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夏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幸村家主宅的,她只知道原本想要辩解想要抗争的情绪,在看见精市的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后,瞬间消失了——万万想不到竟然是她!当弥夏亲眼看见身穿华丽十二单、肤白如瓷的“日本娃娃”从幸村老夫人身后的和室走出来时,内心突然窜起一股莫名的惊恐——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件事情失去了把握、丧失了信心。
“柳生小姐,好久不见,日安!”笑容温婉的大家闺秀友好地冲她欠身行礼,然后安然入座,幸村老夫人一直用慈爱赞赏的目光看着她,让弥夏的心情一瞬间跌入谷底。
“好久……不见……”她嗫嚅着嘴唇,呆呆盯着那位乌发红唇的古典美人,莲一般的清雅,竹一般的气质。忽然记起多年前TOJ总决赛的幕后舞台,手握长笛的少女踩着厚厚木屐,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留下的那句轻喃——
柳生弥夏,你的最爱,我会夺走。
当年她虽然诧异,但并没有把这个巫女的话放在心里,而如今她终于明白,原来安倍云歌所指的根本不是仁王,而是自己最终爱上的精市。
三年前。
深夜的机场格外安静,戴着硕大墨镜的漂亮女生拎着简单的行李,一路低调朝安检口走去。在距离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贴着一张巨大的彩色海报,紫发少女洋溢着颠倒众生的笑容,旁边的配文是“音乐精灵”“乐坛天后”。自从签约了美国华纳,她的工作重心渐渐向北美转移,刚结束了三场在纽约的演唱会,才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回日本过圣诞。
她是Cherish,也是柳生弥夏。一年的时光过去,除了更加成熟稳重,内心也愈加强大,“有了目标就要奋力追逐,幸福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她现在信奉的信条。
“喂,精市?”
“还好吗?该上飞机了吧?”
“嗯,马上登记,干嘛,想我啦?”
“嗯嗯,想~~死你了!”
“呵呵,乖乖的啊,我马上就回去了。”
“好……”
弥夏切断电话,朝头等舱走去。演唱会刚结束就进行长途旅程固然辛苦,但她知道,她的爱人从来不会比她轻松多少。一年前他说服了幸村老夫人不再干预他们,条件是他必须到东京大学金融系学习。于是,又要忙于网球训练又要兼顾学校课程的幸村精市,在刚进大学的第一年里简直像个陀螺般转个不停。
弥夏靠在舒适的座椅里,接过空姐递过来的毛毯盖好,戴上眼罩开始补眠。她知道幸村老夫人还没有放弃,那个安倍云歌对精市的态度也一直暧昧不明,但她相信他们的爱情,有信心冲破一切荆棘,斩获幸福。
“赤也和莉香怎么没来?不是说要给我接风吗?”洗完澡的弥夏浑身泛着热气,正擦着头发从浴室中走出来。
“前天跑去京都旅行了,说是不想给我们当灯泡。”幸村拉着弥夏在沙发上坐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替她擦干头发。“今天可是平安夜,我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弥夏的脸不可抑制地红了,她安静地窝在幸村怀里,旁边是巨大透明的落地窗,他的公寓在二十七层,可以将美丽的东京夜景尽收眼底。连日来的彩排、训练和演出几乎透支了所有精力,可她仍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越海洋飞回来,只为这一刻能够安然呆在他的怀中,而这种滋味果然不坏。
“喂,我的圣诞礼物呢?”幸村发现她似乎快要睡过去,于是坏心地低下头用鼻尖蹭着她的头发,偶尔还咬几下她粉嫩透明的耳垂。
“先把我的拿来,然后我再给你。”弥夏打着哈欠,随意回答。
“你不会是没准备吧?”咬耳垂的力道增加,略带惩罚。
“当然……不是。”弥夏受不了痒,咯咯笑着转身抱住了他,“礼物不是已经在你怀里了嘛,自己拆!”说完,她的脸颊彻底红透,根本不好意思再看他的神色,鸵鸟般把头完全埋在了他的胸前。幸村揽着她的手臂蓦然收紧,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她浴袍的带子,低声笑了,“这可是你说的,我的‘礼物’,待会儿可不许反悔哦!”
