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色事天下》作者:中原千里【完结 番外】 > 色事天下@书香门第.txt

文章简介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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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色事天下

作者:中原千里

文案

她穿越千百年冗长时空而来,身入宫闱色事帝王。通诗书,晓音律,擅风情,禀月貌。他贵为皇子,倾心的她,却是父皇宠妃。她妩色事人,雍容狠辣,倾倒一国离乱,也都不过为求一条理所应当的宛转归途。

“世人皆有自己的路去走,而我的路,当是步步归途。”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怅然若失 宫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瑕 ┃ 配角:元颀,慕心绮,慕晟 ┃ 其它:色事天下

☆、(一)

九曲亭台琴声泠泠,水面波纹流转,涟漪万千,隐有徐风穿花度柳,闻者心弦亦动。

青葱十指一拂,松挽了堕马髻的少女回头看去一旁手执十二骨山水折扇的轻衫公子,微微上挑的眼梢一斜,曲声戛然止住。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公子以为如何?”

“汝何所思?”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秋波春水,恰到好处停留在他眼中。轻衫公子一笑,手中折扇没再如往常一般宠溺轻敲上她额头,却被郑重其事放进她手中。她眼里嫣婉笑意一滞,听他道:“妩儿,你已然学得足够好。”

“明日我进宫,你便与我同去。”

语罢,他视线划过她娇媚面容,她心里忽的一刺,抬手握住他衣袖,凝声:“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尾音轻颤,却有强作的娇憨媚态,辨不清是悲是嗔。

“可谁教汉皇重色,思求倾国。”

“到最后也不过是上穷碧落,下绝黄泉,纵然御宇多年求得佳人,但……谁知便不会有人心中悔恨生几重?”

“我有不变初衷。”

话说得这般决绝,她便只松了手,由得他拂袖离去。

“慕公子,我不知在你眼中,洛瑕可否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轻衫公子微微回眸:“妩儿,你从不是我的棋子,我只不过,是要你去助那布局之人。”

她摊开手中折扇,山水扇面上“北方有佳人”的最后一笔,墨迹宛转,隐约晕染开来。

她想起和他的初相见,如同三春好景占断瑶天。他指间流淌出琴声缠绵,而她穿过时光冗长,就好像只不过是为了遇见他。

可是到头来,终还是她错信,所有的春景绵长,韶华璀璨,都只不过是她一人心里的水月空茫。

汗水浸湿她手中的薄纸,纸上的墨迹晕染开来,很快之前的字迹再也看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写字之人清奇风骨。

檐外夜色融融,冷月穿云。

她脚下的珠履柔软轻盈,一步一步踏在地上都是悄无声息。妃色的裙裾衣袖暗香浮动,风一般掠过宫灯摇曳的水阁长廊。

“你从不是我手中的棋子,我不过是要你,去助那布局之人。”

鬓边的流苏玛瑙珠沙沙地打在她耳畔,随着她的走动一步一摇,最后,终于在晁天阁前的朱漆木门前停下。

“……你这样逼我……”

那一句轻叹,伴着朱门吱呀一声的开启,很快地,消逝在檐角垂下的风铃晃动中。

元周如今的皇帝自二十八岁继位起,历太后九年垂帘,丞相五年专权,终得世族勤王都城,还政于己,彼时皇帝已是四十二岁。此后十五年间,皇帝虽无耀眼政绩得以百世流芳,其治下却也四海承平,略无谋闭兴作、盗窃乱贼之事,正应了其年号“承平”二字。

而两年前皇帝得方士一名,信了其一番长生之论,引为上宾,于宫中建晁天阁一座,开炉炼丹,以求长生。

她在腰间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线,咬着牙束紧,另一端被牢牢的系在晁天阁阁顶的屋梁上。她试着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断开之后,低头看向了阁里。

年近六十的皇帝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口中念念有词。蟠龙香鼎里供着朱红的丹药,即便被置之火上,也依然泛着金属色的冷光。

皇帝清修途中,最忌讳旁人打搅,故而殿中只皇帝一人,侍奉的宫女内监及值守的侍卫都被打发到了外面值守。她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足尖在窗棂上借力一点,身躯随着缠成一整股的线绳荡出。

衣袂飘举,裙襦飞扬,广袖间盈满暗香,云鬓高髻,所佩珠玉却是清雅恬淡。在下方虽不辨面容,然而所谓风华倾绝,正是那飞天入世的谪仙之态。

她已经顾不得腰间手腕传来的疼痛,那一股细线恐怕已经不能够支撑她的重量太久。她须得尽快演完这一出戏。

“来者……来者何人?”

她努力地压制着一颗即将跳出喉咙的心脏,所有的紧张不安皆数化作唇边一笑的风情:

“我乃北海沧海岛九老仙都紫石宫仙子。久闻陛下一心向道,为陛下诚心所感。今日,特下凡而来,予陛下长生之道。”

这一刻,她心中一片澄明。

——你要我协助那布局之人,可,若我拂袖而去,另起新局,你,又当如何?

