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他无所谓。
虽然有些帽子是神族硬扣上来的,但大部分坏事,的确是他们所为。既然做都做了,名头上再加多两样也没什么。
要和他们魔族划清界限,于是有了天极崖。
很遗憾,这也只是神族的一厢情愿,他从未把天极崖当做神族与魔族的分界线来看。他不渡崖过来,纯粹是因为天极山没什么景致可以欣赏,荒山野岭杂草丛生的,只住着一百八十名在这里勤修苦练的老头子山神,有什么好争?神族爱管这种地方,便让他们揽去罢。
不过,若天极山真富庶起来,那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渡崖并未花去他多少工夫,只是,当他眼里映入潺潺流水,夭夭野花的时候,他却有些后悔当初不与神族争天极山了。
造化之神奇,不过是几万年不见,这里的变化就如此之大。
银白的飞瀑沿着石壁飞泻而下,溅起的水珠裹着日光,剔透明亮若一颗颗深海里的夜明珠,壁下是一汪清潭,方才浩荡得可以将巨石瞬间拍成粉的飞瀑,在流到清潭的那一刹那,却犹如被赋予了生命般,顿时变得轻柔无比,仿佛怕惊醒了潭心沉睡的那人,只剩流水无声涓涓淌过。
他眯起眼。
潭里清水泓泓,佛莲一株挨着一株迎风而立,花瓣洁白如薄透的羊脂玉,散发着浅且淡的盈白光泽。佛莲铺成了连绵无际的锦缎,锦缎上方,凌空仰躺着一名白衣女子,她双眼紧闭,面容安静,双手十指结成了莲花印搁在胸前,乌黑的长发如水墨画中未完的一笔,蜿蜒流淌到了水面,发尾随风轻摆,在潭心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是一个白莲一般的女子。
他从未见过她,但是,他知道她是谁。
他是邪皇,天大地大,试问有什么可以束缚得了他?于是,他毫不迟疑地顺应了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件他看到她第一眼时,就想做的事——
他掠飞过去,执起她的一缕黑发,放到鼻端嗅。
从方才开始,他就闻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幽香,不是花草香,不是胭脂香,因为,它不若花草香青涩,也不若胭脂香浓郁,只是薄薄的,却挥之不去地萦绕在鼻尖,像无形的手,在牵引着他靠近。
而他此刻终于确认了,这果然是她身上的香气。
这个答案,让他的心情莫名变得大好。
他禁不住凑她近些,正打算把脸埋到她肩窝里更进一步,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寻常姑娘家,若是一觉醒来,发现一个陌生男人正在对自己动手动脚,肯定早就恼了一张脸,泼辣点儿的,直接抡起双拳就打,柔弱点儿的,也会来个梨花春带雨,绝不会有谁像她这样,只是睁着一双美丽的眼儿,静静地,淡淡地瞅着他。
透过她清澈的眼底,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勾起了一抹笑。
她不阻止,他又何必跟她客气?他轻笑一声,继续刚才未做完的事情——将脸埋到她的肩窝里,深深嗅得满唇齿的芬芳。
她依旧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轻眨的眼睫,他会以为她还在沉睡。
如此镇定的做派,让他都忍不住开始数落她了:“你一个姑娘家,如果有男人占你便宜,你应该大叫,挣扎,一巴掌过去,有什么术法尽管使出来,完全不用和对方客气。”
他抬起脸,紧盯着她的眼睛。是她太小看了他,觉得他不会对她构成威胁,还是最近神族的人博爱到了这种地步,连被揩油都可以当没事?
如果是别的男人对她这样……这个想法,让他的心情莫名又变得恶劣了。
在他盯着她看了老半晌后,她终于缓缓开口,神情十足十的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打不过你,你是魔族的始祖,邪皇。”
她知道他的身份,他并不意外,正如他知道她的:“你是风峦的女儿,小火麒麟一只。”像他和她这种级别的,要一眼看穿对方的真身并不难,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风峦那种豪爽粗犷的汉子,究竟是怎么生出一个这般娴静温婉的女儿的?