“啰嗦……”弥夏猛然抬头,直接用嘴堵住了他戏谑的话语,莲藕般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纤细的十指穿插~在鸢紫色的发丝间,不断加深这个吻……幸村漂亮的眼眸染上笑意,搂住她的胳膊收得更紧,周围空气不断升温,最后他将她稳稳抱起,朝卧室走去,一脚踹开了虚掩着的门。将近三个月没见,他们是真的都想念彼此了……
“我说,为什么你还戴着这个戒指?”弥夏慵懒地趴在幸村怀里,他靠着枕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她的手指,来回摩挲那枚图案古老的金色指环。
“唔,别着急嘛,再等一等,雷诺已经叫危机公关着手准备了,估计再等半年就可以宣布我们解除婚约的消息了。”
“开什么玩笑?还要等半年?!”幸村怒不可遏地哀嚎一声,然后扳过弥夏的身子,在她光滑□的肩膀上留下更多痕迹。
“嗯……喂!”弥夏扭动身体,躲闪他的“袭击”,有些好笑地拍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拜托你淡定一些嘛,雷诺是在想办法把影响和伤害降到最低,毕竟我现在还在这个圈子里,凡事都得小心些。”
幸村停下动作,闷在她胸口半晌没出声。就在弥夏以为他还在生气的时候,闷闷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你得补偿我。”
“好啊,你说怎么补偿?”
没回答,而是继续在她的胸脯上“种草莓”,一双大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她的身上游移。“喂喂!”弥夏急忙躲闪,“我坐了一天的飞机哎,很累了嘛!”
“你可以休息啊,”幸村忙里抽闲回答她,“躺着不动就好了,剩下的都交给我。”
那……怎么可能啊?弥夏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在被下一波情潮淹没前,瞪着天花板无奈地想,看来果然不能轻易招惹运动员,从现在起直到天亮,自己是别想好好睡了。
两年前。
日子飞速向前,当年那些稚嫩青涩的少年少女们都已渐渐长大,开始在各自的人生里散发出夺目耀眼的光芒。
幸村精市开始在国际大大小小的网球赛事上大放异彩,知名度和排名很快追上了先于他步入职业网坛的同胞手冢国光,成为万千球迷们的新一任偶像。切原赤也和幸村莉香一路吵吵闹闹、磕磕绊绊、甜甜蜜蜜地走过来,感情愈发深厚,最难得的是英语水平堪称“零级”的切原为了莉香发展芭蕾事业,居然陪着她去英国留学!原来爱情真的可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变得成熟又有担当。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抛弃”了日本的万千痴心少女,跑去大洋彼岸的美利坚继续“祸害”群众。而追随着他们的脚步出国留学的人日益增加,直接导致了日本人才大量流失,拉动了美国的经济内需……最让人意外的恐怕要属柳生弥夏了,她继续自己的歌唱生涯并且斩获无数个歌后头衔,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肯定会跟在幸村身后进入东大时,她却突然决定报考美国MIT并且成功被录取,跌破所有人的眼镜。
“阿嚏!”弥夏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子,将领口的围巾拉得更高些。她端起吧台上的酒杯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烈酒滑过喉管流进胃里,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她窝在“Rose Night”的小角落里,吹着热烘烘的暖风,与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寒冷世界完全隔离。
“本大爷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波士顿的冬天可是很冷很难熬的,可你偏偏不听,这下好了,感冒了吧!我就不明白了,有那么多名校给你递橄榄枝你不去,非得跑来这里受罪,你的脑袋里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么啊?”迹部景吾非常鄙视地瞪着她,抽过一旁的纸巾递过去,给她的酒杯换成了热可可。
“那些学校……阿嚏……要么因为我的家世让我免试录取,阿嚏……要么刻板教条不许干这不许干那,只有MIT答应让我一边念书一边继续唱歌,阿嚏!所以我就来了嘛!”弥夏抓过一大把纸巾,狠狠擦了擦红肿的鼻子。
“可本大爷听说哈佛也给你开出了相同的条件,怎么不来?”迹部摇晃手里的玻璃杯,玩味地看着她。弥夏瞪他一眼,继续擦鼻子,“明知故问!”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不肯原谅他?”想起她明明就在对岸念书,自己的好朋友却一次也没见到,他特意安排的几次见面也被她故意躲开了,迹部就有些头疼,“下个礼拜天我们商学院跟斯隆管理学院有一场联谊,都是一些高层参加,自己学院的活动你总得到场吧?到时候不许不来!”
“景吾,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弥夏皱眉看着他,半晌无奈地笑了。“我答应你,试着把忍足侑士当做一般朋友相处,这样总行了吧?”
