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卿本乖张,奈何停药》作者:黑死笑笑【完结 番外】 > 卿本乖张,奈何停药 【书香门第】.txt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第一话应该叫“据说”……第二话还在“据说”……).3

陆思齐犹豫半晌,终究策马奔回来路。临行前给了我一个勉强算作是友好的眼神。

我把自己摊摊开,终于能够松口气,虽然我脸皮已然够厚,对冰渣也日趋免役,但是没事孤身一人对着冰块脸,还是比较难捱。

从另一辆马车中过来的凝想悄悄说:“蒋清玉病了,已有数天。”

怪不得了。

比起将军府和陆府,郎府算是中规中矩的大家族,上面是威严老辣,处事八面的祖父祖母,中间各种翁姑、妯娌、嫡庶矛盾,下面一群攀比、斗宠的子侄辈。

我被人拎着在一众亲眷中挨个溜了一圈,七大姑八大姨的叫了个遍,足足叙话一个半时辰才被放回小院整顿。

小院其实是居浅浅昔年的闺房,大抵我每次来郎家,都是与浅浅一块,所以这个原本是浅浅8岁以前的小院一直没有改动,供我们偶尔回来小住。

我自然而然有些许的熟悉感,一边慢慢踱步,一边问凝想:“这里是不是本来放着一把竹躺椅,还有一棵高高大大的香樟树?”

凝想摇摇头:“我进郎府以后就没见过这里有香樟树。”凝想据说是9年前进的郎府,那时候浅浅已经“认祖归宗”回了将军府,她对我爹娘的了解也是郎府中人口耳相传的事儿。一直到一年之前,凝想才被郎府送到我身边。

敛心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了,她是将军府的人。

我对着空气抚了抚,似乎本该有一棵香樟树,树势高大、枝干粗壮,常年都带着特别的香气,夏天在树荫下纳凉最是好眠。

有个声音突兀的传来:“10年之前香樟树还在的,后来因为廷玉爬树掉下来摔伤之后,就让人砍了,连树根也给挖走,做了一整套樟木箱子,说是给小二姐姐做嫁妆箱子。”

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比之陆思信还要年幼三分,少年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脸上沾着尘土,但是一双乌亮的眼睛水葡萄似地,神情中还带着几分桀骜不驯。说完就又跑了。

凝想说,那是七小公子郎廷枢,是三房的庶二子,生母在他3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今年不过十二岁。郎小七在郎府是个不得宠的,经常被其他几房子女欺负,因为冲动易怒,所以落不得好,在长辈眼中还是个不服管教的。

这个不用说也看的出来,十二岁的少年,蓬头垢面(很可能是他自己搞的),穿着不甚合身的衣服(不排除长的太快的可能),身边又没人照顾(也有可能是被他甩脱的)。而拥有这种眼神的人,基本上就算被蹂躏再蹂躏,也不会轻易屈就服软,不过反过来,也可能因为不懂变通,吃亏太大。

晚膳的时候,我坐在主桌,郎小七排在副桌,郎家的规矩,长者、尊者、客者,居主桌,少辈、妇孺坐副桌,妾侍连桌子也没有,很是不人道。

我一眼瞥见坐在郎小七身边的少年把什么东西倒在郎小七碗里,正想看个究竟,主位上的祖父忽然开口对我说:“嫁人之后,倒是学的规矩不少。”

我受宠若惊,恭敬道:“祖父谬赞,孙女远在三街之外,不见祖父项背。”您学的多好啊,甩我三条街啊。

祖父面部微抽,正待说什么,就听见副桌哪里传来碗盘碎裂之声。我一看,果然是郎小七的碗落在地上,粉白的米饭洒在地上,还有些黑褐色的小颗粒。郎小七立在座位旁,垂放的双手握紧了拳。

祖父开口:“一米一水,得来不易,郎家容不得人浪费,下去领罚吧。”声音中带着威严和轻慢。

郎小七一语不发,低首退出厅堂。

我看着郎小七倔强执拗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十分合眼缘。

于是晚膳后,我让敛心和凝想放哨,悄悄从窗户爬进了家祠。郎小七跪在祖位之前,脊背挺得笔直,绷出一尺刚强。

我掏出油纸包,把馒头和鸡胸肉搁在他面前:“趁热,赶紧吃,吃完好早点洗洗睡。”

郎小七直直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说:“大二姐姐。”

在郎小七这个表情唤出我稀薄的记忆以前,我先被“大二姐姐”这个称呼给惊到了,原来之前的小二姐姐说的是居浅浅,而大二姐姐就是居深深我。敢情郎家给我爹郎仁宝的一双女儿就只排了一个二的齿序,没想到有一天怨偶重合,于是原来的“二”变成“小二”,新来的“二”变成“大二”,我忽然从这一细节中窥到了郎府普通大家族之下不走寻常路的一面。