他捉起她颊畔的一缕发,在食指间一圈一圈缠绕,将她扯得离他近些。他忽然很好奇这白莲般的女子脸红起来会是什么模样,于是,他坏心地故意将话语煨进她耳里,放低了嗓问她:“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不闪也不躲,表情依旧浅淡如无波无澜的清水:“菱歌,在这里历劫飞玄女。”
她回答得十分言简意赅,然而,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始末。
不像他们魔族,谁的拳头硬谁的地位就高,在迂腐的神族里,想要更上一层楼,必须通过历劫,只有在历劫中元神不被撕裂,才可以晋升更高的品阶。历劫的方式也多种多样,有被天雷劈的,有被红莲业火烤的,也有下凡去历生老病死的,可谓应有尽有。现下,瞧她这副光景,结合近日来天极山的改变,不难推断出,神族要她历的劫,该是唤起天极山的生机吧?
要做到这样,必须将神仙的修为注入地脉,以滋养出生灵。
天极山本来荒凉至极的破地儿,如今变得这般生机勃勃,她究竟是耗了自己多少年的修为?
他禁不住问她:“你几岁了?”
她答:“四万。”
他轻笑:“不过是个小姑娘。”比起他,在天地未开之时就已经由混沌幻化出来的魔,她的岁数连他一个零头都不到。
她没再做声,既不赞同他,也不反驳他,而是默默地合上了眼睫,恢复了沉静如初见的姿态,仿佛一株睡莲在夜幕降临时无声地收起了花瓣。
目之所及处,十里莲荷雅白胜霜,碎圆的水珠在荷叶上滚动,水面波纹粼粼,因有了仙气的蓄养,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焕发着莹润的光泽。他是魔,这美好的景致非但没让他觉得如临仙境,反而让他浑身不对劲起来。
神族那群糟老头还真会算,活了多少年的神仙都未必有本事让天极山变成这样,竟以渡劫的名义,派了一个不过四万岁的小丫头来。
思及此,他唇畔染上一抹讽刺的笑,捏起她的下巴,提议道:“我瞧你现在身上的修为也只剩几千年了,耗了三万多年的苦修来重塑天极山,让另外那一百八十名山神享福,你这玄女,飞升得也未免太不值得。”
她睁开眼,眸底依旧无波无澜。
他凑得更近,只差一个呼吸就可以吻上她:“不如,你到我的轩辕宫来,不用付出任何修为,我让你当我邪皇的后,如何?”
说完,不等她应允,他径自抱起她。
又何必等她应允?他是魔族的邪皇,在神族眼里,他桀骜乖张,他无恶不作,既然如此,他的确偶尔也要恶上一恶,才算不辜负了他们对他的期待。
“记住,我是寒熙。”
他掳走了她。
于是,天极山之战。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善类,在天地混沌初期,在一切生灵都还未分出个神魔鬼妖的时候,他之所以最终成了魔,是因为他太过放纵,而没人压制得了他。他踏着杀戮而来,双手染满了血腥,如若不是因为他的嗜杀,今时今日,世上存活的上古神祇也不会这么稀落。
到了这一辈,已经很少有神仙敢在他面前大叫大喝的了。
所以,当天帝派来的三位神使站到他面前,呵斥他快点将她还回去,否则将对他不客气云云,如此不知死活的蠢物,他又何必管他们的死活?
来他邪皇面前找死,简单。
若不是她在一旁紧紧攀着他的手臂,虽不说话,却抿白了一双红唇,那三位神使,绝对不止是重伤这点程度。
他放走了他们,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他拇指摩挲着她的唇,她很美,然而,他不是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那么,为何在第一眼开始,就对她有了如此之深的执念?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宁静的气息么?应该是的,他满身杀孽,如此纯净脱俗的气息,他不曾拥有,于是,便想将其掠夺过来。
若沾染上他的气息,她又会是怎生模样?
想着,他低下头,吻住她。
她眸光水亮,细密的长睫微敛,无声地凝望他,他以为她真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无动于衷,只可惜,随着他吻得更深,她的双颊隐隐透出两抹嫣红来,如粉色在白莲花瓣上沁出,硬是褪去了青涩,添上一分妖娆。
他轻笑一声。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连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都不懂。
天极山上战火连天,而轩辕宫里,他只顾着与她放肆缠绵。
他以为自己只是贪恋她身上那股宁静恬淡的气息,依他的性格,得到了就不会再珍惜,然而,每一次的贴身纠缠,却让他陷得更深。
“歌儿,你是不是对我用了什么勾魂术?”