“啊恩,差不多了,这才符合本大爷的华丽美学。”迹部点着眼角的泪痣,笑容桀骜自信。即使成不了情侣,他也不希望他们从此成为“仇人”,两边都是他的挚友,他可不希望他们真的“形同陌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两年又过去,弥夏已经是MIT斯隆管理学院大三的学生了。结束一天的课程,她揉着酸痛的脖子走出商学院大楼,一路毫不犹豫地拒绝掉八个邀约,直接朝停在门口的白色跑车走去。将厚重的书本尽数扔到副驾驶座上,她靠着椅背,犹豫再三还是拨出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弥夏眉头狠狠拧紧,沉着脸放下手机,食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方向盘,目光牢牢凝视前方,散开了思绪。
她跟精市之间出问题了。虽然表面看上去仍亲密无间,但她知道他们的感情在这段时间里出现了一些隔阂,看似无关紧要,却很有可能变成无法填补的沟壑。事情还要从一年前说起。
大约一年前雷诺·温莎终于做好了所有部署,即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放弥夏彻底离开,所以他在英国宣布了解除婚约的消息。当时的说辞是“由于两人长期两地分居,感情变淡,所以和平分手。虽然不会结婚了,但他们仍是彼此今生最重要的朋友,永远的家人……”这么劲爆的消息没过一小时就传回美国,所幸弥夏早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一杆媒体应付得绰绰有余。
她十分感激雷诺的大度与体贴,他几乎舍弃了王族的骄傲宣称他们仍是最好的朋友,让她免去尴尬,歌唱事业也没受冲击,不得不说这全是他良苦用心的结果。但是经过这件事弥夏深刻认识到自己作为公众人物,一旦感情公开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她可以不在乎舆论的压力,但是她的爱人呢?即使他愿意承担,她也不想让他那么辛苦。况且幸村刚在世界网坛上崭露头角,她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模糊了焦念,让公众的视线全部转移到他们的感情八卦上,而非他的球技,这是她万万不愿看到的。
所以,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和压力,她决定暂时不公开和幸村的恋情,他们现在都还没毕业,事业都处在至关重要的上升期,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纠结公众的看法。
弥夏记得当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时,精市默不作声盯着她看了大半天,直到被看得心里发毛,他突然轻轻搂住自己,亲了亲她的额角,一如往日温柔:“好,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吧,你知道的,我会一直无条件地支持你。”
……
可是,弥夏猛然从回忆中醒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到发白,当初那么温柔对待、向她郑重许诺的人,竟然好久不曾主动联系!给他打电话,不是正训练就是在比赛,永远没有空闲,似乎他才是他们两个中最忙的那个“超级巨星”。
她咬紧泛白的嘴唇,一脚踩下油门,飞驰上公路。入夜后的波士顿街道十分宽敞,不像白天那样拥挤。她将车内空调开到最大,时间尚早,决定先去去“R·N”喝一杯。等红灯的时候她再次扫了眼被扔到一旁的手机,抿了抿唇,她决定再给精市一个机会。如果这次他还是忙得连跟她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或者又是那种半冷不热的恼人态度,她发誓她绝对会马上飞去瑞士,当面给他好看!
“嘟——嘟——嘟——”
还不接电话?弥夏皱眉,很好,幸村精市,你就等着本小姐华丽丽的报复吧!绿灯亮起,弥夏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想把手机放下。
“喂?”
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险些掉到地上。
“喂?你好?”清脆甜美的女声,通过电波漂洋过海传进她的耳朵里,如同噩耗。
“你是……”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不禁努力咽了咽唾液,勉强维持镇定。
“是弥夏吧?我是云歌啊,我陪着幸村奶奶来瑞士看精市啦,快有一个月喽,这里还真是有趣呢!精市带着我转了好多地方,啊,你找他有事吧?等一下哦,我帮你叫他……咦,他正跟教练谈话呢,好像不太方便……”
弥夏大脑一片空白,电话那端又说了什么她根本听不到,所有的意识不断散去,只给她留下一个明确无误的信息——安倍云歌正在他身边……幸村奶奶带着安倍云歌去瑞士看他……他这段时间之所以对自己这么冷淡,全是因为要陪伴另一个女孩,那个差点成为他未婚妻的安倍云歌,她永远无法甩脱的噩梦……
“滴滴——呲——嘭!”
一片惨白刺眼的灯光晃过眼前,她下意识眯起双眼,手脚都已经不听使唤。下一秒就感受到猛烈的撞击与刻骨的疼痛,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还在想,当初真不应该答应公司举办什么劳什子的跨年演唱会,省出时间去瑞士陪陪精市多好,竟然给别人留下可乘之机,可恶啊……
☆、番外十三 危急时刻(三)
波士顿,哈佛大学附属医院。
明亮刺眼的抢救室里正在进行紧急抢救,压抑沉闷的气息充斥整个手术间。
“压眶无反应,对光反应迟钝,呈深度昏迷,心电血压血氧监护……呼气困难,准备气管插管,接呼吸机!”乒乒乓乓的器械声响起,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递来递去,亮着锋利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胸前积液,准备胸腔穿刺。血压过低,开放静脉通道……”戴着硕大口罩的医学博士正在奋力施行抢救措施,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紧盯着显示屏上的波浪线。“心跳骤停,我测不到脉搏,准备电击!”
