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卿本乖张,奈何停药》作者:黑死笑笑【完结 番外】 > 卿本乖张,奈何停药 【书香门第】.txt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出现过的名字“陆思明”终于要回炉了~.2

双生子最初是打算被人发现的,但是,没有人发现,连身边贴身的丫鬟都没有发现,于是这个游戏就这样延续了下去。

两个一模一样,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并排站在一起,将军府和郎府本来确实担心过不好辨认,结果发现,两人简直就是正反两极,喜欢着红的居深深任性骄纵,从不肯安安静静坐下来学习,一个不高兴就扬鞭纵马而出。喜欢着青的居浅浅则是文雅端方,学什么都又快又好,琴棋书画都拿的出手。

那时,除了郎小七,尚无人知道,骄纵任性的居深深和举止得宜的居浅浅,都不过是双生子游戏一般刻意分化出来的形象,为了方便彼此行事而已;无人知道,那甩鞭烈烈作响的手能左右开弓,书写好几种字体,那抚琴的纤纤十指,抽刀挥剑的时候同样干净利落。

日后,双生子的交换游戏之下,居家深深刁蛮无理、自命清高的声名远播十八城,而居家浅浅则是端方明丽、气质出众,成了齐东双姝之一。其实不过是资源优化配置,居浅浅琴技、画艺出众,居深深棋艺、书法突出,两相一整合,就有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那个“居深深”。

彼时和居家有过婚约的陆家三子被送上门相互熟悉,第一次,是扮作居深深的居浅浅正在树上勾蜂窝,结果不巧正好砸在陆思齐的头上,群蜂怒而狂蛰,居浅浅在树上吐着舌头,陆思齐在树下红肿着一张猪头脸,用都快哭出来的表情喊:“居深深,你……你下来!”居深深躲得老远的在一旁扮演文静的居浅浅,很不好意思的说:“她现在不会下来的。”下来就是被蛰的命啊。结果自然是陆思齐带着满脸满身的红包被车回陆府。

第二次,还是扮作居深深的居浅浅正在训练小黄——郎府的阿黄半年前产的崽子,大喝一声“什么人?”本来居浅浅就是喊着好玩的,因为做居浅浅的时候不能喊,做居深深的自然要作威作福、叱咤风云一下,但是陆思齐明显对“居深深”有心理阴影,当下以为她要放狗咬他,转身就跑,一不小心被石头绊倒,结果车回陆府的又是一个一瘸一拐的陆三少。一旁扮作居浅浅的居深深再度无比歉意的扶着他上了马车。

第三次,身为居深深的居深深本尊想要好好弥补一下前两次的误会,诚心诚意的邀请陆思齐吃饭赏花逗小黄,务必要使陆思齐放心而来,满意而归。陆思齐也是全程配合,但基本上看得出手脚僵硬,内心恐怕正胆战心惊的以为居深深在玩什么新的把戏,想要迫害他。本来一切顺利,可是却在赏花过程中出了岔子,居深深猛然看见低垂枝条上挂着一条花斑蛇,想都不想的将陆思齐往旁边一推,大义凛然准备以身试毒,结果仔细一看,发现那“花斑蛇”是自己上个月挂上去吓唬人玩,然后忘记的一条上了色的粗呢绳。

虚惊一场之际,回头看却发现陆思齐被自己一推,已经无声无息的掉进了水塘子里,正咕咚咕咚的冒着气泡。仆役们赶紧手忙脚乱的打捞未来小姑爷,居浅浅施施然走过来,笑的一脸兴味,说:“这次,可是你干的。”

居深深捂脸,不敢再看被打捞上来,喷着水柱子的陆思齐。这梁子,算是越结越大了。

这一次回去,陆思齐生了一场大病,病中都模模糊糊喊着“再也不去将军府,再也不见居深深。”以后,他的确没有再踏足过将军府,倒是把凫水的本领给练出来了。

澹逸云心仪的“居浅浅”和陆思齐讨厌的“居深深”一样,都是双生子刻意制造出来的。

8岁那年在香樟树下天真纯然、自在无状的吃杨梅吃到睡着的丫头,是已经和居浅浅交换的居深深,因为喜欢吃水果的总是居深深,居浅浅喜欢吃肉,兔肉、鹿肉、獐子肉,松香脆嫩,肥的流油,那是居浅浅的大爱,却只能私下里偷偷吃。

15岁那年在普陀寺竹林中抚琴的是两个人,四只手,居深深随意,居浅浅控音,论琴技,居深深自然无法和居浅浅相提并论,只是心境上有豁然开朗之意味,却因为平日里疏于练习,总是错漏百出,若没有居浅浅控音补足,恐怕就只是章法凌乱之音。就像后来在容府,若非容玉珠和陆思敏后期加入进来,居深深不知又要弹到哪里去。

