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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洛雪十月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58

说完,他衣袖一挥,眨眼间有如乾坤逆流日夜倒转,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梧桐枝影横斜,室内檀香袅袅浮动,唔,是个入眠的好氛围。

我满足地闭上眼睛。

然而,睡意这东西着实难解,明明天时地利人和,我此刻却睡不着了。闭着眼睛许久,一颗脑袋还是清清明明的。

紫朔坐在床沿没走,平时在他面前一贯视形象如粪土的奴家妾身本玄女,此时居然害羞了,即使拼命告诉自己可以自然而然地睁开眼睛,自然而然地和他聊聊天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什么的,然而,语句却像胶在了肚子里,千回百转无比纠结,却还是吐不出来。

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吻了我的缘故。

他为什么要吻我呢,个中缘由我想破了一颗朱雀脑袋也想不出来。说来本玄女那天还真是丢脸,被紫朔吻了那么一吻后,脑子糊得好半天回不过神,等终于归窍了,立刻二话不说嗖的飞奔进忘忧园里,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还慌慌张张念了好几道诀把门封死,任大罗神仙也闯不进来。

不经意间瞥到镜子中自个儿的脸,竟比熟透了的樱桃还红。

唔,虽说我也有一颗爱幻想风花雪月的少女心,但那时我化作了男儿身,看到镜子中一个汉子的脸红成这样,还真把自己生生恶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不知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睡了多久,醒来时只看见枕畔的时盏花瓣密得让人不想费心去数。紫朔就站在我的床边上,一双幽黑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我。

咳咳,大罗神仙也闯不破的诀,竟让九重天上的紫朔太子给闯过了。

我那日睡得迷糊,一时没记起睡前发生的事。紫朔笑得清淡,俯下身,伸出手来对我说:“小满,起床了,回家了。”

一直觉得紫朔的嗓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于是呆呆地起了床,呆呆地跟他回了家。

此刻睡不着地躺在床上,默默琢磨起紫朔吻了我这件事,我越琢磨越精神。

我认识的神仙里面,最多情,也最有情场经验的是莲华。我当年曾撞见过莲华和某一小仙的闺阁逗趣,那时年少,不知非礼勿视为何物,便天真地凑过去问莲华:“你为什么要咬这位姐姐的嘴?”小仙子嗔了一声“讨厌”,娇羞无限地跑了。莲花拢了拢衣襟答我:“月月,那不是咬,是吻。”我又问:“什么是吻?你为什么要吻那位姐姐?”莲华说:“吻也分很多种,至于我为什么要吻刚才那位姐姐,因为那位姐姐寂寞了。”

听完莲华所言,我很是受教。

如今想起莲华当年的解释,我脑里的疑惑渐渐有些明了。

因为小仙寂寞,所以莲华要吻她,反过来可以推出,为什么紫朔会吻我,应该是他以为我很寂寞。

唔,应该是这样没错的,多情神君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这样的,再说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理由了。

这下误会可大了,虽然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凡间呆了十年,但是我有得吃有得睡有得玩还有擂台打,是一点儿也不寂寞的。紫朔因这种莫须有的理由夺了我的初吻,这这这,本玄女是不是有点无辜啊。

算了,不夺都已经夺了,关键是现在要和紫朔解释清楚,才能避免他以后再误会。

我正想睁开眼睛和紫朔解释,却听到他的声音传来,很低,很沉,若不是我朱雀一族耳朵尖,恐怕就听不到了,他像在问着谁,又像在自言自语:“就算他成亲了,你还是会一直喜欢他吧……”

心底忽的揪了揪,有些生疼。不知是因紫朔话中内容,还是因我从没听过他如此落寞的语气。

紫朔说完这句后,房中落得一片良久的沉默。

空气中有淡淡的烧檀香,这是我熟悉的味道,渐渐地,烧檀香越来越隐远,沁人心魂的梅香越来越清晰,这也是我熟悉的味道。

紫朔的味道。

九重天上太子紫朔的故宸宫里植满了白梅,可想象腊月飘雪,朵朵白梅迎着寒风开得清冶,一名紫衣黑发的男子在梅下抚琴,俊美的眉目,清浅的梅香,映着玉盘似的皎皎明月,那是让多少天女也醉了芳心的一幅画。

现时,这梅香竟似在鼻端。

我额头上传来一丝冰凉,随后,是一丝温热。

这感觉……这感觉……

前者像是亲吻,后者像是鼻息。

我的天!

胸口像是被猛地敲了一下的大钟,一颗心不可抑制地鼓噪起来,我想睁开眼求证,但又不敢睁开眼求证,忐忑不安间,只听见胸腔中的一颗小心脏跳得越来越急,几乎要蹦出来。苍天可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五万年来,本玄女什么时候活得这般扭捏过!