郎小七接过我手中的馒头和鸡胸肉,一小口一小口吃的很认真,我依稀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眼熟,“小七啊,大二姐……二……我从前是不是也与你送过口粮?”这称呼怎么听怎么奇怪。

“大二姐姐你不记得了?”郎小七停止进食,用一双水葡萄一样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我。

我又撩起额发给他看我的伤疤,现在只剩下粉红色的一小块,“我撞到头,失忆了。”

郎小七吸吸鼻子:“那我就不告诉你,我以前对你发誓不告诉任何人,你忘记了也不告诉你。”然后继续啃他的馒头。

想不到郎小七还与我有过共同的秘密,甚至信守诺言至今,我越发觉得七小子合我眼缘了。既然如此,我觉得有必要尽点做姐姐的义务。

等他吃完,我就拉了他的手准备翻窗而出,郎小七挣了我的手:“大二姐姐,我被罚跪,不能离开祠堂。”

我转身问他:“为何罚跪?”

“饭撒了。”郎小七低头回答。

“为何洒落?”

郎小七不吭气。

“明知是旁人使坏,为何不告诉祖父?”我再问。

郎小七抬头看看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失落一闪而过,“我说过的。”

说过,然后没有用。所以不再说了。

我拍了拍他黑亮的脑袋,温和的说:“小七是个好孩子,没有犯错。我知道的,刚才吃东西的时候,认认真真,一丁点都没有浪费。”然后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又说:“既然没错,干嘛要罚跪?”

小七愣愣的,连脑门也忘了捂。良久,才小声问:“如果我不在祠堂,被祖父发现了……”

我心下甚慰,终于领悟到点子上了,关键不是有没有罚跪,而是不要被人发现在干什么。随即安慰道:“没事,明天早点起来再跪不迟。”

郎小七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我爬窗出去洗洗睡了,当然是睡在居浅浅的小院里。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教育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环境的缘故,晚上睡得很是不安稳。第二日,我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隔壁的郎小七也跟着睡过了头。

敛心和凝想对我的晨起时间素来抱持放任自流的态度——对于一个有起床气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策略。

是以我和郎小七想要趁早翻窗回家祠的初衷宣告破灭,郎家几个小辈已经拦住去路。

郎廷玉、郎廷极、郎婷芳几个人站在家祠门口,带着得意的神色和轻蔑的口吻:“七小子,这下被我逮到了吧,你居然不听祖父的话,擅自离开家祠。”说话的就是昨天往郎小七饭中撒东西的。

我摸摸下巴,一本正经道:“其实小七一直在家祠中,刚刚不过是去如厕。”

三人用看白痴的目光看我,郎婷芳说:“这个理由太假了,深二姐你也是帮凶。”

我盖唇吃惊状:“被识破了?想不到你么你这么聪明。”

年纪最大的郎廷玉得意洋洋:“那是,一会我们告诉祖父,就叫祖父来收拾七小子。”

“放肆!”我大喝一声,将一干少年吓一跳,“小小年纪,不把宗法礼数放在眼里,居然敢指使差遣祖父做事!”

郎廷玉懵了:“我没有……”

“不是你‘叫祖父收拾’小七么?”我冷冷一笑,胖乎乎的郎廷玉给吓得一缩。

郎婷芳上前一步说:“深二姐,廷玉并非这个意思,是小七犯错在先,避罚在后,我们不过是据实以告,请祖父示下,以正家法。”

我噙了笑问她:“你,正过几次家法?郎家家法你能背上来几条?”

郎婷芳不甘道:“婷芳年幼无状,虽不能逐字背诵,但对郎家家法的学习应该比居家深二姐多。”

我点头:“你说对了,我对郎家家法还真是没有丁点印象,不过家祠之中,还有一种‘家法’,我自然甩的比你娴熟。”当然是指那条惩戒用的牛皮粗鞭。

郎婷芳脸一白:“深二姐这是在威胁我们?”

我吃惊道:“什么?我威胁你了?我不过是‘据实以告’啊,到时你们‘据实以告’的时候会不会连平日里欺辱小七的事也一并告了,比如昨晚是谁往小七碗里投物的?”

郎小七一直低头不语,此刻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郎廷玉。

郎廷玉辩驳:“深……深二姐姐在说什么,可有证据?”

“证据啊,我还真没有。”我叹口气,“其实你们大家都是手足,干嘛要搞得仇人似的,有什么话摊开来可以好好说嘛。”

郎婷芳厌恶的说:“深二姐你不过只在郎家几天,自然不了解情况,小七素来不服管束,府中诸人都说小七是郎府克星,克死了她姨娘和妹妹,下一个不知道要害谁。”

郎小七双手握拳,眼中迸出愤怒。我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动作,用手在背后来回划拉,让他稍安勿躁。

“哦,府中诸人都这么说?如此一来……”我托腮若有所思,然后在郎婷芳骄傲的目光中问她:“举出几个人名来听听?”

