出于礼貌,我仍旧说:“谢谢澹公子。”
澹逸云含笑言:“深深,你同浅浅一样,唤我笑如即可。”
凭心而论,澹逸云面容清隽,丰神俊逸,唇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平和可亲,自然生发清贵之气,却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孤高自傲。
这样的人,任谁都讨厌不起来。
他初时见我时,似乎有些怔忪和迷惑,怔忪大概是因为我这张和几乎一样的脸,迷惑大概是因为我看上去不像个失忆患者。举凡失忆者,总该有些愁眉苦脸、茫然无助或是焦躁狂乱、歇斯底里的症状,不然总该迫切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去。上述种种,我都表现的不太合格,连思信也说过我不像失忆的人。
我觉得吧,想不起来的记忆就好比身上的赘肉,你说它有用吧,它可以御寒、扛饥,还耐摔,可要是一不小心已经甩掉了,似乎也不用那么操心,因为该长的肉还是会长出来,该有的记忆也会因时间生发出来新的,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话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也不会告诉澹逸云,我只是问他:“笑如公子和浅浅是如何相识相交的?”
澹逸云沉默了一小会,然后举着杯子略抬了头说:“相识是在郡王府的琼芳宴上,她弹了一曲《洞庭秋思》,秋意潺湲、西风盈袖,拔得了头筹。席上诸人都在说居家浅浅,才貌双全。”
“相交是在看百戏的那天。” 他说的很慢,仿佛陷入回忆之中轻语低喃。
他说,那天的百戏很热闹,跳剑舞轮、升竿掷绳,观者众多。在人群中,他一眼看到浅浅,似乎正和我说着什么话。有两个彩衣艳服的女子,在我们身后的半空中表演绳伎,在绳上从容俯仰,错身而过。
他正要上前,恰时,有壮汉吞酒吐火,人群惊叫而退,他也跟着后退,再定睛时,那里已经只站着浅浅一人。他走过去,含笑唤了一声,浅浅回首,秋水般盈盈动人的眸子里闪着星光,也带着错愕和惊讶,仿佛忽然坠入人间因而受惊的仙子。
“那个时候,我才觉得,这是浅浅,是郎家的那个浅浅。”澹逸云捧起茶杯,饮了一口。
这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澹逸云喜欢的,不是居浅浅的端方明丽、气质出众,而是她受了惊的模样。我有些怀疑澹逸云在澹家是不是绫罗绸缎挑花了眼,忽然看中一匹天然料的麻布。当然,如果是浅浅,也应该是一匹透气清爽,柔软舒适的印花麻布。
“那居深深呢?居深深是一个怎样的人?”第一次遇到陆家以外的故知,我忍不住想要探究。
澹逸云又沉默了一小会,然后举着杯子略低了头说:“深深的话,总是穿着红色……就像你现在这般,她的下巴很尖……”他说的也很慢,仿佛带着几分犹豫和尴尬。
我看看自己身上的朱衣,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红色,可是衣箱里的衣服一水的大红、玫红、橙红、淡红、银红,连披风也是猩红色的,我也就只好每天换着花样“红”了。
至于下巴,我的下巴尖,没道理浅浅的就是圆的,澹逸云若是只记得我的下巴,唯一的可能性是,我从前是高昂着头,抬着下巴看人,乃至于脸上立体效果最明显的就只剩个下巴。
澹逸云这么说,我也理解,他既然喜欢浅浅,那么纵然我们俩人长的一模一样,他也是一眼就看到浅浅,不管她是端方明丽还是受惊仙子,然后才注意到另外一个穿红衣服的相似女子,所以,他大概未曾真正关注过居深深,更别说了解了。
澹逸云略带歉意的朝我笑笑,依旧是清俊和熙的贵胄公子。
我也无所谓的冲他笑笑,就像澹逸云说的“深深与从前不大一样了”,此刻的我,是真的不甚在意。
二哥和澹逸云倒真的关系不错,称呼用的都是“笑如”、“松泉”的字,彼此熟稔。我与澹逸云这边刚刚结束交谈,二哥陆思恭就过来寻澹逸云。
一个清贵天成,另一个温润儒雅,从背影看,赁的是一对翩翩佳公子。嗯?一对?
作者有话要说:
☆、七、看戏
那天以后,澹逸云还时常在与二哥陆思恭的书信中附带提到我,二哥也就时常规劝便宜夫君陆思齐搬回院子,以至于陆思齐以为我在背后打小报告,对着我的脸色又难看少许。不过他的冰块脸,零下十二度和零下十五度,也没有什么区别。
陆思信还是会在闲暇时同我说些陆思齐和蒋清玉之间郎才女貌、鹣鲽情深的故事,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又进一步让我现场观摩。
我就奇怪我与陆思信的院子走动不过一刻钟,为何聊天地点要选在江滨的广和楼。
雅间里,陆思信诡诡秘秘的指着不远处一丛蔓枝粉蔷薇,问我:“好看么?”
那时刚刚下完一场雨,远山如画、碧空如洗,我顺着他的手指就看到粉色蔷薇花丛半掩之中有一对璧人,男的,是便宜夫君陆思齐,女的,是那日在书房看到的画中女子蒋清玉。
在雨后的婆娑花影之中,两人相对而立,情愫潺湲,无端便有一种烟湿温婉的气氛,看起来,倒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壁画。
初时我惊讶于冰块脸居然还有如此清透明亮的表情,十分认真的观摩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意兴阑珊:“男的太不主动,女的太过矜持,这都老半天了,连手也没牵一下。”我下结论道,“发展太慢。”
陆思信托着腮的手一滑,下巴嗑在手肘上,“居深深,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那个正在偷情的是你家夫君啊!”
我看他一眼:“还是你三哥。”
他回瞪:“我三哥不管娶谁都还是我三哥,可你就不一样了,他要是娶了蒋清玉,你就不是我三嫂了。”
我寻思着这话挺对,一时严肃问道:“这么说我现在是被戴绿帽子,将来连绿帽子也没的戴?”
陆思信默。
我继续蹙眉说:“这不太好,思信你说,绿帽子和我的红衣服配么?”
陆思信的脑门直接拍在了桌子上,“啪!”一声,我都替他疼,不过开个玩笑,至于么?
陆思信抬起发红的脑袋,恨恨的说:“到底是哪个说居深深刁蛮任性、骄纵无礼的,你根本就是不按牌出牌!”
我点头:“我也很想知道是哪个人说的。”靶子树的这么高。
正说着,就听到外间有人声喧哗,我和陆思信从雅间出来,就看到四弟陆思毅和一群人正在喝酒行令,囔囔着要以每人眼前所见,说出一个乐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