双颊火辣辣的,我想它一定红了,只求紫朔亲完就走,千万,千万个千万不要还呆在这里,不然以后我这张朱雀脸都不知道要往哪搁。

老天终于也顺了一回我的意,听到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又关,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我干巴巴地看着天花板,房中的檀香越来越浓郁,梅香渐渐消逝得几不可闻,我有些怀疑,方才那一切是不是我自己睡不着而臆想出来的一场迷糊梦。

然而床沿边上的被褥凹痕告诉我,这不是梦。

哎,这可真是一件耗脑力的事啊。我才刚理清他为什么要吻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重演一次,看来,在紫朔眼里,本玄女是真的十分非常极度寂寞啊,要找个时间好好帮他矫正一下错误观念才行了。

翻来覆去的,最终竟要掐了个静心诀才能睡着,本玄女活了五万多年,这还是第一次。

将睡未睡昏昏沉沉之际,我做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梦。

可神仙哪会做梦。

神仙梦见的,一个是回忆,一个是预言,不是对过去的记忆就是对未来的预见,只有这两种可能罢了。

我这次梦见的,是回忆。

四万九千三百年前,那一段前尘往事的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很喜欢一首歌,是河图的《第三十八年夏至》,一开唱就被迷倒了,单曲洗脑循环中~推荐~

10、以身相许

我阿爹是治理一方仙乡的帝君,是神仙,是朱雀。我那亲生阿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名凡人女子。

阿爹说,阿娘在产下我之后就去世了。

缘我身上流着一半凡人的血,我是只化不出原形的朱雀。

常听说有灵兽修为不够,化不出人形,而化不出原形的灵兽,千千万万年来我只听说过一个,那便是我自己。唔,真是只独站萧萧荒野,拔剑四顾心茫然,高处不胜寒,寂寞空虚冷的朱雀啊。

我也曾伤心过,也曾自卑过,也曾眼里包着泪趴在阿爹膝前,可怜兮兮地啜泣着问:“爹爹,为什么我化不出原形?”

阿爹每次都是极有耐心地抚着我的头,等我停下了哭泣后,才意味深长道:“等你能够化羽的时候,一定是天上地下,四海九州,自盘古天尊开天辟地以来最美的一只朱雀。”

我觉得很安慰,就又屁颠屁颠地跑开去堆沙子了。

按照听戏时的故事发展,我这么一个不济事的朱雀会被隔壁家的孩子欺负,会被一边扔石头一边嗤笑:“看啊看啊,这就是那个没娘的杂种!”

然而,没有。

我健健康康地快乐成长,欺负我的邻家坏小孩半个影儿都没瞧见。

莲华在听了我的疑问后,无奈地望了望天,叹气道:“月月,那是因为我们没有隔壁家。”

我恍然大悟。

莲华又道:“就算有隔壁家也是不用怕的,放眼四海九州,哪个小兔崽子敢欺负怀青帝君的宝贝女儿?暂且不说阿爹是远古混沌初期就孕育出来的第一只朱雀,身份无比尊贵,只说我们六位阿娘,每位阿娘的娘家背景说出来都能把人吓死。”想了想,接着道:“还有啊,我看太子殿下不是挺着紧你的嘛,有他这么一个过硬的靠山在,你就尽管撒野吧。”

真是人多力量大,自此,我才意识到我的后台有多可靠,于是乎,我放宽了心到处上蹿下跳,几万年没半会儿消停。

有时我虽然惹出了一些不算小的混账事,但如果不是被壮士莲华挡在前面,就是被救兵紫朔劝解了,阿爹的那一顿棍子,极少落到我身上。

我就这样痛并快乐着长到了七百岁。

九重天上的神仙们每隔百年就会举行一次盛大的狩猎,狩猎地点在北海之外,青州之南的夷吾山。

因我平时调皮,阿爹怕我去观猎会惹出什么乱子,所以,纵然我出生后狩猎已经举行了六次,我却一次都没去过。

终于到了第七次,我七百岁那年的那次。

在狩猎前几天我一直学得很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主动帮忙刷碗扫地收拾麻将桌,活像换了一个人,阿爹觉得女儿终于有点懂事了,很欣慰。狩猎当天,紫朔来我家敲门,问阿爹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有了紫朔的开口,我前些天又表现良好,阿爹便挥挥衣袖,准了。

走出千梧乡的时候,按照说好的报酬,我很大方地在紫朔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明明是他自个儿讨来的赏,等我付给他的时候,他却傻眼了。