16岁那年在琼芳宴上以一曲《洞庭秋思》博得盛名的,确是居浅浅无疑,居深深连琼芳宴邀请花笺的角都没摸到过。

17岁那年在百戏表演的晚上,居深深披一件猩红色的大斗篷,将自己团团拢住,来与居浅浅会和。斗篷之下,是与居浅浅一般无二致的发型服饰,只是为了方便交换。那一天,大家的视线都在两名高空踏索的艳服女子身上,半空中的两名女子以及其惊险的动作在细绳上交叉而过,绳下居深深和居浅浅迅速的交接了猩红斗篷和身份。

居深深成为居浅浅留下来继续看戏,居浅浅成为居深深去参加马球,尽管“居深深”参加了两次马球,别人也只会以为居家大姑娘就喜欢烈性的东西。

但是,那个时候,刚刚换下斗篷的居深深猛的听见有人唤“居姑娘”,心下一惊,以为他看到了刚才互换身份的一幕,遂遽然回首的脸上犹自带着惶惑和错愕,完了,这下被人发现了!

结果不过虚惊一场,澹逸云被壮汉喷火的表演所阻,根本未曾看到两人交换,也根本未曾发现眼前之人,已是换过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双生子回忆放送完毕,唉,被榨干净了,明天要不要断更算了捏,坏笑……好吧,我就那么一说~

☆、二十九、重逢

明明不过是一场游戏,既无喜欢着红,喜欢重瓣孤挺花,骄傲清高的居深深,也无喜欢着青,琴棋书画皆精,端方明丽的居浅浅。那是游戏,是戏,结果演戏的人没有认真,看戏的人却认真了。

就像眼前,憔悴不失仪度的澹逸云站在我面前,说认出了居浅浅,知道一直是心中的居浅浅的时候,却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接触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一旦身份改变,就能对另一个,彻底忽视。

我淡然失笑:“笑如公子可曾想过,如果我是居浅浅,你当如何?如果我不是居浅浅,你又当如何?笑如公子想要证明的,是什么呢?”

澹逸云的表情晦暗不明,黑漆墨瞳之中流露出复杂,他说:“浅浅,随我回去吧。”

二哥陆思恭的扇子掉到了地上,响起的却是“哒哒”两声,不用想就知道,躲在树丛后面的陆思信肯定也是惊掉了什么东西。

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就淡定许多,“笑如公子,我并非浅浅,我是居家长女居深深,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一直是,所以——”我顿了顿,又说,“抱歉,我做不到,每次看到笑如公子,我都会想到我那失踪的双生胞妹。”

澹逸云的脸色陡然一变,怆然道,“原来,我和你,都是这般残忍。”这番话,本是他在日前说给凤家姑娘听的,以为自己果决干脆,不留一丝后路,现在换一个位置,才发现是一刀进一刀出,半点不曾犹豫的残忍,才发现,要说出“我会好好的,我不会亏待自己”这样的话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凤家姑娘直挺着细弱的脊背,做到了,笑如公子却未必能够做到笑如春风以对。

澹逸云到底还是孤身一人离开了陆家,走得时候未留下只言片语,只有一把黄梨木十二牙牌的纸扇,正是当初我好奇的那一把。如今再展开来,本来纯无一物簇白如雪的扇面上,染着点点血色,那或许,就是澹家嫡女临终前用生命绘就的一笔血色,

原来如此。

萧疏轩举、清隽贵介的笑如公子习惯处世不惊、去留无意,抽身而退时也会不留一丝痕迹,就像他那面素洁无痕的扇面。可是如今,白纸之上血色再也抹不去,家族利益在胞妹的死亡面前变得愈发沉重丑陋,若非澹家人,何尝致死?

想要退而寻求自己的真心,却发现错付他人,错在一开始就没有将双生子区分出来,既不识居浅浅,也不识居深深。与其说澹逸云是不慎走进了双生子的游戏,倒不如说他一直是活在自己的理想中。

“居深深,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树丛背后钻出来的,果然是陆府最大的闲人陆思信。

我快速而又坚定的回答:“肉!”人心不都是肉长的么?

陆思信拂落头上的枯叶,说:“好歹也是齐东排名前三甲的贵公子,你就没有一丝心动?这样一口回绝,可会后悔?”

我忍不住笑出来,“思信,你怎么老喜欢问我这样的问题,你觉得我一口回绝太过干脆,难道是想我给陆思齐戴上一顶绿帽子么?”还是一顶风华冠盖宸恒的大绿帽子。

“我只是,觉得到底冷……淡了些。”陆思信低下头,小声说。

其实他想说的该是“冷酷”。我不觉叹口气,人都是自私利己的,不想给自己留下后患和不该有的退路,所以就选择了和澹逸云一样的方式。的确残忍,可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的答案还是和以前一样,澹逸云也好,陆思齐也好,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只不过是采取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说到底,我最重视的还是我自己。

那一纸斑斑血扇,我让人用画笔细细染就成含蕊红梅,又送还给澹逸云。一树虬枝,半扇寒梅,笑如公子当如寒梅般傲雪而立,不为风霜所屈折。

长身玉立、丰神俊逸,唇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清贵之气自然流露,却不见半分倨傲失宜,这,才应该是笑如公子澹逸云。

