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瑰丽的血红长袍,袍角边缘绣着墨黑的缎带。他的长发被一根积血玉簪挽着,精致的面容中,有一枚朱印画在了额头上,愈发妖娆魅惑。
我冷漠地扬了扬下颚,平静而视:“你又是何人?”
男子缓缓走上了台阶,站在了雪纱纺轿子的前方,红白相衬极为突兀显眼。他微微一笑,眼露轻佻:“素闻峨嵋掌门闻岫玉乃是天下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就是这笑容少了些,若是多露几分笑,想来天下男子都要跪拜在你脚下了。”
我手指暗自微微合拢,已是蓄势待发:“峨嵋掌门,可并非以容貌取胜之辈。若不动武,难道你以为本座不曾染血?”
他一怔,笑得风情万种:“闻掌门可不要动怒呀,在下不过是说着玩笑话,闻掌门如此海量大度,何必计较这些无稽之谈?在下是无忧宫的护法,苏凛。”
他便是杀了三个门派掌门的那个护法?
苏凛勾唇一笑,白皙细长的手指抚摸着轿子的扶手:“闻掌门请吧,宫主自在无忧宫等候。此番路途遥远,为了让闻掌门尽兴舒心,宫主都将自己的轿子让了出来呢。”
我听罢,更不想坐那轿子了。何况坐了轿子后,那跟着我的峨嵋弟子又该怎么办,难道要她们一路随行到无忧宫?还是苏凛的本意就是不希望我带着其他人前来,只是邀请我一人前往魔教腹地?
苏凛弯腰撩开了雪纱纺,露出里面古朴素雅的轿子:“闻掌门,此番请您一人前往,放心,无忧宫虽是魔教,可却不会做什么小人行径。昆仑、崆峒和华山的掌门,都是在下发了战书才正式比武的,只是生死由天罢了。”
贝师姐在我身后喊道:“掌门人——不可!”
我微微一顿,看着苏凛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下数股无名火腾升而起,沉声道:“无碍,既然无忧宫盛情邀请,本座又怎能推却?”无忧宫既然想玩这孤身入敌营的把戏,我便奉陪到底!绝对要让他们知道,峨嵋不亚于少林武当,一时也不曾。
迈入轿子中,便感觉到轿子轻盈而起。我坐在轿子里,身后就垫着一枚软绵的雪白垫子,手边瓜果点心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排,每一份都用洁白的碟子盛着,最旁边还有一壶用紫砂壶炮制的茶。闻着这茶香,我能猜出里面必然是一芽一叶初展的极品茶叶。
本来打算着不动这里一丝一毫,只是我昨夜与丁师姐睡得太晚,今早又未曾进食,自然饿得快……等过了两三个时辰后,我就忍不住倒了一杯茶,浅酌之前还略微检查了一下有无下毒之类阴损之事。后来,已经开了头就不怕接下来的事了,于是我又挨个品尝了点心,即便面子上依旧不喜无忧宫,但心地还是暗自钦羡他们能如此豪奢。
峨嵋清修,虽然金银细软之类的贵重物品,但几乎都被师父分给了山下贫困的村民。所以我们过的生活可谓是清苦,贝师姐和丁师姐绝佳的手艺就显得尤为重要。
坐在轿子里的时间并不长,再过了三四个时辰后,轿子便落在了一座山峰的顶端。这些侍女的武功并不高,但是竟能如此迅速地到达无忧宫,说明她们的轻功可谓佼佼。我心下愈发警戒,无忧宫难道是要给我下马威?
“此处便是浮玉山,无忧宫就在前方。还请闻掌门下轿,由在下引您过去。”苏凛的声音传来,我撩开了帘子走下轿子,四处冰雪皑皑,周遭静谧无声。枝桠上积雪一片,偶尔清风拂来会带下细雪,飘渺虚幻,恍如人间仙境。我呼吸着清冷的风,眺望眼前的巍峨宫殿——汉白玉石的光泽和雪几乎融合在一起,若不是威压,想来都不会发觉此处有这么一座宫殿存在。
我踩在青石板上,苏凛在前方带路,一路上所有身着白衣的魔教众人不断向我们两人行礼,神色恭敬。
正殿里由青色的砖瓦砌成,金盏烛台上明灭跳动着火光,映得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最前方坐了一位男子,他半倚在紫棕色的檀木椅子上,头戴了竹木编制的斗笠,上面落下半透明的白纱,遮掩住了他的容颜。两侧分别由侍女在用青翠的芭蕉扇为他打扇,男子单手支着扶手,慵懒地看向了苏凛。
苏凛一怔,笑得无奈:“闻掌门,宫主身体不适,恐怕暂时无法接待您。先在无忧宫后殿休息一段时日,至于商榷事宜,今夜在下会来请您移驾主殿。”
我完全看不出来那个人有什么不适,忽然想起这回峨嵋一路上打听到的消息,说他从来不曾开口说话,难道是此处有隐疾?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今夜与我商榷事情的人就会是苏凛了,话说我真对这个人感觉到无力,魔教的人都这么油嘴滑舌么?
