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抑郁使体内神经免疫及内分泌发生紊乱,孕激素水平降低,导致胎盘发育不良,子宫高度敏感,这次出现出血晕厥,应该是情绪过于激动所致。现在病人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不过,我建议首先最重要的是安定好病人情绪,这有利于她自身的恢复,更利于胎儿的发育,同时也要注意不要有大幅度动作。病人身体极为脆弱,应该卧床观察一周再决定是否适合出院。”
“如果一周后情况不好呢?”施南忽然问道。
医生叹了口气,“如果情况不理想,我们建议,卧床保胎,或者……”瞄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惋惜的说道:“拿掉胎儿。”
医生远去的脚步声回荡在深夜空旷的走廊内,声声回响,若一记记重锤,敲在人心里,闷痛,窒息。
病房外的空气格外沉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不敢惊扰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
施南拿着检验单,靠在墙上的,突然感觉心情糟到了极点,电梯内发生的事情他不清楚,但他看到韩璃疯了一般冲向老板的样子,还看到她被老板抱出电梯时那惨无人色的小脸儿,就像深秋枝头上最后的一片枯叶,顽强的挣扎,终于耗尽了生命,萧瑟坠落。
众人沉默间,一直陪着韩璃的小英,悄悄推开门,向施南使了个眼色。
施南上前低声问,“韩璃醒了?”
小英摇头,偷偷指了指顾惜朝,施南会意,走到顾惜朝身旁。
病房内的灯光很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安谧柔和。
直到坐在病床旁边,顾惜朝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施南只说了“韩璃”两个字,他就毫不犹豫的冲进病房内,一切都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道,失去了掌控。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不安稳,纤长的睫毛不住的颤抖,一滴晶莹的泪挂在腮边。
顾惜朝突然皱眉,熟悉的头痛又至,疲惫的揉上太阳穴,试图减轻一些痛苦。
凄清的月色透过玻璃窗卷入这一室寂寥。
突然,熟悉的柔弱声音从耳边响起,顾惜朝倏地抬头,见床上的人依旧紧闭双眼,眼角的泪簌簌掉落,那干薄的嘴唇颤抖着翕动,“顾惜朝,不要这样对我,不要……顾惜朝……顾惜朝……”
声声卑微的乞求,像刺一样扎着顾惜朝的心,忽然觉得无法呼吸,嚯然起身,转到窗边,双手攥住窗橼,抬头望向天幕上稀疏的星子,在那里,他仿佛看见宫蓝稚嫩而美丽的脸,巷子里的风吹过她长而柔顺的发丝,她仰头看着他,无所畏惧的说着:“我爱你。”
“即使亲眼看到你杀人,我依然爱你,没有理由的爱,就这样!”
“我已经是女人了!”
“我可以给你生孩子了,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然而那张美丽而稚嫩的脸没有出现多久,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惨白着脸,脸上的泪汹涌流下,浸湿了粘腻在颊侧的长发,沙哑绝望的嘶喊:“婊-子,对,而且很贱很贱,低贱到都已经被你踩到尘埃里了,还会卑微的爱你,爱到不可自拔,深入骨髓——”
顾惜朝突然闭上眼,眉头紧锁,淡薄的唇抿成一条线。
韩璃是第二天清晨醒来的。
陪护床上的小英依旧睡着,传来细微的鼾声。
韩璃勉强直起身,腹部的不适让她惊醒的用手护住,侧首望向窗外。
窗外,湛蓝明澈的天空,云如流水幽幽划过,浸入清亮的晨曦。
“你醒了?”
韩璃回首,连妈捧着暖瓶,轻推门,走了进来,关切的问道。
看到连妈脸上温暖的笑容,韩璃忽然低下头。
连妈将暖瓶凡放在桌几上,转身看到雪白的被单上两地点湿润的痕迹,旋即轻叹,攥住韩璃的手,“大夫说,孩子还好,只要以后注意着点就没事了。你别哭啊!”
孩子!
韩璃将手缓缓移至腹部,晶莹的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不一会儿,雪白的被单已经湿了一大片。
连妈起身轻柔的搂着韩璃,抚着她的肩膀,“傻孩子,别哭了,会影响到孩子的,听话,别哭了!”
可韩璃拽着连妈的衣襟哭得更凶了。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韩璃没有来,也没有请假。
朱玲和林越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韩璃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昨天那个男人真的是顾惜朝?”
林越皱着眉,低头思忖,“顾惜朝?”顿了顿,“韩璃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保姆叫韩璃小姐,叫顾惜朝先生!”朱玲忽然瞪大眼睛,惊愕道:“难道?韩璃是顾惜朝的私生女?”
林越嚯的抬头,“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按照一般定理推断,那种身世神秘的豪门权贵十六岁搞出个私生女是极有可能的!”朱玲斩钉截铁的说道。“而且还是个见不得光的,不受宠的私生女,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粗鲁的对待韩璃,这中间一定夹杂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情仇,唉——”
同学无故失踪,做班长的有权去了解情况,为此,两人商量好,放学时到韩璃的住所去一趟。
可拿着韩璃家的地址,来到她所住的公寓,按了接近半个小时的门铃却无人开门。
最后两人泄气的靠在墙上。
“有她的电话吗?”
朱玲一脸无辜的道:“她好像从来都没拿过电话。”想了想,“军训时,她就坐在训练场的树荫下,我都没见过她像别人一样玩手机打发时间。”
“她为什么不拿电话?”
“我怎么知道?”顿了顿,朱玲的眼睛倏地变的晶亮,“要不,我们去找顾惜朝?”
林越瞪了她一眼,朱玲忽然想起昨晚的情形,顿时一个机灵,“额……还是不要了!”
