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苏凛自嘲地笑了笑：“你可真是面软心硬，这样都无法让你动容么？”
或许，真的是我的心很硬，听见宋青书死亡的事情，居然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苏凛起身走到我身后，背对着我说的：“他为了完成无忧宫称霸武林的愿望，几乎是作践自己的身体，又加上和灭绝的斗争，本来就命不久矣。他早就看出来你练的九阴真经根基不够，已经快要走火入魔了，而你自己却不自知。所以才先想打通你的穴道，看能不能……可被萧逸阻止了。然后他见你的身体根本无力回天，就只能心狠地将你的武功废了……被萧逸偷袭的那掌，也重伤了他——他用最小的伤害在挽回，事到如今，还不能原谅他么？”
宋青书话里套话，从未让我辨出真假。
他对我温柔后又会残忍地告诉我其实那些是假的，让我恨他……而真相往往却都是他第一遍告诉我的那些温柔。
何必……
我低声问道：“……这些，是他让你告诉我的？”
苏凛轻嗤一声：“他那样宁可伤了自己的心，也不愿意你伤心的人，怎么可能让我说给你听……你这么了解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了解他，若有前世记忆还能了解他，可今生……我到死才猜透了一点。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我身边说道：“今日来只是想和你说一句他的遗言，却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也只是单纯为他抱不平而已，他那么喜欢你，几乎将你和无忧宫并齐……好了，我知道你讨厌看见我们，说完话后，我和芷若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摆弄着茶杯，问道：“他说什么？”
苏凛沉默片刻，说道：“他说，即便是灭绝和丁敏君还有……还有萧逸都在骗你，可全是为了你好，你绝对不是孤身一人——本来他是想让我告诉你，这句话是我说的。可我不想遂了那家伙的意，你必须要知道他的心意。”
我微笑：“他们为不为了我好，我不在乎。”
苏凛摇头：“你在不在乎我不管，反正我话已带到，就此告别。”他转身走出房门拉着正在逗西瓜笑的周师妹，向院子门口走去。
他在门口略微一顿，开口道：“他怕萧逸死了，你伤心……所以和萧逸那次对掌他根本没用全力，这才会自己身亡的。愿你好自为之，珍惜……珍惜生者。”
苏凛眼眸里似有泪光闪动，他低声骂了句“珍惜什么狗屁生者，不珍惜自己的家伙”，就拉着周师妹坐上门口的马车离开了这里。
我坐在桌子边，静静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生者不来，我又能怎么珍惜？何况，我对萧逸……
坐了很久，直到西瓜很惊慌地摇晃着我的手臂，焦急问道：“娘亲，你怎么哭了？难道是他们欺负你了？我找他们算账去！”
我没答话，安静地看着他，将他的眉眼都勾勒了一遍。
才恍然。
最初会带西瓜回家，并不是因为西瓜的聪明躲避官兵让我想带他回来，也不是他的可爱懂事让我心生怜意可怜他无家可归……
而是他长得像他。
那份平静，那份镇定，那份说道蒙古鞑子的冷漠坚韧，那份好像什么都知道般笑得云淡风轻，他们两个都像是一个人。
当我明白时，他却走了。
天意弄人，还是人搅乱了天意？
再波澜起伏的故事，也最终只有平静无奇的结尾才能圈住它。
我拉住西瓜的手将他搂在怀里，崩溃地哭了：“……若我记得前世的事该有多好……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记得，却让这些人平白的为我付出……西瓜……就算到了现在我居然还在逃避这些对我好的人……我舍弃了师父和丁师姐来到这里，从来没有顾及她们的心……”
还有那个人。
西瓜在摸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慰道：“娘亲，别哭了……还有我陪着你，我以后不娶媳妇，就要娘亲！娘亲长得是我见过最美最温柔的女子，我要娶娘亲！”