不过面对此人时我才恍然发觉,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当我问苏凛此事时,苏凛只是似笑非笑地回答:“宫主么,只要叫他宫主便好,名讳又何须在意?”
我忍不住心下腹诽,那难道我也要叫他宫主?
他朗笑道:“至于闻掌门么,随意了,就是叫魔教头子想来他也不会生气的!”随即大笑而去,留我在此处暗自郁结。
侍女带着我来到了后殿的客房中,精致的房间里点着香,我静静地看着那只镂空的金色香炉,上面幽幽的冒着白烟,带来阵阵幽香。
无忧宫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我本是想飞鸽传书来试探他们的意思。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无忧宫却来邀请我只身来此。计算着来无忧宫后,直接面对一干魔教妖人,却发现无忧宫有意留我在此。
等今夜时我再试探苏凛的意思吧。
这件房屋的格局虽然我从未见过,却万分觉得熟悉。仿佛以往也曾住在这样一个小筑里,听风看雨,分外悠闲。
我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景色,远处枯枝下,一道倩影落寞地站在一旁。我疑惑地看了许久,总觉得那身影极其的熟悉。等了片刻,忽然又从一处走来一位女子,手中持了一件黑色的绒衣披在了站在枯枝下的女子身上。
静虚师姐?
她、她不是死在了韦一笑手下么?为何我会在无忧宫中看见她?
这种震惊在另外一位女子转身时达到了巅峰,现下我内力比较深厚,远眺之功比往日要好了许多,清晰地看见了那位女子的容颜——正是与我一同掉入悬崖的周师妹!她面色略有苍白,笑着对静虚师姐说了什么,静虚师姐也频频点头,携了她的手沿着一条小石子路缓缓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愣了许久,然后捧住脸,将自己深深地埋入了床褥上。
周师妹或许还可以解释,她的行踪算是生死未卜,出现在这里总归是有这种可能。只是为何不报信,为何不说?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着急!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丁师姐对她做出的一切,我将没有机会再偿还给周师妹……
静虚师姐是我亲手将她葬入了土中,为何会死而复生?并不是我看见故人生还不激动、不开心,只是她出现的地点实在令我难以接受。假死投诚?还是被救?或是早有预谋……如果等我正式与她见面,希望她能给我一个令我满意的解释。
我独坐许久,夜色初降时,有位侍女敲门,轻声问道:“闻掌门,苏护法请您移驾正殿三室中用餐。”
我应了声,随着这位掌灯侍女走在回廊中,她打着莲花灯笼,走到了红木门框的房间前,微笑着停下了脚步:“闻掌门,此处便是用餐之地。若是无其他事情,奴婢便退下了。有事的话,奴婢就在左近。”
她收了灯笼垂首立在一旁,我颔首推门而入,看见苏凛坐在椅子上,摆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他正在把玩一枚白玉酒盅,见我过来,热情地招招手:“闻掌门来呀,这里都是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做的,怎么样?还算满意么?”
两侧侍女为我斟酒,我简单地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肴,素菜居多。微微尝了一口,味道清淡可口。他是怎么知道我偏好素菜,并且口较轻?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苏凛笑得不怀好意,一口接一口地将酒饮尽:“闻掌门来此是想谈判,对么?无忧宫意欲统领江湖,没有商量啊。不过至于是否对抗蒙古,要看闻掌门的诚意了,在下或许还能左右宫主的意思呢。”
我皱眉冷道:“不必拐弯抹角,直说便可!”
苏凛笑了起来,摇了摇杯中的酒,挑着眉眼,微微摊手示意我:“闻掌门片刻便知,可并非在下有意吊胃口呢。”
“苏护法,人带来了。”门外侍女低声道,随即便是一阵门开的声音,我转头看见一身白紫相间长裙的周师妹走入门内,她头上还带了数枚与衣服配套的白紫头饰。她本是一脸淡然,见到我后明显被震惊了,半晌愣在门口,才不敢置信地问道:“闻师……掌门?”
我也被苏凛这一招吓了一跳,不过好歹我算是已经见过了她,不至于太过惊讶。
苏凛自然地微笑:“来吧,站在那里做什么?”
周师妹这才向我身边挪动了几步,然后不安地坐在我身边,一点都不敢抬头地盯着碗箸。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即便心中有诸多疑问,但还有苏凛这个外人在此,我决计不会让周师妹受一点委屈。
“苏护法何意?”我问道,他是想邀功,还是想以此作为威胁?之前说到的诚意又是什么,难道与周师妹有关?
苏凛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盯着周师妹开口:“在下的要求不多,听闻周姑娘放弃掌门之位,在下也与周姑娘兴致相投,近日来已与周姑娘引为知己之交。不知闻掌门可否同意周姑娘,日后一直住在无忧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