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见我迟疑，也没多加询问，只是转身又将药碗端至我面前：“先趁热喝下。”
我感激地笑了笑，捧着药碗如数饮下。萧逸嘱咐我不要多动，免得腹部的伤口再度迸裂，我也安稳地应下了，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屋顶。似乎我是从悬崖上跌落的，隐约还能记得碎裂的沙石，飞扬的尘土……而且与我一同坠崖的还有一位女子。
除此之外便再无信息，我尝试回想了几下，后来也最终放弃。
我身上是一套雪白色的长纱裙，右手中指上还套着一枚铁黑色的戒指，精致而古朴，想来必然是有些历史，可惜我却依旧没有印象。
虽然萧逸不问过我的事情，却倒是我心中过意不去，所以我还是在他为我熬药时，开口表达歉意：“萧公子，我并不记得自己是谁，所以才未报上姓名。还望萧公子见谅，我实非有意如此。”
萧逸手一顿，转身看我，眼底是一层惊讶：“既然如此，你能想起什么？”
我垂目，看着他在晨阳下半透明的双手，蹙眉回想道：“我只记得自己和另一位女子跌落悬崖，最后坠入湖中，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现下，我连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均是一概不知……”
他叹气，犹豫了片刻说道：“别多想了，先将伤养好，再谈及其他。”
我颔首躺下，左手抚摸着右手的指环，陷入了思绪。
萧逸的身份经我猜测，绝非简单人物。且不说自身气质，便是这木屋四周环境安宁静谧，却仍有服装统一的侍女为我更换绷带药物，就可说明萧逸此人非富即贵。并且，我虽是身上数负伤口，但却未伤及内脏，多数原因是我内力强劲，在受伤时用内力护住了自身……所以我能感觉出来，这些侍女会武功，并且还不算太低。
木屋周遭从未有其余人的脚步声，说明此处不是村落。而侍女会武功……这里多半是哪个教派的后山。
我闭目养神，却听见有几个侍女在屋外小声切切私语：“江湖新起一处门派，听说是叫无忧宫，杀了崆峒、昆仑和华山三派的掌门。作风狠辣果决……这回看六大派还怎么说我们明教是魔教！”
明教？
头瞬间剧痛一下，我扶着额头坐起身，尽量不被察觉地靠在门边。
“还有，我侍奉教主的时候听见他们说，峨嵋地动，现任掌门闻岫玉和前任掌门周芷若都掉下山崖了，现在峨嵋群龙无首，似乎只有一些出色的俗家弟子在勉强整顿。”
我蹙眉抚摸着戒指，脑海里已经隐约有了些定论。
“你还说呢，也不知道无忧宫是怎么了。崆峒、昆仑和华山说他们是魔教，他们去杀那些人也就算了，明教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屡次挑衅我们呀！我看他们分明是居心叵测，想要取代明教在江湖上的位置。”
她们在门外愤愤不平了一会，直到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其中的一人才开口：“无忧宫的宫主从未亲自动手，我也是听教主说无忧宫的宫主一袭白衣，头上还带了个白纱斗笠，似乎不愿让人看见他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哪般绝世容颜，还是丑得惨绝人寰。”
“是个白胡子老头还差不多，武功能独步武林的人，除了教主这样年轻俊杰，还有谁是风华正茂的？你就说张真人，还有灭绝老尼这些人……”
我也不知是哪来的愤怒，推开房门厉声道：“你、你们……”然后气息不通，猛烈地咳嗽起来。
门外的侍女们一愣，手忙脚乱地将我扶起，又拽回了房间。她们又是沏茶又是扇风的，弄得我也颇为不好意思，方才的怒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的尴尬。不过侍女们倒是不在意，连声问我：“姑娘还需要什么？有什么事情在房内喊一声便好，我们都在门外候着呢。”
另外一位侍女笑着道：“姑娘就这么出来万一着凉了，我们可没出交代。”
我心下一转，柔声笑着问道：“我想出去转转，不知可否？”
众侍女一时默然，面面相觑对视数下，良久不语。我面上黯然，垂目道：“罢了，不必因我而为难。现下我想休息，劳烦你们了。”
“有何不可？”萧逸开门而入，众侍女鱼贯而出，面带桃花、害羞带怯地看我与萧逸，仿佛要成就一段佳话般高兴。我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萧逸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扶你出去走走吧。”
他将一件兔绒长袍披在我身上，低声道：“初春天凉。”
我略微拽了拽兔绒领子边上的红绳，感受着被笼罩的暖意，微微一笑：“多谢。”