问她这句话时,他正潜在她的身体里,沉得发哑的嗓贴着她的嘴角,低低地笑。她抬起眼睫看他,视线有些迷蒙,半刻后,她闭上双眼,像是没有听到他的疑问。只可惜,双颊逐渐加深的桃色,却无言出卖了她。
呵,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他忍不住以唇印上她颊畔的嫣红,进占的力道更烈。
这种感觉,似乎有个名字,叫上瘾。
她在轩辕宫里陪了他四万年,而与他最亲近的,不过仅仅是那一夜。
他以为,在胤川和少容葬了天极崖后,神族应该没有谁可以派出来与他抗衡了,然而,没过多久,就又蹦出一个叫风破的小子。如果只是寻常的神君,他一掌了结了便算完事,只可惜,这个叫风破的是她亲弟,怕惹她伤心,他不能出手。
折衷之下,他只好让孟鸯在四海九州内继续闹事,以分散风破的注意力,孰知孟鸯无用,和风破几次交手之后,竟被逼回了轩辕宫。
好一个孟鸯,让他去挡人,他却把人给带来了。
那日,他从轩辕宫外布阵回来,推开房门,嗅到一丝酒气。她倚靠在窗前的软榻上,窗外海棠浓淡尽染,她穿着素色衣裳,顺亮的乌丝披散在腰背,似比丝绸更柔更软。榻旁的矮机上搁着一个乌银酒壶和几只酒杯。
如果不是嗅到了酒的味道,他还以为她在喝茶。
她并不擅长饮酒,曾经,他想看她醉的模样,于是软硬兼施地诱哄过她几回,她拗不过他,最终也只是抿了一小口,然后被呛得直咳。见她双颊都咳红了,他不忍心,之后便没再逼过她。
“怎么突然这么好兴致?”
他走到软榻坐下,伸手将她揽过来。她真轻,搂在怀里也感觉不到几分重量。
她敛下眸光,说:“海棠开了,我想试一下用它来酿酒。”
他轻笑:“我听说麒麟丘的杏花醉酿得最好,你这海棠酒,该不是仿它酿的?”
她轻微点了点头:“嗯。”
略加思索,他与她道:“如果你想家,我可以带你回去看看。”凭他的本事,要去一趟麒麟丘来回轻而易举。
她身子忽然有些发僵,他搂着她,所以他感觉到了。但她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伸手到矮几上,为他斟满了一杯酒,举起递到他唇边:“尝尝吧,我不懂酒,听说放久会醇一些,这个是新酿的,可能还不够好。”
她这样来喂他,莫说不够好,就算是毒药他也会为她饮尽。
一杯下肚,他故意不满意地皱眉,置评道:“果真是新酿的,还带有一股草涩味。歌儿,手艺有待提高。”
她眸光闪了闪,僵硬地将酒杯搁下。
成功让她闹别扭了,他禁不住笑出声,正想着是要继续逗弄她呢,还是哄回她呢,她就已经仰起脸,凑上来吻他。
“草涩味?让我也尝尝。”
她眸底晶亮水润,满满地倒映着他微愣的傻样。明明是这般调情,一听就能让男人血脉燃烧的话,她说起来却是十足十的认真,除了双颊上悄悄晕开的浅桃色,她的表情纯净正直得像是在谈国家大事。
四万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他反应不及,她的手臂已经缠上他的脖子,纤细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宛如一株菟丝草,紧紧攀缠着他,再也不愿放开,连带他的心,也被她一圈一圈缠住,缚紧,再也无法逃离。
“寒熙。”
她贴着他的唇,声音急得像在催促,又轻得像在叹息。
四万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
她虽假装得镇定,但她毕竟是个小小姑娘,主动第一步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接下来的步骤,她该是没有勇气继续了吧?
他轻笑出声,双手用力擭住她的腰,反守为攻,加深这一吻。
敢玩火,就要做好与他一同燃烧的准备。
白天到晚上,再到夜逐渐深沉,窗外海棠香馥郁,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发丝与他的密密交缠。也许因为太忘情了,他嗅着她的发香,只觉得心安神定,睡意席卷而来。
入睡之前,他不忘问她:“你这样,是代表你终于愿意接受我了?”
