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
“仙尊,在永安地带又现魍魉。”
“杀。”
“可是这妖魔太厉害,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打成了重伤,有的……”
“……”他起身,一瞬便已消失不见。
狂风呼啸,骇浪惊涛。他只身一人站在永安城门上。风吹卷着他的衣裳,吹散了他的发缕。他冷眼看着永安河,不语。
“哟,我当是谁呢。”一个妖媚女子出现在他的身后,带着血的气息。“还以为永安会出什么人来和我对抗呢,原来是你啊,墨仙尊。”
墨轻蘸轻轻睁开了眼线,这是一条蛇,此乃蛇女。
“墨仙尊,可长的是相貌堂堂,连女子我也不得不惊叹这风华绝代……”还未等蛇女说完,他就已经开始挥剑。蛇女对此有些招架不住,看着他的剑一步步离自己逼近,不由得冷语相出:“你要慢点,我可要招架不住了……”蛇女被堵在墙口,突然一个猛转身,她顺势绕到了墨轻蘸的背后。“这墨仙尊的血,我还没尝过呢……”她露出本该有的獠牙,在墨轻蘸的肩上重重地咬了下去。他一瞬间有些吃痛,立马避开了蛇女。
他的血是冷的,他的剑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
蛇女喝到了他的血,擦了擦嘴边流着的鲜红的液体,慢言道:“呵,想不到墨仙尊的血如此冰冷,但也着实是美味的。”
他皱着眉头。
蛇女快速的飞奔到他的身边,急冲冲地道,“既然让我尝到了你的血,那就别想让我放过你,看招!”蛇女一伸手,肆放出无数的小蛇,这些蛇咝咝地吐着黑色的舌丨尖,都是毒蛇。他一个灵巧地大翻身,一下躲过了蛇女的攻击。
“想不到墨仙尊还有这么多的内功啊,是不是我在你身上下的毒太浅了?哎呀,我这是说的什么话……”蛇女像是普通女子般的,因说错了话语,掩住了自己的嘴,紧接地说:“墨仙尊的剑虽冷,但是刺到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似是看出了墨轻蘸的软肋般的,她又说:“我能看透人心中的恐惧面,也能猜透人的最害怕之处。”她靠近墨轻蘸,变成了他心中的她。
风髻露鬓,淡扫娥眉眼含春,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而灵活转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几分调皮,几分淘气,一身淡绿长裙,腰不盈一握,美得如此无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阿墨。”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味道。
只是一剑刺进了那女子的心脏,直至血流不止。墨轻蘸面无表情地拿着剑,女子看着他,不可思议地道:“阿墨,你竟然……”
蛇女现出了原形,最后灰飞烟灭。
他慢慢地站起,轻轻地叹:“本来我是打算饶你不死的,不想,你却变成了她。”
他浅浅地走在晚间小巷,一只手按住被咬的肩口,一只手扶墙。想不到这蛇女的毒还是挺厉害的,难怪……血也在一滴滴流出,最终意识开始模糊,倒在了路中央。
浅草香炉,烟烟袅袅。墨轻蘸迷迷沉沉醒来,却是在一间陌生的闺房。女子走近,看了看他,柔声道:“怎么样,好多了么?”女子用白布擦着纤微的手,水声四起,她转过身,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却被拥入一个温暖的臂膀。他看到了她,他竟然一下拥她入怀,紧紧的。这却让怀中的人惊异,不觉有些挣扎,但他没有放开。
“你去哪里了!”这一声不是问句,他说的很脆弱。努力持续的感觉可以是十年,唯独脆弱只要十秒就足矣。
“我……一直在这里。”她这样轻声答道,“轻蘸……”她裹着一脸的绯红,害羞似得看着他。
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将她推倒,随后覆了上来。女子轻魅一笑。
☆、番外【一】
“慕慕。”
一少女的脸颊害羞成红,着一玄青衣,时不时地拉扯着身边的另一名女子。
“慕慕。”她再说了一遍。
片刻之后,闻言而转过头来的女子,一脸兴奋,“怎么了,缨缨?”
她则是一脸愧疚和有苦说不出的样子,颤颤悠悠地憋出了一句话,“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女子以微笑代替了回答。又顺势紧紧地拉着少女的手,“嘿,这下你就陪我到底吧!”