这一傻眼,就持续了大半天。

安安分分地在观猎台上呆一整天不是我的作风,于是,趁紫朔不察,我随着出猎队伍一溜烟就跑到林子里去了。

夷吾山的风景甚好。

山巅上的冰雪尚未消融,山脚下就铺满了漫山遍野的白山茶,花瓣映着日光在微风中颤抖,清香迎面扑来让人十分舒服。平时在各处洞府里闹惯了,此时我在山野自然里闹,也十分得心应手。

一下子扑蝶一下子追小麋鹿,等我开始注意四周时,我已经到了一个没有人迹,灌木丛生的地方。

头上的树木遮天蔽日,林子里阴森森的,外边明明是阳光灿烂的中午时分,这里看起来却像即将入夜,不知名的昆虫在灌木里发出刺耳的鸣叫,平白为这林子添了几分寂寥恐怖。

我有些害怕。

平日里我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太好,更别说这是一个四面八方看起来都毫无差别的山林,我不知道要往哪走,然而,我更不能留在这里。山中多妖魅,我白白嫩嫩的一个小仙娃,看在那些妖魅的眼里一定比小肥羊还诱人,我如果留在这里,身上的仙气很快就会把妖魅引来。

“术”到用时方恨少,我学的那些术,用来幻把火烤条小黄鱼还行,要对付那些成了精的妖魅,可就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越想越害怕,我干脆撒腿就跑。

怕什么来什么,不知何时,我身后跟了一群对着我流口水的妖魅。

“小姑娘,别跑呀,哥哥们是好人。”

“哥哥们带你去看金鱼,给你糖吃。”

……

妖魅们在我身后张牙舞爪,我边跑边飙泪,风声从耳边呼呼而过,小腿被灌木划伤了一道又一道,我却不敢也不能停。

我的血味散在了风里,招来了更大尾的妖兽。

“吼——!”

一声风云变色的咆哮响起,似乎整个林子都在摇晃。

我身后的妖魅被吓得四处逃窜,我也正准备逃窜,然而,当我对上灌木丛里那一双闪着黄色冷光的眼,我的脚突然一阵发软,就这样瘫倒在地上。

白虎灵。

家家都有本治小孩子的经,比如有些人家说“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把你丢去街边讨饭”,比如有些人家说“如果你做坏事,县太爷就来捉你去坐牢”,在我家,阿爹用来吓唬我的一句话是“如果你还这么野,我就把你扔到山里喂白虎灵”。

是以,我对只在睡前故事里存在的一种叫“白虎灵”的兽是又怕又恨。

可以想象,当我从小就又怕又恨的这种兽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我是多么恐惧了。

不能动弹。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头身形巨大,一身雪白的白虎灵轻巧地跃到我跟前,看着它黄得妖异的眼将我上下仔细打量,我却连发出一声尖叫都做不到。

我只祈祷它已经吃得很饱了,或者看到我就没胃口,又或者刚好今天牙疼不想吃东西,这样,我还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的美梦,在白虎灵朝我张开嘴时宣告破灭。

我甚至已经可以看到了它嘴里的蛀牙……唔,不是什么善心悦目的东西,我索性闭上眼睛。

死就死吧,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呜,阿爹,永别了。

呜,紫朔,永别了。

呜,莲华,赛哟娜拉。

死亡的过程很漫长。

漫长到我可以听到“喀”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也可以感受到温热的血喷洒在我脸上的湿润。

但,没有疼痛。

我怔怔地张开眼,怔怔地,看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幅画面。

一名白衣少年右手执剑,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他容貌清俊,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般,精致而不柔和,眸底似凝了一抹终年不化的严寒,唇角的线条抿得冷漠绝情,看起来,十分非常极度不近人情。

然而,这个不近人情的少年救了我。

他手中的剑在滴着血,白虎灵倒在一旁,已没有了呼吸。

少年甩甩剑,剑上的血部分已经凝结了,一时甩不干净,少年脸色不改,手腕一沉一震,剑上的血瞬间不见踪迹。他不慌不忙地将剑插回剑鞘里,转身就走。

而我还坐在地上。

他没有心疼地问我有没有事,也没有伸手助我一把拉我起来,更没有像戏里演的那般,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伤口,用公主抱把我送回家,他只是那样干脆地,冷漠地,决断地转身就走,那毫不迟疑的背影仿佛在说,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会跟上他。

我也想跟上他,然而我的脚动也不能动,划伤我小腿的那些灌木大概有毒,现在我腰部打下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

我急忙喊:“好汉请留步。”

他果真留步了,却不是因为我这一声唤,而是因为另有一名俊美的紫衣少年,正策马心急如焚地朝这边奔驰而来。

白衣少年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朝紫衣少年行礼:“太子殿下。”

紫朔看也不看白衣少年,策马直直奔到我面前停下,翻身下马,单身跪在我身边,声音微微有些喘:“小满,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他伸出手想碰我,但不知道我伤在哪,怕碰到我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就又缩了回去。