在外界眼里,一直是他掳走了她,他囚禁了她。在轩辕宫里时,虽不见她有任何怨怼,但也不见她有什么悦容,是她的性子本来就浅静,还是说,她其实也是恨着他的?
他可以不在乎外人怎么想,但是,她的答案却对他尤为重要。
听见他的问话,她一颤,然后撑起来与他四目相对,方才还艳极的脸色,此时只剩下雪样的苍白。她嚅了嚅嘴唇,努力了几次,终于将话说出口:“寒熙,我……对不起。”
他一手懒懒顺着她的头发,睡意逐渐加深,眼皮沉重得像灌了千斤铅,很费劲才能回她:“傻女孩,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不可能怪你。”
“我……我对你用了钩吻草。”
她似乎在哽咽,声音远得像在天际飘来。
钩吻草,上古时期遍地都有,而如今已变得极为罕见的一种草,毒性剧烈,虽不致死,却会让人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眠,会多久醒来,完全取决于中毒者的修为深浅。
他有一个交情不错的酒友,因误食了钩吻草,从上古睡到现在还没醒来。
他闭上眼睛,笑得讽刺:“为了摆脱我,你究竟花了多少工夫……”
似有温热的湿润感在他脸上化开,她在哭么?既然狠得下心对他下毒,又何必哭!他握住她的手腕,挣扎着要睁开眼看她,而钩吻草的毒性渐渐开始侵蚀,他的神智逐渐陷入混沌。
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到她哽着嗓:“对不起,我不能看着你和风破打起来……你是魔,我是神,我们……终究不能。”
看来,他还是比酒友强大一点,他只花了一万多年就醒了。
距离当初在天极山掳走她已经五万年。五万年,在他漫长的岁命里也不算太久,然而天极山已经不复以往的生机,到处只剩残壁碎石,满地飘落的格桑花瓣混着泥土,沉重得风吹也吹不起来。
他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际由远及近飞来一道素色的身影。
是了,天极山是她化了修为所养,如今,天极山被小龙女的悲悸震塌了一半,她应该是感应到,所以赶来了吧。
闭上双眼,人未到,却隐约已经可以闻到她清浅的香气。
他忍不住想笑。
在黑暗中沉睡了一万多年,终于可以再与她相见。
歌儿,这次,无论如何,我也绝对不再放你走。
——寒熙和菱歌的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邪皇,紫朔才坠了天极崖,不知道各位少女有没有恨他
咳咳,邪皇委实算不上什么老好人,听他名号就知道了,看他一出场就调戏我们菱歌妹妹就知道了,看他一调戏完就把人抱走滚床单就知道了,咳咳,咳咳咳咳……
其实,邪皇对菱歌应该算是一见钟情吧?
菱歌在天极山修炼时四万岁,被邪皇掳去轩辕宫里四万年,用钩吻草让邪皇睡了一万年,所以,菱歌妹妹在《枕上花月云上谣》里是九万岁的,记得初月曾经有过一段对菱歌的描述:
【菱歌玄女在一万年前已经被风破救了回来,呆在麒麟丘里深入简出的,我跑麒麟丘跑得这么勤也没见过她几回。那可真真是个大美人,见过菱歌玄女后,我就明白了为什么邪皇即使撕破脸也要和神族开战,菱歌玄女,的确有让男人为了她奋不顾身的魅力。】
不知道有没有少女留意到,这里也算一个隐隐约约的伏笔了
或许会有妹纸问:菱歌被邪皇掳去,为什么没有抵死不从,为什么没有拼死拼活要回去?