两片抹上凝胶的电击板压在弥夏胸上,软弱无力的身躯因为电流通过弹跳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没有反应,加大电流,再来,电击!”心电图波动几下,三个波峰过去,又变成一条平线。
“让开,电击!”
忍足侑士穿着碧绿色手术服,站在主刀医生托马斯身后,盯着那条忽高忽低的心跳曲线,额角泛起一片冷汗。他死死攥紧手指,掩藏在口罩下的英俊面容写满了焦急与不安,却是谁也发现不了。他不想承认,当听见“心跳骤停”的那一秒,他恐惧心慌得快要吐出来。
“不好!颅内突然大量出血,来不及了!”托马斯大喊一声,丢掉手术刀慌忙查看伤口,一向沉着冷静的医学博士头一次这样手忙脚乱,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你说什么?!什么叫来不及了,怎么就来不及了?!”忍足侑士冲过去猛地揪紧托马斯的衣领,发着狠咬牙切齿地威胁他,“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吗?这家医院有一半是她家的,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但是她的脑内出血严重,已经抢救不过来了!”托马斯满头大汗地嚷嚷,十分气恼自己被这个学弟钳制着还无法挣开。本来这台手术是轮不到他这个刚刚毕业的博士生,可因为连日来波士顿骤降大雪,北部山区突发雪崩,许多经验丰富的医生都去参加救援了,这里目前他的资历最高,所以才赶鸭子上架被迫进行抢救。
忍足烦躁地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他松开托马斯的衣领,看了眼手术台上那具冰冷纤细、血肉模糊的躯体,胃里突然一阵翻腾,他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手术室……
乱了套,忍足虚弱地扶住洗手台边缘,干呕几声,眼泪都被逼了出来……不管什么时候,一遇上跟她有关的事就完全乱了套。
他大口大口喘气,靠着玻璃镜滑坐到地面上将脸深深埋进胳膊内。一墙之隔,她正在里面与死亡搏斗,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啊!”他猛然一拳击向地面,不理会磕破的手指,真是恨死了这种感觉。
“喂,侑士,你怎么在这里?里面怎么样了?”买通护士溜进来的迹部一眼看见瘫坐在抢救室外面的忍足,不禁诧异,“是不是脱离危险了?大夫怎么说?”他蹲下身拍拍忍足的胳膊,原本想松口气的心情却在感受到他周身弥漫着那股绝望的气息后猛地坠入海底,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喂喂,你倒是给本大爷说句话啊!那丫头究竟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进去救她?”
迹部景吾的最后一句话仿佛触动了他身上的某个开关,忍足翕然抬头,睁着腥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他,压低声音嘶吼:“我为什么不救她?呵呵,我为什么不救她……”他声音嘶哑地低笑,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妈的,我他妈当然想救她,我恨不得现在躺在那里遭罪的是我自己!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嗯?我连行医执照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去救她!”
迹部被忍足吼得有点发懵,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忍足像现在这样失态,一时间也被唬住了。简直就像是一匹伤痕累累被围困住的孤狼,正亮出雪白锋利的爪子低声咆哮,随时都可以把人撕成碎片。忍足低沉的声音透着一丝哽咽,他苦涩而又绝望地笑着:“你知道吗,她大脑出血,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迹部感觉脑海里嗡地一阵蜂鸣,乱哄哄炸开了锅,脚底一软险些没站稳。他勉强压抑住心底的恐慌,看了看正在颓然流泪的忍足侑士,然后没有犹豫,一巴掌扇了下去!
“你给我起来,起来!”迹部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死死钳制住他,忍足被扇得嘴角出血,可他仿佛没感觉般,仍旧呆滞地望着虚无处的一点,无声落泪。
“弥夏还没死呐,你现在哭什么?!赶紧想办法救她,忍足侑士,你连试都没试凭什么就选择放弃!里面那个庸医救不了她,那你就亲自上啊!难道你这么多年的医是白学的吗?”迹部推搡他的肩膀,霸道而又强硬地命令:“给我打起精神来,如果现在连你都放弃了,那她还能指望谁?我吗?忍足侑士你仔细想想,她如果真死了,你会受得了这个世界从此不再有柳生弥夏吗?!”
忍足侑士双眼一瞬间瞠大,似乎被最后那句话给刺激到了,飘忽了许久的神智终于飞了回来。他烦乱地扒了扒头发,然后踉跄着站起身。“我需要给我的导师打个电话……”他挣扎着扑到桌子上的电话旁,一路撞翻了一把椅子和一个垃圾桶,弄掉一摞文件,“这毕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托马斯师兄也不可以的话,果然只有拜托老师,但是他现在应该还在北部……”忍足拿起电话颤抖着手指开始拨号,迹部皱眉盯着他,感觉以往那个优雅沉静的男人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
“喂?”
“斯坦利教授!”