少女倒是无奈,欲哭无泪。
蜀山水池,风轻云淡,鸟语成群,扶桑花开的正盛。仔细一听的话,还能听到水声溅起,短暂而有序。池中的男子,玄着白衬衣,垂着发丝。乌黑的长发一泻而下。 很奇怪的,寻常青年男子披头散发,总免不了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是他这样反而清雅以极,全无半分散漫,直让人觉得天底下的英俊男子该都似他这般披散头发,才称得上是美男子。
男子缓缓转过头,树荫底下的少女们立即潜藏蹲下。似是没有发现她们的,没有任何动静。再仰起头来看时,男子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水池,直至走远,再无人影。
这时少女才松了一口气,急忙从树荫下站了起来,此时的她依旧是红着脸。怒着颜瞪着身边的女子,发缕顺腰而下,却为她多添加了几分俏丽。
“你怎么好意思带我来这里看大师兄沐浴啊!”终于憋了许久的话语,脱口而出,“要是被他发现了,我们就都吃不了兜着走……”
“没关系,这不是没被发现嘛。”女子继续妖妖一笑。
“……”
啪嗒。
诶?
少女用手擦了擦鼻下,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随后一阵晕眩,就地倒下。最后耳边传来的声音则是身边女子的呼唤。
清心斋里,人心惶惶。渡虚子正端着少女的手,细细沉思。床前的男子和女子不语。
渡虚子起身,直言道:“这是心血过旺,气血攻心而致,并无什么大碍,只是……”他顿了顿,“好端端的为什么就上火了呢?”他还在沉思。身边的女子多少有点不安,用手扯着自己的衣袖。他看出了点端倪,饶有兴趣地对着女子轻声道:“子慕,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没,没有。”她断下言语。
“真的?”渡虚子继续问,像是期待着什么。
“师父个大笨蛋,不要再捉弄我了!说没有就是没有嘛!什么真的假的,这就是真的!”她被渡虚子气急了。
俗语说,狗急跳墙。恐就是这番模样。
“定是有什么不方便说吧,来来来,跟师父出去谈谈。”说归说,渡虚子将素慕拎了出去。出门之际,转头又对屋内的男子说:“子蘸,你好生照看她。”
一旁的男子倒是挂着浅浅的微笑,不语。
直至素慕跟渡虚子出去,男子才踱步走到少女的床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别装了,起来吧,师父已经走了。”男子朝着少女柔声道。
子不语,无动静。
“你再不起,我就去抓条青虫放到你被子里。”
像是被扔了颗炸弹,少女急忙从床上坐起,惊慌地看着男子,却瞬间红了脸,转过头去。
男子顺势坐到了床沿,好看的脸逐渐放大,“小师妹,你上火……莫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绝对是有心的!他绝对知道了什么!他绝对是看到我了啊啊啊啊!
被问到话的少女心里怨念了一千八百遍。
“没,有。”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但是眼神却是在避开,不敢与床边的人对视。
“哦?”男子静静地看着她,虽是没有再说些什么,但是那眼神就是告诉她,他绝!对!看!到!了!
终于还是耐不过他。
“好好好,我承认。”承认不就行了!不要再逼问了!少女脸上的红晕更加扩张了。不过,她倒是肯直视他了。
男子俯下身子,轻柔道:“那。你说,看到了什么?”
“……”救命!
清心斋外的三百里,素慕跟着渡虚子来到一处乘凉地,渡虚子坐在了石凳上,手拿折扇,微笑着看着素慕,慢慢悠悠地道:“说吧,这里除了你我,再无他人。”
“……”
“不说是么。”他笑笑,“晚上没有饭吃。”
“不!师父,我说。”素慕到底还是没有抵制住饭食的诱惑。俗语又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
“好。”渡虚子身子转正,一副要听故事的容颜。
“……师父,您还是转过去吧。”素慕不好意思的小声嘟嘴。
渡虚子开始笑了,卓思了一番,“也好。”一边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茶点,品着一口上好的龙井,实属悠闲。
“……我和小师妹看到了大师兄洗澡。”
噗。好好的龙井就这么被糟蹋了。
渡虚子愣住了一会,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放下了手上被糟蹋过的好茶,走到素慕的身边,徒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说:“我理解你,相信你。但是你这么做,目标是不是就越来越远了?”
像是吃到了蜜,素慕一脸高兴地冲师父道:“师父,果然能理解我的还是您!”一下抱了过去。“那师父,你有什么办法么?”
