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夏穿着浅棕色的运动短裤,纯白色的棉质T恤,正坐在喷水池边休息。
炎热毒辣的阳光照耀着她白皙光滑的皮肤,大汗淋漓,像一滩正在融化的奶油。
“呼~~~不行了,累死我了!”
切原赤也同样穿着浅棕色的运动短裤,他的白色T恤上印着几个球印。他一下子跪在弥夏身边,将满是汗水的脸浸在喷水池最外面那圈,高度最矮的水柱里。
“赢了?”
“嗯,1:0。”
切原转过身,在弥夏身边坐下。清洗过后的小脸感觉清爽了些,那一头纠结的海带般的乱发沾上了晶莹的水珠,折射出阳光的七彩。
他刚刚踢了一场足球,并且在最后关头射进一分,酣畅淋漓。现在胸腔里不停激荡着胜利的喜悦,他努力呼吸,平复着心跳,脸上仍是止不住的得意。
“你呢?玩的什么?”切原抹了一把脸,好奇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同桌。
“排球。”
弥夏学着切原的样子,用身后喷水池里的水柱给自己降温。只不过切原伸进去的是脑袋,她伸进去的是手。
纵观所有运动项目,她目前能应付得了的也只有排球。站在场上的一个角落里,球过来了就伸出胳膊碰一下,起跳都免了,俗称——浑水摸鱼。
但是天气太热了,还是把自己搞得一身汗。弥夏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真恨不得马上就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切原和弥夏就这么坐在喷水池边,谁也没再吭声。一个是累的,一个是晒的。
一颗黄绿色的小球咕噜噜地滚到脚边,打在白色的鞋帮上,停了下来。
弥夏拾起那颗网球,好奇地向左边望去。
“哟!弥夏,还有赤也!”
仁王雅治同样穿着一件白色T恤,只不过二年级的短裤是草绿色的。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微笑,额边的几缕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一对碧绿的眼眸盛满了活力与洒脱。
“学长!”切原扬了下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的头发……”弥夏仍旧坐在那里,紧盯着来人的后脑勺,慢慢皱起了眉毛。
“怎么样?帅吧?”
仁王雅治抬起手,扬了下脑后的小辫子,嘴角的笑容痞痞的,要多得瑟,有多得瑟。
“酷!”切原竖起大拇指,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有眼光!”仁王满意地点了下头,愈发陶醉起来。
“……难看死了……”说完,弥夏立刻将头扭向别处,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屑,还撇了下嘴。
“噗哩,弥夏,你的审美观有待提高。”仁王走来过来,突然倾身靠近,从她手里拿回了那颗网球。
“这叫潇洒不羁,桀骜不驯!”仁王龇牙,笑容闪闪发光。他晃了晃手中的网球,转身离开,朝着不远处的网球场走去。
“原来仁王前辈他们班这节也是体育课啊……”切原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若有所思,“连体育课都在练习打网球,果然一点也不松懈……”
小海带瞬间燃烧了意志,他决定要向前辈看齐,时时刻刻以网球为中心,不停地锻炼自己!
“同桌,你怎么啦?脸这么红,难道是被太阳晒伤了?”切原眨巴着大眼睛,一转头就看见了自家沉默不语的同桌,正鸵鸟般把脸埋在双臂间,耳根红得仿佛滴血。
弥夏:“……”
真是太可恶了!
弥夏轻轻咬紧下唇,淡紫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粼粼波光,脸上的灼热又增加了几分。
突然之间扎了个辫子,那么喜欢耍帅,是不是还想再多招惹一些女孩子啊?花心大萝卜!
没事干嘛靠得那么近?跟她说一下,让她把球递给他不就好了?
不过运动过后的仁王,身上却没有想象中难以忍受的汗味,而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苹果香……他喜欢用这个味道的洗衣剂?
“同桌,你到底想什么呢?”
“……切原,记住,扎辫子的男人是最可耻的!”
“哈?”