“侑士?哦,我亲爱的孩子,这么晚了有事吗?你从哪打来的电话呀?”
“医院抢救室外面的办公台……”忍足喉咙干得发紧,他吞咽唾液,努力压下那股眩晕感,“教授,听我说,有人出车祸了,正在我们医院抢救,情况很不乐观。”
“车祸?不乐观?伤到大脑了?”一听到跟专业领域相关的事情,教授似乎立即来了精神,声音不似刚才那般困倦。
“是……颅内出血,目前还在抢救……”
“唔,这么严重的情况,怕是不好了吧?今天是谁值班?”
“托马斯师兄。”
“他是这批刚毕业的博士生里最优秀的,也束手无策了吗?”
“是……是的,教授,”忍足艰难地发出声音,喉间一股腥甜,他忍不住皱眉,“他刚刚宣布抢救无效了……”
“那么就没办法了呢,车祸的最佳抢救时间是黄金三十分钟,我现在在北部,根本回不去啊,即使赶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斯坦利教授抱歉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忍足捏紧了拳头,嘴唇惨白。
“教授,我不能放弃她,必须救活她……”
“她?”斯坦利教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字眼,略一思索,立刻明白这个一向沉稳甚至有些冷漠的得意门生,为什么会突然表现得这么奇怪。“侑士,你的主修就是脑外科。”斯坦利浑厚有力的声音传入大脑,忍足嗫嚅着唇,没有说话。“你去试一试吧,如果不放心别人,那么你完全可以相信自己。我知道你的水平,开颅手术我带着你练习过很多次,对你很放心。去吧,去把她救回来!”
“可、可以么……”忍足如同梦呓般不确定地询问,“我还没有行医执照。”
“哦,那个不用担心,现在情况特殊嘛,后续事情就交给我处理,你现在只需要放下电话转过身走进手术室,全力以赴把她从死神那里抢回来就好了!”斯坦利的声音充满肯定与鼓励,“加油,我相信你!”
忍足侑士放下电话,转身凝望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几个深呼吸后看向一旁焦虑的好友,“景吾,你说得对,还没试过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你的意思是?”迹部看着这个苍蓝色半长发的俊美男子,他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的嘴唇仍旧泛着浅白,但是他的眼睛却格外清亮。除去了平光镜的遮挡,那对深邃湛蓝的眼眸此刻正在炯炯发亮。
“我现在就进去,把她带回来。”忍足的目光忽然变得缱绻温柔,充满坚定。我愿意破釜沉舟试一次,只要能把她救回来,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手术室的门开启又合上,迹部靠着墙缓缓跌坐在椅子上,心里一直压着的一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就把一切完全交给侑士吧……弥夏,那家伙正拼了命地救你,你也要拼命给本大爷活下去,啊恩……
“不行了,心衰,呼衰……”托马斯望着那条开始变得极不规则的心跳曲线,满头大汗靠在手术台边,回天乏力,已经放弃了抢救。
“喂,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滚远一点。”冰凉刺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忍足面无表情地推开托马斯,浑身弥漫一股冰冷沉郁的黑色气质,撒旦一般深沉可怖,残忍冷酷。
“你说什么?!”托马斯气愤大叫,指着忍足的鼻子差一点儿破口大骂。一旁的助理医生和护士们都吓傻了,全部呆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一下,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们,唯有冰冷的机器还在不停发出滴答声,单调循环在死一般寂静的空气里。
“你如果救不了她,就换我来。”忍足仍旧垂着头没看他,声音不大不小却充满坚定,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啊?你有行医执照吗,告诉你别太猖狂,这个病人受伤严重,抢救到现在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我早就说过她没救了,没救了!”托马斯突然噤住了声,面红耳赤地站在那里,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一股冰冷迫人的气息回荡在抢救室内,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托马斯更是双腿发软,因为忍足侑士阴鸷寒冷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滚。”他平静地吐出一个字,伸手挡开碍事的托马斯,重新戴好胶皮手套,站上了手术台。不再理会托马斯嚷嚷着威胁要把他报告给学院领导,不在乎一旁护士们小心翼翼的眼神,忍足侑士闭上眼睛沉静一会儿,然后睁开。他轻轻握住弥夏毫无生气的手指,来回轻轻抚摸了一会儿。
让我们一起努力度过这次劫难,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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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经过一个世纪般漫长,浑身的骨头似乎被拆开重组,疼得她忍不住轻哼出声。费力地张开眼,触目洁白,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用想就知道她现在是在哪里。这几年她似乎跟医院有不解之缘,总是莫名其妙地住进来,不过还好她家就是开医院的,从小耳濡目染,倒不至于太讨厌。
“你醒了。”
她听见旁边传来声音,费力地扭头看去,苍蓝色半长发,俊美邪肆的五官,蛊惑人心的雅痞气质,熬得通红的双眼……呵,想不到自己一觉醒来,最先看到的人竟然是他。
“忍足……侑士……”
“叫侑士就可以了吧。”忍足推了推平光镜,无奈地笑笑,“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弥夏静静凝视他许久,然后动了动唇,“那么,侑士,我睡了多久?”