已经是初春季节，冰雪融化，木屋外一片嫩绿与雪白的交融。微凉的风吹拂着我的长发，蓦然间，我心下一动，抬眼看去，萧逸负手而立，站在初生草芽的土地上微笑：“方才你听见那些侍女所言，可有想起什么？”
他果然发现我的反常了，可惜我连自己那时为何会愤怒也不清楚，怎能回答？
我斟酌片刻，才开口：“或许，我便是闻岫玉或周芷若？”
萧逸微微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抬起，指着我右手中指上的指环：“峨嵋铁指环，怎么，闻姑娘不会连这个也忘记了？即便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听了那些多嘴人的话，也该清楚了。你与周姑娘从悬崖跌落，我恰好路过，见周姑娘掉进了山洞中，想来是安然无恙。而你却坠入湖中，我便略施举手之劳救了你。”
我叫……闻岫玉？
既然他认得我，为何不将我第一时间送回峨嵋？是担心我名誉有损，还是别有图谋？萧逸对我不算是隐瞒，他只是不说不问……可这样却愈发可疑。
萧逸开口道：“闻姑娘莫要误会，在下不将你送回峨嵋，只是因为无忧宫的宫主曾下令，要与少林、武当、峨嵋三派掌门会晤。那时你正巧重伤昏迷，我本欲待你醒来时再说此时，但你却又失去记忆……所以此事便暂时搁置。”
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转身环顾：“这里是明教，而你是明教之人，何必救我。”
无忧宫倒是很像我心中的魔教形象，残忍狠绝，而不是这样乐于助人……这样的魔教让我心中总是存了些不忍。萧逸对我虽好，但是日后我们必然会兵刃相见，到时候这些旧恩情都会化作荆棘阻拦战斗。
“你觉得明教是魔教？”萧逸侧头看我，神色莫辨。
我心下一紧，现下武功尚未达到巅峰之时，而我又处于失忆状态。虽说武功路数已经烂熟于心，即便是忘却也可凭借下意识使用出来，但面对高手时便决不可用此伎俩。萧逸既然在魔教众举足轻重，我便不能轻率地与他翻脸——否则，能否全身而退还是问题。
不过，事关原则，我的确就认为明教是魔教，现下委曲求全……我还是峨嵋掌门，如此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我沉下神色，冷声开口：“的确，我派乃是中原名门正派。而明教来源于波斯，古话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是如此，何错之有？”
萧逸良久没有说话，半晌，他才冷冷开口：“或许，明教行事的确诡秘难测，教众颇有些放荡不羁，但何时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倒是六大派，表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却一群乌合之众——”
他话音未落，我便一招“紫竹入云”挥向了萧逸，他身法极快，瞬间闪至我身后。我转身挥出一掌，至少聚集了七八分的内力，算是要将我近日来积攒的力气都花费干净了。而萧逸轻松闪过，他蹙眉道：“闻姑娘，停手——你伤势未愈！”
他提醒得晚了，我刚收力便猛地跌倒，摔在还留着白雪的草地上。腹部一阵剧痛传来，我伸手去摸，转手一看，竟是一滩鲜血。
萧逸疾步赶来扶起我，我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勉强抓住他的手腕，低头艰难地吸气。我低着头，无法看清萧逸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略微焦急的声音：“回去上药，你的伤口裂开了。”
我冷声拒绝道：“不必……咳咳……”只是由于受伤，却是声音小到极点，细如蚊呐。
萧逸不由分说地将我拦腰抱起，我在失重中晕眩，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衣衫，瞬间一道熟悉的感觉掠过，等仔细深究，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了。萧逸快速走回了木屋，带着一股初春的冷风，我仿佛眼前出现了一场画面，似乎是我在骑马飞驰，眼前泪水模糊，只能望见一片火光。
火光？万、万安寺……万安寺！
他将我扶在床上，蹙眉，声音冷厉地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侍女鱼贯而入开始为我拆解绷带，我盯着染血的绷带一时间无言，侍女见萧逸脸色铁青都吓得不敢喘气，只能低眉顺眼地当作自己不存在。
我心中五味杂陈，本想着自己实在太过敏感，却又被方才出现的景象困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