郎婷芳微愕,我继续说:“不是说府中诸人么?举十个名字来听听啊?”

郎廷玉在一旁说:“这有何难,诸如我爹、我娘、三叔……”

“住口!”一直静观其变的郎廷极忽然开口,三叔是郎婷芳的爹,只不过再往下,郎廷极的爹娘怕是也在其列了。

我但笑不语,看着他们几个之间气氛微妙的转变。

郎廷极微微向我行礼,看似恭敬道:“家中长辈并无此意,只不过小七偶有举止粗野、行为过激之时,训示一二。”

“何止粗野、过激,他经常打人,对婷芳也要动手。”郎廷玉不服气的补充说。

我大吃一惊:“什么?小七打人?”我回转身,严肃道,“小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可以笑人、骂人、辱人、唾人、贬人,怎么可以动手打人呢?”

郎廷极和郎婷芳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

郎小七则一脸迷惑的看着我。

我走到郎廷玉身边,问:“说说,他是怎么打你的?是打这边,还是打这边?”一边说一边在他脸上左右伦了两个巴掌,力道不大,声音响亮。

包括郎廷玉本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了,郎廷极片刻清醒:“深二姐这是做什么?”

“无事,不过是想深入了解一下现场情况。”我微微笑,“小七是不是也打过你?打在哪里啊?”

郎廷极后退两步,眼神不善。

郎婷芳发狠道:“深二姐这是以大欺小。”

我又惊:“你们不是最喜欢以多欺少么?”两相比较,性质同类嘛。

我走到郎婷芳面前,伸手比划,“小七要是对女孩子动手,会打在哪里呢?哪里好呢?”不等郎婷芳反应,随后在她颊边“啪”的一下,比之郎廷玉更是脆响。

郎婷芳霎时噙着眼泪,捂着脸跑了。我把两个巴掌一合,不就在她脸边上用双手拍个响么,都没沾她的脸,她捂个什么劲儿啊?

郎廷极和郎廷玉也走了,一个恨恨的,一个恹恹的。

我推了推郎小七:“去,进去吧。”祠堂还是要进去的。

郎小七仍旧呆愣愣的看着我,水葡萄一样的眼睛闪闪发亮,但是神情中却有些茫然不解,连带着爬窗的动作也迷迷糊糊的。

此事并未闹大,因为祖父说了一句话:“深深远来是客,不得无礼。”真可惜,我还想让一直呆立两旁的敛心和凝想再复读一次玩呢。

“大姑娘……越发……越发……。”凝想找不到形容词。

“乖张?”我试着填空。

“对,越发乖张难测了。”凝想高兴的说完,又发觉自己失言,怎么能形容大姑娘为乖张呢。

我笑笑,并不觉得乖张于我,是个贬义词。

倒是小七的教育问题被我提上日程,那日从祠堂出来之后,我问他:“小七啊,你觉得此事处理如何?”

郎小七说:“这次祖父没有再罚我……”

我继续:“所以,小七从中学到东西了?”

郎小七点点头。

我问他:“别人挑衅、骂你的时候你怎么做?”

“打回去。”郎小七干脆的说。

我又问:“他们人比你多,你打不过呢?”

崇武派郎小七快速回答:“打倒一个是一个。”

我抚额,“小七啊,你到底学到什么?”是时候让姐给你上一课了。

“如果没有武力上的胜算,或是撑腰的后盾,不支持用纯武力方式解决问题。”看郎小七要开口,我立刻补充,“我今日不过是小小拍了郎廷玉两下,不算动武,只是恫吓。”郎小七又把嘴巴闭上了。

“如果要抓住他们做手脚呢,就要抓现行,比如他往里碗里投物,你就在他投的时候抓住他的手,示之以众。如果是私下里呢,就收集足够的证据,多累积点,一次性爆发的效果比较好。”

“别人口头挑衅的时候呢,动武是下选,在此之前你可以有多种方法化被动为主动,比如先夸一夸对方,让对方放松警惕,一旦抓住对方的语辞漏洞就反诘,炮制、放大问题。基本上‘目无尊长’、‘不守规矩’之类的最好用,也是用的最多的,小七吃过类似的亏吧?”

郎小七似懂非懂的点头。

“再有就是把没有实际根据的诋毁具体化,暴露出内在矛盾,比如对方用‘诸人’、‘大家’、‘外人’都说什么什么的时候,其实都是假设性的,你问他多少‘诸人’、多少‘大家’、多少‘外人’这么说,分别都有谁,他未必说的出张家阿狗,李家阿毛,当然说出来内讧就更有趣了。你甚至完全可以否认,认为他举出来的是个例子不过是‘诸人’中的一小撮,不能代表整体发言。”

“真的?”郎小七紧了紧拳头问,真的只是一小撮人?