“三天。”忍足侑士身穿白大褂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比了比三根手指,“你经历了一场严重车祸,被撞断两根肋骨,右腿骨折,大脑轻微震荡,但所幸没有伤及内脏,情况已经稳住,接下来再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就可以了,不用担心。”这就是多年以后的忍足侑士,弥夏安静地注视着他,默默在心里想。原来时光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将当初那个桀骜不羁、游戏人间的花花少年打磨成眼前这个成熟睿智、稳重可靠的医生。
“弥夏……弥夏?”忍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唤回她的思绪,“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怔然回神,然后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开化,缓缓漾开一个挑起的弧度,“我在想,这身制服还真是适合你呀,忍足医生。”我们终究都会长大,头上裹着厚厚绷带,身体被固定在床上的弥夏想,原来不管当初如何讨厌甚至憎恨,随着时间的流逝,终有一天会释然。
“谢谢夸奖。”忍足查看点滴的速度,然后把她的床摇高一些,让她更舒服。谁也不会知道如今他平静的表面下究竟还会起多少波澜,一直以为对于当初的种种早已看淡,可直到重新面对她的这一刻才猛然发现,那些过往的感情从未死去,不过是被他深深埋藏在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不敢轻易触碰。而现在能像这样跟她谈笑已经是最大的恩惠,她永远不会知道,在不眠不休守在她病床边的整整三天时间里,他的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你刚刚醒来,还需要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再睡一觉吧。”忍足替她拉起被子,掖好被角,伸手调暗了床边的台灯,“叔叔阿姨他们都在外间的休息室里,你先睡一觉,等你再次醒来我再叫他们进来看你。”弥夏勉强点了点头,没用怎么挣扎就再次跌进了梦乡。刚刚睁开眼说的那几句话似乎耗费掉所有精力,她感觉到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额头,大脑一片混沌,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忍足最后查看了一遍她的情况,确定完全正常后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缓缓松口气。
“她怎么样了,还是没醒吗?”看见他出来,迹部第一时间冲过来询问情况。忍足点头又摇头,尽管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已万分疲惫,可仍然强打精神回复:“刚才醒了一次,说了几句话又睡过去了,可能是麻药还没退的缘故,不用担心,她已经脱离危险了。”忍足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迹部重重吐出一口气,也回身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他抿紧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果当时不是忍足凭着高超的技巧和大胆的行动,恐怕弥夏根本不会度过危险。
“辛苦你了,侑士。”柳生俊介也走了过来,几分赞赏,几分感激地看着他,“不管怎么说小夏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我代表柳生家上上下下,感谢你所做的一切!”说完俊介便郑重鞠了一躬,忍足连忙扶起他,“叔叔,这并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因为说得太急,他止不住咳嗽了起来。
“怎么感冒了?”俊介皱眉拍着他的后背,忍足这几天一直守在弥夏身边,寸步不离,无论谁劝都不离开,熬着通红的一双眼睛非要等到她脱离危险才行。这样的行为着实让人感动,况且当时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谁能保证他的小侄女还会平安地躺在里面呢?
“跟我来,带你去吃几片药吧,如果你倒下了,谁来照顾小夏呢?”弥夏的婶婶,达维娜眨了眨眼睛,拉着忍足的胳膊走出了高级病房。临去前她看着俊介和迹部,不放心地嘱咐:“既然已经脱离危险,也该通知家里了,哥哥和嫂子那边俊介你去告诉,一点一点说,千万别吓到他们。暂时先别惊动父亲,他老人家经不起吓。景吾,你去给比吕士打电话,让他坐最早的航班过来吧,还有华纳那边恐怕也需要你去通知,小夏整整消失了三天,就算我们再怎么捂着,媒体总有一天还是会知道的,得早作打算才好。”
“啊恩,都交给本大爷吧。”迹部点着头抚摸了一下眼角的泪痣,不放心地看了紧闭的病房门一眼,然后走出房间,去给管家打电话了。俊介叫来经验丰富的护士,让她守在这里,然后跟着达维娜和忍足一起离开。
“……嗯,好,就先这样,你们不要担心,她已经没事了……好,我知道,放心吧。”俊介收起电话,长长呼出口气。
“哥哥和嫂子怎么说?”达维娜拉着忍足的胳膊一路走到了主任办公室,唤来护士去取药,然后亲自接了杯热水,监督忍足侑士把感冒药吃下去。
“他们吓坏了,尽管我再三解释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嫂子仍然哭得不轻。”俊介疲倦地揉揉眉心,几天忙碌下来他的声音格外嘶哑,“他们现在马上出发去几场,坐最早的航班飞过来。”
“刚刚比吕士来电话确认情况,估计明天就会到。”达维娜伸出手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你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守着呢,放心吧。”
俊介摇摇头,拉过达维娜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他垂下头轻轻亲吻了一下她洁白纤长的手指,“别管我了,你还怀着孕呢,不可以太劳累,我待会儿就让司机送你回去休息。嘘……听我的,”俊介伸出手指挡在达维娜唇边,遮住了她的抗议,“回去吧,你在这里太劳累我不放心,乖……”达维娜嗫嚅着唇,瞪视半晌终于妥协。她明白俊介是为了她好,这个岁数第一次怀孕本就十分危险,况且孩子现在还不足两个月,正是需要小心照看的时候。“好吧,我回去,可是你也别太累了,都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悠着点!”
