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凛这句话几乎是将我震得一愣,相比之下,周师妹比我要迅捷,她怔忡片刻,就立即起身撩开了白紫相间的长裙,“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无比恭敬:“掌门,弟子绝没有倒反师门之心!生是峨嵋人,死是峨嵋鬼,弟子从未想过叛离峨嵋而转投魔教!”
而就在周师妹口出“魔教”时,苏凛的眼神略微黯淡了一下。
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苏凛与周师妹的举动出乎我意料之外。好不容易抓住了苏凛所说的重点,却又被周师妹这一跪惊得起身:“周师妹!”
周师妹红着眼眶摇摇头,打定主意长跪不起:“掌门,弟子在落下悬崖后幸得苏公子相救,由于重伤无法及时赶回峨嵋,只能暂住无忧宫。可弟子时时想着要回峨嵋,绝没有半点背叛之心!望掌门明察!”
我连忙扶起她,心下怜惜:“傻孩子……”
峨嵋与无忧宫之间的仇怨,比及与魔教的,实在是少了太多。毕竟无忧宫是后起之秀,而峨嵋历史悠久,两者之间其实并无太大瓜葛纠纷。若非碍于其他几大门派的威压,周师妹就算是想嫁给苏凛,我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苏凛面无表情地走来,站在跪着的周师妹身侧,冷声道:“在下还尚不知,周姑娘心下是这么定义无忧宫的。”
周师妹脸色微白,眼眸中薄雾一闪而过。她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多谢苏公子相救,我无以回报。日后再相见若有驱策,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我身属峨嵋,现下既然伤愈,就决计不能在无忧宫多待。”
一时间静默,我顿生感慨——未料这半个月内,竟然无意中成就了一对有情人。但这两人由于身份原因却相隔天堑。我心下凄然,若日后我恋上了什么人,而他不幸却是魔教中人,会不会我也要说出这番话来伤了那人的心?
……而那时候,我说明教是魔教时,萧逸又是怎样的心境?
我拉着周师妹冰冷的手站起来,转身看着神色莫测的苏凛:“既然用餐已罢,本座便就此离席。至于无忧宫与峨嵋之间的正事,想来还是改日再谈。苏护法不会不体谅本座与周师妹日久不见之情吧?”
苏凛风度地一伸手:“自然,门外侍女会带闻掌门回房的。”
周师妹垂头低眉地走在我身后,我无意回头时发现,她正掉着眼泪,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自己不发出声音。我与她踏入客房后,周师妹便沉默地坐在桌前无声落泪。我温和地拍拍她的手,笑着问道:“怎么,喜欢他?”
她猛然摇头,只是眼泪落得更快了。
我叹息道:“抛却其余五大门派的眼光,无忧宫与峨嵋没什么纠纷,你若喜欢便喜欢好了。看那模样,苏凛似乎对你也是情根深种,我并不知他秉性,只盼你能托付给良人。”
何况我不知道丁师姐是不是还想要了周师妹的命,或者对她做什么不利的事情。如果她能在无忧宫,想来丁师姐的手也不会这么长。这又怎么不是一箭双雕之事?既能保全周师妹的性命,我又不会因此而与丁师姐有分歧。
并且如此一来,无忧宫和峨嵋算是背地里结了姻亲,两方必然都会有所退让。江湖上,还是少一分仇怨为上上策。
周师妹含着眼泪盯了我许久,然后猛地扑到我怀里哽咽:“闻师姐!”
我抚摸她的后背,将下颚抵在她的肩膀上,含笑道:“既然知道我是你师姐,就要明白,师姐总归都是为你好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与我说呢?或许我还能帮你想些办法,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纠结犹豫。”
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点头羞涩地微笑,我盯着她发髻上的白紫发饰问道:“这套衣物都是他准备的?倒是知道你配什么最是好看。”
周师妹微微低头,轻声道:“闻师姐说笑了,便是师姐让我留在这里,我也是不愿的。”
我一愣,周师妹眼角闪着些许泪光,她温柔地笑着:“他是世人口中的魔教妖人,而我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也不想给峨嵋抹黑。想来,闻师姐也是这个意思,我一直认为师姐说的是对的,所以闻师姐不必安慰我而为难自己……”
她为我斟茶,巧笑嫣然:“我感激他救我,倾慕于他的温柔,可这些终究是个人儿女情长,比不得心中大义。”
周师妹这一番话,让我想劝她离开峨嵋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闻师姐你的意思,你担心丁敏君对我不利,想让我脱离峨嵋,又能与苏凛长相厮守。可若是日后峨嵋与无忧宫真的开战,我、我该帮谁?还是我什么也不干,只是单单看着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上次与明教的争斗中就已经死了许多的师姐妹,难道这次还要——”她忽而住口,神色悲凉:“所以,我在这谢过闻师姐好意了。”
我沉默地坐在一旁,盯着茶水碧绿的波纹,无奈叹息:“既然如此,你便亲自与他说。可你要知道,回峨嵋后是否能过安稳日子,还是难说。”
她点头:“闻师姐的担忧我都明白,就连我所连的那篇残页是九阴真经——被篡改的九阴真经下卷,我也清楚了。我很感激闻师姐在我身旁提点,并且,有些事情就是要面对的。等日后一切平静,我再考虑其他事情。”
见她坚持,我也不做过多劝解,而是转了话题问道:“静虚师姐在这里是么?”
