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宫蓝缓缓起身,蹲在韩璃面前,眼中含着泪花,乞求道:“小璃,替姐姐为他生个孩子,好不好?”
宫蓝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软,哀求,悲伤缠绵其中,韩璃却觉得很惊悚,她倏地起身,好似不认识眼前的人,眼里有迷惑、不解、惊惧……所有复杂的情绪揉碎在漆黑的瞳孔中,迷离晕眩,找不到焦距。
韩璃的脑子很乱,糊涂了,她晃了晃头,左思右想,最后归结于,她听错了,对听错了。
她的蓝姐姐,是有人辱骂她,就会跟那人大打出手的人,她怎么会说出那么愚蠢的话。
从小到大,蓝姐姐总是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这样的蓝姐姐,怎么会让她跟顾惜朝生孩子,顾惜朝是蓝姐姐的丈夫啊!
定了定神,韩璃长舒一口气,面色尽量显得自然,说出的话却有些结巴,“蓝……蓝姐姐,你刚才是不是……说错了,或者说,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宫蓝心痛闭上眼睛,双手紧握着拳头,咬唇,再次说道:“小璃,姐姐想要一个,你和顾惜朝的孩子,你和顾惜朝生的孩子!”
“为什么?”
韩璃脑袋嗡嗡作响,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宫蓝。
宫蓝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小璃,我们有血缘关系,对不对。”
韩璃点头。
“你的孩子,自然也跟我有相同的血脉,对不对?”
韩璃再次点头。
“那么,我想要一个跟我有相同血脉的孩子!”
“我不要!”韩璃惶恐的后退,颤声道:“我不要,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才十八岁,十八岁,我的路还很长,路边的山清水秀、繁花似锦我还没有看够,你不能,也不可以将它堵死。”泪水打湿了眼眶,吸了口气,忽的感觉很冷,双手环抱着自己,不住的后退,嘶哑的说道:“蓝姐姐,你知道吗?在这个世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除了你,我一无所有,我不想一无所有,然后像一片可怜的叶子在弱小的漩涡里溺亡,我需要你的支撑,我需要你拉着我的手,求你,求你不要让我恨你,失去你,好吗?”,
宫蓝猛的捂住脸,汹涌的泪水透过双手缝隙肆意流下,她的心很痛,五脏俱焚,神消骨碎,然而,此刻她只能擦掉眼泪,竭力抑制住溢满胸腔的悲伤,四肢百骸的剧痛,再次恳求:“ 小璃,姐姐求你,真的,若是有别的办法,姐姐绝不会这么做。”
这时韩璃已经退到窗檐下,月光皓白,却看不清她的脸。
她靠着墙壁,低垂着眼帘,无奈的,沙哑的说:“你总是用‘求’这个字逼我,每一次都成功,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你,这一次,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小璃,原谅姐姐的自私,待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你会明白的。”
“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韩璃双手捂住耳朵,疯狂的摇头,忽然顿住,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她准确的抓住了。
“蓝姐姐,现在医学那么发达,一定会有办法的。可以,可以做试管婴儿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想要一个试管婴儿,那么,我……”
“不是!”宫蓝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大声反对。
韩璃惊呆了,久久才找回声音,“蓝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的反对意味着什么吗?你是在将你自己的丈夫推到别的女人身边,让他和别的女人肌肤相亲,那样亲密的事,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你忍心,你受得了,你的心就不会痛吗?你的脑子在想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三十四岁了,他需要一个可爱的孩子,也迟早会有。但我不希望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想一想都不行,五脏六腑像被炼狱的火灼烧着一样。但你不同,你不是别人的女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妹妹,我可以忍受的,甚至非常期待那个孩子的降临!孩子,我希望他是自然降生,我不希望他长大后听到自己是通过容器做成的,那太冰冷可怖!”
韩璃绝望的闭上眼睛,身体滑落。
“冰冷可怖?你有想过顾惜朝的感受吗?暂且不说,顾惜朝一定不会同意。你有没有想过,几个月后我就要上大学了,有没有想过,生完孩子后的我怎么办,我还会是孩子的母亲吗?对,我年纪小,你可能会说,我还会有机会。可你知道,我是个死心眼的人,执着的白痴,这样的我,会被折磨疯的,求你放过我吧——”
看着泪眼模糊,嘶喊着的韩璃。宫蓝的心在滴血,在撕心裂肺的说,傻小璃,正因为知道你是个执着的可怕的人,姐姐才不放心,不放心你在这世上孤单一人啊!你最爱吃团圆汤圆,但你的亲人却总是一个个从你的生命中消失,团圆,永远是奢望。姐姐只是想给你带来一个亲人,让他陪伴在你的左右,不会离开你,然后才能安心的离开,傻丫头,你真笨!