“真的,一小撮人顶着‘大家’的名头说些无稽之谈。我摸摸他的脑袋,想来他最介意的还是郎婷芳说的“郎府克星,克死了她姨娘和妹妹,下一个不知道要害谁。”

我循循教导他,“如果还有人这么说,那么‘郎家人丁兴旺,你自然能找到一些什么话都可能说的人,不管是多么孤陋寡闻、不着边际或是令人误解的话,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在说。但凡有理智的都不会轻易相信嚼舌根的你说是不是?’这就是你的回答。明白么?”

郎小七点头,这次坚定许多。

“对待不同的对象呢,就应该有不同的策略,欺软怕硬的你得比他横,自以为占理的你得让他失理,太过冷静自持的也能想办法让他失了分寸,看熟悉的人变脸,很好玩吧?”

只见学生郎小七忽闪着黑亮的眼睛,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最好用的呢,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简直反讽意味十足啊!”

郎小七悟道:“比如‘据实以告’、‘以多欺少’,还有‘笑人、骂人、辱人、唾人、贬人’。”

我欣慰点头:“对,扁人是放在最后的,切记切记。”秀才也有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时候,这种时候,跟他们一般见识太蠢,秀才也只能入伍了。再说,郎家有几只看起来的确挺欠扁的。

我本来都想好了,要是祖父问我为什么打人,我就回答:“因为他们看起来很欠扁,我一时没忍住……”可惜祖父并没有来问我。

一席话下来,不仅郎小七若有所悟,脸敛心和凝想都在一旁大力点头,啧啧称是。让居深深我,深深的觉得,教育普及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要说:  

☆、十四、旧影

我在郎府住了三日,基本就是与郎小七讨论生存策略,顺带调戏一下几个弟弟妹妹。未料到第三日那位与浅浅有旧的澹逸云会登门拜访郎府。

他说:“抱歉,那日我本无此意。”语气诚恳,面带歉意,还带了一盒据说是浅浅喜欢的糕点。

长身玉立、萧疏轩举,清贵之气自然流露,却不见半分倨傲失宜,面对这样一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我只能自省那日有些反应过度,讨厌性命被取舍是一回事,迁怒于人似乎是另外一回事。

于是,我们重新把盏聊天,品尝糕点。洒金蝶纹的葵瓣捧盒中,攒着八珍玲珑小点,枣泥山药糕、澄黄凤梨酥、香兰椰蓉卷,犹自带着温热的香气。

果然用心。

话题则是绕来绕去又绕回到我那双生子胞妹居浅浅身上。

澹逸云形容浅浅,总是一袭素衣的少女,容姿秀美,明眸含星,唇畔一抹清浅笑意,娉婷沉静。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可是同样有些不为人知的天真可爱。

我一直觉得,笑如公子澹逸云看待居浅浅,视角有些不同,端方明丽的弹奏《洞庭秋思》,不过是一二八佳人,才情如许。遽然受惊的时候,才是郎府的浅浅,似乎在更早以前,他就应该识得浅浅。

澹逸云笑了笑,说:“我第一次见到浅浅,确实是在郎府,只不过那时浅浅不过八岁,尚未回到将军府。”

那时候,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看不出日后会有瑰姿艳逸和仪静体闲的容貌气质,只是在香樟树下吃着杨梅,吃到一半就睡着了,嘴角仍有残渍没有擦净。在金红色的阳光之中,只那一角被树冠密密的拢住,任躺椅上的小人儿睡得香甜。

我古怪的看着澹逸云,八岁,这也,太早了些……

澹逸云轻咳一声,说:“那是只觉得十分有趣,并未惊醒她。”

我了然道:“所以八年之后的琼芳宴才相互认识。”八年之后,嘴角留渍、睡相不善的小丫头片子居然就蜕变成了齐东双姝之一,岁月果然是一把了不起的刀。

澹逸云手中檀木纸扇半展,“其实,在琼芳宴之前,我们本还有一次相识的机会。”

据澹逸云说,他那时在普陀寺禅房之中,正与僧者对弈时,听闻有人弹琴,洋洋翼翼乎,如江空月出,一曲《归去来辞》并不重技艺,似乎只是随性而谈,声声弦弦,发乎本性。

等到循着琴音找到林中琴台时,早已不复人影。琴台上的是一把简单朴拙的七弦琴,无甚特别,弹琴之人却能拨弦会意、自在兴然。

“就像是深深那日在琼芳宴上的五绝——余兴抚秋风,流泉沾袖襟。艺拙非悦人,独调维养性。”澹逸云以一种柔缓的语调说:“我当时打听到,那日抚琴的是在寺中上香的居家二姑娘,居浅浅。”

我看到他的扇子也随之舒缓展开,扇面上干干净净,既无一字,也无一画,微微有些诧异。一般文人墨客多喜欢题诗题画,再疏淡如兰,也该有些许“四君子”的影子在扇面之上。可澹逸云的扇子,明明不是新扇,扇面却簇白如新。