咳咳,原因很多,一是因为我们菱歌的性子不适合拼死拼活,在我的设定里面,她是《枕上花月》系列里性子最淡定的一个,二是,邪皇那么强大,菱歌妹妹也拼不过
三是,他们之间明显是有JQ的,这些如果有时间码正文,细节当然会慢慢浮出来,嘿嘿
另,我码字时一般是不听歌的,但是码这个番外时一直在洗脑循环 流月的《混沌》,很适合这篇番外也挺好听的一首歌,这里我不知道要怎么插背景音乐,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就自己搜一下听吧
陆续还会有番外出来,大家耐心等下哈
53、怀青X璃姬 番外
当我从宛若永生孤寂的沉眠中醒来时,女床山漫山遍野的娑罗门令正连绵盛开,而怀青已经娶了六位如花似玉的帝妃娘娘,连女儿的儿子都会上树摘桃下河摸鱼了。
这个事实深刻地告诉我,姐弟恋的不可信,尤其是在女方大了男方两万余岁的时候。
九骨站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将我望着,结巴道:“璃、璃姬尊神,怀青帝君娶六位帝妃娘娘也是迫不得己,尊神你可……呃,可千万个千万,千万个千万不要冲动。”
“迫不得已?”我五指耙过垂落身侧的一缕黑发。听九骨所言,我不多不少睡了恰恰十一万年,这十一万年里他该是将我这副躯壳照看得很仔细,我才没被各路妖兽叼去进补,不像某人,我一睡下他就娶老婆生孩子抱孙子去了。“可是有人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我手指揪在发尾,不甚在意地反问。
九骨一抖,“这、这倒没有……”
我沉吟一声:“这也是,反正也劈不死他。”瞧九骨又是一抖,我急忙宽慰道:“你放心,再怎么说怀青也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九骨颤颤地掀起眼皮子,欲言又止地瞟我一眼,扭捏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诺诺道:“可是,尊神,你现在的表情很狰狞……”
“唔,是么?”我摸摸下巴,静默片刻,“我这是为他有本事娶到六位帝妃而高兴。”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空虚的神仙。
太古时期,盘古天尊一把利斧劈开了混沌,阳清为天,阴浊为地,世间方分出了个天高地远,四海九州。
我便降生于这个时候。
如若万事万物都要分出个一二三四,那么,我便是洪荒之末,混沌初开,吸取天气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所孕化出来的第一只青鸾。
这么个低调而不失华贵,平易而不失冷艳的降生法,准定了我很有来头,是远古不多的尊神之一。
高处不胜寒,纵然我觉得自己很有爱,但是,并非哪条山沟里蹦出来的小灵小怪都敢来亲近我。我独居于女床山上,景致虽甚好,但长年以来都是一个人望着那方白云悠悠的天,绿草泛波的地,难免又生出几分寂寞,空虚,冷,一阵愁胜一阵愁。
这日,我修完从紫微北极大帝那处借来的《星辰古笺之七星变》,啃完了一斗梧桐籽,活动三两下腰骨,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叹息痛恨,感慨人生如雪荒凉之际,便出去溜达溜达散散步。
女床山是我的地盘,我从降生之时就住在这,它的每一颗石子,每一瀑流泉,每一朵菩提花,每一株娑罗门令我都记得十分清楚。今日,我隐约感觉到女床山有些许不同。
女床山南侧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因常年积寒,每次一靠近我满身的青鸾羽都会被冷得竖起,我便极少溜达到这里来。
与往日不同,今日冰原那边却透出些许暖和。
我一边纳闷,一边张羽慢悠悠地飞过去,然而,当我瞧清它究竟是个什么境况时,我却被惊得重重一歪,摔到冰面上人形毕露。
究竟、究竟是哪个熊崽子有这个肥胆子来放火烧我家?!
莽莽冰原之上,白雪积了不知几尺,此时冰原中央仿佛被什么砸穿,破了一个天池般的巨坑,只是坑中的不是水,而是熊熊的天火。烈艳如红莲的火焰从巨坑中窜出,和着被热风撩起的冰雪,将蓝如冰晶的天际也映得一片火红。
我揉揉腰爬起来,凑过去,无论是谁,有胆子在我这里放火烧山……哼,定定是活、腻、了!
我沉下脸,端起青鸾尊神该有的气度,袖口一挥,火势顿时小了一半。
我当时就震惊了!
凭我的修为,这火势怎么可能只小一半?!
我不信邪,袖口扬起再次朝火海挥过去,然而,无论我挥过来还是挥过去,来回多少次,火势依然维持着刚才一半的状态,丝毫没再减弱。
我的娘。
这不科学!