“世间的情爱,不过是眼过云烟……”
“嗯?师父这么说来您是不是也有……”素慕鄙夷地看着他。
“咳,现在是谈论你的话题。”
清心斋,依旧是默默无语。男子继续有意思的看着少女,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在水池看到了,看到了……大师兄。”这不是废话么,对,这就是废话。能熬过去一时就是一时。少女之后没有再说什么,以为男子会更加逼问她,谁知面前的黑影却离开了。
少女一脸无知地望着他,谁知他又说:“看似这件事,有必要和师父商量商量了。”
至于这件事。看师父的神情,再者又把素慕拉了出去,便是猜到了一二。但是用来威胁她,却刚刚好。
“大师兄你个禽兽!”
此后,这件事。蜀山弟子人人皆知。
☆、牢狱之灾
女子高挽发髻,头戴珠凤冠,身穿广袖对襟翟衣,布满了珠宝锦绣,容雍华美至极。男子仅玄着黑色的华服,显得朴素而又严肃。
一场没有故友亲人来的结亲,一切是那么的无拘无束,不必要考虑边人的想法,所有的事都办的井井有序,直至同房花烛。
蜡烛熄灭。
唇吻合之际,他停顿了。被他拥入怀里的女子略感奇怪,娇颜小声地说:“轻蘸,怎么了?”他开始晃动自己的头,半顷,他缓缓睁开清醒的眼眸,那是深黑色的。终于看清了怀里的女子,是一个和自己潜意识全然不同的女子。“轻蘸?”女子还在寻问着。他缓慢地拉开了距离,一步踏出了床柜两丈远。
他深深地皱着眉头说:“下次,我要是再这样做,大可以杀了我。不必要自毁清白。不值得。”在他欲要踏出房门之时,女子叫住了他。
“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把我当做她。”
“你不是替代品。”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那我宁愿当替代品!”她从后面轻轻迎上墨轻蘸,“轻蘸,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的道理你还不懂吗?你为什么只把目光放在丢失的物品上?就不能看着身边吗?我也是个女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也想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你连这点要求都不答应吗?”
他沉默着推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走了出去。还是头也没回。
“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手,才肯放开你的执迷不悟……”女子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茫然地说。
“只要你肯答应我的要求,我就让墨轻蘸好好的归为你的东西。”一个戴薄鬼面具的男子从后帘走出。
墨轻蘸向着蜀山门的堂厅走去,他的肩膀还是重重地承担不了臂力,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他有些吃痛,用手紧按着臂膀缓缓迈步,鲜红的血路在他脚下铺展。这蛇女的毒真不容小觑。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的话,怕是会发生大事。
而且这种预感正在向他吞噬!已经来了!
黑龙般的卷袭,让他多少力不从心,他却还是正定自然地站在风栗中,不做任何言语。肩,还是隐隐作痛着。
之前的卷袭都是障眼法,从“风卷残云”中走出来的身影才是正戏。
他停在离墨轻蘸略远的地方,声音却有如近而咫尺,四面楚歌,八面玲珑。声音慢慢流动出:“这不是墨长仙么,近来如何?”轻率的语气。
“……”他只觉得来人很不祥。
他却向墨轻蘸走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哟,墨长仙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可是受了重伤?啧啧,这副尊容这么颓败的样子,让各大门派的人见了可怎么办呀……”他继续走到墨轻蘸的前面,转过脸来,“不如去舍下的府上暂先一息,如何?”
“若是我不……”还未把话讲完,便遭到了沉重一击,随地倒下。
薄鬼面具人无情的话语从面具里传来,“去与不去,还容不得你说。”
看到倒在地上的他,她冲出来狠狠地瞪着他,一边还扶着墨轻蘸,小心翼翼地说:“你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毕竟爱慕他的人,不是我。”
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走进一个少女来。那少女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看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除了一头黑发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苍白异常。她转过头来,以泪水洗面,轻言道出:“阿墨。”
他醒了。
他又皱着眉头。待他从梦境中回神的时候,只感一阵凉意。
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墙,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排木桩。墙外明媚,牢里腐霉,鲜明讽刺,时不时的有废水从屋顶低落,夹杂着酸臭糜烂腐朽的味道。透过根根木桩也根本看不出这里是哪里,唯独肯定的是,这是牢狱!
