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妃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她早料到这一点,便是在这里下了套,只等着洛瑕自己掉进陷阱去。
“咱们元周的世家私塾,自然只得族中子弟才可受教,外头的人,便是削尖了脑袋,也难得挤进来。文妃妹妹亦是出身世家,难得不晓得这个道理?”成妃咳了一声,略带了讥讽,开口直指文妃。
文妃却也不恼,转向了成妃,笑吟吟道:“妩嫔妹妹安静,本宫不过引她说两句话罢了,成妃姐姐何必当真?”
一句话,竟是不动声色将成妃的冷箭又抛回给她。
洛瑕虽牵涉其中,此时却委实只是一把借刀杀人的刀,文妃成妃二人借由她针锋相对,虽是句句不离她,倒也实在同她无甚干系。洛瑕低下头去,目光移向慕心绮,只见她将手掌微微下压,意是要她莫急。洛瑕吐了一口气,索性静下心来,此时听赵姬道:
“两位娘娘看重妩嫔,本也无可厚非,只是此时在嫔妾宫里,也好歹给嫔妾这做东道的几分面子,别教晾着了大家。”
今日倒是好笑。众人倒像是说好了一般,将她一个劲地拉下水来。洛瑕按了一按唇角浅浅晕开些许的口脂,浅笑道:“实在对不住几位娘娘,今日金公公传话来说,皇上今晚要来紫石宫用晚膳,嫔妾得早些回宫预备着才好。”见众人皆是一滞,她掩唇笑得更深,“嫔妾愚笨,不如几位娘娘会□手下人,宫里人做事都粗笨得紧。嫔妾若是不盯着些,怕是会怠慢了皇上。若是几位娘娘恕罪……”
她起身来,福身为礼:“嫔妾便先告退了。”
礼罢,却也不待众人回应,便施施然离去。
若非今日,她倒是差点忘了,她进宫来,得宠并非是为平步青云,她为的,不过是逆天而行!唯有元周天下不复安宁,与之相对的星轨错乱,她才有可能在辛卯年、乙未月、癸未日子正一刻之时回到她应该回去之处!
皇帝到紫石宫时,已是近戌时。
洛瑕着宫人将晚膳上桌。她晚上素来吃得不多,此番也不曾刻意为之,桌上不过一道玉笋蕨菜,一道香酥鹌鹑,并两碗红枣粳米粥罢了。皇帝起初难以置信,还疑道:“爱妃只吃这些?”
“臣妾不似婕妤表姐是舞中国手,骨骼清奇,生来便纤细袅娜。既生得不好,便在饮食上多克制些,长年晚膳辟谷,已习惯了。不然若是胖得没了样子,皇上不肯再眷顾臣妾了可怎么好?”
她柔媚一笑,一臂为皇帝布了菜。
酒过三巡,皇帝说起慕晟官拜右相一事。
“……说来这慕晟,倒也当真是少年奇才。朕记得他仿佛是十六岁便在殿试中高中榜眼,入了翰林院?后来一路做到翰林学士,如今弱冠之年刚过便升了右相。朝中年轻一辈,也当属他拔得头筹了。”
洛瑕服侍着皇帝在窗下的榻上躺下,取过姜黄色锦鲤锦缎的大迎枕垫在皇帝脑后,自个拿了小银簪子去挑小几上的灯烛,口中道:“皇上看重表哥,是表哥的福气。”
人说老而多疑,皇帝如今岁数渐长,虽尚且还未显出几分多疑的形状,可伴君如伴虎,洛瑕也不得不小心着。她的身份并非是慕晟嫡亲姐妹,只是远房的表亲,古人眼中表兄妹生了情愫结为夫妻本也是常见,若是她说错了话,教皇帝生疑,便是得不偿失了。
她应得平淡,皇帝倒有些奇怪:“听爱妃的口气,仿佛并不大将此事放在心上?”
洛瑕道:“不瞒皇上,臣妾从前并非是同表哥与婕妤表姐长在一处,从小到大也并未见过几回,是以并不很熟。表哥能得皇上青眼,臣妾自然是为表哥高兴,只是臣妾已是皇上妃嫔,外朝之事,臣妾一介深宫妇人,还是不要置喙的好。”
她所言句句在理,皇帝“唔”了一声,道:“到底是慕家,数代世家大族,教出来的女儿能识得大体。若非是慕家本支子嗣淡薄,朕定要封你们慕家一个爵位才好。”
洛瑕倚在皇帝怀里,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懂,可后宫之事,臣妾却有些愚见。臣妾也晓得自己未掌六宫之权,无从开口,皇上可别怪臣妾逾矩。”她微抬了眼,含了些祈求望向皇帝。
皇帝被这目光看得心中发软,忙哄着她道:“好好好,朕不怪你,爱妃开口便是。”
“皇上既有封慕家爵位之意,表哥又正在此时官拜右相,皇上何不荫及后宫,再给表姐一回恩典?”