我拢好袖子,正打算踱过去一探究竟,火焰这时却烧得更烈,翻滚起红莲火浪,连带整个冰原都轰隆作响。我站不稳地往后晃两步,恰好看见两只翅羽沐火展开,滋滋溅飞起细碎如萤火的星芒,我半眯起眼睛,火光朦胧中隐约对上另一双清澈烁晶的眼。
多少个万年以后,我曾一度回想起这一幕。
劫数劫数,约莫,这就是我的劫数。
我面前的,是一只朱雀。
我一直觉得自己挺高大威武,尤其是化出原形的时候,翅膀一张狂风起,鸾鸣一声四海啸,然而,眼前这只朱雀却更为巨大,人形的本尊神站在它的爪边,环起双臂刚好能搂住它的脚踝……哦,不,爪踝。
照这体型来看,应该是一只公朱雀。
洪荒之末,混沌初开,天地孕化出来的第一只朱雀。
咳咳,本尊神的地位危险了。
我往后掠飞几步,拉开他一爪就能将我踩死的距离,清清嗓子,仰起头,问他:“你藏在这里多久了?”
问完后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二,他才刚刚降生,尚未能够化出人形,当然不会说人话。要我变出青鸾原形来和他对话……啧啧,奈何他生来就比我高大,这种自爆短处的蠢事我会做么?!
我合指算了算,哦,原来是盘古天尊开天辟地之时这里就孕了一个灵泽了,只不过他被埋在冰原之下,环境较为恶劣,是以化形降生的时间才比我迟了两万年。
我想了想,道:“虽然你的精神年龄与我相差无几,但是,从肉体上来说,你比我晚出生了两万年就是晚出生了两万年,女床山已经是我的地头了,你可千万不要和我抢。”
他不会讲人话,但是,听懂应该是没问题的,所以,此刻他才会弯下修长的脖颈,侧着脑袋,一双烁晶流转的眼眸静静地瞅着我。
唔,真是好俊的一只朱雀啊。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真好的触感,相信能化出人形后,发质应该不会太差。
摸着摸着,我的一颗青鸾心不知不觉就有些柔软,问他:“你有没有地方去?这个世界很危险呐……前不久才听说有个叫做寒熙的家伙,扛着一把剑到处砍人,杀孽太多而坠入魔道了……”讲到这里我就真的有点担心,“像你这种看起来就很滋补的小可爱,肯定一踏出女床山就被烤去吃了。”
不知我话里的哪一个词戳到他了,他半眯起眼睛,俨然一副鄙视的神情。
“你不要以为我在骗你,一个人闯荡江湖真心不容易……”纠结了半天,想了又想,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不如你留下来跟我混好了,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扛不走你。你别看我现在小小的一只,我很厉害的,我化出原形的话……咳咳,有两个你那么大。”
半眯的烁晶眼眸里似乎渗出了一丝笑意。
唔……瞧这窃喜的小眼风,该是很感动?该是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而欢欣鼓舞?
我觉得自己这般爱护小动物,真是善良,真是有爱心。
敲定主意,我摸他脑袋的手一顿,决意道:“就这样决定好了,你现在还小,没有辨别是非善恶的能力,等你能够化出人形后,如果不想留在我这里,我会放你离开的。”等了半天他也没有表现出不愿意,那就是默许了。我装模作样抵住唇角咳了咳,忍住不让自己笑起来太奸诈,“我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跟得了我混,我当然不能委屈你,让你无名无分的,咳、咳咳……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你现在还不会说话不要紧,等你会说话的时候,记得叫一声师父大人来听听……”
不得不说,有一只朱雀跟在身边是一件很拉风、很省心的事情。
每逢有事情要外出,我不用自己掐诀腾云,只需懒洋洋地往他的背上一靠,将要去的地方一讲,然后在他背上悠哉悠哉地眯上个把时辰,等他用喙将我摇醒,目的地便到了。
有只朱雀供我消遣,日子总是很快乐,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这日,我让朱雀小可爱陪我去紫微北极大帝那里搬书。紫微大帝见着了朱雀小可爱,一向平静无波的万年棺材脸闪过一丝讶异,我见状心里咯噔一响,急忙缠着他问朱雀小可爱是否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掐指算了半天,最终只是摇头一句“不可说也,不可说也”,任我再怎么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紫微大帝的嘴都闭得蚌壳紧,再也套不出什么话来了。
我满腔热情受创,又担心紫微大帝是不是算出了朱雀小可爱有什么劫数,回程时趴在朱雀小可爱的背上,想问题想入神了,就有些昏昏欲睡。
什么时候睡死过去的我全然不知,等我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女床山的洞府。
我躺在一张白玉石床上,白色的纱帐四面围合,帐顶漂浮着一朵又一朵娑罗门令。这床帐的布置我并不熟悉,之所以认出了这里是我的洞府,只因娑罗门令这一种花仅在女床山生长。花骨朵儿为水紫色,随着花瓣一枚一枚绽开,颜色逐渐过渡为纯白,如浓彩逐渐被水冲淡渲染开来,十分趣致美丽。
此时,帐中紫与白交错漂浮的花,便是娑罗门令。花香清雅,纱帐四角用四只白玉雕的灵兽压着,不知谁点燃了一炉安眠香,缕缕青烟在纱帐外徘徊萦绕,混着同样不知从哪处飘来的点点荧火光,透过纱帐向外看去,朦胧虚渺宛如仙境。
我从降生之时起就是神仙,却不见过哪刻比此刻更像仙境。
“醒了?”