对于日本的国中生来说,自习课永远是丰富多彩,随心所欲的。
十几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没有升学的压力,没有考试的逼迫,日子过得自由舒坦,散漫惬意。你指望他们刻苦学习,遨游题海,窗户都没有。
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恰巧班导又去开会,所以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的一年A组,热闹程度与神奈川的海滨早市相比,不会相差多少。
“我跟你说,今天体育课我偷偷跑到二年级那边,看前辈们打球了!”——by一脸兴奋的A君。
“真的吗?我也想去,可是害怕会被老师骂……”——by一脸可惜的B君。
“网球部的前辈们真是太帅了!尤其是仁王前辈,你知道吗,他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那一头闪亮的银发哟,耀眼极了!”——by口水泛滥的A君。
“哎……我也好想看看啊……话说仁王前辈平时就平易近人,每次跟他打招呼,他都会笑着回应。虽然他在校草排行榜上是第三,但我一定会誓死支持他!”——by两眼桃心的C君。
“就是就是,说起来幸村学长和柳生学长虽然也很帅很优秀,但是一个给人感觉太高高在上,一个太过于彬彬有礼,反而让人觉得他们冷淡,难以靠近呢……”——by一脸惋惜的D君。
“所以说,还是仁王学长最好,完全符合我们心目中的王子标准!”A君振臂一呼,做总结陈词。
“对!仁王学长最好!”BCDE……君一脸花痴,随声附和。
弥夏:“……”
除了英语超烂的小海带能够顺利升上国中这件事让弥夏分外不解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任凭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有考虑出答案。
那就是仁王雅治被选为立海大第三棵校草。
幸村精市排名第一,没啥可质疑的,有他在,估计校花都得羞愧而死;
柳生比吕士位居第二,弥夏觉得她家哥哥无论外貌家世,还是性格人品,完全当之无愧;
仁王雅治号称第三,这她就有点儿纳闷了。
你说立海大国中部上上下下怎么说也得有好几千人,难道眼睛都被浆糊给糊住了?还是说她离开日本三年,已经跟这边产生了不可逾越的代沟?这都什么审美观啊?就那只白毛狐狸,猥琐可恶又死不正经,怎么就成了立海大的校草了?而且还凭着其一副亲民面孔四处招摇撞骗,人气甚至有赶超第一、二名的趋势……
脑海里突然间就钻入了他刚才在体育课上,满头大汗却分外性感邪魅的样子。他弯着腰,线条明朗的脸孔近在眼前,嘴角的那颗馋痣依旧闪耀着,仿佛有勾人的魔力……
弥夏低头,暗暗甩了甩脑子。
真的一点都不帅!
“柳生同学呢?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正准备继续攻克一道数学难题的弥夏,诧异地抬起头,发现A君正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周围的同学也渐渐停止了交谈,同样向这边看过来。
“我?”
“嗯,如果是柳生同学的话,他们三个,你会喜欢谁?”
柳生弥夏是新晋的立海大校花,除了她自己,整个立海大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然的话,她刚才也不会“诅咒”立海的校花会因为幸村的美貌羞愧而死。
转学以来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一年A组的同学们渐渐发现,这位大美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漠,难以相处。相反地,她是一个喜欢帮助同学,态度温和的人。
柳生弥夏行事低调,不喜张扬。除了那些无意中的“高调”行为,她每日跟大家一样,规规矩矩地上课下课,上学放学,时间长了,与同学们的距离感自然渐渐拉近,逐渐消失。现在大家都可以大方地与她自由随意地聊天、交谈,一点儿也没有了最开始时的局促。
望着周围一圈晶莹剔透,闪烁着无尽兴奋的眼睛,包括她的同桌,都加入了这个“全民八卦”的行动中。弥夏无奈地轻扯嘴角,索性把笔仍在一旁。
“我啊……”她支起右手,拄着下巴,将视线放到远处,紫色的眼瞳看上去幽深而又静寂,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比吕士是我的哥哥,我当然不讨厌他那个类型的男生。”弥夏开口,声音幽幽的,娓娓道来。她觉得自己需要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帮助眼前这群含苞待放的花朵,纠正她们的审美观!
“仁王学长虽然看似亲切,容易接近,但是人缘好的潜台词就是花心。喜欢上他的话,很可能就意味着要跟许多女生一起分享他的感情。”为了增强说服力,弥夏还严肃地点了点头,口吻也认真起来。
“哎……真的是这样么?”
“好像很有道理……讨厌,我不要跟很多女生一起平分一份感情!”
“我也不喜欢!”