几日后,我收到一封火印漆封的信函,信函没有署名,但是那一笔纤浓合度、骨肉匀亭的字我是识得的,那是我失踪半年多的双生胞妹居浅浅的字。

“七日后,申时二刻珈蓝寺见。”

深秋暖阳的融光之中,我执着这封不过短短数字的信函,不觉微笑,还真是,居浅浅的风格。阳光照在身上酥酥软软,太过舒适,不自觉就在躺椅中打起了瞌睡。

睡梦之中我看到一只白色的瑞兽,虎躯狮首,体态优雅。白色的鬓毛饱饮长风,嘴里叼着一方白色精玉。瑞兽身上还坐着一个人,宝象华光,就那样踏云破空,向我走来。四蹄飞扬,窒闷压抑扑面而来,我惊叫而起,手中信函滑落在地。

敛心和凝想本是见我好眠,不予相扰,闻听我的惊呼,立时上前询问,“姑娘可是梦魇了?”

我摇头表示无事,算不上梦魇。白色瑞兽,虎躯狮首,那是大齐国之象征白虎,似是之前我归宁郎府时被英翰夜半悬于屋顶时模糊窥见的白兽。

白虎出,纷争起。白虎幡亦是兵斗之幡。

七日未至。宸恒又有新的波澜。关于四大世家嫡女失踪自残一事,宗人府新近调查的结果是,多方证据都指向同一幕后主使——闽信王府。

四下哗然,且不说闽信王是否有动手的目的和理由,当初四家嫡女失踪时闽信王嫡长子少年热血,出动二十打乌衣骑四处寻人,莫非只是掩人耳目?

闽信王自然不会就此认下,疾言厉色的声称宗人府应该就此彻查,府中世子现在正因为玄家嫡女自缢而忧思成疾,言何有诈?并暗指栽赃嫁祸之人乃既得利益的最大收获者,矛头所指,便是淮海王府。

淮海王自然也非素食者,不仅一口否决此事,暗指是闽信王府自编自演、唱念做打,用以构陷淮海王府,而且更直接的以行动表明立场,要幼子迎娶年长6岁的凤家姑娘,四女之中如今唯一存活的那个凤家姑娘。既然已和澹逸云解除婚约,自然是自由待嫁之身。

只不过凤家相当客气委婉的谢绝了,“吾女有罪,思过家庙。”

二王相争,四家本可像当初一般抱团围观,不直接涉入此事。可是如今四家的关系已经不复当初,嫡女之死犹如鱼梗在喉,尤其是卿家,余怒难消,竟是抱定了二王都反对的孤绝态度。澹家则是二王之事、皇位之争皆与己无涉,逐渐淡出宸恒视线。

割据十几载的二王四家利益联盟,连表面的平和都伪装不下去,反倒是给幼年登基、“六神无主”的大齐天子松了绑。

如此沸沸扬扬、煊赫景从的等到第七天,我独自一人赴约珈蓝寺。

黄昏将至,十二骑白马黑甲的羽林军如雁翅一般于寺前左右开列,平添几分肃杀。我自然吃惊,但并不显形于色,抬头遥望,不知英翰是否在某处窥视。

踏入空寂无一人的大殿,青灯微渺,香炉袅袅,殿内佛像古若沉檀,低眉闭目,永世谛听,只是众声喧哗,闻何者言?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回首之际,光晕勾出相似的身形,一身金红的居浅浅,暌别大半载的双生胞妹就那样宝象华光的朝我走来,一如梦中白色瑞兽承托之人。

暮色初合,有辛夷花的香气丝丝缕缕的渗入,似是欲语还羞。

作者有话要说:  亲,看到这章的时候,黑笑已经到苏州出差,共计三天,存货供应。回来必定大哭,然后继续努力,码字慢的孩纸伤不起啊……

☆、三十、分离

我迎上去,像是靠近一面镜子,在我靠近的时候,镜中人也在向我靠近。

只不过,此刻的居浅浅,已非端方明丽、气质出众能够形容。九翚四凤的金丝点翠流苏冠,紫绯色的宫制鞠衣,襟行西方七宿,腰间垂白玉双佩和碧玉绶环。这般服饰,是一国公主才能佩戴的制式。

一瞬间,那些断不成章的细碎、模糊难测的旧影,骤然填补成一章云诡波谲的画卷。

居庸关上起泰安,得名泰安,正是因为起于居庸关。原来如此,泰安公主就是居浅浅,居浅浅就是泰安公主,我竟未曾发觉。

齐东双姝这个说法是从何时开始的?两年前的琼芳宴尚只有双玉,没有双姝,齐东双姝的名声,是在居浅浅失踪之前,泰安公主从深宫站到世人眼前之后,谁又能想到,齐东双姝,居浅浅和泰安公主,本就是同一个人。

昔日轻抚洞庭秋思,西风盈袖的是她;覆面执剑而舞,轻媚劲健的亦是她,而今,浅浅站在我的面前,光华璀璨、容止高贵,乃一国公主之尊。

忽的,浅浅长眉一挑,甩袖径直朝我扑来,加诸于身的委实是不小的分量,我禁不住低呼:“好沉!”