一道徐缓的男嗓。
我寻声转过头,这才发现床帐之中还有一名少年。
少年背靠床头,一头如瀑如墨的黑发散在腰后,左脚曲起,手握一卷《妙法莲华经》,书页敞开往下搭在膝盖上,这正是我今日去紫微北极大帝那里搬回的书之一。他正侧眸看我,唇角微微扬起,深邃的黑瞳里含了一抹笑意。
少年长得很俊逸标致,相信如果就他这副模样被我扔出去,肯定没两柱香时间就被各路女妖扛回去压寨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唔,少年的衣服看起来似乎有些小,两边交襟合不到一处,露出胸膛一片结实的肌理,唔,这衣服看起来还挺眼熟。
见我一直瞅着他瞧,少年轻笑一声,解释道:“我一个时辰前才化成人形,临时临急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穿,只好拿你的了,希望你不介意。”
介意倒是不介意,只不过……
我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啊,莫非……你是朱雀小可爱?”
少年脸色一僵,《妙法莲华经》被他捏出了一痕褶皱,“你就不能为我取个正常点的名字么?”
“这么说,你真是朱雀小可爱了……”被瞪了一眼,我急急改口道,“呃,你叫怀青,就叫怀青好了。”
他的脸色和缓下来,问:“这名字可有什么深意?”
“当然有。”我冲他一笑,“我是青鸾嘛,这名字的意思就是,要你永永远远对我青鸾尊神怀有一颗感恩之心,嘿嘿嘿,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收留的你。”笑完之后,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有些感伤,“我当时曾允诺过你,说等你能够化出人形后,让你自己选择去留,如今,你约莫是要拍拍屁股走人了吧……走了也好,我当时以为就算你能化出人形,应该也只是一个蒜苗高的小屁孩,谁知你一化就化出个翩翩少年郎来,孤男寡女的,我这里怕是不方便留你了……”
无视我唉声叹气得正投入,他淡淡问:“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哦,是了,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他我的大名。
“璃姬,我叫璃姬。”
我躺在床上,疑惑地睁着眸子瞅他。他将经书搁到一旁,弯腰朝我倾下,我只感觉到自己被细细密密的发丝所笼罩,满帐漂浮的娑罗门令似乎全都飘远了,逐渐变得朦胧的光华里,紫不再是紫,白亦不再是白。我眼前似乎氤氲了一层雾气,还没来得及将其眨走,便是额前细发被他微凉的长指拨开,他倾身,下一刻,轻若呼吸的亲吻落在我的额心。
我瞬间炸开的脑袋里,他的嗓音沉沉有如天外来音:“我不会离开。姬姬,岁月长生,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璃姬X怀青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少女们呦,说好的番外终于出、来、了!