“我也是……”
弥夏抿着嘴,偷偷一乐,心里满意极了。
这个年纪的小女生啊,情窦初开,最最在乎的就是“唯一”这两个字了。
“所以与花心的仁王学长相比,幸村学长虽然太过漂亮,会给自己造成压力,但是要知道,大神级别的男子虽然高高在上,但是他们通常都是感情专一。无论在任何方面,只要被他们认准了,就很难再会改变。”
“有道理!”
“精辟!”
“所以说,”弥夏晃了晃手指,愈发得意起来,“神一级的人物虽然深不可测,一旦得到认可,通常他们都会对你死心塌地哦!当然了,许多人在追求的途中,还没触及到那层光环就被判出局了。所以,想要褪去他们那层光芒闪耀的外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哦……”
一群人恍然大悟,醍醐灌顶。弥夏得意地翘起尾巴,就差冲出去放鞭炮庆祝了。
死狐狸,你的本质已经被本小姐狠狠地剖析加鞭笞了,看你以后还拿什么四处招摇撞骗!
“一年A组,怎么这么吵闹,太松懈了!”
立海大学生会的执行委员长,真田弦一郎铁青着一张脸,突然出现在门口,着实把大家吓了一跳。
刚刚还沸腾不已的教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同学们全部低着头,写写算算,恨不得用笔将本子划出个窟窿。
弥夏神色泰然,继续演算那道难题。
她勾起嘴角,自然地忽视掉旁边那道呆愣的视线。
“切原赤也!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学习!”
“副部长?你什么时候来了?哦,不对……我是说,是,我马上学习……”
小海带泪,怎么每次都是他这么倒霉?!
真田黑着一张脸,继续巡视其它班级去了。
他前脚刚刚离开,教室里就又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其实真田学长长得也还不错,也蛮帅的。”
“就是太吓人了。”
“嗯,对……”
“说起来,真田学长在校草排行榜上是第几来着?”
“我记得好像是第五……”
弥夏轻轻眯眼,唇边的笑意一再放大。
校草啊……
去而复返的真田弦一郎站在一年A组的后门边,脑门上爆出了好几个十字路口。他咬着牙,脸色铁青,刚准备进去再训斥一番,却被身边的人悄悄拉住了衣角。
“算了,弦一郎,我们走吧,老师还在等着呢。”
云淡风轻的笑容面前,真田不得不暂时熄灭了怒过。他迈动脚步,跟上同伴,一起朝办公室走去。
男孩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前方,唇边不觉扬起温暖的笑意,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愈发轻快。
“神一般的男子通常都是感情专一”?
嗯,真是很有趣的说法呐……
☆、舞蹈
Reynold:英国今天的天气特别晴朗,万里无云,简直就是百年难遇。
Cherish:嗯。
Reynold:今天的马术比赛,我是第一名哦,厉害吧!
Cherish:嗯。
Reynold:米德夫人今天的心情也特别好,晚饭的时候,她还答应帮我画一幅肖像画呢!
Cherish:哦。
Reynold:Cherish,你可以再敷衍一点。
Cherish:……
弥夏拄着下巴,注视着眼前的显示屏,一阵发呆。
立海大是一所治学严谨,学风向上的百年名校。然而,百年厚重文化底蕴的堆积下,她的八卦之魂也熊熊燃烧着,愈演愈烈。
柳生弥夏和仁王雅治,在立海大都称得上是风云人物。尽管前者一再低调,后者毫无所谓,但是两人每天早上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回家,仁王任劳任怨地骑着单车载着弥夏,这种少男少女亲密暧昧的美好画面,任凭是谁,都会想歪吧?
偏偏仁王还不准自己拒绝他的接送,时间长了,弥夏也懒得再跟他抗议。她懊恼地锤了锤脑袋,怎么办,自己现在好像已经习惯每日坐在他单车后座上的感觉了……
Cherish:Reynold,如果有一个女孩,以保护你的名义强行打入你的生活,根本不容拒绝。而你在与她相处的日子里,发现自己开始慢慢习惯,甚至有点儿离不开她时,你怎么办?
Reynold:你的比喻好奇怪啊,我可是堂堂男子汉,不需要女孩子的保护,反过来说还差不多。
Cherish:如果,我是说如果!