娶我？傻孩子，等你长大了，我就真的老了。而且……
我浅笑，擦拭着眼泪：“……我是最冷心冷情的女子，天下没有之一。”
西瓜忽然笑了，他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娘亲的笑容好美！”
被他的夸赞一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片刻后我才忽然反应过来，方才的笑容才是带了真心的。这孩子还真是敏锐之极，我不由得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道：“乖孩子，以后娘亲天天笑给你看，直要把你笑腻歪了为止。”
西瓜笑得开怀，在我怀里各种打滚。
难道这就是他的小时候？我温柔地想着，抱着西瓜看着窗外——我忘记了前世你对我的关怀，那么今生就轮到我来照顾你了。
我们就像一个圈一样，轮回，却因为时差而碰不到头。
——以下是上帝视角——
灭绝其实是萧逸救出来的，他知道无忧宫也要参加屠狮大会后，就趁宫中无人将灭绝救了出来。可他并没有想到，无忧宫主还在无忧宫，并没有及时和其他教众离开。
无忧宫主摘下了白纱，向萧逸展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的儿子，宋青书。
萧逸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但下一刻就冷静了——当初见到宋青书时就有些许违和感，只是这份感觉成真了而已。
宋青书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逸正打算将昏迷的灭绝带走，然后开口：“也不急于一时了，坐吧。本座有话想对你说。”
萧逸放下了灭绝，坐在了宋青书对面。
宋青书沉默片刻就将一切都全盘托出，从自己第一世是无忧宫主，还有第二世对岫玉那种不仅仅是占有欲、而且还有亲情羁绊的扭曲爱恋，说到如今的正派侠子身份。
几世坎坷。
说得萧逸都不断为他惋惜。
宋青书极为平静，他淡漠地诉说了当他知道岫玉不记得前生曾与自己所有的快乐记忆后，几乎要崩溃、想要屠杀世人的心。但是他冷静下来了，他的第一愿望是重振无忧宫，便将自己这份私心先压抑住了——或许也是期待岫玉能想起来吧。可惜，直到他死，岫玉却也不记得他……这个恋着妹妹的兄长。
而后来他试图接近岫玉的时候，却发现丁敏君已经告诉岫玉他是她的兄长。这种本来已经崩溃的心又遭受打击的感觉，令他多次想杀了丁敏君。
那时候的愤怒，无法形容。
他也明白丁敏君的顾忌，前世发现他对岫玉的心之后，她就不断阻挠他们两人见面，而岫玉也并不知道自己喜欢她，还以为是他与丁敏君闹了别扭，一直在劝他们两人和好，几乎将他弄得哭笑不得，只能岔开话题带着她出去玩。
宋青书开口，说当时几乎要捏碎了岫玉的头骨，是为了帮她打通血脉——九阴真经与她体内的由九阳神功传下来的峨嵋九阳功有冲突，所以九阴真经就不能让峨嵋之人练。
他担心她在九阴真经的道上越走越远，才用了这样的方法——却将她在自己的路上越推越远，他虽然极致悲伤，却毫无办法……因为她不可能接受他，而他自己也怕控制不住，总有一天会毁了她。
莫不如两人就成为敌人。
也胜过她对他……感到恶心。
最后，宋青书告诉萧逸——若是喜欢便出手好了，别让她伤心。而且要尽快，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溃地违约，然后真正伤了岫玉。那时候他一定会追悔莫及，还不如现在就将岫玉托付给该托付的人。
萧逸答应了。
到了屠狮大会的战场之上，他看见宋青书把岫玉的筋脉弄断，让她武功尽失，他立即冲了上去阻止——从心底来讲，萧逸虽然喜欢岫玉，但却认为岫玉应该与宋青书在一起，因为他们二人的牵绊才是最深，并且无法断绝的。
这份心，他自己都觉得疼。
他们三人永远做不成一个圆，只能是不断地伤害。
他那一掌想让宋青书停手，但是宋青书并不领情，将他内力硬是全全纳入，根本不做抵抗。并且宋青书撕下了他的面具，眼神冷漠如雪，似乎在说——这时候，就该告诉她了。
随即转身而去。
萧逸叹了口气，窝在岫玉怀里——她正在给他念九阴真经，下午的暖阳照得岫玉身上暖洋洋的，她念着念着困了，便沉沉睡去。