我抿唇摇摇头,有白衣少侠这个外人在,我想装一回坚强,然而看到紫朔那张溢满担忧的脸,我的满腔委屈便再也止不住,涌上眼眶化成酸楚,我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我一边抹泪一边语无伦次道:“我有事,紫朔哥哥,我有事,我被很多妖魅追,我被灌木划伤了,白虎灵要吃我,我看到了它的蛀牙,然后‘喀’的一声我以为我脖子断了,还被喷了一脸臭血,现在我的腿没有知觉了,紫朔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紫朔一张俊脸煞白煞白,小心翼翼地避开我小腿上的伤口,他打横抱起我:“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的耳朵就贴在他的胸膛,他心跳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安慰我不要怕,可我觉得他比我还怕。

听到紫朔的心跳让我很心安,我打了个哭嗝,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扯了扯紫朔的衣袖,等他低头看我,我朝白衣少年的方向努努下巴:“紫朔哥哥,是那位好汉救了我。”

紫朔道:“他是风破神君。”

紫朔一边回答一边把我放到鎏金马鞍上。

我说:“紫朔哥哥,你先抱我过去,我要和他说一声谢谢。”

我死死圈住紫朔的脖子不肯松手,紫朔拗不过我,只好又将我抱起来,走到风破面前。

想到戏段里是怎么给恩公报恩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把话说出口:“风破神君,很感谢你救了我,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以身相许。”

紫朔抱着我的双手颤了颤。

风破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就像他的人一样,嗓音也是冰冷冰冷的:“我不娶无力自保的女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

我死死咬着下唇,等风破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后,我揪着紫朔的衣襟,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紫朔哥哥,从今天起,我要认真修炼,成为天上地下最厉害的神仙……”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在写很多章之后的船戏,想看的求收藏一个吧~~~

11、桃花劫

有因就有果,夷吾山的这桩事是因,因它而酿成的果,可谓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去夷吾山观猎是紫朔带去的,我出了事,天帝为了给我阿爹怀青帝君一个交代,也为了向天地众神彰显自己的大公无私,判了太子紫朔九天九夜的冰蚀之刑。冰蚀之刑虽不致死,然而被禁锢在冰山之中,受冰魂蚀骨之痛,绝对谈不上是什么轻松的刑罚。

阿爹深知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死性子,我受伤归根到底是我自找的,紫朔只是倒霉被我拖下了水,对于紫朔受刑一事,阿爹很愧疚,期间不断在我床前摇头叹气说:“太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欠了你的,平时你闯了祸太子要替你收拾烂摊子,如今你自作孽太子还要因你受罚……”

我双腿中毒颇深,药元真君说划伤我的草是天地间数一数二毒的草,如果不是紫朔将我抱来抱得及时,恐怕我这一双朱雀爪子就会废了。我在药元真君的府上躺了一个月回到千梧乡后还不能走动,阿爹说这番话时我正躺在床上,眼巴巴,泪蒙蒙的,阿爹看我也实在可怜,便停口不说了,只叹气。

比紫朔更惨的,是风破。

被风破斩杀的那头白虎灵虽尚未修成人形,却大大小小也是个“灵”,风破就那样眉头皱也不皱地一击将人家斩杀了,对虎族来说是个很下面子的事。虎族族长带了一家大小跪到天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指责风破嗜杀,说什么“那头白虎已有灵性,又岂会真伤了怀青帝君家的千金?想必是在和小姑娘闹着玩,风破神君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其斩杀,我们虎族人丁本来就不旺,这样更是少了一个优秀青年……”

这番话传到我耳里时我气得直捶枕头,心说它连人形都化不出来你就知道它是优秀青年了?你虎族大大几十号人还算人丁不旺,那我们千梧乡只有一只朱雀和一只化不出原形的朱雀要情何以堪?闹着玩?我去你妹的闹着玩!要不是风破杀它杀得及时,现在狂飙眼泪的就是我千梧乡一家子了。

纵然我很气,但是我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只有七百岁的丫头片子,再气也是没办法的,我总不能跑到虎族面前撑着腰和他们对吠。

听说风破在现场依旧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酷哥样,天帝又被虎族哭得没办法,便挥挥手,判风破到凡间历一世情劫,算了事。

那一年是天极山之战后的第七百年,四海九州依旧偶有战事发生,谈不上安稳。风破神君虽然年少,但已经是一方少将,天帝见时下正值用人之际,便将风破的刑罚推迟执行。

虎族问:“推迟到什么时候?”