Reynold:嗯,我想想……如果有一个女孩,闯入我的世界,令我渐渐习惯,满眼都是她……Cherish,这种情况,说明男孩已经喜欢上她了。
Cherish:(⊙_⊙)
弥夏注视着MSN上显示的答复,惊悚到了。
真的假的啊?喜欢?那只白毛狐狸?不可能啊……
刚想回复反驳的话语,可是手指在触碰到键盘的那一秒,堪堪停住了。
那之前她面对仁王时,偶尔的脸红心跳又该怎么解释?难道这真的就是喜欢?
Cherish: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远在大洋彼岸,英国伦敦的Reynold少爷看着显示屏上最新出现的这句话,差点将口中的红茶喷了出来。
Cherish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以前她可是从来没有跟自己讨论过有关感情方面的事……
还是说,她察觉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的Reynold精神一震,兴奋异常。莫非自己埋藏多年的心意终于被发现了?这可真是福音啊!还以为像Cherish那么迟钝,自己还得再等上几年呢!
Reynold:喜欢一个人啊……喜欢一个人就是你无时无刻都会想着他,做什么事情都会记起他。他明明离你很远,可你却总感觉他就在身边。你明明喜欢他的接近,却在他靠过来的时候,禁不住脸红心跳,恨不得马上就逃开……
Cherish,我对你,很早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
漂亮英俊的男孩依靠在高背扶手椅里,修长的手指抚上嘴角,掩盖住唇畔温柔的笑意。
在生命最美好、最稚嫩的年月里,他就已经将自己的一颗心双手捧上,献给了他唯一的公主。
弥夏呆呆地望着屏幕,紫色的大眼睛里雾蒙蒙地,一片混沌。
Reynold的描述……怎么那么像她对着仁王那只狐狸的时候,心里所产生的感觉?
洁白的牙齿一点点咬紧下唇,留下一道细碎的齿痕。
她该不会,真的……
Reynold:Cherish?你还在吗?
Cherish:嗯……还有事吗?
弥夏机械地回复着,大脑里的齿轮仿佛卡住了般,停下了转动,停止了思考。
Reynold笑着摇头,这丫头刚才肯定又走神了。询问“喜欢”这件事该不会是心血来潮吧?他无奈地叹息一声,看来自己这次又“自作多情”了。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差现在这点时间……
Reynold:还有件事,上个星期,我遇见了Anna老师。
Cherish:嗯。
Reynold:她说这礼拜会去日本,一间名叫“圣玛利亚”的女子学校邀请她,教授几节课程。
Cherish:哦。
Reynold:……你是不是也不应该再逃避了?Anna老师很关心你,她一直在向我打听你的情况。Cherish,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去看看吧。
Reynold叹口气,有些事情他就算再着急也没用,毕竟Cherish固执起来,没人能说服得了。
她说留在英国,一呆就是三年,期间一次也不曾回去;
她说返回日本,第二天就动身启程,任凭他怎样挽留,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用;
现在让她去拜访以前的舞蹈老师,明知道会勾起不好的回忆,但他还是提出来了。他不愿意她永远躲在封闭的壳里,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以为将伤口遮盖住了,它就会完全消失,不再疼痛。
他的公主,不应该这样懦弱。
Cherish:我知道了,会好好考虑的。
跟Reynolds互相道了晚安,弥夏关掉电脑,瘫软在椅子里,继续发呆。
刚刚被莫名奇妙搅乱的心情,不安的思绪,现在全部归于平寂了。一想起“舞蹈”这两个字,她就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感觉,只剩下绵绵心痛。
所有人都以为她的生活幸福快乐,满足惬意,唯有她自己明白,三年前的那场意外,就像是一根毛刺,扎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挑不出来,抚平不了,只能任由它继续存留在那里,痛不欲生,辗转难眠。
那是还未起航便被风暴打沉的船只,还未成长就被阳光晒蔫的幼芽。那是她十几年来唯一渴望过的、追求过的,却再也无法实现,被人们称之为“梦想”的东西。
窗外的夜色更浓,弥夏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准备上床休息。
床头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发出幽幽的蓝光。
弥夏钻进被窝,躺好,然后伸手拿过手机,翻看这条最新的短信。
“明天早上的社团训练延迟,我晚二十分钟再去接你,别忘了哈!”