墨轻蘸本能的身体前倾,想起身去一探究竟,却被手上的冰冷刺骨的坚硬感打了回去,他浅浅地偏过头去。
是铁制的锁链。
它们将他的双手冷冷地钳制住,整个人只能跪坐于地,不能动弹。
阴暗的窄道里传来少有的脚步声,一种是稳重的,其余两种是轻盈的。
走到关押他的牢房时,脚步声止住,随之而来的是开锁的声音,脚步循序而进。
停在他面前。
他轻轻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眸出现了光亮,他颤抖了一下。看得出,他是惊讶到了。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除了两个戴面具的人,还有一个。那个人正是他费尽心思,花尽所有人力都要找的人。
他感到欣慰。嘴角有些裂开却还是把笑容挂在脸上。
罹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作任何回应。再细细看的话,她的双手都被反绑在后。
“你们放了她。”墨轻蘸看出了些许,虚弱地道出了话语,“把我捆在这儿必定会引起各门派的注意,再加上你们用一女子来胁迫我。这要是,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听?”他顿了顿,“小心隔墙有耳。”
其中的一个戴薄鬼面具的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作出和墨轻蘸一样高度的姿势,用轻蔑的口气,拖住他的下巴道:“我们怎么样没关系,我们要的是你元神俱灭,魂飞魄散罢了,置于她……”他狠狠地甩开他的下巴,走到罹缨的身旁,“她是对付你的最大筹码,她怎么样自然是与你有干系了,墨长仙,你说呢?”
他果然是动怒了,就算是微弱的气息却也能感到阵阵杀气。站在一旁的另一个戴面具的人观察到了所有。他也走了过去,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用黑布将他的眼睛蒙住。
“……”
一切成为黑弥。
香炉闺房,青烟袅袅。
“什么要求?”红衣女子相问。
他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大拍一声,“好,既然你这么直爽,我就不忌讳说了。我要墨轻蘸的元神归我所有。”
“不行!”这怎么可能答应!让出轻蘸的元神不就等于灰飞烟灭么,要答应这绝无可能。女子硬生生地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要求。
他缓和着笑出了声,“因为知道这个要求对你而言是太过了些,但是我会还与你一个新的墨轻蘸,来重新爱你,如何?”
“……”她犹豫了,“真的是一模一样的么?”
他的脸上挂着薄鬼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听着声音,便是与刚才轻松了些,“这是自然。”
戴面具的人回忆起这件事,不由得将用黑布蒙住他眼睛的手收紧了些。
☆、成亲之时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刺眼的黄光夹杂着一抹惊心的绯红,血肆无忌惮的流淌,这赤血,妖娆,而又美艳。四周似乎是尸横遍野,早已没有了活人的气息。潮湿的腥味和热气在寒风里迅速冷却。
不能辨别眼睛睁开与否,只是闻声把蒙着黑布的脸微抬起。
“墨长仙,你是要你自己动手,还是,要我帮你?”威胁的话语继续从四面八方传出,“我要的很简单,把你的元神挪用出来就可。怎么样?这个要求,不算恶劣吧。”
淡漠然。
“看来,你是不要她活命了?”他又狠狠地抓过罹缨,一把捏紧她的发丝,惹得她痛得叫了出来。
他在桀桀地狂笑,“哈哈哈,墨轻蘸,怎么样?你心痛了吗?那就快动手啊!还等什么!”