一时静默,我等着他再说些关于浅浅的事,等了半天却没有下文,于是踌躇半晌,另起一头问:“雎鸠这个姓,笑如公子是否知道?”我问过思信和思敏,似乎都不太清楚有此一姓。

澹逸云又将扇子缓缓合上,在石桌上轻轻敲打:“雎鸠,不是姓,是族名。”

他淡笑着看我一眼,继续道:“雎鸠一族,发端甚至较四家更早,曾经兴荣百年,后逐渐泯迹于世间,已经鲜少为人所知。其族多能人异士,大多隐于市井,时人未必知道,大齐千金不治的医怪邱老,就是雎鸠一族的人。”

“深深是从何处听闻的?”

我忽然嗅到些不寻常的东西,敷衍一句:“聊天时偶然听人说起的。”就将话题又岔开去:“听闻笑如公子年后迎娶凤家姑娘,果真一段好姻缘。”玄、凤、卿、澹四家联姻,再正常不过。

澹逸云的表情平和沉静,微微含着笑意,不易分辨此刻的情绪,只一声“谢谢。”带着疏离和淡然。

我一想也觉的不对味,前一刻他还在与我谈论心上人种种,后一刻我就恭喜他娶妻联姻,新娘还不是心上人,我迟疑着,本想说些“该放手,还是及早放手的好”之类的话,后来又觉得多余。

如笑如公子澹逸云者,早已习惯处世不惊、去留无意,抽身而退时就算余波未定,也能不着一丝痕迹,就像他那面素洁无痕的扇面。所以,情爱也好,缘分也罢,终归是家族利益面前的浮云。

浅浅没有嫁给他,是对的。

不过,看到澹逸云凝然出神的侧脸,我会觉得,其实失忆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少以前烦恼、苦痛的那些事情,现在通通烟消云散。也许等到我想起来的那天,那些烦恼、苦痛也已经不再耽于我心,不再挂碍我怀。又或许,我再也想不起消失的苦恼,那末世间三千烦恼,我少说也能比别人少上三五百吧。

等到澹逸云离开的时候,我恍惚忆起,郎府自种的杨梅鲜嫩多汁,普陀寺的素斋精致可口,着实令人怀念。

我在郎府的最后一个晚上,夜半时分,当清泠空渺的笛音响起的时候,我一时有些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陆府还是郎府?披衣出门一看,果然是英翰,在郎府小院房顶之上站着吹骨笛的英翰。

“你不是在陆府么?”我站在屋檐旁问。

“我哪里都不在,我只是跟着你。”英翰一笑,单边的酒窝就更加明显。

我自然不会将他的话理解为“情根深种”、“为爱走天涯”之类的戏词,虽然一个人跟着另一个,可以有多种出发点假设,但结果不外乎两种,一种保护,一种加害。鉴于英翰的黑服职业,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可若是他要杀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甚至在我睡梦之中就可以动手,简单直接、干净利落。

也许,他今天不杀我,明天就会杀我。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我明明选择了相信英翰,或者说,我选择了一种,相信的姿态。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成空

澹逸云说雎鸠一族是大隐于市,多有能人异士,虽然我不太明白我与这样一个神秘的族群是否有过交集,但是身为雎鸠一族的英翰总不可能是吃了饭没事情干偶然路过你家门口,忽然产生了看戏的兴味,于是留下来吹吹笛子,打打酱油。

那末英翰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比方说我外公是西凉贵族后裔,身负复国使命,那我可能是符号性的工具,可以卖到西凉充个场面;

或者外公在哪一次杀伐征战中意外得到什么上古宝藏地图,那我身上可能藏着找到宝藏地图的线索;

又或者我体质特殊,异于常人,适合什么千金不治的医怪邱老试验炼药,那我就可能被活生生带回去,也可能挖走什么腑脏带回去。

一想到自己可能就那么空剌剌的陈尸于地,五脏六腑一个不剩被掏光的场景,我就一个激灵。

英翰见我又是沉思又是哆嗦,眉眼一弯,说:“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旋即从屋顶上轻盈而下的声影,落地时悄无声息。

我看着他黑色的长发辫甩出一个漂亮的弧,“我在想什么?”

他说:“你在探究‘雎鸠’这两个字。”

说对了一半,我是好奇雎鸠一族,不过究其原因,我更重视的是自己的命——对于雎鸠一族而言,是活着的居深深比较有价值,还是死掉的居深深更加有意义。

“若是好奇,为何不直接问我?”

“你会说?”