“我知道,去吧,我让人送你。”俊介拥着达维娜走出办公室,这对恩爱夫妻显然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忍足侑士眼看他们就要离开了,忍不住出声:“我们是不是忘记了还要通知一个人?”他的喉咙干涩得要命,那股腥甜的恶心感又充斥口腔,他一把撑住桌角,不让他们察觉自己的异样。达维娜和俊介看了看他,又面面相觑,似乎不能理解他究竟在指什么。
“幸村精市,”忍足闭上眼睛沉重地叹口气,强忍住内心的酸涩感,“发生这么大的事,不通知那个人行吗?”
这一章的急救场景的描写是山寨各个电视剧and电影里面的版本……那个,医学专业的亲别介意哈,包涵包涵~~
☆、番外十四(四) 豪赌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从孩提时代到青涩的少女时期,再到今天的双十年华,许许多多零碎的片段不断闪过脑海,拼凑成一个个或模糊或清晰的记忆。但更多的还是关于她的爱人,关于他们之间的故事。
从相识相知再到相爱相守,他们的经历不算平坦但也足够甜蜜。
他们拥有那么多幸福的时光,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她十分怕冷,冬天总是手脚冰凉,晚上睡觉时喜欢把双脚伸进他的膝盖窝,让他夹紧好给自己取暖。他一直是极宠爱自己的,无论什么事都替她准备得细致周到,渐渐给她养成了懒惰、喜欢依赖他的习惯。他对她大度包容到甚至没有原则——当初她那么任性地非要离开日本到美国发展,放弃了东大,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帮她订好机票,隔天亲自把她送到了波士顿。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她是那么敏感细腻的女子,眼里容不得任何沙子。可幸村精市是个极为俊美优秀的男人,总有那么多女人趋之若鹜,让她防不胜防。她哭过、吵过、闹过,因为吃醋甚至故意消失好几天让他焦头烂额,自己却躲起来心安理得地享受惩罚他的快感。时间再久一点她开始渐渐习惯,明白有些事不是想回避就能回避得了,所以慢慢看开,主要是相信他的为人,更相信他不会轻易背叛。
只是大约在一年前,幸村去瑞士发展后,情况有了变化。那个时候他刚进职业网坛,虽然实力超群但还是得从外围赛一点点打起,努力刷新积分和排名。而她的学业和事业也都进入了关键阶段,几乎常驻美国,连世界巡回演唱会都推到了下一年。长久分离,工作忙碌,缺少联系是每对情侣感情出现问题的前兆,尤其是当他们中间还埋藏着安倍云歌这颗“定时炸弹”。
她清楚地记得那次爆发,那是他们两个吵得最凶的一次。即使隔了这么久她还记得他们当时不顾一切说出口的那些伤人句子,还有他悲伤愤怒的表情。因为偶然发现了安倍云歌遗落在房间里的衣服,她不想听他的解释,不相信那个女孩只是单纯地来“看望”他。
她疯了般开始砸东西,四处破坏,他干净整洁的公寓瞬间变成了凶案现场;
她叫嚷,她哭闹,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拼了命叫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默默流泪……
那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当她摔碎那套跟他一起在布拉格买的情侣杯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筋疲力尽。她抓起背包没有犹豫,毅然决定从他眼前消失,飞回美国。而他在她打开门的时候冲了过来,死死抱住她,掰都掰不开。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眼泪混着汗水滴在他强壮的手臂上,她闭上眼睛,可以感觉到他正把脸埋进自己的头发里,一片潮湿。
然后他们开始做~爱,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紧紧拥抱,抵死缠绵。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片仍旧沉默地摊在那里,被刻意忽略。他们都是鸵鸟,以为有些事不去理会就永远不用担心……
漫长的回忆,放电影般逐一滑过脑海,那些心碎痛苦的片段飞速倒退,她的胸腔渐渐被一种温暖的情绪给填满,那是最初的甜蜜与感动,她想她完全可以凭借这种感觉支撑下去。
于是她再次张开双眼。刺眼明亮的太阳光直直照射进来,她苍白的肌肤泛着淡黄色光晕。弥夏用力眨几下眼睛,紫色双眸一点点恢复了焦距。
“嘿。”
她听见有人跟她打招呼,费力扭头看了眼,轻轻笑开,“是你呀。”
“其实你是想说‘怎么又是你呀’~~吧?”忍足站在病床边垂首看着她,颊边泛着青涩胡茬,勾人的桃花眼里布满血丝,但还是可以依稀分辨出里面温和清浅的笑意。
“别把我想的那么糟糕。”弥夏皱了皱鼻子,不理会他的玩笑,“我这次又睡了多久?”