“你瞧,你做到了,这不是很好。”

她伏在灯下,一手抚过自己缠了层层纱布的腕间,指尖顿住时,向下一压,体肤之伤的微疼瞬间让自己清醒过来。鬓边的流苏玛瑙珠被那人拨弄在指间,听在她耳中是清越的响声,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她自己的声音:

“难不成慕公子以为,我会做不到?”

那人顿也不顿,一句话便驳回她所有的锋锐:“说的也是,你没有做不到的理由。”

这个人早已看透了她。她所有的假意伪装,故做姿态,在他眼中,是不是都不过是早已预见的把戏,根本不必放进眼中?

她忽而站起身来,莞尔:“夜已深,慕公子早些休息罢。我便不送了。”

那人被她强制一般送到门外,瞧她半晌,蓦地,却报以一笑:“这便好。”

她转身回到桌旁,却听他在窗外道:“恐怕不出三日,圣上手谕也就该到了。”

是夜慕府别院琴声琤琮响彻,奏的是一曲阳关三叠。弦鸣声里,隐有哀及自身之意缭绕指间,委婉泫然,却又将泣未泣。后来凡是听过那晚琴声之人,无一不叹,道是这一辈子,都没再听过那样的曲声,技艺虽还不是上佳,然而只那曲中意蕴悠长,闻者莫不叹息。

别院主人听闻此事,手中折扇微微一滞,旋即又低笑一声:“千巡有尽,寸衷难泯?她若想醉,那也无妨,只得记住一样,酒喝尽了,可万别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轻衫公子收起折扇,扇面上隽秀的簪花楷字刹那间被隐没在重重墨色山水中。他侧过头,唇角微扬。

不出他所料,三日之后的黄昏,当第三列北雁划过长空向南而去,西斜的薄暮日光正停留在别院冬青阁之上,一顶毫不引人注意的软轿停在了慕府别院角门之外。

“主子有话说了,洛姑娘这一回,是得了天大的恩典!现下也不是选秀的时候,接洛姑娘进宫哪,可是瞒了天下人的耳目!虽说这也不过是主子的家事,可毕竟主子的身份在那摆着,便是家事,也得往大了说成国事……洛姑娘的出身又是那个样子,就算有盈小主和公子您在后头,可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公子知道咱家要说什么,以公子睿智,咱家也不过就是白提点几句,赚个口舌便宜罢了。”

慕晟笑道:“多谢公公费心了,表妹那里,我自会提醒。”

一同前来的内官一甩拂尘,又道:“看盈小主和公子,咱家便可大约知道洛姑娘是什么样的人物了。风姿绰约,那是自不必说的,绸缪计较……想来也非池中之物了。”

“公公谬赞。表妹在家中被娇纵惯了,日后还要托公公照拂。还有家姐,也是一般,要让公公费心了。”

慕晟合掌轻击,很快便有家仆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匣明晃晃的物事,前后十数人,一字排开在内官眼前。除却金银财物,更有诸般珠玉翡翠等玩赏之物,打眼扫过去,皆是不输宫中贡品的成色。饶是内官平日随侍皇帝身边,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也不由瞠目。

“一点薄礼,还请公公笑纳。这些小玩意,是方便公公孝敬宫中各位娘娘主子的,公公万莫推却。”

内官大笑:“既然公子您盛情难却,那……咱家便不推辞了!”

慕晟唤来丫鬟,吩咐道:“去看看表小姐可是好了,别叫宫里头等久了。”

丫鬟领命去了,内官见状也道:“轿子早已顺好了,咱家便在外头候着,恭请洛小主出阁。”

进宫的时辰是第二日卯时三刻,冬青阁中却直到辰时正都不见有花团锦簇的宫装身影众星捧月而出。慕晟立在门口等了许久,不由微皱了眉,正抬手要敲,却有门口的小厮前来禀他道:“公子,宫里头来人说,洛姑娘已妥当送进去了。”

“进去了?”他挑眉,“她何时出来的?”

“听金公公身边的小太监说,卯时初姑娘就带着人出了门,公子为她准备下的东西一样不落都带上了,身边人也是公子指点的那几个。安安静静的上了轿,一路到了宫门口,都妥当得很呢!金公公还赞,说咱们府果然是大家,里头出来的人儿,一个赛一个的懂事识礼。”

小厮还要奉承,他已摆手教他退下,独自一人推门进了冬青阁里。

房中摆设还是一如既往。甘松香清凉气味还未散尽,案上的博山炉却已冷了。他晓得这房里原来的主人已离去多时。窗边的长桌上,笔墨端整的列在一旁,绿玉雕五瓣梅镇纸之下,压着张素色雪笺。

他将雪笺展开来,纸上簪花楷字连句映入他眼帘。

“何日言旋轩辚,能酌几多巡?”