这个既是《枕上花月云上谣》的番外,也是《枕上花月长生劫》的前传,没错,我打算写璃姬和怀青的故事~~~不知道各位少女们期不期待呢~~~嘿嘿嘿嘿~~~
《云上谣》还会陆续有番外出来的,目前邪皇和璃姬的番外都是其他人的故事,接下来的番外,必须要写一写本书主角的,比如紫朔和初月快乐的婚后生活什么的,嘿嘿嘿嘿~~~~
莲华番外
四海之央,青州之北。
有楼,名曰浮生贪欢。
此时,浮生贪欢二楼最尾的那一间厢房,一名年轻女子正侧身窝在美人靠里。
女子涂着蔻丹,姿态悠闲,不簪不绾的黑发恣意流泄而下,在软榻上漾开一圈一圈的墨色涟漪。她身着大红绸纱裙,双肩处的布料有意无意地滑落,露出白皙如羊脂玉的小巧肩头,她屈着腿,裙摆也被蹭到了膝盖之上,匀称纤细的两截小腿大大方方地落入了来人眼中,一如她左脚踝上环着的那窜铃铛。
不介意自己的一身好肌肤被来人看光,女子专心致志地涂着蔻丹,她时而颦眉,时而咬唇,时而摊开五指对着窗外投进来的日光端详,那认真的神情仿佛涂蔻丹是她生命中唯一一件重要的事。
来人倒也不打扰,径自走到茶几旁的椅子坐下。她不给他备茶,无妨,他有手有脚,可以自己招呼自己。
茶水咕噜咕噜地注入白瓷杯,腾起一股袅袅的雾气,萦得室内也一阵清雅的茶香。
他自顾自地品茶,从头到尾没催促过红衣女子一句,有的只是看向她时唇畔那浅淡的笑意,仿佛她爱涂多久,他便等她多久,天荒地老也在所不惜。
大红的蔻丹,大红的绛唇,大红的衣裳,她果真如传言中那般嗜好红色。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朵在冥河彼岸兀自开得妖冶的曼珠沙华。
鬼族公主,璎绣。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终于修好了自己的指甲,浓密的羽睫往上一掀,目光定在几步之遥茶几旁的俊逸男子身上,红艳艳的唇儿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问:“你方才说,你要娶我?”
男子饮了一口茶,同样浅笑着回答:“不错。”
女子轻蹙柳眉:“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莲华。”
男子慢悠悠地报上自家姓名。
女子恍然大悟地长长“哦”了一声,这个名字,她耳熟得很,耳熟得很啊。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女子唇畔又绽开一朵小花,乍看之下礼貌而客气,但是只要仔细一瞧,便会发现她眸底闪烁着一抹嫌恶。
女子轻声道:“敢问阁下,我是否曾在哪个夜里和你花前月下,互许终身?”
“没有。”
“那么,我曾在哪次酒醉之下兽性大发,夺了你的清白?”
“没有。”
“……我们双亲曾指腹为婚,约好了等我们一长大就让我们成亲?”
“没有。”
“你中了媚药,现在急于找一个人就地解决?”
“没有。”
“你觉得我很漂亮很可爱,对我一见钟情,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
“前半句有,后半句没有。”
很好,女子深吸一口气,唇边的笑容加深,语调放得更轻更柔:“那……你他妈的是在逗老娘玩?老娘和你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你娶老娘娶毛线啊?你要是发情期到了请到外面挑几个合眼的姑娘,最多老娘看在你天真可爱的份上收你八成价。”
“啧啧。”男子摇头,摆明对女子这一番粗野的措辞很不满意,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女子身边,长指一挑,勾起女子尖细的下巴,俯身凑到她面前,俊颜上满是宠溺的笑,“之前多可爱,怎的最后一句就原形毕露了?”
女子“啪”一声拍掉他胆敢造次的爪子:“对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臭神仙老娘才不需要客气!”
男子摸摸手背被拍出的红痕,无辜道:“亲爱的绣绣,你就这样对你未来的夫君大人么?”
“夫你妹夫!”她狠狠瞪他,最好是一眼就能把他瞪回他那仙气腾腾……不,臭气熏天的神域去,“说!大名鼎鼎的莲华神君来我这小小的青楼做什么!”
“娶你啊!”
“娶我做什么?”
“生孩子做饭。”
“……麻烦你给老娘去死一死啦!”不客气地踹他一脚,踹完后白嫩的小脚抵在他的胸膛上,阻止他那挑挑眉之后那不怀好意的欺近,清咳两声,“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娶我?”
脚踝被他握住,用力挣了好几下也挣不开,只摇得铃铛叮铃铃清脆作响,她颊畔飞上两朵嫣红——不是害羞,是气愤。
他将她的脚踝扯到腰侧固定住,颀长挺拔的身躯还是如愿以偿地靠近了她,她仰首往后靠,他继续欺近,最后,他的鼻尖和她的只隔一个呼吸的距离:“绣绣,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叫‘为国捐躯’。”
语毕,他吻了她。
——莲华番外,兼《枕上花月浮生梦》的一个小段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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