周师妹一惊,瞪大眼睛问我:“闻师姐?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微微抬了抬下颚示意她看向窗外,周师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瞬间便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当我看见静虚师姐尚在人间,本是想飞鸽传书通知闻师姐的。但是由于苏、苏凛他不让我与峨嵋再有往来,于是此事便搁浅了。至于为何静虚师姐会死而复生,一切,可能就要问问无忧宫的宫主了,估计只有他心里清楚。”
苏凛不让周师妹与峨嵋有往来,有两种可能——其一,他独占欲强,不愿意让周师妹回峨嵋。但周师妹很可能以死相抗,看苏凛的样子也不像是强人所难之辈。那其二,就很有可能了,是他见过丁师姐逼迫周师妹,担心周师妹伤势未愈便回去会遭遇不测,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暂时镇住周师妹安心养伤,不与峨嵋联系……
谜团虽然愈发的多了,例若苏凛为何会知道如此之多、静虚师姐为何死而复生、无忧宫为何对峨嵋别有对待、我为何会对此处万分熟悉……但是,我却隐隐已经感觉到,所谓的真相就在眼前,只要我肯不计后果地捅开那层窗户纸,一切便豁然开朗。
只看我,肯不肯付出那么多未知的代价。
周师妹回了房间休息,我深知明日一早便是一场恶战。苏凛未能得到周师妹,必然言语中不会再相让。而我又是本着求和的心来此,若是无忧宫打算先行开战,对峨嵋是极大的不利。不过想来苏凛还是会顾及几分,只是我希望,苏凛可千万别做出什么类似于以峨嵋安危威胁周师妹的事情……那样,我头都会大一圈了。
即便苏凛肯让步,合力对抗蒙古鞑子,但也不代表无忧宫的宫主想法与他一致。
我恼恨地捶桌,所以说,我为何要与苏凛纠缠不清?直接去找无忧宫的宫主就好,虽然他口不能言,但是点头摇头总会吧?苏凛既然可与他交流,为何我不行?要不然,在这里分分秒秒都还要受着苏凛牵制。
思维居然会被他拽着走,若不是周师妹的事情让我冷静下来,多加思考了几番,否则我还会苦恼这些有的没的。
顿时释然,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暮霭沉沉,想来已是戌时(19时至21时)。那宫主应该不会这么早便就寝,现下去找他虽说是不正式,但也挑不出什么礼节上的错处。
我一路走向正殿,却并未发现那人的影子。
倒也该如此,我身为峨嵋掌门却也没天天待在峨嵋正殿中,一般都溜到后山练剑,或者在自己的房间里修炼内功心法。
我在回廊中漫步,周边池塘方破冰,偶有几条锦鲤微微露头。几乎是每十几米就会垂手而立一位侍女为我引路,我经过一位侍女时问道:“可有一位叫做静虚的女子在此?”
侍女躬身回答:“有,那位姑娘就住在闻掌门的客房左近,若是闻掌门要寻她,由奴婢为您引路。”
我颔首:“有劳。”
侍女带我来到静虚师姐的门前,她轻轻叩门:“静虚姑娘,峨嵋闻掌门来访。”随即门骤然一开,是静虚师姐惊讶地低呼声:“岫玉?”侍女知趣地退下,我平静地笑了笑,点头道:“静虚师姐,是我,近些日子可好?”
她将我请进房间,开口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还活着,那我也就不隐瞒了。我相信你知道师父尚在,不过还有一事你必然不明了,那就是师父其实已经武功尽失,罪魁祸首就是无忧宫的宫主。”
我如遭当头一棒,立在原地。
静虚师姐低声道:“韦一笑当时给我造成的伤害完全不至死,但师父抢先一步点了我的穴道让我呈现假死状态。事后师父让我在暗地里助她,但我却在一次夜探无忧宫的过程中被发现,等我再在无忧宫看见师父的时候,师父已经……”
我冷漠地抽出长剑,对静虚师姐说道:“带我去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