“看心情。”说话时的英翰,眉眼细挑,唇角微翘,神情却是孩子气的无辜。

英翰一旋身,将我整个捞起,往肩膀上一甩,就纵云扶风般踏上最高处的屋脊,“今日心情好,带你看看高处的风景。”

被当成麻袋甩上甩下,尚有些晕眩,我扶了屋脊上的狮首站稳。

屋顶不算高,就算陆府那棵醉香含笑树也要高上不少,但是站在从屋顶上往下看,视角却是不一样,原本长长的街道和绵延的坊墙,此刻就好像巨大棋盘上的方格,连高耸的碑塔显得矮矮胖胖。

只不过,此刻已是子时一刻,除了平康坊一带艺伎喧哗,灯影如织,剩下的地方就是影影绰绰,一片鬼魅的幽暗。

我一屁股坐在屋脊之下,十分中肯的评价:“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出来。”找人看风景也该挑个合适的时段。

英翰托腮,而后说:“我明白了,你目力太差,不能夜视。”

我差点踹下去几块屋瓦,你当我是猫头鹰啊,一入夜就两眼放光。

英翰继续说:“站的高,就能看的远,多少人就是为了看这样一片更加开阔的风景,就拼命往上爬。”

我闲闲看他:“鹤立鸡群,鸡以为鹤看到的是好景致,对鹤来说,一群鸡头未必就是好景致。”

英翰背身,叽叽咕咕的笑着抖肩膀,“你总有些怪理论。”

我问他:“你喜欢站在高处,就是因为风景好。”

英翰回身坐下,掏出他的灰色指管骨笛,说:“对我来说一样,不过高处吹笛能迎风送的更远。”

我一直很奇怪:“为何只有我能听闻此笛音?”

“因为,深深自是与众不同。”英翰将骨笛放在唇边,透明到近似月光的笛音流泻而出。

我立时又想到空剌剌的陈尸于地,五脏六腑一个不剩被掏光的场景,难道我真的有些炼药的价值?

没过多久,我就那样在幽眇的笛声中,卧着砖瓦,枕着屋脊,睡着了。

这一觉的舒适度可想而知,简直磕得慌。当我从一个关于白色瑞兽的睡梦中惊醒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还在屋顶上。晨雾浮动,清冽如冷露的空气中,我裹着富贵花开的夹缬棉被,被一根棕色粗绳牢牢捆扎,系于屋脊的走兽之上,四周不见英翰的影子。

我默默的从棉被卷中抽出未被捆缚的手,默默的解开棉被外的棕色粗绳,又默默的披着棉被坐起来,无语望天。

显见昨晚英翰见我睡着,怕我着凉,非常“体贴”的把我房中的棉被抱来盖在我身上,又怕我不慎摔下屋顶,再度“体贴”的寻了根拴马绳将我连人带被一并卷了捆扎在屋脊走兽之上,最后非常“体贴”的没有惊醒我就离开了。

我撑着额角,脑中有无数四蹄动物狂奔而过,“把我叫醒会死么!?”

“会死啊!”凝想端来早饭,认真道,“大姑娘起床气特别重,轻易不让人靠近的。”

刚刚背着棉被手脚并用爬下屋顶的我闷声不语,好吧,就算不能叫醒我,那有拿棉被找马绳的时间就不能把我像棉被一样扛回房间么?上屋顶的时候不就是跟扛棉被似地么?就这样半挂在屋脊上过夜,我是尺蠖么?我是吊死鬼么?我恨恨的戳着碗里的白煮蛋。

敛心收拾完行装,问我:“姑娘今日起得早,是不是提早出发?”

我点头应允。

因为醒的早,所以难得在屋顶上看了回日出,晨雾在曦光照射下变得稀薄,天际渐明,街道仿佛重新注入生命般鲜亮、活泛起来,空气中有睡莲初醒的味道,眼前恍如一轴风俗画卷次第展开。

大概居于高位者也会有这样的错觉,以为眼前的风景就是一轴个人私藏的画卷,以为站得更高就能独占更多。其实,那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而这样的风景,偶尔看看也还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郎府一众临行送别,不胜唏嘘——那是假的。基本上我没什么话说,他们还巴不得我早点走,郎廷极、郎廷玉、郎婷芳三只小兔崽子就在那偷偷摸摸瞪我。

唯有郎小七我有些放心不下,虽然经过恶补,但时日太短也不知他能运用几分。我拉了他的手悄声说:“小七,你记住,祖父他其实更看重的是结果,不管是慧是狡,是蛮是勇,能够摸爬滚打、笑到最后的那一个才是祖父的选择。”我虽不记得,但是看的出祖父的放任自流。

郎小七黑亮的眼睛泛着一层氤氲,仿佛带霜的黑紫葡萄,他说:“大二姐姐,我知道了。我以后可以来找你么?”

还不等我回答,他又补充一句:“带上大二姐姐今年没吃上的杨梅。”我竟分不出他笑容里藏着的是什么了。

甚好,我欣慰的拍拍郎小七的手,不过多少还是有些惆怅。

祖父只与我说了一句:“自己多保重吧。”

车辚辚、马萧萧,回程尚未过半,就看见陆思齐一骑绝尘的赶来,发丝凌乱、面色泛红,看到我们他赶紧勒马止行:“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他甚至瞪着我说:“你不是从不早起的么?”