浅浅好似立不稳一般只管把重量往我身上压,一边以无比怨念的口吻道:“是吧,重死了!你不知道,这套还勉强能够凑活,正式上殿的那套朝服,发饰、面饰、耳饰、颈饰和胸饰一整套加起来足足有三十斤,三十斤啊!第一次穿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浅浅一开口,就好似勒不住的马,说到激动处,脖颈的青筋都能隐隐浮动,显见积怨已深。

我默然,刚才到底是哪双眼睛看到她光华璀璨、容止高贵,有一国公主的贵气?

忍不住道:“浅浅……你失态了。”

浅浅嘟起嘴巴,不高兴道:“管它呢!”不过到底还是站直了身子,她一起来,我身上明显就轻了许多。

等她敛裾站定,我细细瞧了瞧她的容色,红润有光,看来是娇养的不错,不过虽是上了妆容,眼底多少有些青影。

我不觉微微蹙眉,很多事,不想做,又不得不做,所以只好逼着自己去做。人生实难,大道多歧,更何况居于高位。

浅浅说:“我的脸皱了。”

我拍掉她在我脸上捏来捏去的手,说:“这是我的脸。”

浅浅笑,说:“对,是你的脸。”有我不熟悉的淡淡哀伤,自她眼中一闪而过。

“这张脸,以后就只是你的脸,不会再有第二张相似的脸了。”浅浅说着,伸手抚自己的脸,好似不满意,又把手伸到我脸上,指尖轻轻划过眉眼、鼻尖,漫长而留恋,仿佛在舍弃什么珍惜之物。

这一次,我没有拍掉她的手,因为她说:“邱老会帮我变脸,改变到,没有人会因为看到我想起居深深或者居浅浅。”声音平静,语调和缓。

长久以来,总是覆面示人的泰安公主,终于准备露出“真容”了么?

我叹口气:“从小到大,你就一直挺不要脸的,现在终于连脸都保不住了么?”

浅浅嘟起嘴,“我赌两颗白菜,你那失忆就是装的!”

“白菜拿来。”我笑道,“我是真的失忆,只不过现在想起来了。”

我给她看当初头破血流之后留下的淡淡伤疤。

浅浅伸手在疤痕上用力按了按,“小心点,以后这脸可只剩一张了。”

“难不成还要小心翼翼封存收藏?”我想想,又问,“邱老既能变脸,做个人皮面具什么的是不是也可以?”

“好恶心,打死我也不要戴不知哪个死人的脸。”浅浅一口否决。

“嗯,是挺恶心的。”想想被血淋淋剥下来的面具贴在自己的脸上,感觉连呼吸都不能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被浅浅带沟里了,“谁说人皮面具就是用人皮做的?只不过用途是充作人皮吧?”

“猪皮、鸡皮什么的,我也不带。”居浅浅再度驳回。

“那倒是,你既吃它们的肉,又戴它们的皮,确实不厚道了些。”我建议,“干嘛不用些面粉、果子呢?”

“是啊,面粉果子脸,饿的时候还能随手掰下一块来吃。”浅浅毫无顾忌的笑,笑的金丝点翠的流苏冠上翚头凤尾跟着一起乱颤,笑的眼角有点点晶莹。

笑闹过后,一时安静。

不问近况、不问缘由,我和浅浅只是手牵着手,在佛龛前的蒲团上静默而坐,佛香袅袅,静谧古沉,宛如别一世界。

良久,我才说:“小心啊,浅浅,不要反被吞噬掉了。”权力越大,地位越高,也就越容易迷失自我。

“笑话!我会这么没用么?”浅浅长眉一挑,眼中流露出叱咤与孤傲。

而后又说:“深深,四家嫡女之事,并非我所为。”

看着那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明明熟悉,却又有几分陌生,我慢慢道:“我知道。”但是你,默认了这样的结果。

浅浅的脸上划过一抹耀目又脆弱的笑,一如她周身代表着身份的、金贵但易碎的饰品。

双手交握,拇指相扣:“从今往后,你是居深深,就只是居深深,我……不会有居浅浅了。”

然后她说:“此生,莫至宸恒。”说完蓦然起身,戴上帏帽,一步一步走出大殿,没有回头。紫绯掬衣长袖翩然,有金银双线勾勒的瑞兽白虎,随着她的步态,踏云破空而起,高贵优雅,凛然不可侵犯。

所谓双生子,其实就是为了分离才会出生的。此生,我将不再踏足宸恒。

我站在殿外,看着浅浅,不,应该是泰安公主从容踏上马车,身边是静穆如古树,却凝一身冷傲杀气的男子,正是当日踏雪遇到的那名男子。

英翰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全身戒备,眸中似有凶兽光芒。

直到车驾辘辘远去,灯火闪烁如流萤,英翰才收回目光,转而对我说:“原本,坐在那里的人,也可能是你。”含了孩子气的笑意,半点不似刚才凶煞。

我不置可否,转而问英翰:“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伯赞?”