“爱妃是说……可朕才刚刚为着此事晋了你表姐为婕妤。”
“表姐封婕妤一事,不过是皇上的家事。可施恩慕家,再晋表姐为贵嫔,即是给表哥乃至整个慕家的恩典。”
“慕家为元周第一等的氏族世家之一,却因人丁凋敝几见没落,即便封袭爵位之事不急于一事,皇上也可先给表姐一个恩典。常言道内举不避亲,臣妾是为皇上分忧,才言及此事。皇上若是觉着臣妾牝鸡司晨,妄言政事——”她豁地起身下榻,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言辞恳切掷地有声,“皇上便治臣妾的罪罢!”
皇帝急得忙来扶她:“爱妃快起来!这是做些什么?”洛瑕只一味垂首,跪在地上生了根一般,硬是不肯起来,皇帝急得没法,只好软言道,“爱妃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只是册封贵嫔一事,须得祭告太庙。内务府、钦天监、礼部准备这一番流程下来,极是费事。恐怕短时间内都不能……”
洛瑕早意料到皇帝会以此为借口搪塞,从容道:“皇上方才也说了,表姐才进位婕妤,再封贵嫔也并不急于这两日内。”皇帝才刚略略舒了一口气,洛瑕又道,“若是皇帝这几日下旨命内务府、钦天监及礼部着手准备,想来至多不过两月,便足够了。”
她起身来,缕金百蝶穿花妃色云缎裙上纹样灿若云霞,长发绾成的倾髻花样繁复,乌丝如泼墨卷云,金蝶蝶须嵌珍珠蜂恋花金顶簪流光溢彩点缀其间,而她一笑凤目微扬,妩媚绝伦却更胜十分:“可巧,臣妾日前闲来无事,翻了翻黄历,才晓得四月初一正是黄道吉日,宜于祭祀,时间上也合适。依臣妾愚见,便定下四月初一,再晋婕妤表姐为贵嫔可好?”
不等皇帝回话,洛瑕已长拜下去:“臣妾代慕婕妤,谢主隆恩!”
☆、(三十一)
慕心绮的册封礼定在四月初一。这一日天将未明,便见得长春宫里宫人往来络绎不绝。洛瑕得了皇帝允准,便前来陪伴慕心绮梳妆。为此,她比平日早起了一个时辰,卯时刚至便起身更衣梳洗。
窗外夜色泠然,春时早到,紫石宫宫苑内的迎春花树拢着最后一捧黄灿灿的花簇,在浸着争春桃李暗香的夜风中轻缓摇曳。
洛瑕在琼瑶等人的服侍下穿上一件肉桂粉浅银红锦缎对襟长衣,下着团珠水纹撒花裙,内敛而不失喜意。今日是慕心绮册封主位的大好日子,主角是她,洛瑕本与她交好,此时也更不必抢了她的风头去。于是,也并不着意妆扮。
依照册封礼上的旧例,琼琚为洛瑕梳成如意高寰髻,簪一支玳瑁云纹挂珠钗、一支粉色珍珠圆簪,耳坠紫玉蝴蝶环,既映衬了慕心绮晋封的喜乐气氛,也不至太过打眼。
完了就着茶水胡乱用了几块翠玉豆糕,好歹垫了垫肚子,紧赶着到慕心绮宫中是正是辰时。此时慕心绮已开始预备更衣,见洛瑕来了,便冲她笑说:“封个贵嫔罢了,妩卿何必一大早地过来?后头事还多着,能多睡几分,也是好的。”
洛瑕同她已是处得极熟稔,此时也打趣她:“姐姐倒是清心寡欲,只是我却从来做不来那淡泊名利的通透人儿。正三品贵嫔,是宫中的正经主子了呢。今后,我见了姐姐,怕是还得恭称一声‘娘娘’,此时若是不上赶着殷勤着姐姐,来日可是愈加不好亲近姐姐了。”
慕心绮正拾起内务府总管吕公公亲自送来的仪服细细察看,口中道:“这可是使小性儿了。本宫封贵嫔,你若是愿意,何愁来日不能封妃封贵妃么?倒是还不知是谁要殷勤着谁呢。”
她手中摊开来封贵嫔要穿的正式仪服,上身后只见一件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穿花八幅湘裙裙尾曳地,五彩丝穿花结长穗宫绦迤逦在身后,衣袂裙裾芳姿曳然。自衣襟至右肩处以金银丝线绵延勾绣出一只朝凤鸾鸟的大致轮廓,霞帔上坠珠流苏缕垂。慕心绮生长于世家,自小将养出华门闺秀的风姿气度,如今着意妆扮,自然是华贵翩然,端庄仪态天成。
长发梳作贵嫔的参鸾髻,发髻端然,六树簪钗光华熠熠,赤金“景福长绵”钗一对、点翠祥云镶金串珠凤尾簪一对,然而最为出挑的还当是一对银镀金杏花双喜字鎏金累丝步摇,垂珠步动则摇,晶莹辉耀,玲珑有致,更分明地昭示着她的贵嫔身份。