“阿墨……”这是罹缨喊出的。
虽然黑布严严实实的遮住了墨轻蘸的眼眸,但还是把好看的眉露了出来。他微微紧皱着眉心,面色苍白,但嘴角却依旧封闭着。
“既然是这样子的结果,那么我就……”面具人想着做下一步的动作。
“慢着。”是一种他所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在向他靠近。
“在杀她之前,我还要先做一件事。”
他听出来了。这个熟悉的声音。
“哦?还要有什么事?若是要他这个人,在换元神之后便可,若是成亲之事,也要……”
“我要现在就成亲。”“他”摘下了面具,是墨轻蘸心中所猜到的熟悉的脸,她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只不过,这一切他都不能看到。“我要你马上与我成亲,我就放了她。之后的事,我会帮你的。”
来人不语。
“怎么,我素慕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你就放心好了。”前面是对着墨轻蘸说,后者则是对那面具人所说。“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现在就杀了他,你信不信?”没有人能够猜到她现在正在想什么。
“好,我答应你。随你处置,只是你别忘了答应过的事。”
他终是应了。
风夹着雨星,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着。路上行人刚找到一个避雨之处,雨就劈劈啪啪地下了起来。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像瓢泼的一样,看那空中的雨真像瀑布。一阵风吹来,这密如瀑布的雨就被风吹得如烟、如雾、如尘。离开天牢,素慕站在门口,看着刚刚从脸上撕下人皮的俊美男子,惊叹道:“这雨下的还真是及时啊……你的演技真不错,连声音也这么像,居然能让他也相信了。”
明显的话不对题。
男子淡淡地道:“这是自然,我们卿家除了驱魔,当然还是得要学会些‘防身术‘。”他自称“易容术”为“防身术”就足以说明素慕现在看到的他并不是他的真实面貌。真身在何处也无人知晓。
他转过头继续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浮华。”
“嗯。我知道。”
原来此人叫做『浮华』。
浮世的华丽与一切美好。他到底是什么。
素慕偏过脸又说:“这‘防身术‘自然是厉害,只是……这罹缨的样貌有谁给你描述过吗?为何你伪装的那么像。”
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卿远兮却是不急不慢地说:“啊,自然是没有人告诉我。但是我亦可使用法术算得的。这其实不难。”他的眼睛似乎会说话。若是直直地看着他,便是相信了这话。
素慕也并不奇怪,没有再追问下去。
倒是他,他回去的时候要怎么和她解释呢,出来的时候说的是申时回来,可是现在已经到了酉时,再怎么糊弄,这也糊弄不过去吧,这可怎么好。
红烛在秋夜中发出寒光,照着画屏,映出别样的色彩。这画屏上,这窗户上,还有这门上还都贴好了泛红的“囍”字,只是因为是夜的原因,颜色比白天褪去了很多,显得黯淡。
男子挽着女子的手走向正堂,走完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跨过一丛歪歪斜斜的篱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板门。与那个时候不同的是,挽着她的男子也换上了红袍长袖华衣。在三声“拜天地”之后,便步入了内屋,只不过这些步骤,都是由素慕自己所说。
两人齐坐在床沿边,不语。
最后一盏蜡烛在温软的空气中摇摆。隔着床帐,待红烛燃尽,熄灭。看着透过月色微露红颜的她,墨轻蘸不紧不慢地说:“与我成亲,不过是要一个孩子。”就只是这样。
“是则怎么样,不是又如何。”
“这不是你。”
“对,这不是我。在我第一次入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我了。”她乘他分心的时候,一个利索翻身,反骑在他身上,慢言道:“你知道相思病的苦楚吧。我每次看着你,你却每次心里想的全是她!”她开始泣不成声,“我有什么比不上她的。论样貌,论谈吐……我哪一样比她差?”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你的心肠,太狠。”
“是我心狠手辣吗?呵,是。我是比她心狠手辣。那也是你逼丨的,都是你们逼丨的。是你们塑造了我,让我成为一个痴狂的疯子!”
“……”
良久,她从他身上跨下。用不能再轻的口语说:“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你已经是我的了。”
他还是听到似的,“你是这样报复我的?你恨我。”
她苦笑:“报复?何谈报复,我爱你还不及。”说出此话的时候她并没有让墨轻蘸看到她的脸,因为她的目光又变朦胧。居自,离开了这贴满囍字的新房。
墨轻蘸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离房几步,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转瞬停止。话语轻轻从她口中飘出:“藏着做什么,不妨出来。这里没有其他人。”
“你这么做分明就是在救他。”慢慢隐现出的面具人说,“我不会让你救他的,我一定要他下地狱。你想反悔答应我的事吗!”
她转头,眼眸里全是杀意,“是。你又能怎样呢?浮华。”断然的语句,直教人心冷。
最后的最后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哦?你知道叫出我名字,是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既然你不成仁,那就休怪我无义了。”面具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素慕奔去,凄凉的月色里,只能看到一丝银光闪过。
风吹云淡,妖月当空,叶落成空。蜀山的一株红花树闪着红光。
“罹缨。”
☆、明白与否
卿远兮回来的时候卿府的灯火全部点了起来,更为这条街增添了妖媚诡异的气氛,但是这气氛并不是白灯所衬托出的。不用说,门口定是有一女子踩着门槛,气势汹汹地看着过往的来人。想起这个卿远兮就不由得扶了下额。
他现在已经来不及想,因为他已经到了门前。
此女子正是他所想的那样,踩着门槛,这门槛若不是错觉的话,中间的那一块似是比其他地方的要陷进去些,这就足够说明她已经在那里等了很长时间。
“你回来了?那就速速用饭吧,都冷掉了。”这是轻声的语气。
“好。”他其实是很不安的。
放在桌上的菜肴看着很美味,只是都冷却了让人不觉有些惭愧。他缓缓地坐下,拿起了筷子,夹了些许的菜放入自己的口中,细嚼慢咽。他似乎是尝到了什么,眼眉翘了了一下。看着身边站着的女子,手捂着嘴,不语。
女子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慢慢向他走近,嘴角微微上扬:“不准吐掉。”
他笑了笑,“这饭菜,可是你做的?”