天帝答:“推迟到四海升平之时。”

如此大义面前,虎族不依也得依了。

痊愈后的我将全副心思投入了两件事。

一件是认真听学,潜心修炼,立志当天上地下第一强的神仙。还有一件,便是整日跟在风破后边跑,绞尽脑汁给他以身相许。

每逢风破出征,我都会提几埕好酒到度厄星君府上,求星君帮他逢凶化吉,每逢风破凯旋归来,无论刮风雨雪,我总是第一个跑到南天门等他。当风破在家的时候,我有时没事总爱往他的麒麟丘窜门子,风破的阿爹阿娘我都混得很熟,他们一心想要把我认作干女儿……

那些年,为了风破,我委实做了不少丢脸的傻事。

天上地下,四海九州,相信没有哪个神仙不知道怀青帝君的爱女倾心于风破神君,并扬言要以身相许。

风破说他不娶无力自保的女人,于是,我拼命地修术。

从小仙童飞升到仙女,再飞升到神女,再飞升到玄女,一关比一关更难,不仅要仙术过关,修为够深,还要历天劫,只有在历劫中元神不被撕裂,才可以成功飞升。

我四万岁那年历劫飞玄女,受红莲之火焚烤七七四十九天,刚历完劫从八寒地狱中出来,裙摆和袖口的莲火尚未熄灭,身上还滋滋冒着火烟,就跑到麒麟丘风破面前,等得云开见月明地对他说:“风破哥哥,我不是无力自保的女人了,我符合你的要求了。”受红莲之火焚烤那么多天,说话时我的喉咙热辣辣地疼,声音干涩破碎得不成样。

整整在他身后追了三万九千三百年,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看到风破素来沉静如冰湖的眸底起了波澜。

他从一树杏花下走出来,黑色布靴履过一地杏花泥,带着满身暗香,不急不慢地走到我跟前,抬手隔空抚过我的脸,指掌浮移过的地方,漫开丝丝清凉,不再冒烟,也不再疼痛。

他眸底映着我,他说:“初月,不要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了,我不会喜欢你。”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

那是他唯一一次叫我的名。

心底的痛,比受红莲之火焚烤时更甚。

我一路哭着回千梧乡,途中似有谁来抱了抱我,又给我揩了揩泪,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到千梧乡后我一头扎进床里,哭哭醒醒,醒醒哭哭,等到神智再次清明的时候,风破已下凡去历那一世情劫。

在那四万年里,风破立下了不少战功,上任“战神”胤川帝君受了叛徒天狼神的诈降之计而魂葬天极崖后,“战神”的位置一直空着,因风破在领兵作战方面表现出了过人才能,为了证明自己赏罚分明,天帝又颁了一道天旨,封风破神君为“战神”。

九重天上的司命星君十分具有浪漫情怀,我一直觉得如果他生作凡人,肯定是个能写出不少催人泪下好戏段的人才。风破被封为“战神”一事给了司命星君一个好灵感,他给投了凡胎的风破纂的命,便是一纸将军命。

咳咳,这个狗血的情节是这样的。

该将军名为唐涧,唐涧将军祖上三代都是护国良将,到了这一代,唐涧的功夫更是了得,在遇上女主角之前,他从未败过一战。偏偏这样一个可谓“东方不败”的常胜将军,在女主角村庄旁打的那一战,却想也不想就败了,唐涧还受了重伤。

受了重伤的唐涧躺在草地上,按照设定,这时草地旁必定要有一条小溪,溪中的石头覆满青苔,映着一轮圆月,溪水潺潺,景致甚好,让听说书的人觉得就算这样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这时,受尽战火摧残的女主角踏着月光出来打水,一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唐涧将军,她心里要犹豫一下,思索着捡一个陌生人回去会不会招来祸端,但是,她善良的本性最终战胜了一切,她把唐涧救回了家。

小茅屋里,女主角细心照料唐涧,两人日夜相对的,自然而然就有了感情。唐涧从未敢忘自己身为将军的职责,在他伤好后,他告别女主角,重上战场,在离别之前,他交给女主角一样他娘亲让他交给未来媳妇儿的信物,承诺女主角等战事完后,他就来娶她。

咳咳,虐心的部分来了。

从未败过一战的唐涧又败了,并且这一战,他光荣地为国捐躯了。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女主角仍在痴心地等着唐涧的归来,她偶尔会到和唐涧初遇的地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捧着唐涧留给她的信物,眼里映着漫山遍野,独自绚烂的小白花。

全剧终。

这就是司命星君为风破那一世情劫纂的命,按理来说,故事到此就结束了,风破会回到九重天继续当他的冷漠神君,而我,仍旧会愈战愈勇地跟在他后面跑。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就算凡间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消息也绝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闭塞,最起码,堂堂一国将军战死沙场这等大事,是绝对瞒不住的。

唐涧战死的消息一传来,女主角立刻含泪自尽——用唐涧留给她的信物,那一把琅琊匕首。

听到这里时我不禁感慨,风破果然是风破,即使投胎去历劫,也是这般做不来风流之态,寻常男子给心爱姑娘的信物,一般是发簪或玉佩什么的,谁能想到会是一把匕首?