萧逸不知道该怎么与岫玉说话，只能用缩骨功化成小孩子，然后将自己易容得七八分像宋青书的眉目——他这时庆幸岫玉并不知道宋青书小时候的长相，自己才好作此修改。
他看得出来岫玉对宋青书的感情，要远深过对他。
宋青书可以为了岫玉放弃生命。
而他没有什么可以放弃的，所以他选择放弃了自己，去成为别人。
就这么一辈子做一个她心中认为的宋青书转世也好，自己慢慢长大，慢慢将容貌改成宋青书的模样，然后陪着她到老……虽然按照自己的岁数来说，很可能要先她一步离开人世，所以才要练九阴真经强身健体，找到能长生的方法。
他要看着她慢慢地度过一生，绝对不会让岫玉再体会亲人离开的感觉。
等她去了，他便也跟着她去了。
他温和地看着岫玉安静的睡颜，轻轻印下一个吻。
现下一切安好，只是，还是将西瓜这个名字改一下吧……
<正文完>
【番外】五年之相聚
岫玉安静坐在摆置在院子里的长木凳子上，她头顶上是西瓜亲手制作的一顶遮阳大伞——因为岫玉喜欢在院子里盯着自己种的花然后默默睡觉，每次不是被太阳晒了个浑身发红，就是被大雨浇得感冒。
西瓜怎么劝她，她也没停过西瓜的话。
就此西瓜心下略微有些明白了，这些花，或者说看花的过程必然是与她前世有关。他作为一介外人也没法子说什么，只能连夜为她做了一顶阳伞——为了表现小孩子独有的笨手笨脚，他还故意将伞做得一面大一面小。西瓜表示，装小孩实在是伤不起。
五年中，西瓜也逐渐改变自己的相貌，从八岁的孩童，蜕变成十三岁的少年。
这容貌愈发像宋青书。
岫玉有时候都会静静捧着他的脸，然后笑着感慨说他像一个人。
西瓜微微苦笑——也只能这样才能让岫玉有生活的动力，他担心如果没有“宋青书转世”这样的精神寄托，岫玉总有一天会崩溃。
至于他为何不以真实的面目去见一次岫玉？他是无法解释为何他要用两个身份来接近岫玉——开始只是觉得这个少女实在有意思，他曾见过岫玉明明恨一个明教教徒恨得要死，却因为他父母重病而捐出了银两。
当时他就觉得她真是不同寻常，能将自己的两种感情完全分开。
但后来西瓜知道，岫玉的这种本领原来也是可以用在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然后将所有人都伤了个半死，自己也身受重伤。
渐渐他的目光就不愿意离开岫玉了，他寒毒侵体，已经跑了大半的路程来看有无人血可吃，却只看见了峨嵋。
然后他受不了寒毒侵袭，还是对着一名叫做静虚的女子下了口——本来想一口气喝干，却看见岫玉持剑站在下方，几乎是一脸凌厉地看着他，他就松口了，扔下了静虚几下施展轻功跑走了。
所以，后来宋青书说不愿意岫玉觉得他恶心，怕岫玉露出不喜欢他的表情……
西瓜非常赞同，而且感同身受。
岫玉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用药调理也养不好，许多大夫都说她是心中郁结，积怨太深，已经无法消除了。每次岫玉温和地对他说没事时，他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岫玉一个人时，经常会捂着心口疼得脸色苍白如雪。
西瓜开始明白，岫玉需要让那些人回来。
那些曾经在她生命里出现的人，而不是让岫玉单纯地只是在想着过去的回忆——那样她会终有一天承受不住。
于是西瓜就联络了张无忌，趁岫玉即将要过生辰的事情，让这些人都回来看看她。他们对岫玉的关怀还是真心的，自然这里人不乏与岫玉原本视如仇敌，却因为各种原因大家都放下了过往——比如苏凛，比如赵敏。
很多人隐隐约约能猜出宋青书是为了谁而死，却不知道真实的事情是怎样。所以他们在岫玉面前也不敢提起宋青书的名字——这绝对是扫兴。
赵敏和张无忌带着一个胖丫头，周芷若和苏凛抱着一个胖小子，这两家人就在岫玉一个人望着花发呆的时候不请自来。
两家人都把自己的孩子赶过去，并且嘱咐他们一定要各种打滚撒娇卖萌，使得坐在长凳上的倾城女子笑起来，笑了有奖励。
俩娃就滚过去了。
于是岫玉就看见两个肉团扑过来各种卖萌叫自己姐姐，二十二岁虽然也算是姐姐，但是……她微微一笑，对着那两家父母说道：“怎么，我比你们矮了一辈不成？”