“三天。”忍足比了三个手指,“你要是再不醒,叔叔他们就要把你推进手术室重新开刀了。”这话倒是一点不假,柳生俊彦来美国的第一件事就是主持专家会诊,进一步确定弥夏的治疗情况。幸运的是他们这一大家子几乎都是干这行的,俊彦、俊介、达维娜再加上匆忙从英国赶过来的比吕士,各方医学人才都聚齐了,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想办法如何让弥夏早日康复并且不会留下后遗症。
“呵呵……”弥夏轻轻笑了,声音有些喑哑,或许是长久沉睡的缘故。忍足端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摇高病床让她可以半坐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喂了她一口水。“我的样子看起来如何?”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脖子还被固定住,于是只好叽里咕噜转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忍足被她这个略带可爱的动作逗笑了,他蜷起手指挡在嘴边轻咳一声,笑着回答:“很好看啊,跟平时的你很不同呢!”他轻轻拍了拍那个白色的大脑袋,感觉手感莫名地好,“你就当这是转变风格好了。”
“我的头发都剃了?”弥夏摸着脑袋,虽然不是医学专业,但她还是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开颅手术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她现在是个秃子了?
“我们的水平是世界一流的好不好,”忍足无奈地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乱碰,“放心吧,你的头发还在,我们只剃掉了一小部分,用不了多久就会再长出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浅浅的温柔与关心,让弥夏没来由地放松了精神,重新靠回枕头。病房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了,柳生里奈看见已经清醒过来的女儿,眼里顿时蓄满泪水。
“小夏!”
“妈妈!”
“老天,你总算没事了!”
随着里奈走进来的还有柳生全家,他们都围在病床前检查弥夏的身体,询问她现在的感觉,整个病房充斥着家的温馨与关爱。忍足侑士悄悄退到门边,最后瞧了眼那个窝在母亲怀里幸福微笑的女孩,然后推开门,安静地走了出去。
波士顿的冬天异常寒冷,但是今天午后的阳光却格外璀璨,明晃晃地照耀这个世界,带来一丝难得的温暖。忍足侑士沿着湖边散步,路旁堆着厚厚的积雪,他在白大褂外面套上一件黑色长款羊毛大衣,勾勒出笔挺颀长的身姿。
棕色皮靴踩在洁白的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没有理会刁钻刺骨的寒风,一路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醒过来了。这次是真的脱离危险,应该没问题了。”苍蓝色半长发的男人仰靠在长椅里,抬头注视着淡蓝色的天空,喉结上下滑动,憔悴的眼角凝结着欣慰的笑意。
“你辛苦了。”迹部景吾掰开手里的面包,继续朝湖边的那群鸭子扔去,“大约一个星期没有休息,今晚回去好好睡个觉吧。”从车祸发生到现在,忍足侑士从没离开过医院,准确地说,他从未离开过弥夏半步。在她陷入深度昏迷的那段危险时间,他就安静地守在病床前,倔强地睁着熬得通红的双眼,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仿佛仅仅通过这样的注视就可以把力量传递给她,把她从死神的手里夺回来。忍足侑士到底有多花心迹部不知道,可是他知道,对于柳生弥夏,忍足永远都只有一颗痴心。
“我不累,”忍足摇摇头,笑着谢绝他的好意,“以前跟着斯坦利教授做实验的时候也常这样,三五天不眠不休,都已经习惯了。”
“说到那老头,”迹部将手里的面包尽数抛出去,立刻引起鸭子们的哄抢,他掏出怀里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你的事他帮你解决的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虽然没有行医执照,但当时的情况是托马斯放弃抢救了我才接手的,有一大帮医生护士给我证明呢,况且柳生家也没有追究我的责任,所以暂时安全啦。”忍足拨了拨刘海,疲倦地揉揉眼睛,“但是比吕士恐怕不这么看,我跟他怎么说都是竞争对手,无照行医这件事他恐怕不会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