拇指轻轻滑动,快速回复了一个“好”字。弥夏果断将手机撇得远远的,然后用被子蒙住头。
什么“喜欢的感觉”啊,Reynold明显是瞎说的!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的小脸此时又变得红彤彤的,热得发烫。
是被子捂的原因,捂的!
星期六一早,弥夏八点起床,梳洗完毕,穿好衣服,胡乱吃了口早餐,八点三十分,准时从家里出发。
周末外出逛街的人格外多,弥夏坐在车里,望着旁边刚刚驶过的一辆载满了乘客的公交车,再次感叹让司机送自己是一向多么英明伟大的决定。
“三岛伯伯,在校门口停下就可以了。”
“好的,小姐。”
车子滑向圣玛利亚女子学院的大门口,转了个弯,平稳地停了下来。
弥夏下车,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过头冲着车内笑笑:“三岛伯伯,您先回去吧,我不知道会待多长时间,等会儿自己坐车回家就好。”
“那好吧,小姐注意安全。”
“嗯,谢谢伯伯。”
到底还是来到了圣玛利亚,弥夏望着那扇精致华美的白色雕花铁门,轻轻叹了口气。
听Reynold说,Anna老师今天上午还有最后一堂课,明天就要飞回英国去了。弥夏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前来拜访一下这位恩师。
周末的校园十分安静,弥夏沿着学校的主干道,悠闲地一步步逛着,借此来平复自己那颗愈发焦躁的心。
几乎不用费任何力气,她一下子就找到了舞蹈室在哪。
顺着那首缓缓流动,优美动听的“天鹅湖”,弥夏绕过一个花坛,来到一栋白色小楼前。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木门,抬起右腿,心里忐忑着,仿佛迈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干净明亮的米黄色地板上,一群身穿白色芭蕾舞裙的年轻女孩站着整齐的队伍,脸上洋溢着美丽幸福的微笑,伴着优美动听的音乐,翩跹起舞。
弯腰,转身,踮脚,劈叉……
旋转,跳跃,伸展,滑步……
弥夏站在透明的玻璃窗外,寂静的走廊里,痴痴地凝望着那一个个舞动着的身影。
阳光擦过她的脸颊,投射进屋子里,照亮了一个光辉璀璨的世界。
她站在阴影里,静静凝视着,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梦境。
“Cherish?”
身后传来了一句轻声的呼唤,带着几丝犹疑不定。
弥夏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那里,一脸惊喜,美丽优雅的英国女子。
“Anna老师,好久不见。”
“难得来趟日本,我还以为这次也见不到你了。”
Anna亲切地拉着弥夏,带着她走出了白色小楼,来到了门前的花坛。她随意地往花坛边一坐,丝毫不介意这样是否会弄脏身上那条名贵的真丝长裙。
弥夏莞尔一笑,学着老师的样子,挨着她坐下,同样大大方方,不拘小节。
“听Reynold说老师来这边授课,今天休息,就想来探望一下老师,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当然不会打扰,”Anna伸出手,拢了拢弥夏耳边散落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怜爱,“Cherish,见到你我很高兴。那场意外过后,就很少再看见你了。要知道,我可是十分怀念曾经教你跳舞的那些时光啊……”
注意到女孩清亮的眼眸明显晦暗了下,Anna眯了下眼睛,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无意间掀起了女孩的伤疤。
“……对不起。”
“没关系的,老师……都过去了。”
三年前。
Anna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肆虐的风雨,感到一丝焦急。
今天是按照约定,上门教Cherish舞蹈的日子。可是现在外面狂风暴雨的,出行也太不方便了。
“打个电话给米德家吧,告诉他们今天的课程取消。”高大英俊的未婚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伸出修长结实的双臂,轻轻拥抱住她。
“不行,Cherish是个对舞蹈极为热情的孩子,我不能随便取消约定,她会失望的。”Anna靠着未婚夫温暖的胸膛,继续注视着窗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然而这场暴雨,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
“她很有天赋,”Anna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么形容还不足以说明,随即又补充道,“毫不夸张的说,如果继续锻炼下去,假以时日,她完全可以超过我。”
“呵,这么厉害?”男人轻轻亲吻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低笑开,“我以为你就已经是一个十年难遇的天才了。”
“……如果要这么说,那Cherish就是几十年一遇了……”
最后,眼看约定上课的时间就要到了,这场暴雨仍继续着。Anna经不住未婚夫的劝说,决定给米德家打个电话,取消今晚的舞蹈课。
十五分钟后。
“Peter,我一直打电话给米德家,可是那边都没有接。”
“Anna,冷静点,他们可能出去了,不在家里。”
“在这样的天气里外出?不行,我要马上过去看看!米德先生刚去世不久,Cherish的父母又刚刚回日本了,就剩下Cherish和她的外婆,万一出什么意外就糟了。”
“Anna,你别急……好吧,先穿件外套,我送你过去。”
当她赶到米德家的别墅时,透过被雨水打湿,模糊不清的车窗,她看见的,就是那个娇小的白色身影,被死死地压在巨大的钢铁架下面,一点也动弹不得……
“左脚,现在如何?”