“小璃,我保证,只要你答应,你所预料的一切困难都不会成为现实,就算是天堑也会变成通途。”
韩璃依旧没有出声。
“小璃,我从未骗过你,这次也一样,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
夜里,韩璃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包裹在黑暗中,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心软了,要妥协了,然而想到那个冰冷的面孔,她的天地就变得昏暗,内心深处深深地颤栗着,似寒意,似痛楚,此时已分辩不清,只知道它们在狠戾的撕裂她的心,折磨着她,现在的她真的好难受,好想一觉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电话铃声响起,宫蓝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蒙着被子将自己隔绝的韩璃,拿着手机走到门外。
“喂?”
“喂,宫蓝,顾惜朝派人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告诉他你来美国来的目的,他就杀了我全家。你男人好恐怖!”电话里的女声愤愤不满。
“关颖,对不起。”
“……”
“如果他再问你,你就告诉他吧!”
“什么?”
“我的病!若是他想知道具体情况,就让他到我外婆家来吧,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他。”
“嗯……你,一定要快乐的过好每一天,善待自己,好吗?”
“好!”
宫蓝披着一件毛毯,坐在摇椅上,仰望星河,一夜无眠。
当东方泛白,山林里的鸟雀飞跃枝头的时候,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宫蓝的视野里,走到宫蓝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久久没将目光移开。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时机恰好。”
“时机?竟然比自己的生命重要,让你不顾一切的跑来这里?”
宫蓝仰着头,望着略显颓废的顾惜朝,沙哑着道:“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佛说:万物皆无常,有生必有灭,不执着于生灭,心便能安静不起念,而得到永恒的幸福。你希望我得到幸福吗?”
顾惜朝深邃的眼中透着晦暗,他没有想到,当他听到那个消息之后,疯狂的踩着油门,一路奔向这里,在路上因为开得太快有几次差点酿成车祸,拼了命赶到这里,竟然看到如此平静的宫蓝,问出如此无关紧要的话,你希望我得到幸福吗?
顾惜朝笑了,笑的绝望悲凉,小院杏树上的鸟雀受不了这样的笑声,叽叽喳喳,四散离去。
笑声止,顾惜朝猛的将宫蓝从摇椅中拽起,坚实的手臂竟然颤抖着,眼中冒着烈火,似要吞噬一切。
“你还在装什么神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生气了,你故意耍我,嗯?”
宫蓝看着他,眼角堆满细碎的晶莹,手,温柔的抚上他的脸,“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
“但我不怪你,而且,我也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得病了,很严重的病,如果不及时治疗,就只有两周的命了。”嗓音依旧柔和温暖,说的似乎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惜朝,你想让我多陪陪你吗?”
一向冷硬无情的顾惜朝,此时他感觉到心在痛,尖锐的刺痛,随着血液散至全身,每一滴血液都充斥着痛苦。
顾惜朝僵硬的点头。
“那好,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会接受所有的治疗,尽我最大的努力,活下去,只为你!”
……
韩璃的脑子很混乱,她蜷缩在被子里,一夜未眠,她知道宫蓝整夜都坐在院子里那个老旧的摇椅上,她很想冲出去告诉她,夜晚的风凉,她会生病的。
但她不敢,不敢再面对宫蓝那哀求的目光,绝望的眼泪,她真的无法承受,她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说出伤人的话,她不想伤害蓝姐姐。
妈妈走了,外婆走了,姨夫姨母也走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去,她怕了,很怕很怕,她吃团圆汤圆,不是因为她爱吃,而是因为她要团圆,永不分离。
原本她打算走的,走的远远地,但她不会感到孤单,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始终会有个人,有颗心,在牵挂着她。她的蓝姐姐是姐姐,是妈妈,是朋友,是家,是温暖,是希望,是照亮她人生的太阳,她无法承受失去这一切,无法承受……
蓝姐姐的哀求那么卑微,泪那么悲凉,那么绝望,如果再一次拒绝她,也许真的会永远失去她的。
此刻,她迷茫了,仿佛孤身站在迷雾中,焦急而不知所措,看不到前方的路。
韩璃拼命摇头,她不想蓝姐姐伤心,不想失去她,真的不想,但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小璃!”
听见宫蓝的声音,韩璃拽紧被角,仍是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小璃,对不起!”
“我带她走,让她怀孕,你……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这个声音,那么熟悉的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