赵敏天生性子就是活泼的，她对岫玉也有几分好感，当然至于当年张无忌喜欢岫玉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不过她更清楚，张无忌对岫玉的感情就像是那些男子面对自己心目中的女神一样，绝对不敢玷污，那样岫玉就绝对不算是她的情敌。
加之赵敏为了张无忌放弃了郡主之位，张无忌为了赵敏放弃了明教，两人逍遥去了——岫玉又不再是峨嵋掌门，这些她和岫玉之间的敌对都被时间消磨的一干二净。
所以赵敏拉住岫玉的手明媚地笑道：“听说岫玉你要过生辰了，自然我们就舔着脸不请自来啦，要来蹭顿饭，岫玉不会绝情地赶我们走吧？”
岫玉的目光扫到了苏凛身上，她和苏凛素来就不对头，这时候就免不了针锋相对刺他几句：“谁说再也不出现我面前了？苏凛？”
苏凛轻声一哼：“若非芷若说要过来，你以为我会破誓？”
岫玉听后，浅浅地笑了。
说实在的苏凛还是个别扭的人，他确实很担心岫玉——听西瓜（好吧苏凛知道这叫西瓜的货就是萧逸时几乎要摔了桌子上的西瓜）说，岫玉近来捂心口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几乎要疼上一炷香的时间。
他听罢后就有些自责了，苏凛知道绝对是自己说的话刺激了岫玉——他也就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宋青书不将这些都告诉她了，岫玉绝对是天下第一愿意钻入牛角尖的人，只要她自己进了路子，就绝对出不来。
这次两家人约好，一定要让岫玉开心起来，就发生了如下两只肉团扑在岫玉身上的事情。
再说这两个肉团，他们对父母口中的闻岫玉既是抱了几分好奇，也抱了几分疑虑——听说这叫闻岫玉的女子是个郁郁寡欢的人，心病深重，于是他们的印象里就勾勒出了一个阴森森的老太婆。
而岫玉这个人天生就是有那种静如画卷中的仙女的气质，并且她眉间虽有郁结，却静好如画，愁绪只是增添了她飘渺的气质，没有对她本身打任何折扣。
两只肉团都呆住了，这也是他们一开始没有扑过来的原因——他们都认为自己的母亲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看了对方的母亲后就开始争了——毕竟周芷若气质温和秀雅，而赵敏明艳如火，可比性比较低，所以争吵率就高。
但当他们看见岫玉的时候，就安静了——真正的人间美人。
然后这两只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求抚摸了，岫玉倒是没拒绝，她看着他们两人那酷似他们父母的眉目，心中顿生感慨，唇边的笑容就少了几分：“倒是生得好。”
两只肉团开始争这句话是夸谁的。
赵敏和周芷若都一同要去帮岫玉做饭，这三人就一个切菜一个煮饭一个下锅，周芷若偶尔会说些自己和孩子的趣事，赵敏就说她和张无忌游历山川的所见所闻，岫玉舒展着眉梢，她们努力让自己开心，岫玉自然是心中感动。
可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的目光飘向了正在带着两只肉团玩的西瓜，西瓜真是越长越像宋青书了。
尤其是那份眉目，那狭长的桃花眼，每次岫玉看着西瓜的时候都想用手轻轻抚摸他的眉梢，她知道西瓜看出来了，但是这孩子天生早慧，也是个懂事乖巧的，从来不会对岫玉一些反常反应说什么。
赵敏笑着打趣：“你管自己孩子叫西瓜？太草率了吧……”
岫玉切了份西瓜递给西瓜，笑得眉眼弯弯：“他也喜欢，我便不做改动了。等日后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再改个名字，起个吉利点的名字就好了。倒是你们的孩子都叫什么？”
赵敏的女儿叫做张惜敏，充分的表现这两人的柔情蜜意。周芷若的儿子叫做苏复，岫玉并未多追问其中何意，周芷若也就不好多说。
一桌子家常菜吃得两个肉团各种叫好，西瓜展现出了他绅士般的大方，带着弟弟妹妹各种东跑西颠地疯玩。岫玉一边抿着茶，一边有些自责地笑道：“若是我能给他多找些玩伴就好了，可惜……像他这般懂事令我省心的孩子，实在少之又少……我担心找了新的孩子来反而让他受罪。”
苏凛心中暗叹，萧逸这次的付出实在是太大了。宋青书和萧逸都是世间不多的痴情人，却又同时喜欢上了同一位女子。然后造化弄人，宋青书死去，萧逸乔装改扮为了不让岫玉心病加重……他们的感情都无可挑剔，不论是宋青书的偏激和放手，还是萧逸的温柔和牺牲，都令人动容……