英翰眯了眯眼睛,回答:“是。”

伯赞,即是那个让英翰勃然色变、自乱阵脚的人,是那个在仲秋大雪后想要让我和四大世家嫡女同蛊争活的人,是那个让齐东名妓苏醉烟不惜自曝身份、出手相阻的人,是那个被雎鸠一族放在浅浅身边的人,就如,放在我身边的英翰。

英翰是雎鸠一族的人,伯赞是雎鸠一族的人,连倚红楼头牌苏醉烟,原来也是雎鸠一族的暗字辈。

真是,有趣。

心下一片明澈,本是有一双候选之人,浅浅和我,皆是衡器两端的秤锤。权衡之下,他们选择了浅浅,既然选择已定,一国公主之尊,不需要长相酷肖的替代品,衡器两端,一端重如泰山,另一端则轻如鸿毛。所以我死,是最好的方式。

只是不知为何,我却活了下来,不过失去记忆,一直活在事实真相之外。直到最终尘埃落定,居浅浅选择舍弃自己的脸,我死或者活着,也已经无关紧要。

身家性命,像是物品一样被随意的搁置、取舍,纵然令人厌恶,但是我该庆幸,成为泰安公主的,是浅浅,或者说,只可能是浅浅。

虽然我和浅浅都不喜欢被人左右,但我是惜命不涉险、恣意散漫,喜欢自由的享用自己的人生,错也好,对也好,坏也罢,好也罢,左右不过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人并不相干。

浅浅则不然,“想要不受人掌控,就需要比别人站的更高,拥有更多的权柄,让别人再也无法掣肘制约。”她想要的东西更多,勇气和担当也远胜于我。

若我是决断之人,同样会选择居浅浅,而非居深深。所以英翰他错了,坐在车驾之中,贵为一国公主的人,只会是浅浅,不会是我。

唯一一点遗憾,既然此生不再踏足宸恒,“以后怕是吃不到新鲜出炉的七宝楼招牌菜——七宝烧鸭了。”我幽幽长叹一口气,心绪如涟漪,终究不是为了区区烧鸭。

身边的英翰抖了抖,又抖了抖,终是一言不发,隐入暮色之中,他那一身漆黑的夜行服,到底是出来的略早了些,抢眼了些。

又七日,谁也没有料到,二王四家之争,最终的赢家会是持有半方帝玺的泰安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一、雎鸠

又七日,谁也没有料到,二王四家之争,最终的赢家会是持有半方帝玺的泰安公主。

今上朝堂授意,欲封泰安公主为皇太女。四大世家之中,卿家第一个支持,玄、凤二家相继朝贺,唯一未表态的澹家在年轻家主澹逸云面见泰安公主后,也俯首而拜。得帝王授意、四家鼎辅,泰安公主势如日升,逼得二王不得不暂退出皇储之争。

朝野上下,不乏反对之声,但到底音晞势单,不能与主流抗衡。

天佑二十年,今上册立泰安公主为大齐皇太女。

消息自宸恒传到附属十八城的时候,我正在翻看白氏帝裔传奇谱。

传奇载,白氏帝裔并非凡人,乃瑞兽白虎所化,白虎血世代传承于帝王骨血之中,得白虎者为真命天子,而那方白玉章的帝玺就是白虎的精魂。白虎盛,国之昌,白虎衰,国之弱,白虎亡,国之灭。

此种传奇,自然多神怪附会之言,若白玉章帝玺真是白虎精魂,先帝一劈为二,岂不是渎灵?

前一天夜里,英翰告诉我,我与浅浅体内流着的,正是白氏帝裔的血脉。

先帝育有一子一女,一子是现在的大齐天子,一女并不是所谓遗腹子的泰安公主,而是本该“早殇”的长公主,也就是我娘居庸关,我和浅浅就是承袭自她。

这就是居庸关为什么能够把宸恒掀的底朝天也无人追究的原因,她的身后,拥有一座比将军府更大的靠山,皇室帝王。

这就是为什么先帝临终托孤,外公“诈死”自归边塞养老的原因,谁也不曾料到,门前冷落车马稀的西凉降将府中尚有一位白氏帝裔。

这就是外公说起外婆时,仅有一句“早逝”,既无名姓、也无画像的原因,我的外婆的确不存在,或者说存在的是另一位完全陌生的先太后。

这就是为什么浅浅会持有那另外半方白氏帝玺的原因,那半方白玉章是先帝留给长女的,一子一女,人各半方,不管哪一个长成白虎,白氏帝裔一脉就能得以传承。

我始终不大明白,帝家虽然人口不多,但是要论到继承大统,好歹也是有几个备用的,比如闽信王兼之嫡长子、淮海王兼之嫡幼子,都是铁板钉钉的挂在候选人的名单之上,为何偏偏舍近求远,找上本无干系的浅浅和我?