“哦,你吃出来了?这味道如何?”
“甚是……不错!”呵呵,卿远兮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想来也是,你可知,我在这饭菜里加了什么?”她俯在他的背上,轻语道。
“什么?”
“大戟。”
“……”
“这么说你还是在怪我。”他默默地勾起嘴角。其实她待他是很好了,自救回她的那天起,她就一直照顾着自己,除了有时候做任务的时候闹点小脾气之外,不会再给自己增加麻烦,除了自己没有达成自己的诺言从而让自己吃点小苦之外,再无别他。
“怎么会?”
不老实的是她,不能承认错误的是他。
“既然没什么,那就早些睡吧,明早又有任务要做了。”他弯腰站了起来,走到罹缨的面前,摸了一下头轻声道:“这饭菜很好吃,就是有的太苦涩了,让人不得已闭上嘴巴,下次可以试着放些盐进去。”
“嗯,好。”
他从来就没有夸奖的词句说给她听,对于她,他从来就是以批评的话语。他从来就是正经的人,取来的名字,从来就是摆设,在他的口中没有叫过几次。怎么可能会在这饭菜中看出点什么。
今晚的月色朦胧,明天定是雨天吧。罹缨站在院子里观赏繁花,不经自地感叹。
红色的花在丛叶中绽放,无人知晓。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罹缨你自是我的转世,何不再续前缘。”
冷风刮起,罹缨走进了内屋,没有听见这撕心的花语。
翌日清晨,罹缨早早地动身前去他说的要做任务的地方,骑马奔腾,跃起千万丈尘土。
昨日饭后,他说,“替我去杀了她。你上次竟然放过她了。上次的账我还没找你算,若是这次依旧没有杀她,那么,我就杀了你。”罹缨在他眼中看到了威严和怒火,终是忍不住地听从命令。
她问一句:“这到底是为什么?”
夜色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是何模样,只闻得他的声音很沉重,“没有为什么,不要再问第三遍。”
“她还是个孩子……”
“那么我说的话你是不听了?”他在她还没有说完直接就说出了尖锐的话语。
“不是……”
“那就照我说的去做。”
“……好。”
罹缨只是想告诉他,不知是何日,她见她高兴地扑到他的怀里,小小的脸蛋上洋溢着的红晕,让的她更加可爱。她声称他为哥哥,他道她为妹妹。她道让哥哥去摘挑花枝给她,他只说好。如今的画面无不显示着血色,这黯然销魂的血糜。
赶到柳棽家的时候,天色早已变明了。只有先打探情况,晚上再执行任务。
罹缨一袭黑色华服站在客栈的楼顶,眺望着人流,活像一只蝙蝠。
柳棽家的府邸不是很大,但是很别致,很雅观。府内倒是很安静,罹缨只要观察着她的目标。看起来目标不像是在屋内,也不是在庭院,那便是外出了。罹缨用自己的血画了一个圆球,血环形的球形。一会儿便显示了小姑娘的人影。
这是在河边?
河边的小小人影,慢慢地从水边站起。她转过身来,一张眼睛红肿的脸出现在了罹缨面前,她在细细地观察。
定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红色的东西,那是罹缨所熟悉的花,蚀骨之花。她怎么会拥有这朵花!
罹缨很想冲过去寻问,但是幻境终归是幻境,用血凝聚集出来的画面只是图像,便不能穿越。
她只有等到晚上。
她睁着漆黑的眼睛,静静的看真着已陷入黑幕的街道,慢慢挂起了一阵风。这狂风似是在笑,又像是在呜咽,像是要把你抓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他张着血盆大口,好像里面随时会跳出你不知道的东西。沉重的乌云遮住了月光,已经开始了。
她潜入柳棽的内屋,撕开原本用来伪装的蒙面布,对着正在熟睡的少女仔细观察。不料她竟在床前系了数颗小铃铛,谁知她的一点小动作都能吵醒她,她突然睁开紧闭着的双眼,“你是谁!”她的话很尖端,就像他一样。
“罹缨。你便是柳棽?”