“说来,你竟也会这般……”

一声轻叹,被落下的纸笺掩盖,风中不见,自此消散。

她的指尖无意识拨弄着腰间佩玉上垂下的流苏,视线落在面前一丈远的地上。麂皮的绒毯厚实而细腻,是深宫之中才享用得起的华贵富丽。她在慕府住过的那两月,吃穿用度也是上佳,每日还要读书弹琴焚香梳妆,全然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同她从前十五年的日子是全然不同。可再无论如何,也是比不得宫里头的富贵清闲。

“皇上,这是盈小主娘家府里头的洛姑娘,来跟您请安了。”

她没敢抬头,深深埋首:“民女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你……你就是朕那夜见到的仙子下凡?”

她继续低头道:“民女一介凡夫,哪里当得谪仙风姿倾绝。皇上过誉了。”

话是谨慎守礼,然而脱口而出心中转过千遍的回答时,却似有怯怯而不经意的抬眸一瞥,上挑的眼角妩媚如飞凤,顾盼流转间,如秋水横波,潋滟醉人。

不过轻飘飘一眼望去,皇帝却竟像似痴了一般,伸出手来,对着她道:“仙子……”几步跌跌撞撞下得榻来,踉跄着扑到她跟前,皮肤松弛泛红的一只手突兀的伸到她眼前。

她似乎一惊的模样,往旁边躲开一点,惶恐道:“皇上……”

皇帝魔怔一般,直愣愣盯着她,讨好的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朕欲纳仙子为妃,不知……不知仙子可……”

看到一个年近花甲耳顺之人作出这样一番怀春少年郎般扭捏而欲言又止的形容,更何况还是权掌一国九五之尊的皇帝,她有些恶心,又有些想笑。面容是假意的低垂,然而双肩的微颤却泄露了她的笑意。不过皇帝并没能发现这些,只当她是惊慌,更多的笑容在那张泛着不正常红色的脸上皱成一团,又靠近了她一点,小心翼翼试探道:“朕也晓得区区更衣的末流之位是辱没了仙子,可朕也有朕的难处,若不如此,恐难以向百姓群臣交代……仙子深明大义,定能明白朕的不易……”

她低低道:“民女虽不是皇上口中的仙子,且也并没读过多少经纶儒墨,可民女总算明白,皇上您贵为一国之君,国家大事都需身体力行,日理万机极为不易。如若皇上不嫌弃,民女愿已一己微薄之力,为皇上排遣烦忧。”

下一刻皇帝果然喜笑颜开:“仙子切莫妄自菲薄。前朝大事并无难处,朕所有的烦忧,不过系于仙子一人身上!自那日仙子入梦之后,朕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仙子音容笑貌。今日仙子驾临朕这荣德殿,朕还道是自己三生有幸!却不曾想……仙子竟能答应做朕的妃子……朕真是……朕真是……”

眼见皇帝已语无伦次,况且要说要做的已经完成,她不欲与皇帝继续纠缠,一叩到底:“民女洛瑕,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要说:我唯一想说的是,本文不是忘年恋,皇帝老头子不是男主,请务必记清楚这一点,O(∩_∩)O谢谢

☆、(二)

“你可知道,得不到的,有时候也并非是人最想要的。人最想要的,当是看似得到了,自己却又觉得并没得到的。”

“有何不同?”

“我送你一支珠钗,欢喜么?”

她接过慕晟放进自己手中的珠钗,点头:“自然欢喜。”

慕晟清浅一笑:“不过,若今夜你便失了它呢?你可失落?”

“自然……失落。”

“珠钗于你,是如此。你于他人,也是一样。”

“姑娘,大小姐从前说过,男人总是喜欢得不到的,喜欢征服的快感,故而要让其求而不得,才能掌控全局。可姑娘今次,这样容易便答应了,会不会……”

“你家公子说,人最想要的,是看似得到了,转念想过,却又自己觉得并没得到的东西。”洛瑕扶住了琼琚的手,从容下了轿,一臂轻声道,“况且,求之不得方可寤寐思服这样的手段,你家大小姐从前,不是已然用过了么?”

今日她并未浓妆,不过在面上薄施一层迎蝶粉,唇心一点檀色晕染开来,只为衬她一双凤尾眸。刚到这里时,慕晟便曾言说她其实并不多美,唯只那一双凤眼妩媚绝伦,顾盼流转之间,端的是含嗔带媚。

她这一乜,妩媚之中还带一丝凌厉。琼琚立即噤了声,再不多做言语。

“姑娘说的是呢,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法子去用。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只需听主子的话去做便是了。主子不问,我们也不必开口。主子有主子的决断,主子的决断哪里是我们这些奴婢猜测的了的?琼琚,今次是你逾矩了。”蓝色宫女装束、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上下的女子上前一步,从琼琚手中恭敬接过洛瑕的手,颔首笑,“琼琚年纪小,才不过十五岁,姑娘别同她一般见识。”

洛瑕一笑,也不说话。

这话说得的是当真别有深意,她自己,可不也是“才不过十五岁”,而已?