英翰转了转手中指骨大小的灰质骨笛,说:“因为,并非所有白氏后人都是帝裔,都能得白虎血传承。”

我当初胡乱猜想,雎鸠一族寻上我,可能是因为我外公是西凉贵族后裔,或者居家有上古宝藏地图,又或者我体质特殊,适合邱老炼药。如今看来,多少都打了擦边球,我外公并非西凉贵族后裔,但我娘是白氏帝裔血脉;居家没有什么上古宝藏地图,倒是藏了半方传国帝玺;我的体质适不适合邱老炼药不好说,但目前来看,流着白虎兽血的,大抵也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何为帝裔?何为白虎血?”我进而问道,“又是如何判定是否得白虎血传承?”

英翰嘻嘻一笑,半边酒窝深深,“前两个问题,我亦不知,不过最后一个,很简单,能够听见笛声的,就是白虎一脉。”边说边将手中那管曾被我嫌卖相不好的灰质骨笛递给我。

“白虎骨笛,本是千年瑞兽白虎骨所制,所发音者非真正白氏帝裔不可闻。”我正翻来倒去看这枚瑞兽白虎骨有何特殊之处,忽闻英翰道:“不过,白虎骨已经寻不到了,用白氏帝裔先祖的骨头打制也是一样的。”

我立时将所谓先祖的骨头惊掉在地。

英翰捡起来,吹了吹,“小心点,这可是你老祖宗。”

我不动声色背手擦了擦手指,镇定道:“这么说,连你也无法听到骨笛的声音?”

“我只是被授以吹笛之法,并不能闻笛音如何。深深所闻,即是心音。”英翰含了酒窝的笑意带着小小的狡诈。

也就是说,那或清越或空远或寂寥的笛声,都不过是我心有所思、意有所动。晨雾依稀、小桥流水的江南,辽阔无边、骏马嘶鸣的草原,碧波滚滚、孤帆远影的长空,那些半梦半醒间的笛色世界,也只是我心有渴望、自在驰骋。

这种太过怪力乱神的说法,我本是不大信的,但英翰所吹笛声确乎只有我一人可闻。可那又如何?蝙蝠张口,唯蝙蝠可闻同伴音,也许所谓白虎血脉,可能不过是听力异于常人的白氏而已,就好比英翰目力远胜一般人,又为何需要雎鸠一族处心积虑谋划于我们?

雎鸠一族,正如澹逸云当初所说,比起四大世家更加古老,兴荣百年之后泯迹于世,已经鲜少为人所知。

澹逸云未说的是,雎鸠一族不仅仅是能人异士辈出,而且还一直是大齐隐而不发的强大力量,也是白氏帝家暗中的势力和支撑,一旦帝室衰微、帝裔积弱,就要确保白虎血脉传承,这就是为什么帝家子嗣单薄,却能延续七百多年的原因。

英翰说:“白氏帝裔子嗣单薄,据说是因为白虎孤傲,不可与同类并王,常常是分而养之。” 子嗣单薄不是说帝王家孩子少的可怜,而是承袭白虎之血脉,能闻先祖骨头响的只有那么几个,需得分开来养大。就比如先帝之下的今上和阿娘居庸关。

“白虎一脉,尚无双生之例。本来族老以为这一代的白虎并非出在你们身上,可是在你们一岁半的时候,大概发生了些什么,让族中认定你们也是白虎血脉继承人。”

我禁不住失笑,“发生了什么?两个磨牙流口水的婴孩互相掐架掐成重伤么?”

英翰说:“具体我就不知道了,但事后深深你和双生胞妹就被分离了。”

“我一直以为我和浅浅分离是因为我阿爹、阿娘就豆腐脑的吃法发生争执和离,复合是因为我和浅浅撮合呢!”我心下郁闷道。

英翰背身“吱吱”笑,黑色的发辫一甩一甩,像一只大黑老鼠,笑足了才说:“豆腐脑?这样的理由你们也信?”

我还真是信了,对于阿爹喜欢吃甜豆腐脑,阿娘喜欢吃咸豆腐脑导致和离一事,由于太不靠谱,很像是无良爹娘所为,我和浅浅也就一直如此相信。

如今才被告知,我和浅浅分离,是因为吊诡的白虎自伤,所以只能分而养之,什么豆腐脑,什么行脚商人、什么边塞重逢,都是这对无良爹娘拿出来诓骗我们的,由始至终,他们都是抱臂观看,假意配合,最后“水到渠成”的复合了。

我抚额,更要命的是,这对无良父母还承袭外公“诈死”一法,假作罹遇海难,远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我记得,他们走的时候,尚留了一封书信,开头是阿爹的字:

尝思远游,未有闲暇。年过而立,尚囿方隅之地,未观域外之境。闻海外广异闻,汝父与汝母相携远游,访名山,搜胜迹。此去短则数日、长则数月……

估计是阿娘看的不耐烦了,到这里忽然变成阿娘的字迹:

我和你爹金蝉脱壳了,你们自便。

最后阿爹大概仍是不放心,又在阿娘的一行字下面加上:

诸事顺遂,勿念勿扰,若闻噩耗,虚也——

最后一个字划出长长的一条,大抵是尚未发挥完的阿爹被阿娘拎走了。

当初只觉得无良父母又扔下我们,自个逍遥快活,而今方知,他们两个是避世远遁,直接将我和浅浅抛至虎口。果然是,无良父母。

据英翰所说,雎鸠一族眼见少年天子幼虎积弱,被驯养成了一只小白猫,于是找到白虎的另一脉,也就是我娘居庸关,但阿娘生性洒脱不拘,对帝家无甚好感,于是携我爹郎仁宝在远渡瀛洲时诈死。

顺位排序,就轮到我和居浅浅,雎鸠一族各派了一人到双生子的身边。就在两年前的琼芳宴,英翰带着一身的重伤用笛声引我出现,而浅浅则在同一时刻遇到另一个吹骨笛的伯赞。所以说,那时英翰的出现并非偶然,那些伤大抵也是故意所为,只因我戒心过重。我和浅浅自琼芳宴后没有交换的“秘密”,不过就是雎鸠一族的刻意布饵。

其后就是权衡和取舍,在恣意散漫、惜命不涉险的居深深,和果敢进取、勇锐有担当的居浅浅之间,选择哪一个一目了然。

可是,这一切不是很奇怪么?所谓“白虎在,大齐在”,这般根深蒂固的观念,随着瑞兽白虎骨,或者说白氏先祖的骨头一并传承于雎鸠一族。这样的说法有什么依据呢?只凭一段骨头响就能判断谁是白虎血脉、谁是伪白氏帝裔么?雎鸠一族不能直接干政,却能选择继承人,难道就没有掌控一国之君的野心?更甚而,难道天下之大,就没有非白虎血脉却能执掌乾坤之人么?

我向英翰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英翰的回答是——

“这么难的问题,我没有想过。”一边说,一边还挠了挠头。

我揉揉太阳穴,好吧,这只五感敏锐,头脑单调的猫头鹰。

这些想不明白的问题,也只好留给在其位、谋其政的居浅浅去烦恼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从苏州回来,好累,培训安排紧张,昨晚金鸡湖吃饭就看了一条秋裤……

☆、三十二、谋取

十二月,闽信王和淮海王发兵作乱,派乌衣骑围困天子于正殿,意欲逼宫签下传位闽信王嫡长子的诏书。皇太女泰安公主引禁卫军和东宫兵救驾,于殿外正容疾呼:“尔等受奸人蛊惑,凡斩首谋迎降者,不加罪责,论功封赏。”

须臾,淮海王提闽信王项上人头,开宫门拜降。众兵士皆下拜。据闻当是时,皇太女如披金光,踏白虎,凛然高贵。

其后,摄政二王一死一外放,皇太女的皇储之位愈加牢固。

豆腐老汉用粗粝的声音,绘声绘色的描述当时情景时,我却感受到了朔风带来的循循冷意,毛毡不耐霜露寒。

高贵、美丽、荣耀的瑞兽白虎,是大齐国之象征,是白氏帝裔的血脉承袭。可是,白虎同样是一种凶兽,一种名为国家的凶兽。那高高的鎏金玉砌的华丽宝座,恰恰是白虎张开的巨口。利齿能够伤人,也能自伤。

皇太女泰安公主,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关键时刻不乏勇毅果决。

【以立功绩碑的方式动员世家和官员捐款捐粮,拉拢亲眷女贵慈善义演,解了西北饥馑,于百姓之中有很好的声望。】

【据说刚刚传出要帮助今上协理国事的消息,泰安公主就得了重病,卧榻不起,宫中御医在各方询问之下仍旧只能战战兢兢的摇头,说是泰安公主连老天都垂爱,将要不久于人世。】

【据说,本该命不久矣、魂归离恨天的泰安公主,幸得一神医救治,堪堪活了下来,虽有些体虚乏力的病根,到底还是泰康安命。只是病愈后的泰安公主忽然和今上有了异心。天子属意闽信王的嫡长子,理由是敦实可靠,安邦定国。泰安公主则是明确支持淮海王的嫡幼子,理由是聪敏早慧、可堪大任。】

【今上和泰安公主失和,双方各执半方白玉帝玺。帝玺代表江山王座,半方帝玺意即半壁江山半边王座,这个时候皇室势均力敌,明显就是需要四家站队。】

【四大世家嫡女失踪后第九天,皇宫中的泰安公主亲自点亮了四盏长明灯,祈愿四家女子能平安归来,并且说了八个字:“四女何辜,苍天乞怜。”】

【泰安公主亲自主持了三女丧事,追封县主荣号,对于活着的凤家姑娘更是优渥。然四家之间,不复当日同盟,隔阂难消。】

第一步,是哀兵政策。

在风向不明的时候卧病床榻,既是示弱,也是引风,趁对方放松警戒之时,不声不响之间洞察一切,掌握主动权。

第二步,是引蛇出洞。

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诱敌深入,将自己暴露在一个明确无防备的位置上,转移矛盾,让对方割裂联盟,产生嫌隙。

第三步,是致命一击。

没有矛盾就制造矛盾,在对方能维系原有平衡的时候,祭出最后的一击,彻底击垮平衡,权力联盟重新洗牌。

步步为营,谋取所求。既陌生又熟悉,早在我刚刚醒来不久,就对陆思齐使用过,

“第一步,是示人以弱,利用对方的同情心瓦解战斗力,掌握主动权。”