身后的花坛里栽种着淡粉色的月季,娇艳动人,清香扑鼻。Anna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总感觉她此刻就像是一尊玻璃娃娃,漂亮,但一碰就碎了。
“嗯,好多了。”
弥夏扬起脸,冲着老师露出习惯性的微笑。
真的好多了,无论脚上的伤口,还是心理的伤痛。
☆、梦想
弥夏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幸运的。
光是“柳生”这个姓氏,就赋予了她太多东西,完全可以供她享用一生。
优越的出身,幸福的家庭,美丽的外表,骄人的成绩,良好的人缘……
有些人穷极一生也可能奋斗不到的东西,她一出生便拥有了;有些人努力很久也无法实现的目标,她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有些人珍视维护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稀松平常……
有些时候连弥夏自己都在想,她是不是幸运得有些过分了呢?
上帝永远都是公平的,他让你得到的太多,就必然会再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你最喜欢的东西。
如果非要形容那种感觉,弥夏认为,不会比“将舌头黏在冰冷的铁板上,用滚烫的烈火炙烤皮肤”来的轻松。
切肤之痛,剜心刺骨,大抵不过如此。
就好比突然告诉那些将网球视为生命的少年们,从此以后他们将再也拿不起球拍,永远告别球场的时候,他们心里所产生的惊愕与疼痛,沮丧与绝望。
在年幼的时光里,喜欢上一样东西,并且自己在这个领域还极具天赋,这是一件多么幸运幸福的事。
然而同样,突然失去了它,任凭自己极力挽留,它还是彻底地从人生中消失,这种滋味,刻骨铭心,让幼小的弥夏,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继续抱着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
弥夏和Anna老师坐在花坛边,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Anna静静凝视着女孩的侧脸,明媚的阳光下,她的脸上却布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Cherish,你在迷茫着什么呢?”
“嗯?”弥夏转头,显然没听明白老师的问题。
“我认识的Cherish,是那个一脸阳光,充满热情的小女孩。她可以任性撒娇,可以调皮爱笑,也可以努力练习,但是,她永远也不会沮丧懊恼,更不可能心灰意冷。”
弥夏张了张嘴,望着那两道清澈锐利的视线,喉咙里的声音愣是发不出来。
“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事情,充满变数,你永远也无法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Cherish,你的年纪还小,还有那么漫长的人生等待着你,去经历,去发掘。你怎么就能肯定,未来没有你的另外一个梦想呢?”
“另外一个梦想?”
“对呀,执着一个目标虽然是件好事,”Anna老师温柔地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弥夏的肩膀,“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你不可以再喜欢上其它的东西。”
时间将近中午,弥夏委婉地拒绝了Anna老师的邀请,决定不吃午餐,直接返回神奈川。
“弥夏?”
还没走出圣玛利亚的大门,弥夏便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她诧异地回头,不记得这里还有熟人啊?
“真的是你啊!我刚才还在怀疑,于是就试着喊了一声。”
“莉香?”弥夏恍悟,想起来了,幸村的妹妹就是在这间学校读书。
幸村莉香的身上穿着的芭蕾舞裙还没有换下,她将头发尽数拢上去,在脑后盘成一个高雅的发髻。修长纤细的好身材一览无余,她的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正一边用毛巾擦拭着,一边朝弥夏走来。
“怎么会来这?看朋友吗?”