想不到的事情有很多,女主角自尽只是其一。

其二,是本该失去凡人这一段记忆的风破,竟丝毫不忘地全部记得。

风破恢复神君的身份后,没有回九重天复命,也没有回麒麟丘,而是手持一把乾戌剑,单枪匹马地闯下黄泉,一脸雪寒地站到阎王爷案前,向他讨女主角的魂。

放眼天上地下,战神的英勇又有几人能挡?阎王爷是个识时务的人,他的城隍庙才新修不久,不想这么快就被拆了,为了避免战神大人怒发冲冠为红颜大开杀戒伤及无辜,阎王爷二话不说急忙哈着腰将女主角的魂交了出来。

自尽的人到了黄泉,下场一般都会很惨。

风破从阎王爷手中接过女主角的魂魄时,女主角的魂魄已经受过了十一道酷刑,微弱得有如风中残火,几乎随时都会熄灭掉。

想不到的事情其三,风破毫不犹豫地渡了一半修为给女主角。

有了风破的一半修为,女主角的魂非但没有玩完儿,还一举飞升成了仙。我以前老听说得道成仙得道成仙,却一直弄不明白要怎样得道,方可成仙,风破此等壮举,生动形象地解答了我的疑惑。

想不到的事情其四,折了一半修为的风破和飞升成了仙的女主角齐齐跪到天帝面前,风破说,他要和这名凡人女子成亲。

事情一环扣一环,最终闹得这般大,天上凡间地府都扯进来了,这是许多人都始料未及的。风破的一双爹娘,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不可能再坐视不理,风破和女主角跪在天帝跟前时,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也站在大殿侧旁,这就无端端给天帝添了几分压力。

再说,天帝判给风破的这个惩罚,委实过了。

一头连人形都未修成的白虎灵,最终竟让风破神君折了一半修为来赔,无论怎么说,天帝都要给麒麟丘一个交代。

天帝道:“这不止是风破神君斩杀了白虎灵的惩罚,也是他被封为‘战神’所要历的天劫。”

不愧是天帝,原来所有事情他都计划好了,这个一世情劫作为斩杀了白虎灵的惩罚太超过,而作为受封“战神”所要历的天劫,却是恰好。

天帝最后准了风破和女主角的婚事。

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很欣慰,他们一直怕风破的性格太冷漠,不会对谁动心,怕讨不到媳妇儿,如今他们终于了了一桩心事。女主角经历了生生死死,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此时激动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眸泛水光,脸蛋娇红,煞是楚楚动人。最后,风破将女主角轻轻拥入了怀,眸底有疲惫,唇畔却携了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一时间,大殿内道贺声四起。

谁在声声说着恭喜。

谁在说风破神君的婚宴,他一定到。

谁又在说这一世情劫虽然苦了些,但幸好还是熬过了。

我站在大殿的西南角里,一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恍惚间,大彻大悟。

情劫。

果真是,情劫。

三日后,我背着一个包袱,独自离开了千梧乡。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是不是每一个女孩子心中都有一个英雄的存在呢~~其实是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幻想过英雄救美的桥段呢~~

12、会情敌去

梦很长,我睡得很不安稳,当床沿边上传来凹下去的感觉时,我便醒了。

阿爹侧身坐在我身旁,一头不束不绾的长发在被褥上散成一圈圈黑色涟漪,见吵醒我,他讶异地挑眉:“神奇啊,你以前不是雷打都不醒吗?”

我笑了笑,梦到那么伤情的往事,若还能睡到雷打都不醒,我也委实是个人才。

我坐起身来,背靠着床头,问阿爹:“麻将散场了?”

阿爹嘿嘿嘿笑得很得瑟:“你六娘的钱输光了,全输给你阿爹我了,不得已只好先散场。”

六娘芳名襄儿,是龙族少容帝后生前的婢女,少容帝后为胤川帝君殉情天极崖后,他们凌虚宫中的婢女走的走,散的散,最终只剩襄儿一人在苦苦等着,阿爹是少容帝后的师兄,和襄儿素有交情,看到襄儿这样难免唏嘘,便将襄儿纳来了千梧乡,做了我的六娘。在我六位后娘里面,出身最卑微,也最让人觉得心酸的便是六娘襄儿了。

想到六娘应该没什么储蓄,阿爹把她的钱全部赢光,她应该很久都没本再卷土重来了,我有些同情她,便对阿爹道:“你明知道六娘没多少私房钱,也不手下留情些。”

