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得失笑一次,掩唇微笑:“丁师姐,想到哪里去了?”
峨嵋弟子正在我身后同我一起下山,马匹在山下也备好了。幸好此时她们都对此不加注意,否则我的失态一定会被看出来。
丁师姐眉目微蹙,沉默不语地走在我身边。
好不容易看见丁师姐为难疑惑的时候,我正想调笑她,猛然反应过来,心下一阵惊慌——丁师姐虽然说得令我觉得非常无厘头,但是……她的察觉一向敏锐,若是她认为我是因为明教其中一个人而不愿意与明教为敌,并且喜欢那个人……
那个人的选择,只有萧逸。
我几乎怕得颤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对萧逸的感觉,却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偶尔会对萧逸所做的略微感动,毕竟按理来说他不需要帮助我任何。
萧逸对我……又是什么感情呢?
是简单地见义勇为,行侠仗义,还、还是……
若真的只是简单的君子之交,倒是让我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可我却又并不喜欢萧逸,也从未想过要与萧逸长相厮守或怎样——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在一起,终究会有理念的冲突。不过幸好,我并不那么对他执迷。
我微微闭了闭眼,希望永远都不要对身份不合适的人产生任何感情。
次日清晨。
我率领峨嵋弟子来到了少林寺周边的城镇,先让众人在客栈里休息,而我单独一人出去四处逛逛散散心。丁师姐劝过我别私自去外面,万一碰上了宋青书那可就麻烦大了。
不过我倒是不担心,城镇里几乎都是武林人士,并且武当张真人也在此。宋青书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出席,他不是以武当弟子身份出现,就是以无忧宫主的身份出现——当然抑或两者他都不用,而是干脆不来,那这样我又怕什么?
若他以武当弟子出来,无法当着众人的面对我做什么。若他以无忧宫主的身份出来,那么必然会戴上斗笠,而天下人皆知无忧宫主使用蒙面之物来行走江湖……既然如此,我也不会与他明面相撞。
我有些隐约期盼能遇见张无忌,好与他交谈一番对敌之策。
只是又不能明面约他,我微微苦笑着走在街道上,一时间漫无目的。
今日有朦胧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古朴的城镇晕染得愈发模糊幽静。街道上偶尔有几辆马车赶过,还有几顶小棚子里在做着生意。
这一切都让我心生向往,忽然很想在百年之后能够安稳地住在这样繁华却不吵闹的地方,若是有兴致时便开家小店,是药房也未尝不可,专门救治那些因为战乱而受伤的平民。若是有闲暇,便领养几个战乱下的孤儿,然后教他们武功自保,也好将九阴真经传递下去——我绝不会让他们加入任何一个门派,那样太累……
忽然间明白了师父为什么将掌门之位交给了周师妹,而不是我。她那样做才是真正的关心我,而我却曾经因此心生间隙,真是愧对她老人家。
我打着油纸伞,蓦然驻足。
雨滴砸在油纸伞上发出破碎的声音,在这样的碎裂声中,隐约传来一道声音。
“少年江湖伶仃,冷雨暗夜中独行。这平地波澜横生,抽丝剥茧理未清,有多少故事随风……”一道清丽的歌声浅浅传来,我回身看去,正是从对面的客栈二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若非是我耳力极好,恐怕都无法在这雨天里察觉这么朦胧又优美的曲调。
“谁听着青青子衿,尽是悠悠我心。自应有公道,四海的清平。拨云见月明。谁看江山万里,用尽多少心机,须知戏中有戏……”
【哥哥,我将这唱给你听呀?刚学来的,词也不太记得,多包涵啊。】
【谁醉在阴影里,算一场扑朔迷离……谁说爱恨痴欲,纠纠缠缠说不清。但愿混沌不愿醒,是非公断等谁评?有多少故事随风……】
我听过这首曲子,而且,这首曲子不该是那女子唱的,它不该属于外人!心中忽而升腾出一股怒火,似乎是心爱的事物被谁抢了一般,愤恨难平。
我迈入了客栈,收起了油纸伞问道:“上面唱歌的人,是这里的卖艺姑娘么?”
店小二歉意地笑了笑,摇头:“姑娘,那唱歌的女子是一位年轻公子带进来的。哟,身边还跟了好多随从,气势大着呢!中间领头那个还蒙了面,一副江湖人的样子。姑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饭菜好着呢,而且还有一间空房——姑娘也是武林中人吧?要知道因为屠狮大会的原因,房间都满了,姑娘要是住店左手转最后一间房是空着的……喂、喂!姑娘?姑娘?”