可这份感情两人却都不愿岫玉知道。
他是除了当事人以外，唯一清楚真相的人，能够感受到和当事人一样的痛苦。
苏凛笑了笑，他可真是作孽。幸好他还有芷若，还有他们两个的孩子。
这两家人因为孩子全部缠着岫玉不肯离开，只能在夏日夜晚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床铺休息了。孩子们住在西瓜的床上，而西瓜和岫玉躺在一张床上。
西瓜很久没有这般和岫玉亲近了，他自从长大后岫玉就再也没有抱过他，偶尔能摸摸他的脑袋都要令他惊喜激动半天。如今同床共枕，岫玉在睡觉的时候一直揽着他的腰——担心他掉下床。西瓜这时才终于敢在黑夜之中流露真实的感情。
他反手抱住了岫玉，然后静静入眠。
如果西瓜能无视隔壁两个肉团一直在玩猜拳，这个夜晚还是非常美好的。
【番外】瑾风之结局
又是一年春，细细的雨丝雾一样轻罩在峨眉山麓，令得山顶处破败已久的殿堂更添寥落。几行燕子斜斜地切过天际，当年秀影婆娑的回廊间，有不知名的山花绽着火一样红艳的色彩。
我身着青衣，独自站在雨地里仰望着大殿熟悉的轮廓，眼角边，渐渐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听我指挥地，一直渗出来、渗出来。
这是峨眉派覆灭的第八年了，江湖上依旧熙熙攘攘，仇敌见面依旧枪来刀往，那几间我曾经驻足过的客栈里，也依旧每天都有人豪气地拍着桌子，叫着：“小二，再给爷切二斤牛肉，来一坛女儿红！”
只是，再不会有人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揉着我的头，亲昵地唤我“闻丫头”了；也再不会有人佯装恶人和我对戏，在无人窥见的时候，又偷偷地塞给我一包百花糕了；同样地，再不会有人在我被辱的时候为我出头，不会有人抱着我在空中嬉笑，也不会再有人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却又在我唤出“哥哥”的那一瞬间，眼神骤然柔软起来了……
他们，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
偶尔午夜梦回，我还会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他们远远地望着我，看着我笑，大声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可是当我想接近他们、摸一摸他们的脸时，他们的身影便在我的掌中消散了，化为一缕我触碰不到的轻烟，在远处重新凝聚，深深地看我一眼，接着便转身离开。
任凭我哭泣哀求，他们也从不曾回头。
我轻轻地抚着额头上初生的细纹，嘴角牵出一抹苦笑：你们的模样想必如旧，我却已渐渐老去。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在奈何桥畔相遇，你们还能认得出，眼前那个白发蓬乱、尘埃满面的老妪，就是当年那个扭着身子撒娇，贪吃好玩的闻丫头吗？
脚下踏着熟悉的石板地，我有些吃力地搬起地上的一只瓦罐，从里面舀了满满一勺米粥，唤着他们的名字，倾倒在地上：“师父，姐姐，哥哥……我给你们做了饭食，快来吃啊……”我在说完这句话后，总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会儿，仿佛真的会有人在耳边回答我——然而没有，从来没有。我能听见的，始终只有峨眉山顶那万年不变的、呼啸着的风声。
如同哭泣。
那一天，踩着曾经洒满鲜血的石板，洒着我煮了一夜的米粥，我一遍一遍地、叫了很多人的名字。我叫了静虚师姐，叫了周师妹，叫了每一个我能想起来的、又在我之前死去的人……
可是，我唯独没有叫他。
没有叫，萧逸。
这个我曾在梦中唤过千百遍的名字，始终在我的舌尖上滚来滚去，却被我固执地含在口中，死死不肯吐出。
萧逸，你为什么要爱上我？