“是,不过柳棽只是我的别称,我真实的名字…呵,真是…我干嘛要告诉你呢。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抢别人喜欢的人的大姐姐是吧,原来你叫做罹缨。罹缨,罹缨,真是个不祥的名字。哥哥应该为你取了新名字才对,不然,他才不会留你在他身边呢。”这女孩的嘴巴甚是厉害。
“……”
“是哥哥这么晚叫你来找我的?我有些不相信。”女孩的脸很惊讶。
“是。”
“来做什么?”
“杀你。”罹缨一下取出了黑炎,但是一个不防备,被她的咒术给控制了身体,这孩子竟然还会缚身术,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她被牢牢的定在了那,她淡淡地皱紧了眉心,不语。
“没想到吧,我还会这个。诺,”她拿出了蚀骨。“这一切都是它教我这么做的。”
“它不是什么好花。”终归是孩子的力量,虽然还不够强大,但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不错了,罹缨一下挣开了束缚,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今天晚上我要杀了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我会帮你传达的。”
“是哥哥让你来杀我的?”
“……”罹缨没有说话。这是她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实。
她却放声大笑,“你不答应,那便是被我猜中了,对不对。”她的笑声止住,“哥哥还是要杀了我,这我早就猜到了,杀了我,便是这世上没有与他抗敌的人;杀了我,便可重新夺回他们卿家的信誉;杀了我,他便大可放心……对不对?”她的话语逐渐停顿,已然变成了失声痛哭,但是始终是没有听见呜咽。
“是。”
“那便是对了……既然是哥哥的命令,你也不可能违背吧,呵呵,杀我的时候不会痛吧。”
“……不会,永眠便可。”
声音永远消失于黑暗,不再响起。
那是他的命令,他说,杀了她的时候将她的头颅提来见他。她便杀了她,拿着血淋淋的头前去,又是一阵策马奔腾。
世有花解语,无人解花语。
☆、最终知晓
“诶诶,你们听说了么?”一个神采奕奕的声音道。
“听说什么?”四面的人都在回应着他。
他啧了啧嘴,“就是蜀山的墨轻蘸啊,他的事,你们难道没有听说么?”他讲的愈来愈起劲,索性加大了声音。
“哦,你说的可是墨轻蘸与私家的一女子成亲之事。”
“是啊是啊,还听说那女子是他同门的师妹……”另一个声音瑟瑟道。
“嘿嘿,我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墨轻蘸可是还有心爱之人啊,那日与他成亲的人并不是他所挚爱……”他讲的慎密,招呼着其他人靠拢他,虽然声音倒是比前面的要压低了不少,但还是被坐在靠前的罹缨听到。
她慢慢品了一口茶,因听到了有意思的事而迟迟久坐不离去。
那日卿远兮一回来就告诉她有任务,还没来得及寻问他为何回来这么晚的原因呢就被活生生地赶出来了,甚是苦不堪言,到底是她的错还是他的。自己的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他要的东西还在她脚下的箱子里。
“我还听说啊,墨轻蘸已经打算退隐江湖了,自此不问江湖之事。但是暗地里还在找他另一个同门的师妹……”
罹缨楞了一下,端起的茶杯仅是放在唇瓣,再无动静。
“他的另一个师妹似是在那场蜀山灭门之际早就逝世了吧。”
罹缨手中的茶水慢慢饮阕,不由得自己嘲笑了一番。
啊,对。早就在蜀山死的人就在这里,而且还在你们前面的桌子上淡然地喝着茶水。
“这我就不曾得知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做了一下手势,嘴上还在贼贼地说:“像我们这种专探情报的,还是需要点资本的。”
周围一遭的人含着愤恨的目光离开了,他倒是很平静地说:“诶诶,别走啊,难道你们不想知道后续吗?”无人应答。他似是灰心地正要走开。
啪。
“这是十两。”罹缨走到了他的面前,把做任务多余的钱财拿了出来。
“哟,这位……小哥?您这是要听的哪一出啊?”他的两眼放光,与狼不成堪比。
罹缨的打扮是为了行动方便,不让更多的人认识到自己就便扮成了男子的模样,但是虽然外表是男子,但多少还是有些女子的秀气,与她手里拿着的黑炎不搭不配。这样的自己还是骗成功了不少人,就比如面前的小二。
“就方才你所说的。”
“好嘞。”他摆正姿势,“墨轻蘸是蜀山仙尊,难免会遭人暗算,也躲不了敌人的追击。那日永安妖怪成患,他前去永安城门大战,只道那天是天云变测,黑暗卷袭了整座永安县,妖蛇出现,变作一妖娆女子,附在他身边。谁知每一招每一式墨轻蘸都手下留情,没有直接要了妖蛇的命。”小二说的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
罹缨听得起劲,不觉茶杯里的茶她一口都没有动过,已经冷却。
“只不过没想到,妖蛇又化作一美丽女子,低头俯在墨轻蘸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直叫墨轻蘸的脸色大变,竟然一下剑穿心房,要了妖蛇的命,那妖蛇便就此灰飞烟灭。有人还看到此后的墨轻蘸中了毒,倒在了街道中央,后来被一女子扶了去。之后就是小哥你所听到的了。”
罹缨听了竟然也脸色大变,原本充满秀气的面颊此时却是眉心紧皱,她微微颤抖的手拉住了正要离开的小二,诧异地说:“你所说的,是真的么?”