说话间,已到了洛瑕的住处。这一处位于宫城东南方的宫室,在重重奇山怪石的掩映之中,遥遥矗立在宁波塘湖心,非乘舟不能到达。这一座湖中高阁,仿若将中居之人同三千世界全然隔绝开来。殿阁周围湖光山色,清幽雅致,放在这红粉繁华堆砌的深宫之中,倒是一等一的清静之处。

“盈小主晓得洛小主要进宫来,特特为小主点选了这一处来住。盈小主说了,这里风景好,又安静,洛小主想必会喜欢。”内侍见她不语,眼珠一转,说话间提起盈贵人慕氏,欲同她这皇帝新宠拉近些关系。

洛瑕扶着琼瑶的手,微微颔首:“确然极好。你去回盈小主的话,便说我初进得宫来,谢她待我这样贴心。”

内侍打了个千儿陪笑道:“两位小主是自家姐妹,哪有不贴心的道理?说来盈小主选了这里后,皇上看了也欢喜,当即定了‘紫石宫’三字作宫名,还令最擅笔墨丹青的十三皇子连夜写了幅‘沧海巫山’作匾额,就赶着小主入宫前新挂上了。皇上这份恩典,除盈小主外还是头一份哪……”

轻舟起了桨,洛瑕只管低头看水中波纹一层层向后退去,并没理会内侍的滔滔不绝。

沧海巫山?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世上还有谁会傻的那般,去信旁人这样的虚浮誓言。她或许信过慕晟,可还是他,亲手将她推入这重重深宫里万劫不复的深渊。不过,他若还在,或许是必定会笑她痴愚,他又几曾对她许下过那样的盟誓?可还好,她差一点一厢情愿,而他却及时的阻止了她的无谓沉沦。

她该谢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洛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封为从八品更衣,赐居紫石宫,钦此——”

洛瑕跪伏在那一抹明黄锦帛之下,朗声道:“臣妾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双手恭敬接过册封圣旨,鬓边珠花微颤,一如她此时心境。

她不是不怕,她只不过是没有退路。

“辛卯年乙未月癸未日子正一刻,冲丁丑,煞西方,虽宜出行,但偏偏冲了姑娘命格,合了家姐命格。天降异象之时,星辰大变,家姐夙愿达成,得一人裨益扶助,而姑娘同姑娘的朋友们,却被变异的天象带到这里。姑娘若求归路,也并非无法。若天下得以大乱,同我周国相应的星象轨迹亦会被打乱,如此待到三年之后下一回辛卯,同月同日的子正一刻,便是姑娘的归期。”

两月前的慕府后园里,轻衫公子诗文候教,温一壶新酒,请她题扇。分明是花前月下的良辰美景,笔方搁罢,寒暄客套之后进入正题,他一面玩赏墨迹还未洇干的折扇,一面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自始至终他都含一缕清浅笑意,似乎他费尽心力找出她身上发生过一切离奇之事原因的理由,都只不过是,他乐意。

她想回去,只因她在彼世会有以后。而在这里,她虽可得清闲安乐,却若飘萍无处生根。若她一定要选,她还是愿能回去。

“古有妺喜亡夏桀,妲己亡商纣,褒姒亡周幽,骊姬亡晋献。而今,若我能以亡元周换得一路归途,纵然以色事天下,我亦甘之如饴!”

她应下他,半刻也未曾迟疑。他亦反应平淡,似是早已了然。

而她如今低低一笑间凤眼顾盼流光,有风情妩媚婉转萦绕眉间,容色虽不若艳光逼人,然而却是妩色绝伦,要事的是天下之离乱,一国之倾覆。

并非只是慕晟将她逼上这条路,不过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对归去的执念太深。

于是后来万般准备,攻诗书,习礼乐,终于入得宫来。她在此世的这些年月,大约就已被这般奠定了罢。

“朕将仙子安排在这紫石宫,仙子可还欢喜?”

皇帝亲昵的揽过洛瑕,一手捏上她下颌。洛瑕假意低下头去,怯怯道:“紫石宫太过富丽,臣妾不过是从八品更衣,这样的身份,恐当不起皇上厚爱……臣妾只求一瓦屋檐遮风挡雨而已。”

皇帝皱眉:“可是朕如何能委屈了仙子……”

洛瑕温婉一笑:“臣妾晓得自己在皇上心里,故而不论住在哪里,都是好的。”

皇帝大笑:“仙子这样识大体,这紫石宫如何住不得?再者来日仙子是要封贵妃掌主位的,与其到时再迁,不如现在便在这里住下,也省得到时迁居麻烦。”

她颔首,继而掩唇:“皇上说的是呢。如此臣妾便多谢皇上了。”

皇帝大悦。不时金公公却来禀说左相祝公明在御书房求见,有要事启禀皇帝,请皇帝速往。皇帝正同洛瑕嬉戏,闻此脸色一沉,正欲发作,洛瑕见状劝道:“皇上,政务要紧。臣妾不愿为一己之身致使皇上耽误正经事。”

“况且祝相若是知道皇上因臣妾将他拒之不见,又会怎样想臣妾呢?臣妾可不愿初进宫便无端端坐实了祸水的名号……”

“汉成帝时前有班婕妤却辇之德,后有赵氏姐妹专宠之祸。臣妾虽贤德不及婕妤,却也不欲自己成了如飞燕合德一般令君王罢朝的祸水。臣妾大胆,求皇上的怜惜,莫教臣妾作那遗祸千古的罪人可好?”