两人垂头丧气的回到学校,想要将这件事报告导员,毕竟同学无故失踪是很严重的,这个责任他们担不起。
然而,刚要敲门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居然是韩璃家的那个小保姆走了出来。
“是你?韩璃呢?”
“我……我给我家小姐请假来了,家里出些事情,她这星期都不能来上课了!”小英支支吾吾的说道。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越一直盯着小英闪烁不定的眼睛,出声问道。
“那个……假请完了,家里还需要我帮忙,我该回去了,再见!”不理林越的询问,小英急匆匆的越过他们,走了。
看着小英匆忙中略显慌乱的背影,林越突然对朱玲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说着,就大步往学校停车场走去。
小英出了校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林越开着车一路悄悄跟在后面。
车子从高楼林立的大学城出来,没有直接驶入市中心,而是沿着郊区外环行驶。
最后停到一个林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地方——A市著名的妇产科权威医院。
前面小英已经下车,跟车里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就自己提着一些东西,往医院里面走。
韩璃可能是来照顾家里人的,如此想着,林越的脚步却不自觉的跟在小英身后。
可进入一楼大厅却不见了小英的踪迹,林越在大厅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最后来到总台,说要找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说出了韩璃的名字。
“A座,808”
林越感觉像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冰水,四肢百骸透着冰冷,森森寒意一丝丝钻入肌肤,冷的失去知觉了。
那么文静淡雅的女孩,怎么可能?
林越的脑中始终挥不去和韩璃初次说话的情景。还记得那是军训的第二天,临近中午,烈日当头,整个训练场就像个大蒸笼。
他因为表现突出站在队伍前领队,教官喊口号,他带领同学们踢正步,一遍一遍,又累又热,汗流浃背,湿透了军训服,当教官喊出“解散”这两个字时,同学们野鸭子似的呼啦一下子奔向树荫处,当然,他也不例外。直奔自己存水杯的地方,可到了地方转几圈找不到水杯,当时他脸上的汗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渴的嗓子要起火了,就在他最难受的时候,一个温雅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她拿着一瓶矿泉水,微笑着,仿佛一缕清凉的春风拂过,她说,给你喝这个吧!你的水杯可能被人错拿了。
浓密的树荫下,高挑清丽的女孩站在男孩面前,微风掠过女孩鬓角的发丝,扬起的发丝扫过女孩微弯的淡粉色唇瓣,纯净清透。她眼睛很漂亮,若水晶,璀璨晶莹的光芒直照进男孩的心底,留下了烙印,再也无法抹去。
当电梯门打开时,林越忽然抬手,擦了把根本就不存在的汗,定下心神步出电梯,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他看到了那个男人。这次他身后只跟着四个黑衣人,依旧是那么扎眼,嚣张霸道,仿佛永远傲视众生。
林越挺起脊背,直视前方,与他们错行而过。
“站住!”
林越脊背一僵,骤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时,顾惜朝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色阴沉。
林越脑中急速转动,突然来了句,“叔叔你好!”
顾惜朝的脸色唰的阴森冰冷,他身后的保镖素质很好,皆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细看会发现,腮边肌肉比平时紧绷了不少。
林越再接再厉,“真巧,我们又见面了!”眼睛偷瞟着顾惜朝的脸色,接着道:“是这样的,同学们听说韩璃生病了,都很挂念,托我来探望。”
说的煞有其事,细细琢磨其实就是胡扯,同学探病,探到妇科医院来?
林越满脸真诚的微笑,欠揍的灿烂,看得顾惜朝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
然而,林越忽然垂下眼帘,深鞠一躬,“那就不打扰您了,我去看韩璃了。”转身之际,心一直咚咚咚的跳,紧张的手心冷汗涔涔。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顾惜朝再霸道,再有势力,也不会再这多人面前,失了体面!如此想着,林越抬步就要走。
“林越。”
林越倏地停下脚步。
“父亲,林仲伯,A市土地局局长,母亲,青联公司董事兼执行长。”顿了顿,顾惜朝的声音倏然阴冷,“如果,你不想给自己的父母添些不必要的麻烦,就离她远一些,不要以为耍些小聪明,就可以蒙混过关,这个世界跟你想象的完全不相同,包括那些你自以为了解的人,你,好自为之!”撂下话,顾惜朝转身便走。
走进电梯后,顾惜朝不自觉的吐了口气。
可电梯门还没合严便被人徒手掰开了,林越手抵着电梯门,喘着粗气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顾惜朝不悦的睇着他,摆手示意身旁的保镖将电梯门口的“障碍物”挪走。
“她为什么要住院,为什要住这里?”见那几个黑衣人要来推开他,林越的声音因着急切不受控制的拔高。
“退下!”顾惜朝突然命令保镖退下,然后潇洒地整了整衣袖,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斜睨着焦躁不堪的林越,幽幽的道,“她动了胎气,住院是为了保胎!”
顾惜朝的声音像大提琴一般低沉悦耳,然而林越好像听到来自地狱的阴森魔音。
“你胡说!她那么好的姑娘,那么纯洁,她怎么会……”林越面红耳赤的大喊,倏地顿住,“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的!你在污蔑她,我……”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顾惜朝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说完,优雅的放下手臂,满意的欣赏着他的表情。
林越的脑子突然嗡嗡作响,乱成一团浆糊,女孩淡雅纯净的笑容,近在眼前,却被人撕成无数块,最终面目全非。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这八个字像魔咒一样纠缠着他,盘旋缠绕,绞碎了他那个纯粹而美好的梦。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顾惜朝感到一股莫名的快感充斥全身,一扫连日来的疲惫。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