“第二步,是坦诚以对,把自己放在一个诚实、可信的位置上,让对方内部产生缝隙。”

“第三步,出其不意,在对方忽然祭出更大的牌,相比之下,原本的矛盾就被弱化到可有可无的境地了。”

只不过,我针对的是一个人,浅浅面对的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势力。这才是,雎鸠一族选择浅浅的原因。

因为光靠传说来固权、治国,是不可能的。而那种以百人、千人、甚至万人的生命为代价做出的决策,我办不到,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雎鸠一族亦并非全然可信,若他们尊白虎,贵帝裔,就不会想要舍弃今上、杀掉我。他们要的,只是坐在王座上的强势君主,无论是谁。

通往王座的道路就好比三途之川——火途、刀途、血途,这条荆棘之路,现在才刚刚开始。因为那上面栖息着名为国家的怪物,高贵、优雅、荣耀,并且悲哀。

小心啊,浅浅,不要反被吞噬掉了。

我默默走在寒冬的霜露之中,清冷的空气如细细的针扎在脸上,呼吸之间,白色的雾气晕染出一瞬的朦胧。我拢拢衣襟,踏进陆思齐的书房,自游湖事件之后,他再未与我说过话。

书房内生着火龙,清幽雅静,颇有些深居燕闲,逶迤游处其闲的境界,只是陆思齐那张脸,委实比外面的天气还要糟糕,冰渣子一茬茬的往下掉。

我转脸,侧身将一封书信搁在他的案几上,大冬天对着这样一样冰刀子脸,实在是,好冷。

陆思齐的眼神定住了,脸上龟裂出迷惑和惊疑,因为那上面饱汁浓墨的书写着三个大字——“放妻书”。

既然浅浅已经身在皇宫,我再呆在陆家也没什么事儿,是时候给蒋清玉腾地方了。

陆思齐大概惊疑太过,久久不曾展开那封放妻书,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我只好替他展开,抛开制式部分,指着其中短短的一行关键字念道:“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本就是连貌合也没有的异心,还不如各归各巢,各寻各娘,少互相添堵的好。

陆思齐明明听到了,却依旧生硬的问我:“为什么?”

明面上的理由不接受?没办法,我只好老老实实的说:“因为我姘头回来了。”

陆思齐的脸腾的闪出些激动的红晕,肌肉抽搐之下,又生生憋染成赭色,“你,你你,你你你……”连讲话都哆嗦了。

我好心补充道:“正如你所想的,我想起来了,我姘头也回来了。”

陆思齐气激之下,提笔蘸墨快速将那放封放妻书签了,这一落笔,便是真正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了。

我取书离开,临走前又回头告知,“明后天有雪,我打算雪停了之后会回家,你那小院再借我住两天吧。”随即轻快离开。

留陆思齐一个人在书房和自己的怒意搏斗。

其实新婚洞房的那一夜,出现在红烛高照的喜房中的人,是英翰。

红色的盖头被轻轻掀起,在一片喜庆的艳色之中的,不是新郎陆思齐,而是一身玄衣肃杀的英翰。红烛暗淡、轻纱蒙尘,仿佛所有的红艳被墨色盖过,英翰的眼中,是猎食动物惯有的凶煞。

我张了张口,尚未说话,陆思齐就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的是一身喜服、已然掀开红盖的新娘和一身黑衣,长辫垂身的陌生男子。有怒意自惊愕背后升起:“他是谁?”

明明是在问我,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英翰。

我甚是自然的回答:“姘头。”

“居深深,你……不要脸!”新婚当晚还被人给戴绿帽子,这口气真是任何人都忍不下,陆思齐抄起烛台砸过来,可他骂的是我,砸的还是英翰。

“小心!”我低呼一声,扑过去挡在英翰前面,那烛台就这样生生砸在我的额头。疼痛比血来的还要慢,我捂着额角,慢慢笑起:“陆思齐,这样可以了么?”

陆思齐惊怒之下,摔门走人。

血顺着脸颊往下滴落,我回转身,脸上依旧挂着笑:“英翰,你是来杀我的么?”

凶煞之气退却,那个时候的英翰,确乎露出了迷茫的表情,像一个走失的孩子。

“我很高兴,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我放开捂着额角的手,扯住他的窄袖,淋漓血色在玄色之中竟然也能留下这么鲜明的印记。

英翰神色复杂的喂我服了一颗药,又一颗药,我都乖乖吞下,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再杀我了。只是那时我尚不知,我吞下的除了止血药,还有一颗是令人失却记忆的。我以为,那该是颗假死之药。

明明知道英翰是来杀我的,依旧能够冷静处之;明明知道,以英翰的身手,那个烛台根本打不中他,我依旧替他挡了,让他动摇了;明明是怕死的,却故意笑着说出那番话,将血迹留在英翰的身上。

步步算计,连人心的犹豫都利用在内,就只是为了给自己创造最有利的条件,谋取所求。这才是,真正的居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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