这个得从夜半赏景开始说,话有点长,我只好张张口,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这么早,吃了么?”

陆思齐没好气的说:“没吃!”

我看着他脑门上亮晶晶的汗珠子,明白他大清早赶来陆府,就是为了能弥补点归宁不至的遗憾,好歹最后露张脸,意思意思。谁知道千年懒起的我忽然就早起梳洗毕,提前上路了。这样一来,拼命打马赶来的陆思齐就显得有那么点儿傻。

我忍了笑,示好的说:“我这还有些糕点,来块?”

陆思齐脸色不善,但到底从我手中接过糕点,默默的吃了,还连吃了三块。

这糕点还是一大早澹逸云遣人送来,供我路上消遣的“居浅浅喜欢的点心”,卖相好,口味也好,就是吃多了有点腻,敛心和凝想都吃不下了,正好拿来喂喂不爽的陆思齐。

至于蒋清玉的病好没好,他不说,我也没问。

作者有话要说:  居深深:今日起床甚早,超越了95.6%的深深。

然后,黑笑今天跟着早起了,战胜了99.8的自己。

☆、十六、解劝

回到陆府,一切还是老样子。

外出经商的陆家家主继续不见人;多愁善感的陆夫人继续长吁短叹,哀叹韶光催人老、岁月把人抛;温润儒雅的继续温润儒雅;纵情声色的继续纵情声色,就连豆腐老汉也是一如既往的担了豆腐到后院起摊儿。

径自抄起一块颤颤巍巍的素白豆腐递于我:“拿好嘞,三个铜子儿。”

我也像往常一样搬了小板凳,听豆腐老汉粗粗粝粝的那把嗓音继续讲大齐皇宫秘辛和市井流言。

据说,本该命不久矣、魂归离恨天的泰安公主,幸得一神医救治,堪堪活了下来,虽有些体虚乏力的病根,到底还是泰康安命。只是病愈后的泰安公主忽然和今上有了异心。

今上并无子嗣,遂帝位传承一事,基本有两个候选人:一是闽信王的儿子;二是淮海王的儿子。在过继哪一个的儿子当太子的问题上,泰安公主和今上分歧了。天子属意闽信王的嫡长子,理由是敦实可靠,安邦定国。泰安公主则是明确支持淮海王的嫡幼子,理由是聪敏早慧、可堪大任。

本来泰安公主虽有些美名和声望,但与九五至尊的天子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但是泰安公主忽然祭出了杀手锏——半方传国帝玺,白氏帝裔传承七百多年的另外半方帝玺。昔年幼帝登基之时,不仅年幼,而且帝玺亦不完整,不得不令人重新仿造,认真说来还有些不合祖训。此刻泰安公主手中的另外半方传国帝玺,自然震撼上下,于是又掀起一番朝廷动荡。

陆思敏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小板凳上,隔着院门槛听得津津有味,手中尚托一方白玉章似地水磨豆腐。

陆思敏似乎清减了些,面上还有掩不住的愁容,她将我拉至房中,开门见山的说:“深深,你帮我劝劝我哥吧。”

我猛然想到八爷醉酒之后的学舌:“对不起,二哥”、“二哥,对不起。”

秘密什么的,都是有些风险的,我虽好奇,但不至于有求知精神到自我牺牲的境界。所以尽管脑中曾有过一些兄友弟恭之外的浮想联翩,还是没有进一步探究,很可惜,那次敛心和凝想也只当成没听到。

可陆思敏并不会考虑我此刻心境,更不管我愿不愿意共享秘密,一股脑儿和盘托出。

这个故事本该是关于那时已经文采出众、谦谦如玉的二哥陆思齐和那个不良于行却才貌双全的大理寺右少卿的妹妹赵裳的,还没有开始走马章台、眠风宿柳的四弟陆思毅在其中不过是个路人甲,可路人甲也会有打破酱油瓶的时候。

四年前的琼芳宴,赵裳赵姑娘身残志坚,工诗书、善笔墨,就是腿脚不方便了一点点;而谦谦公子自知与赵家的婚约,虽为其才情所动,却不好当众表现太过。二人遂以诗书往来通信,其中也有些情意绵绵的诗句,就是不太好意思寄出去。

“我哥在二哥书房偶然发现了一首情诗,是续写在赵姑娘的花笺之下,未曾寄出。”

我心内感慨,看来偷窥兄长书房,了解兄长男女关系这一癖好,果然是陆家传统,陆思毅是这样,陆思信也是这样。

到这里基本一切正常,四年之前,陆思毅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年纪,只比现在的陆思信长了一岁,所以就有些仗义助兄的情怀。

“我哥就擅自做主,把那张花笺寄了回去,还塞了一张以二哥名义约定花期共会的纸条。”