萧逸，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萧逸，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一直挤在我的心里眼里脑海里，让我一刻也不能忘记你？
一刻不能忘记你，我也就一刻，也无法放过自己。
萧逸已经死了，他死了死了死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咬着唇，对自己重复着：
萧逸死了。
他死了。
萧逸死了，哥哥死了，姐姐死了，师父死了……
那么，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活着……
孤独一人地活着。
我好冷，你们为什么不来抱抱我；我好寂寞，你们为什么不来陪陪我；我好想念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出现在我的梦里，让我仔细地看看你们的脸……
我真害怕，有一天我从梦里醒来，会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在峨眉山的角落里，我偷偷地搭了一间小筑。无忧宫的人大概是知道这件事的，但许是因为我已功力尽失，他们并不曾为难过我，只是不闻不问地、任凭我在此隐居。
我是感谢他们的。我在峨眉山上活了一辈子，生于斯，长于斯，所爱的人、所恨的人，统统埋骨于此，如果离开这儿，我真不知道该去哪儿，又有哪儿可去。
没有了功力，没有了亲朋，没有了师门，我每天的生活简单到极致。
每有闲暇，我总是会执起笔墨，一笔一画地细细描摹着我记忆中的眉眼。一开始我画得很糟，那些熟悉的面目到了我的笔下，总是会歪歪扭扭地变了样子。而我看着那些多少有几分相似的画像，总是会不知不觉地落下泪来，洇在画上，模糊成一团墨痕，再难以辨认。
幸好，我有时间。
在他们离去的第三个年头，我已经能很好地画出他们的模样了。而如今，我的画几乎可以算是传神。我每次去城镇里面，打算用普通的画像去换一些衣食时，总有一群人围上来，争先恐后地求我为某人画像：金银财宝，紫蟒玉带，仿佛我只要一挥笔，那些常人终身无法企及的东西就唾手可得——只是，那些所谓的名利，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再多的珠玉，也换不回逝去的人的一个回眸。
而且，我认为自己画得并不好。
在我的小筑里，各种各样的画像铺满了墙壁，每一面墙上都分别是一个不同的人。可是从第一幅画像到最后一幅画像，不管在哪一面墙上，画上的人总是变得越来越陌生，和最初的眉眼，差别越来越大。
于是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忘记了他们的样子。
于是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画出一个和他们完全不似的、纯粹陌生的人。
可是我不敢停止，不敢放下手中的笔。
我怕我放下了之后，就真的忘记了，真的，再也记不得他们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笑纹。
有时候，我真想放弃，真想一把火烧掉这间装满了回忆的小筑，然后随便到山下找一个忠厚的男子，嫁与他为妻。
也许会养一群小鸡小鸭，也许会种一院菜蔬瓜果，也许也会有儿女绕膝……也许我可以倚在他的肩头，对他说一些话本传奇似的武林旧事，然后在他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喂他吃上一块百花糕。
也许那样的生活会是我不曾想过的恬淡美好，但我却总是做不到。
我做不到……
我放不下，我抛不开，我舍不掉。
峨眉山上那些寺庙，我几乎都已经熟悉了。我常常去的那间明月庵里，长相与师父有几分相似的师太，在我每次不自觉的望着她出神时，总是会叹着气，摩挲着我的头顶，唤一声：“痴儿。”
而我，总是会因为她的抚摸，怔怔的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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