店小二在后面喊着,我微微笑了笑:“劳烦了。”
多谢店小二的唠叨,让我知道,即便心里有再多的疑惑也绝对不能上去。
“不是告诉你,说话声小些,别吵到我家公子么?”
我拿起靠在门边还流着水的油纸伞,转身踏出客栈大门,打开油纸伞的瞬间听见背后传来一道轻佻的笑声:“闻掌门见了在下,怎么避如蛇蝎呀?在下真是伤心至极,怕是日后要茶不思饭不想了。”
店小二连忙识趣地退后,然后还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不敢置信——那意思绝对是这女的还能做掌门?天下还有这等有趣的事情。
雨水不断打在油纸伞上,我站在外面没有回身,冷漠地回答:“何来避如蛇蝎,明日本座与无忧宫自然见面,现下为何急于一时?”
油嘴滑舌,和往日一般。
我继续向前走去,苏凛打着伞飘然站在我前方,平静地看着我:“闻掌门看到在下这样,可是高兴了?宫主可算是拿我出气了呢。”
苏凛?
他精致如白玉般的面颊上,赫然有一道伤痕,从左边的眉眼处一直延伸到了鼻翼右侧。整个人配上一袭红衣,少了温柔的妖媚,多了冷厉的煞气。
我不知所措,完全没有想到当时并未辩驳的后果竟然是如此……可惜我心底除了后怕以外,却没有丝毫的愧疚。
苏凛见我震惊,自嘲地笑了:“也对,闻掌门从来都只要自己平安无事,便万事大吉,不需要管其他的事情。当初她被丁敏君逼迫之时,你可阻拦过?她被逼下山,你倒是阻拦了,却没料到丁敏君仍要她死,用火药炸了峨嵋,只为让她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我皱眉,举着伞看着苏凛:“你有何证据?”
丁师姐……丁师姐还是这么做了,关于这件事情我心下有底,所以虽然被证实,却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悲凉。周师妹已经如此,便是杀人灭口又能怎样?丁师姐做得太过,万一被人发现,反而落人口实。
苏凛冷笑:“因为当时我与韦一笑交手,正巧看见了丁敏君引发火药。不消片刻便是你与她掉了下来,韦一笑救了你,而我救了她。”
我惊得向后倒退一步:“你说什么?”
他说,什么?
苏凛逼近一步,声音越发冷厉:“丁敏君引发的火药,我与韦一笑均看见了。不要再装了,我明白你知道这事的原委,你不过就是当自己不知道罢了!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舍得放弃一切,只为自己!”
说罢,他指尖一道气流便袭向我……头顶的伞。
伞上瞬间破了一个洞,不停在向下滴雨。我感受着冰冷的雨水,一时间几乎不能思考,只能茫然地回想着苏凛说的话,然后默默重复。
韦一笑……韦一笑?怎么会,不是萧逸救了我么?
我完全不在意苏凛怎么说我,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冷酷也罢,那都是他人目光,与我何干——并且苏凛与我敌对,能说出些好话才有鬼。只是,萧逸、一笑!韦一笑……他轻功卓越,又是明教之人,却从未在明教现身——我曾猜测过的,不是他身份隐秘就是另有身份。
可我未料到他竟然是……韦一笑,何必骗我!
苏凛见我久久不答,皱眉看向我:“你……”
我微微一笑,雨水从脸上慢慢滑落:“原来你才知道本座是这么自私的人,可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周师妹现在也算是脱离了峨嵋,丁师姐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了。而本座……只要事情没有波及到我,自然不会表现出那么冷酷无情的一面。”
我转身与苏凛擦肩而过,凉薄笑道:“所以,管好周师妹。”
等回到了峨嵋众人休息的客栈,贝师姐接过我手中的油纸伞,责备道:“这是去哪了?为什么明明打了伞还浇湿了大半?你看看你右边全湿了!静兰、静月,快些拿点干净的衣物给掌门换上!再打些热水来!”
我含笑:“若不是这伞破了,我能这般狼狈?”随即给她看伞上破的地方,然后疲倦地对她说道:“我累了,贝师姐。”
很累很累,很累很累……
苏凛说我冷心凉薄,萧逸换了身份骗我。苏凛尚有情可原,他话中至少对了一半——我是自私冷酷,习惯性地将一切推得一干二净。他又心系周师妹,这二者加了起来,他自然对我不加恭敬。
那萧逸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我并不介意他是韦一笑,原本对韦一笑的憎恨都在看见了静虚师姐还活着后,全部消散了……甚至是有好感的,他曾安慰我,曾帮助我。可是,萧逸的出现又是为什么?他想拿两个身份,密谋什么?
我还笑人家张无忌蒙在鼓里,其实蒙在鼓里的人是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