默了一默,阿爹说:“月月啊,我想你去了凡间十年,身上的零用钱应该也花得七七八八了,正好我又赢了钱,便想帮补一些给你,没想到你这么重情重义,阿爹决定,这笔钱还是还给你六娘好了。”

嘴角一阵抽搐,我知错就改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没什么手下留情不留情的,女儿睡晕了头,刚才说梦话来着呢,爹你别介意。”

阿爹:“……”

最后,我还是从阿爹手中成功兜来了十张亮晃晃的银宝。

阿爹在走出房门前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说:“既然你回来了,也好挑个时间去你风峦伯伯和丁祭伯母家中看一看,你知道他们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你不回来,他们张罗风破的婚事也张罗得怪不好意思的,明知道我千梧乡的花花草草长得好,也不敢来讨些回去摆。”

阿爹是太古时期孕育出来的第一只朱雀,风峦帝君是同时期孕育出来的麒麟,说实在的,谁比谁年长谁也不知道。阿爹为了彰显自己年轻,坚持要我称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为“伯伯”“伯母”,不过我很会做人,在阿爹这边称他们为“伯伯”“伯母”,到了麒麟丘我还是乖乖地唤上一声“风峦叔叔”“丁祭阿姨”,因此,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都很喜欢我。

风破是风峦帝君和丁祭帝后的儿子,他们知道我喜欢风破,理所当然。如今风破要和别的女子成亲,他们觉得对不起我,不好意思来千梧乡讨花草回去摆设,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这么一来,本玄女就未免太造孽了。

情啊爱啊本来就只是两个人的事,若因此连累了千梧乡和麒麟丘千千万万年来的好交情,那就真真害人不浅。

阿爹既然开了这个口,我自然就答应:“知道了,我会去的。”

站在门边盯着我,吞吞吐吐了好半晌,阿爹还是忍不住问:“你对风破小子还会不会……啊,呃,余情未了?你去麒麟丘,应该也会见到他和他那小娘子,那个,就是说嘛,你会不会觉得……”

我打了个哈欠:“阿爹,别把你女儿看得那么不中用。天上只过了十天你们可能觉得没有什么,但是折合回来,我在凡间已经过了十年了,十年之久,该忘的我会忘,该放下的我会放下。”

这也是我当初离家出走的原因。

离开,是为了遗忘。

我以前年少,而“年少”总是和“无知”联系在一起,我听风破说“我不娶无力自保的女人”,以为自己只要努力修炼,成为有力自保的女人,他就会娶我,然而,当我终于有自信做到打遍天上地下也没几个人是对手的时候,他却和一名凡人女子跪到天帝面前,说他要娶该女子。说到无力自保,呵,难道我堂堂九天玄女还会比一介凡人更无力自保么,当然不会。后来吃了不少苦头后才明白,风破他不是不娶无力自保的女人,他只是不娶我罢了。

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阿爹听完我的话后觉得很放心,欣慰道:“这就好,这就好。”

第二天,我到梧桐树下挖出两埕酿好了的神仙醉,嘴里哼着小曲儿,唤来了朵飞云,准备去窜麒麟丘的门子。

鲤吹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抱着个盛满衣服的木盆,看到我,马上漾出一个甜笑打招呼:“神上,你这是上哪儿去?”

我一只脚已经踩在了飞云上,回过头答她:“去麒麟丘呀,这么久没去了,去窜窜门子。”想了想,又与她道,“你不用煮我的饭了,我应该会蹭了饭再回来。”这两埕当礼品的神仙醉多多少少也值好几张银宝,不蹭饭的话岂不是亏本了?

鲤吹吃惊地看着我,好半天,“咚”的一声将手中的木盆搁到地上,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拖住我的手臂:“神上,你去麒麟丘,怎么还这副打扮?”她一副不赞同的神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袭素白襦裙,伸手摸了摸发上簪着的时盏花,也没歪呀,怎么鲤吹的表情活像看到了我没穿衣服似的?我平时就这个打扮,难不成在凡间混了十年,天上的穿衣品味也变了?

我疑惑地问鲤吹:“这个打扮有什么问题?”