莉香十分好奇地望着弥夏,圣玛利亚是一间女子寄宿学校,周末的时候学生可以回家。但因为今天是那位蜚声国际的舞蹈老师最后上的一堂课,她不愿错过,所以没有回神奈川,却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了弥夏。
“嗯,来拜访一位老师,她以前教过我。听说她今天在这里上课,就过来看看。”
弥夏微笑着回答,注意到女孩的穿着,不禁微挑眉梢,想不到幸村莉香还会跳芭蕾啊……
不愧是“神之子”的妹妹,啧啧,这身姿,这气韵,简直就是“女神”嘛……
“难道说……”莉香望着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难道说,弥夏的老师就是Anna?”
“嗯,三年前曾经跟她练习过一段时间。”弥夏据实回答。
“好……好厉害!”莉香瞬间扑了过来,一下子抓起了她的双手,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你知道吗,我最最崇拜,最最喜欢的舞蹈演员就是Anna!这次她来日本,挑中了我们学校进行授课,我别提多开心了!”莉香黑色的瞳仁里满是惊喜与艳羡,“真羡慕你呐,如果我也可以做Anna老师的弟子,此生就圆满了!”
弥夏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轻咳一声,脸蛋红扑扑的:“没那么夸张,弟子什么的,我只不过是学了一些皮毛。”
“那现在呢?弥夏现在的芭蕾一定很棒吧?”莉香自然而然地联想,认为她现在的舞蹈技艺肯定高超。说者无心。
望着那对漂亮单纯的大眼睛,弥夏顿了一下,可是胸口却不再那么钝钝地疼了。
她轻轻抿嘴,说话的声音轻缓而又温柔:“现在呐……现在已经不跳了……我已经不跳芭蕾了。”
“哎?”莉香震惊了,“为什么?”
这几乎就是下意识问出口的,可是当触及弥夏有些黯淡的眼眸时,莉香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逾矩了。
“对不起……你一定有你的原因……是我多嘴了。”
“没关系,莉香,不用想那么多。人生有许多精彩,我只不过是想多看看,多尝试罢了。”
如果是今天以前,弥夏是万万不可能如此洒脱的。不过刚才Anna老师的话总是不停地在脑海里回响:你怎么就能肯定,未来没有你的另外一个梦想呢?
或许她真应该学着看开,学着豁达。生命很短暂,她不应该再沉湎于过去,一味地感时伤怀。
莉香跟弥夏又聊了一会儿,因为有同学催促自己,所有学员要跟Anna老师拍照合影,所以她们就互相道别了。
望着那道纤细孤单的身影渐渐离开,直到她消失在校门的拐角,莉香才收回了视线,转身朝舞蹈室走去。
明明是笑着,却为什么会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哀伤呢?
明明说的那样轻松,却为什么在提到芭蕾时,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股深沉的渴望与眷恋呢?
那个女孩,究竟经历过什么?
弥夏走出圣玛利亚的校门,站在街边,望着车水马龙的大街,心里有些犯愁。
早知道就让三岛伯伯等自己好了,大周末的,现在还是午高峰,打车太不容易了,她要怎么回家?
“柳生小姐,请问是要回神奈川吗?”
暧昧低沉的关西腔,夹杂着淡淡的笑意,彬彬有礼。弥夏转身望去,苍蓝色发丝的男孩站在街边,正午的阳光安静地洒照在他的身上,闪亮耀眼,英俊迷人。
“不介意的话,让我送你一程吧。”
忍足侑士?弥夏诧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小时前。
“侑士,今天真的不能再陪我了吗?”女孩眨巴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嘟起了淡粉色的嘴巴,冲着身边的男孩撒娇。
“对不起呐,红子,我待会儿还有训练。”忍足轻推了下镜框,好脾气地哄劝着女友,“改天再来找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倾过身子,在女孩粉嫩的脸颊上印下浅浅一吻。女孩立刻羞红了脸,娇羞着点点头,听话地下车离开了。
“少爷,接下来去哪?”司机训练有素,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回冰帝。”忍足慵懒地靠坐在车内舒适的沙发上,漂亮勾人的桃花眼向路边轻轻瞥了下,竟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等一下……暂时停在这里就好。”
忍足坐在车里,望着不远处的弥夏跟自家司机打了声招呼,随即便走进了圣玛利亚女子学院。
柳生弥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毫无理由地,忍足就这样坐在车里等着弥夏出来,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那就麻烦忍足君了。”
弥夏迟疑了下,周末东京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觉得自己就算在等一个小时,也未必能打到车。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有人愿意相送,她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吧。
“我的荣幸。”忍足轻牵唇角,绅士地为弥夏拉开了车门。
“去神奈川。”
“是,少爷。”
汽车平稳地行驶子在公路上,车内一片静谧。
弥夏注视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平线,再次感叹神奈川的大海真的好美!