皇帝被她缠的没法,只好道:“行了行了,朕这就去见祝相还不成了?仙子,朕入夜了再来看你。”

洛瑕眉心一沉,再抬起头来时已是笑语含羞:“皇上……臣妾这几日身子不干净……恐不能陪伴皇上了……”

金公公也在一旁劝:“是啊皇上,且不说洛更衣不方便,只说洛更衣方进宫来,这各宫娘娘小主们的耳目总是瞒不住的,若是这样快便侍寝,岂不是将洛更衣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了?更衣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皇上可要替更衣着想哪!”

洛瑕微微侧目,看了金公公一眼。此人并未受过她什么好处,本不可能知晓她心中所想,此时此刻怎会突然助她一臂,帮她劝走皇帝?

皇帝起驾,此时她来不及细想,福身为礼:“臣妾恭送皇上。”

洛瑕带着几名宫人送到花汀洲棹口,待皇帝的銮驾登船离去,她回转身来,平淡吩咐道:“准备沐浴罢。”

她实在厌恶透了皇帝身上不加掩饰的烟熏火燎的气味。

“小主入宫后,奴婢命人细细打探了各宫反应。皇后身染沉疴数年,早已不理后宫事,自然不会有什么说法。再者皇上此前已有十多年不曾选秀,宫里再没进新人。直至去年九月重新选秀,公子的亲姐心绮小姐才被选入宫中,是十数年来唯一一个新晋妃嫔。其余各宫的娘娘们,议论自然会有,可大多还不曾有所动作。只有一人……”

温热的玫瑰花水顺着她后背的肌肤蜿蜒流下,她在氤氲的热气中慵懒地挑了挑眉:“哦?是谁?”

“代皇后职,暂摄六宫事的赵姬娘娘。”

“赵姬?”洛瑕眼尾一弯,尾音里散出一丝笑意,“这姓氏,这位份,难不成这位赵姬娘娘,是想要效仿嬴政生母赵姬?她若有儿子,岂非还是要做皇帝不成?”

琼瑶便笑:“小主未卜先知,赵姬娘娘确然育有一子,行十六,年不过十四,是皇上最年幼的子嗣。传闻中倒是聪颖敏慧,只是韬略是否比得始皇帝……奴婢便不晓得了。”

“十四岁?甘罗十二即为使臣,可见人若生为鸿鹄,则不论年且几何,皆可翔于九天。十六皇子若是帝王之才,要崭露头角也不拘他年少。”她将长发揽到一侧,闲闲用手指顺着,“说来,赵姬娘娘是有何动作,让你们特特来告诫我?”

“回小主,赵姬娘娘在今日得知小主入宫后,直闯进荣德殿找皇上理论,说小主是狐狸精下世,是要来亡我元周的……”琼瑶迟疑着没有说下去,拿眼去觑洛瑕神情,洛瑕反笑:“狐狸精我不敢当,下世一说我也无可否认,不过这亡不亡得元周……可不是我一人便能说了算的。好了,你且继续。”

琼瑶见她脸上并无怒意,才继续道:“皇上不肯听赵姬娘娘的话,赵姬娘娘便同皇上哭诉,说是皇上喜新厌旧,得了新人窈窕,却忘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道理……”

她笑出声来:“这赵姬娘娘口齿好生伶俐,也够皇上受的。却不知,这样青春活泛的奇人儿,是哪一年入的宫?”

“是承平朝十五年选秀入的宫,那次也是迄至去年九月为止的最后一次选秀。赵姬娘娘入宫三年便生下了十六皇子,委实是好福气。”

“的确如此。承平十五年入宫……那想来赵姬娘娘年纪大约也并不很老。”

琼瑶笑道:“除却小主和心绮小姐之外,赵姬娘娘如今三十有四,年纪是宫中诸位娘娘中最轻的。”

洛瑕低头拂去肩上花瓣,瞟了眼捧着衣衫侍立一旁的琼琚,口中道:“琼琚平日不是总将你家大小姐挂在嘴边?那么你且说与我听听,你家大小姐现下如何?”

听她问及大小姐,琼琚的唇角不自觉的一翘,骄傲道:“小主问大小姐,因着大小姐得宠,小主的身份是大小姐亲表妹,小主入宫后,皇上为示姐妹同喜,还特意将大小姐的位份晋了半阶,由从五品贵人晋为正五品嫔了呢!”