“我向来不说假话,世俗传言,道听途说,这江湖之事,早就传的人人皆知。”
他中了毒?
他还差点死?
他已经成了亲?
他到现在还在找我?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他的事我从来都不知?
为什么这些事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
罹缨迈着踉跄的步伐扶着墙走了出去,她现在只想去一个地方。不管对与错,不管真与假,她都想去他那里问个清楚。
这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的墨轻蘸。
她也曾以为只要这样生活就可以了,听着他成为蜀山仙尊的消息她无比高兴,听着他寻到了素慕她也无比高兴。
可是她从未听卿远兮说他还在寻她。
见到卿远兮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他正在厅堂里会见什么人,话机谈的看来很和他口味,不曾见他皱眉。笑谈风雨间当他看见她回来的时候又转变为面无表情,似乎刚刚喜笑颜开的人不是他。
他不喜她在见客的时候出现,她便不出现。她转头走向了林间小道,去了柴房。
待她等到他的时候,时辰已过两柱香。
柴房的空气很冷,他更是无表情地道:“事情,办好了吗?”他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罹缨,但是却见罹缨不说话,于是又追问了句:“木槿?”
——你也只有这种时候会叫我的名字。
“已经办好了,你想要的东西就在你的身后,转过去就看到了。”罹缨淡淡地道。
他只道:“嗯,我信得过你。”转身欲走。
“你难道就不想听听她的话么?”罹缨看着他的背影抢说道。
他却是一步也没留地,“不曾想。”
罹缨追了出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口,直直地瞪着他,“既然你不肯面对这件事,那好,我来问你另一件事。”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罹缨,更不可思议地看着罹缨抓着他的袖口,脸上满是惊异的表情。
她轻声地道:“墨轻蘸他成亲之事你知道了?”
“嗯。”
她又说:“那他退隐江湖之事你也知道了?”
“嗯。”
她的眼睛变得不再透明,不再明亮。眼眸里全是朦胧,断断续续地道:“那他还在寻我之事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全都不告诉我!”
“……”卿远兮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任由她狠狠地抓着袖口,拍打着自己。
“为什么……”
看着正在哭着的罹缨,卿远兮一时想不起当时为什么要瞒着她的原因了。他只是知道,这一定是为了她好。
是他培养了一个不允许有感情的杀手,一个没有任何亲人牵挂的杀手,一个噬人如血的杀手。
但是她是罹缨,她变不了木槿。她到底还是想着墨轻蘸。或许就这样恨着自己也好,也能在她的心目中有一席之位。
这样的想法,就连卿远兮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有的。
☆、杀魔杀妖
本想安慰的手,却在半空停止。
当时明月照,却映的如此之苍凉。
她善变,大概唯有样貌不变。她热爱一切,然而远离一切,又何尝不是麻痹的另一种表现。什么都能喜欢,是因为什么都可以不喜欢。正因为对什么都不在乎,因此才能够对所有人都仁慈。她只会经过,而不会停留。唯有对自己的事,忽近忽远。
“情绪整顿好了,那就松手。”他就如千年石一般,长夜冷漠,只有西风走过。雨声渐起,雨很大,只听见夹杂在风雨中依稀的哽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