鲤吹以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着我:“你这个打扮放在平时是没有问题,但是,你现在要去的地方是麒麟丘,那里住着你喜欢的风破神君,随时还有可能遇见你的情敌,那个情敌长成什么样你也不知道,你万万不可以让人给比下去了。”

鲤吹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没想到曾经天真烂漫的一尾小红鲤今日会变得这么懂人情世故,看来,千梧乡还真是个让人长智慧的妙地啊。

我点点头:“你说得不错,纵然本玄女觉得没有什么好比,但我既然是顶着千梧乡少主人的名号去窜的门子,自然不可以丢了千梧乡的脸。”我掐个诀把飞云驱散了,情真意切地对鲤吹道:“来吧,为朕更衣。”

鲤吹入戏倒也挺快,双手抱拳恭了一恭:“臣遵旨。”

鲤吹有门好手艺。

她为我重新绾了发,又让我换了身粉紫色的衣裙,裙分两层,下层为柔软的绸,上层为轻飘飘的纱,上下两层的裙摆和衣袖均渐变地绣着朵朵白花,随着我的走动,白花翻飞,栩栩如生似要自绸缎中飞出。

绕着我转了两圈,见再也没有哪里需要修饰了,鲤吹赞叹道:“神上你真的好美,鲤吹成仙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比你更美的女子。”托着下巴想了想,又道,“我看戏里的那些千金小姐出门时,身旁都会带很多人,众星拱月似的,神上要是不嫌弃,请让鲤吹陪你走一趟,身边也有个人服侍。”

鲤吹上半句话说得我心花朵朵开,很受用,待她说出下半句时,我便挥挥手,大大方方地准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几章大大小小做了几处修改,如胤川征战的时间是三年,如初月的时盏花是紫朔送的~~都是比较细节的地方,有一点点不同,但对整个故事的情节发展影响不大,所以,大家愿意的话就倒回去看看,不看的话其实也没关系哒,我都告诉你们了嘛~~

还有,挖了个新坑《暴君情人》,民国背景的梗,有兴趣的话戳戳哦~~

13、冷面神君

我和鲤吹腾云来到麒麟丘时,还没到晌午。

不同于千梧乡的日光充足,麒麟丘的日光很薄,天空仿佛一块湛蓝的镜面,通透明净,云彩似茶杯上的烟雾,也总是薄薄的,很符合仙境圣洁飘渺的韵味。

麒麟丘的太阳不猛是有原因的,风峦帝君一家子的真身都是火麒麟,因为他们,麒麟丘的气温本来就比其他仙乡的要高,若卯日星君还不识趣地给这里布上一片猛阳,岂不是故意要热坏风峦帝君一家子?

鲤吹是第一次来麒麟丘,我又隔了很长时间没来了,想到等风破成了亲,有了小娘子,以后也许没什么事我就不会来这里了,心中蓦地生出几分感慨,便带着鲤吹,挑了离正厅最远的一条路来走。

最远的这一条路,途径一片杏花林。

但凡是花,只要成片成片地大面积盛开,就会带出让人屏息的气势,更别说麒麟丘本来就是仙乡,植根于仙壤中,熏染在仙气里,这里的杏花开得自然也要比别处热闹,花白似雪,一阵凉风吹来,枝头上的杏花纷纷扬扬如漫天飞雨,飘落在青翠的草地上,美得如诗如画。

清香袅袅的花雨中,我隐约看见,林子深处正有两道身影在比试。

一道身影着青衣,一道身影着白衣,着青衣的剑法沉郁,一横一扫间尽是沉稳的大将风范,着白衣的剑法流畅,出招收招舞得落花流水,但如果细看,便可发现白衣身影的剑法利落之中隐隐透露着谨慎,仿佛生怕伤了青衣之人,那气定神闲的姿态,竟比青衣的还要略胜一筹。

我眯了眯眼睛,杏花纷洒间,我终于看清了,青衣的,是风峦帝君,白衣的,是战神风破。

他们之间的比试我从小到大看了不下上百遍,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他们比试得像现在这般认真,以往只要我靠近这片林子,他们很快就会察觉,风峦帝君会豪爽地哈哈直笑,说:“小初月又来看我家小子喽!”风破则会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仿佛没看到我,就像没看到开得妖冶的满枝杏花。

而此刻,我和鲤吹已经站在林子边上看了很久了,他们依旧剑来剑往,打得十分专注。我好说歹说也修了这么多年术,点到即止的比武和动了真格的比武,我还是能够一眼就看出来,此时的风峦帝君和风破,更偏向于后者。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胜负渐渐有些浮出水面了,几招来回,风破的乾戌剑下一招就可以指向风峦帝君的咽喉,然而在最后一刻,风破却犹豫了,他的手顿了顿,就在那一刻,风峦帝君逮住时机反败为胜,他一个转手将剑柄重重地击上风破的胸口,横眉怒目道:“千梧乡的小丫头为你掏心掏肺的,你视若无睹也就算了,人家至今流落凡间,生死未卜,你要是有半点愧疚心就该去找找人家,怎么还一副事不关己的狼心狗肺样?”

风峦帝君这一番话吼得我不知该哭好还是该笑好,但他下一句却让我果断笑了出来,他又重重地捶了风破的胸口一记,脸上的表情十足十认真:“我忍你很久了,你以为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扑哧一笑。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天上地下敢当着风破的面吼出这句话的人,我想也只有他爹风峦帝君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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