洛瑕忍了笑,舀起一勺热水淋在肩背,一面回头对琼琚道:“如此,我是该向大小姐备一份厚礼,以示姐妹同喜了。”

琼琚喜不自禁:“小主能有这份心,大小姐必定会感念万分的……”话音未落,琼瑶已止不住向她使了个眼色,喝止她道:“琼琚,小主面前,说什么昏话!”拉着琼琚跪下就要磕头。

洛瑕摆手制止:“罢了,你也说过,琼琚年纪小,才不过十五岁,嘴巴不谨慎,也情有可原,我又岂会怪罪于她?都起来罢。入秋了,地上凉,这里又是在水上,别被寒气浸了身子。”

琼瑶琼琚二人这才谢了恩,慢慢从地上起来。

洛瑕握住了水中漂浮的花瓣,似有所思。

☆、(三)

此后数日内,皇帝都未曾踏足紫石宫。洛瑕几乎日日可从金公公处听闻“前朝政务繁忙,皇上日理万机,很是劳累,今日恐不能来陪小主了……”一类说法,而她正苦思不留痕迹就能避过侍寝的长久之计,皇帝不来,她正好落得清闲,是而也并没在意。

此间各宫妃嫔都陆陆续续着人送来了各自打赏。皇后宫中送来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这样的大小,却是轻易佩不上身的。洛瑕见了,虽心里喜欢,却也只得道:“好生收着罢,明日我亲自去向皇后谢恩。”此外各种赏赐不胜枚举。

她一眼瞧见珠玉堆里的一柄如意,通体为琉璃雕琢而成,流光溢彩,虽不若寻常如意一般大,却玉致可爱。手柄处镶嵌了大小错落的白玉髓,触手生凉,握在掌中便有一股沁凉之意涓涓流入心底,令人即便是在盛暑之日亦可肌体生寒。

“这如意是谁送来的?”

琼琚正整理书案,抬头答道:“是大小姐差人送来给小主的。”

慕心绮。又是她。

白玉髓质纯细腻,略无杂色,更有滋润驻容养气延年等功用,而如意本用来安枕,可宁心静气,兼有琉璃坚韧,有祛病怡神之效。这柄如意材质上好,光泽圆润,想是常被人执在手中把玩,大约也是慕心绮的爱物。可如今她这样轻易将此物转手送给她,实非她多疑,只是她不得不猜测,慕心绮作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洛瑕一回头,见琼琚怀抱一沓卷纸正匆匆忙忙往外走,便叫住了她:“琼琚,你去哪里?”

琼琚脚下一滞,慌张回头,紧张道:“方才收拾书卷,见有些废纸,便拿出去扔了。”

洛瑕放下手中的如意,向她扬了扬眉:“你怎晓得是废纸,且拿来与我看看。”

琼琚咬一咬牙,迟疑着走过来,将纸卷呈上。洛瑕展开一看,本应是色泽洁白的湖宣,却不知为何四处染上了泛黄的污色,触手干涩,全然失了湖宣本来的细腻触感。她便没说什么,将纸卷递还给了琼琚。琼琚这才仿若松了一口气般,几乎是夺过纸卷告退了。

洛瑕冷眼瞧着,却并不说话。

片刻之后琼瑶带了一行人进来,说是内务府送来伺候洒扫茶水的宫女内监,请小主过一过目。洛瑕一眼望去,只见众人都低垂着头,不大看得清模样。其中却有一个宫女,看来不过豆蔻年华,飞快地抬起头来瞄了她一眼,然后生怕被人发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去。那一眼间,洛瑕只觉她眼神灵动跳脱,在一群死气沉沉的宫人面前尤其的夺人眼球。这样的孩子……却进来了这样一个吃人的地方,不过还好,她只是个宫女,只要不至太过特别,按宫里的规矩,到了二十五岁,还是可以出宫嫁人的。如此,她至少比普通的妃子幸运的多。

而她,归期又是何时?慕晟说三年后的辛卯,可是她真的有把握做那倾国的祸水,搅得元周天下大乱?她真的有把握能保护自己在三年的深宫倾轧里全身而退?就算这些她都做到了,可是,三年后的辛卯,天象之变是否可信?这些她全然不知。若三年后她没能回去,要再等到下一个辛卯之年,岂非要白白守过轮回一甲子,彼时红颜化枯骨,青丝成白发,就算是回到彼世,她错过了时间,还能做什么?

洛瑕心中烦乱,没心思再细细审视面前的宫女内监,只摆了摆手吩咐琼瑶好好管教,算罢了此事。

几日后皇帝派金公公传话来,道是几日没来看她,心中愧疚,自觉辜负仙子厚爱,将她晋为正八品采女,算是补偿她也安慰自己。从八品更衣至正八品采女,半阶之差而已,不过她进宫不出七八日,还未侍寝便得晋升,不得不说是宠眷隆重。此外还获金银珠宝赏赐等等,不必赘述。