我立时听出些不祥的味道,莫非……

“赵姑娘依约前来的路上……遭遇匪盗,跳崖而死。”

果然……

想给二哥一个惊喜,结果天意弄人,丢了喜,只余惊。此后四年,背负赵家姑娘的性命和自家兄长的守丧不娶,不能自持,因而借酒浇愁、自我放逐。

我想起四弟陆思毅胡子拉碴、酒气缭绕的模样,都说一醉解千愁,可事实是酒醒以后只余悲凉,并且因为反复咀嚼这份悲凉而更加悲凉。

可问题是,为什么我要分享这么沉重的秘密啊!?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当做自己没有听到过。

可是陆思敏眼眶泛红的看着我:“深深,你劝劝我哥吧。”

让我去劝劝,劝什么?怎么劝?生活方式都是自己选择的啊,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自己负责,旁的人能帮的最多只有一时,若是看不开,苦劝无益,不过是增加负罪感而已。

假使之前陆思信带我去看陆思齐书房中的画像时,我要是头脑发昏,一时怒起,愤而划花蒋清玉如花似玉的小脸,然后自己一头跳进黄浦江,不管死没死成,剩下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当然,鉴于我愤起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此一假定不存在后续发展的条件。

此刻看着小姑子陆思敏晶亮期许的眼神,兼之不慎共享了秘密,我也没有办法完全置身事外。只好陪着她去找四弟陆思毅,不凑巧,凉亭之中除了手把酒杯的陆思毅,还有陆府最大的闲人——五弟陆思信。

多次眼神示意陆思信暂避,他只当没看见。

我只好当他不存在,酝酿情绪解劝陆思毅:“四弟啊,你可知道为何人的双目长在前方?”我到底有多不擅长劝人啊!

陆思信插嘴道:“长在后面不就被头发遮住了嘛。”

我瞪他一眼,再度眼神示意:“思信,你,闪边去。”

“四弟,双目长在前面,是因为路也是在前方。你看我虽然失忆,但并没有因此自怨自艾对不对?因为我知道就算后面的路被封死,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不能因为已经过去的那一小段影响我之后人生的一大段。同样的,你也不能因为一个无心之失,就把自己的大半辈子都糟蹋进去,这样做,既无法挽回,也不能弥补。”

宿醉未醒的陆思毅抬起眼皮,看着我不语。

我再接再厉的说:“人生其实不过是短短几十载,不能求得解答的就搁置一边,何苦作茧自缚,进退维谷?四弟难道看不到,身边人因为你的自我谴责也跟着难受么?”一边说一边眼神示意陆思敏和陆思信有点表现。

我觉得我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确了,陆思毅果然嘴唇颤了颤,然后趴在桌子上,说:“我想喝酒,别管我了。”

解劝,无果……

能那么容易被劝回来的就不会有四年酗酒史了。还不如暴打一顿,像我一样头破血流到失忆呢。

我充满歉意的看着小姑子陆思敏,抱歉啊,能力有限,水平不够。

陆思敏摇摇头:“我知道的,玉珠也说,别人劝不回来的,只能让我哥自己走出来。”

“玉珠,容玉珠?”

“对,她是赵姑娘的表妹。”

我眼神闪了闪,“你下次什么时候去容府,带上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七分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容府,带上我吧。”

陆思敏以为我在分散她的注意力,默默点头。

她隔天就带我去了容府,抱着她心爱的紫檀木琵琶。

水晶一样的容玉珠,初见时会有些清冷孤高,兼带忧思愁绪萦怀之感,就像她弹奏凤首箜篌的音色。但她其实是个妙人儿,不仅精通多种乐器,而且一谈到与乐艺有关的事情,就会神采飞扬,对于其他事情,就基本兴趣缺缺,心不在焉。

与一般闺阁女子相较亦远,容玉珠对珠翠粉黛之物并不珍视,可以为了收集佚失的乐谱,倾囊交换,倒真是一个纯粹之人。

容玉珠和陆思敏转轴拨弦,一人奏了一曲,风规自远,空灵淡荡,确实舒怀。

二人细细探讨毕,容玉珠就带着好奇和期待问我擅长何乐器。

我硬着头皮选了一架黑漆蛇腹断纹的蕉叶琴,琴身润透,断纹流畅自然,似欲浮动,试拨一二,弦音三停匀称,清亮坚宏。下手就有些犹豫,琴是好琴,弹琴者却非知音,真是唐突佳人。

一曲《凤翔千仞》在我手中磕磕绊绊,多有疏漏,容玉珠和陆思敏二人却听得认真,丝毫没有非议。我也就索性放开了弹,舍了琴谱,也不管那些错漏之处,弹到哪儿是哪儿。

等到容玉珠的洞箫和陆思敏的琵琶加入进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凤翔千仞》已经被我弹成了《遁世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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