“柳生小姐……我可以叫你柳生桑么?”
“当然,忍足君请随意。”
弥夏转过头,看了眼身旁的男孩,礼貌地回答。
不得不说,忍足侑士的魅力真的很大。精瘦结实的身材,帅气迷人的五官,再加上那一头特征鲜明的苍蓝色碎发,他一定是许多女孩趋之若鹜的焦点吧?
尤其他还说得一口地道的关西腔,声音总是低沉轻柔,勾得人脸红心痒。
所谓“蓝颜祸水”,指的就是忍足侑士吧?
“柳生桑到圣玛利亚学校是看望朋友么?”
“嗯,算是吧。忍足君呢?”
“我也是刚刚跟一个朋友见了面。”
“没有打扰到你吧?”
“当然没有,柳生桑不必多想。”
一阵音乐铃声突然想起,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和谐对话。
“喂?”
“啊恩,忍足侑士,你好大的胆子!本大爷上午刚刚亲自通知过你参加训练,结果你却给本大爷翘训!”
“迹部?”忍足揉了揉眉心,麻烦大了!
“是本大爷!怎么,还在约会?”迹部坐在网球场边的专属席位上,翘着二郎腿,挑起了眉毛。
“没有,我现在不在东京,待会儿再从神奈川回去。”不知道到时候训练菜单会翻几倍?
“本大爷不管你现在在哪,今天下午有排位战,你马上给本大爷回来!”咣当一声,迹部将手中的柳橙汁一下子放在了桌子上。忍足那匹狼张能耐了啊,泡妞都泡妞到神奈川了!训练怎么从来没见他这么积极过?
“喂?忍足,本大爷的话你听见没有?本大爷……”
“叮——”
忍足伸出修长的手指,果断地按住了挂断键。
世界终于恢复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铃声再次响起,催促着,一声比一声逼迫。
“忍足君,不接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好淡定!弥夏心里微微赞叹,同时不禁为电话那头不知名的仁兄掬了一把同情泪。
忍足的笑容温柔而又美好,他将电话放在身侧,悄悄地按住了关机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经关机,请你稍候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have……”
迹部景吾捏紧手中的电话,脸色铁青。
真是太不华丽了!
忍足侑士,你就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本大爷华丽的轮舞曲伺候吧!
“忍足君,谢谢你送我回来。”弥夏走下车,悄悄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中午,请他吃饭好像不太合适吧?
“忍足君,要进来坐一下吗?”不管怎样,客套一下还是必要的。
“不了,改天再来拜访吧。柳生桑再见。”忍足淡淡地笑了,他坐在车里,优雅地冲着弥夏挥了挥手。
“那好吧,再见,忍足君。”
弥夏站在家门口,轻轻吐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彬彬有礼,儒雅风趣的忍足侑士,她总是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直觉告诉自己,他一定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无害。
忍足侑士靠在车座里,用手支着下巴,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的风景。
她刚刚就是这个样子,望着车窗外的海面,微微出神……
被突然闯入脑海的身影惊讶到了,忍足敛眉,想了一会儿,随即无奈地轻笑出声。
自己现在算是在发呆吧?这可真是百年难得。
突然之间毫无目的,一心一意等一个人那么久,还主动把她送回来……
他觉得自己有些鬼迷心窍了。
☆、真田
从东京回来,弥夏回房间洗了个澡,然后睡了一觉。等到她醒来后,天已经黑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下睡裙,懒懒地伸了个腰,准备下楼找点吃的。
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弥夏转过楼梯扶手,发觉家里似乎格外安静。
“哥?怎么只有你自己?爸妈呢?”
“今晚东京有个重要的宴会需要他们出席,可能会很晚才回来。”柳生比吕士穿着简单舒适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腿上摊开一本侦探小说,看上去安静而又娴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