自她入宫开始,便有宫里头的教习嬷嬷日日前来同她讲授宫中规矩。因着她进位采女,今日便提到了后妃晋封的规矩。

元周后宫妃嫔自皇后之下,还有皇贵妃之位,不论品级,形同副后,如今空悬。皇贵妃之下,设正一品贵、淑、贤、德四妃,以贵妃为最尊,从一品夫人两人,正二品妃四人,从二品姬、昭仪、昭媛、昭容、淑仪、淑媛、淑容、修仪、修媛、修容共十人,正三品贵嫔六人,以上为各宫主位,可称“主子娘娘”。贵嫔以下,又设从三品婕妤,正四品容华,从四品充仪、充媛、充容共三人,正五品嫔,从五品贵人、良媛、良娣、小仪、小媛、小容,正六品常在,从六品才人、美人,正七品选侍,从七品娘子,正八品采女,从八品更衣,婕妤以下,只能称“小主”,居于各宫偏殿馆阁之中。

照神州诸国祖制,当选秀女入宫皆封采女,初侍寝晋封选侍,再晋封则不限位份。宫女进位妃嫔,始于更衣之位,侍寝后晋封娘子,再进位则可自至正六品常在起逐级晋封。洛瑕听得头痛,往常两个时辰的教习,今日才不过听了一半,便教嬷嬷退下了,自己和衣就寝。

梦里想起往事,近四月之前,她在自家楼道里遇见个白衣女子,风姿绰约,曼妙窈窕,她对她说:“妩卿,色事天下。”一个月后,她在野营时再次见到她。彼时女子一笑间风云色变,她和所有人全然不能反抗,星轨倒转,河水逆流,天地相接之处,是她带他们片刻间到达的彼方。

……她在慕府客房里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慕晟。

一燕海上来,一燕高堂息。一朝相逢遇,仍然旧相识。她同慕晟的初相见,虽无金风玉露,却是一眼便相知如故。然而她与慕晟——意外的是——却并不曾真正交心。她为归去,离开和她被一起带来这里的同学,来到慕府别院,成为即将被慕晟送进宫里的——“礼物”,或者说,工具。

她从没后悔过。

这样一个午后,洛瑕想起慕心绮,慕晟最敬佩的亲姐,慕府中人最钦服仰慕的大小姐,元周后宫里最得宠的盈嫔小主,是她入得宫来,要去相助之人,亦是她入宫至今,都未曾一睹真容的女子。

其实慕府中本有她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着长□裙衫,同色轻纱覆面,虽看不清五官,却依稀辨认得出同慕晟的相似之处。她容颜婉约,漫然生姿,或是用笔之人技艺传神,教人只觉她翩然若仙之雅,而无肉骨凡胎之俗,不见真容却可想象其风流袅娜,艳色倾绝。

她摊开自己双手,两月间指甲长了好些,映着透过窗棂西斜进来的日光去看,泛着微微的透明。这双手,四个月前还是指甲平齐,握着中性笔或者是2B考试铅笔奋力疾书,生怕因为放过一分一秒就丢失一分两分的成绩,然而不过四月之后,就已经养出了诗经中硕人一般的凝脂柔荑,十指尖尖,不沾半滴阳春水,只须做那闺阁风雅的抚琴吟诗之事……这样的高门闺秀、婉媚后妃,是她今后应该成为的那样的女子。

——如慕心绮。

洛瑕撑着绣了鸳鸯戏水纹样的圆枕坐起身来,金线纹路贴在掌心,其实并不硌人。她凑过眼去细细看那图案,倒是零零散散织成一双鸳鸯并头的花样,还有丝线映射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本也不是不爱这样的富丽的。在从前,她也是尤其喜欢这样古意盎然的物事。到了这里,特别是进宫之后,这样的精致玩意流水样的往她宫里送,她见得多了,也不再那么回回都惊叹。倒也并不是她厌烦了不喜欢了,只不过,送她这些东西的皇帝,是个让她发自内心地觉得恶心的糟老头子,东西虽然是喜欢着留下了,可再精致,到了她眼里也不过就是个分外好看的死物而已了——这点上,其实她同那些闺阁里娇憨天真的少女并没什么不同,即便她现在自己想来,也会自觉自己的可笑。

这一日下午是尤其的清闲,皇帝没来,后宫里大多数妃嫔对她都是嗤之以鼻的,她的紫石宫又在水上,凉气重些,妃嫔们大多已不年轻,为防着染病,也不大会有人到她这里——无论是谄媚、寻衅或是别的什么。她静静的倚着圆枕靠了会,觉着已不再困倦,便索性起了身,走出寝殿外的小花园里。

慕府里她带进宫来的丫鬟琼玖正带着新来的宫女莳花。慕府的三个家生丫鬟中,琼瑶年纪最长,有十七八岁,人也稳重圆滑,琼琚十五岁,十分的利落直爽,对慕府,特别是慕心绮忠心耿耿,剩一个琼玖,才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还小,稚气未脱。若说慕晟点了琼瑶给她是为助她,琼琚是为监视她,但为何要选琼玖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却不得而知。琼玖原本正忙,一抬头见到琼琚正从花园角门边回来,忽然飞快的扭头四下望了望,紧接着放下手中的活计便向琼琚处走去。

洛瑕看过一眼,却不言语,抬手唤来琼瑶。

“小主找奴婢何事?”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琼瑶看向角门处一红一黄两道身影:“琼瑶,你说,她们两个是在说什么呢?”

琼瑶扫过一眼,目光未有片刻停留,毫不迟疑道:“奴婢只知专心侍奉好小主,旁的事,奴婢无意去管。”

“是无意去管,还是被知会了不必去管,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们都是慕府里出来的,谁是你们心里真正认定的主子,你们比我更清楚。故而不论你们做出什么,只别将你们自己做坏了的事牵扯上我,我便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记住这些,我同你们之间也可相安无事。”

她整了整袖口流云花纹,目光在低语说完又迅速分开来的琼琚和琼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琼瑶微低的脸容上,声线里蕴出一丝笑:“琼瑶,你也觉得这样尚好,是不是?”

蓝衣的侍婢沉默半晌,忽然毫无征兆地跪下:“小主这样提点奴婢,奴婢若是还不识相,便实在是蠢到极点。请小主放心,琼琚和琼玖那里,奴婢也会知会她们。小主宽仁,奴婢等不会不懂事,丢了小主的人。”

洛瑕微倾了身,伸手扶住她的肩:“在这深宫里,丢不丢人有什么好计较,能活得下来,就已经要烧香拜佛了。我一个人在这宫里,除却大小姐,便真真是孤立无援。你们同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站在一条船上,撇开主仆身份不谈,还应当互相扶持,不然还等不得出去,便将命送在这里,岂非不值?琼瑶,我知你聪明,一点即透,话已至此,我也不必多说,日后,还盼你们对我多提点。”

她说罢,竟双手并在身侧,深深福了一礼。琼瑶大惊,一把扶住她,止不住的在地上磕头:“小主言重!小主言重!小主行这样的大礼,奴婢受不起!”

洛瑕拦住她,柔柔一笑:“琼瑶,你长我两岁,今后我还要仰赖你,不如,唤你一声姐姐可好?”

琼瑶面上一愣,当即又磕了一个头:“小主千金之躯,来日是要青云直上的,奴婢身如蒲草,承蒙小主错爱,当不起小主这一声姐姐啊!”

洛瑕摇头:“我也晓得人前尊卑不分不合礼数,故而我便只在私底下这样叫你,姐姐你说可好?”

她言辞恳切,琼瑶推却不得,只得沉默着又磕下几个头。

因下午睡过一回,入夜后,洛瑕反倒再睡不着,便披衣起了身,正要推门,却听门外廊下有人交谈。

“……你可真是好样的,这么快便弃了公子和大小姐,另效了新主!”

这声音尖锐,像是琼琚。

洛瑕停了手上动作,静静听着。

“你以为她是傻的?你同大小姐那些来往,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回答之人是琼瑶,听声音亦失了素日持重,尽管刻意压低,却还是听得出语气急促的上扬。

“哼,她不傻,是啊,不然公子怎么会选她?可那又如何?大小姐运筹帷幄,宠冠六宫,哪里还需要这么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怪人相助?!公子也太低估大小姐了!”

“公子要她进宫,除却相助大小姐,另一重用意,便是要在不得已之时,将她推到明面上去,做大小姐的替死鬼。大小姐是公子唯一的亲姐,公子怎么会弃下大小姐同他一道肩负的慕府兴衰荣辱于不顾,一味去走一步无用之棋?”琼瑶言辞恳切,又道,“琼琚,你记着,公子要我们跟她进宫,是辅佐于她,不论是为公子还是大小姐,我等都非得做到不可。”

琼琚再没接话,二人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洛瑕攥紧袖摆的手指慢慢松开,这才发现,她掌心早已浸湿了一层冷汗。

就算琼琚行事鲁莽,可是以琼瑶的谨慎,这样的谈话,怎么会恰恰在她寝殿之外说出?她不信琼瑶会蠢的这样,那就一定是故意要她听到。可是,这样的事,她早便晓得。她自己是慕晟手中的一枚棋子,什么相助那布局之人,都不过谎言,必要时候,她就是要代替慕心绮献出一切的那一个。可还有人要这样处心积虑的迂回告诉她,那人是谁?不会是慕晟,这样于他没有任何意义。那么,是慕心绮?可她这样做,又能是为了什么?

入宫近十日,她终于感受到这寂寂深宫的寒冷。

多少家族的荣辱系在这里的无数女子身上,而这里的女子,有几人能像是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将帅,又有几人,不过是将帅手中随时可以送命的卒子?若说慕心绮是布局落子的控制者,那么她手中有多少枚棋子?这其中,是不是也有她一个?答案早已自琼瑶琼琚之口说出,她是。或许不知什么时候,慕心绮的策略,就成了弃卒保帅,而她自己,就立刻要作为被弃之不顾的卒子,将身以献,来替她这肩负慕家荣辱的布局人去送死。

这是慕晟给她安排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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