慕心绮抬手扶了一扶鬓边的红翡如意宝结宫花,丝质细腻的广袖随着她抬臂这一个动作滑落,露出她左手臂上拢着的缠臂金来。洛瑕讶异道:“这是……”随即拿过她手臂来细看,只见金环缠绕有十二圈之数,流光闪烁,细细雕琢了连绵无尽的花枝图案,极为精致夺目。
可慕心绮很快便将手臂抽回去,笑了一笑道:“也没什么,瞧着好看,便带上几日玩玩罢了。”
“这臂钏式样不同于旁的,倒是很别致。”洛瑕笑笑,也不再提此事。
辰正三刻,慕心绮在玲珑、珍珑二人的扶持之下,踏过自殿前直铺到长春宫门前的猩猩红氆氇,妃嫔册封所乘的翟凤玉路车早已候在长春宫门外。慕心绮身姿亭亭,端然立在车旁,回头同洛瑕道:“妩卿,今日本宫平步青云,希望来日坐上这翟凤玉路车之人,也会是你。”
洛瑕深深颔首:“贵嫔娘娘且先行一步,嫔妾——随后便到。”
宫中的太庙祠是平日里妃嫔晋封时,代替太庙用以祭告的所在。妃嫔册封,不比册后、祭天等重大节庆,不入太庙,只在宫中的太庙祠祭告。
巳时钟响九下,昭示着吉时已到。盈贵嫔慕心绮跪在太庙祠中央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之上,司宫仪立于前方,缓而高声诵念着四六骈文的贺词,然后抬手接过红罗泥金夹帕覆盖、朱漆镂金龙凤文册匣装着的四页金册,及锦绶小匣呈装、金盘鸾纽的宝篆文金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后便又前往赵姬的含福宫聆听教诲。此事本为皇后职责,只是因皇后称病日久,不理后宫之事,赵姬又掌管理六宫之权,便也轮到了赵姬头上。此后但凡是从二品以下的晋封,便都由赵姬受妃嫔参拜,行训导之责,若是晋封至正二品妃及以上,则由正一品三妃中其一受拜。
皇帝端坐上位,赵姬虽掌六宫之权、行皇后之责,却因并非正宫,不能同皇帝并肩而坐,只坐在较皇帝略微下首的另一主位,面对着慕心绮的一张脸上仍是漫无表情,训导的声音也有些僵硬。只听她漠然将训导的语句念过一遍,目光几乎是在慕心绮身上狠狠剜了一道,才又冷冷别开了眼去。所幸皇帝并未看见,赶紧教慕心绮起来,喜声道:
“爱妃入宫一年多,如今也封了贵嫔,可要抓紧时间为朕赶紧添一位小皇子才好啊!”
慕心绮微微垂眸,掩唇盈然笑道:“皇上别取笑臣妾了,姐妹们可是都在呢!”
众妃嫔年纪不轻,自己生育本已是不易,更何况以皇帝的年纪,即便众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早都心知肚明,是不会有人能再生得出孩子来的。洛瑕低下头去,心底发出一声冷笑,皇帝对慕心绮期望这样高,却也不想一想自己究竟做不做得到么?不论她还是慕心绮,所谓的“侍寝”都从未成真过,怎么可能怀得上甚“龙胎”?她虽这样想了,面上神情却是滴水不漏,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温然笑着听众人说话了。
赵姬却是听不下去,几乎是一甩衣袖,鬓边的凤尾金步摇沙沙作响:“臣妾今日身子不爽快,恐不能陪皇上与盈贵嫔同贺了。请皇上恕罪,臣妾先失陪了。”
说罢,竟是径自拂袖而去。
皇帝的面色便有些难看,可到底还是并未发作,足见赵姬在皇帝心中位置并不一般。也是了,她承宠多年,掌六宫之权,即便为人跋扈了些,皇帝大抵也会颇忍让着她。洛瑕看在眼中,暗想若是要撼动赵姬的地位,看来果真还是得从皇帝入手啊。
除非令皇帝对她生了嫌隙,不然仅凭她与慕心绮二人之力,即便再得宠,即便慕晟在朝中再受倚重,赵姬有子傍身,家世不俗,掌权承宠资历深过她二人太多,要想扳倒她,也是不能的。
当夜长春宫欢宴至子时,宴后,皇帝便宿在了长春宫。
依例,妃嫔除却乘凤鸾春恩车前往荣泽殿侍寝之外,皇帝也可留宿在贵嫔以上的主位娘娘宫中。此番还是慕心绮头回在自己宫中侍寝,不免有些忙乱。她本同洛瑕约好夜里在紫石宫叙话,可直至丑正时分过了,她才姗姗来迟。
“皇帝也不知是今日是怎地,在本宫宫里折腾到半夜都不肯消停。一个劲地问本宫可能学飞燕作掌中舞,还命人取了水晶盘来,非要教本宫在那上面舞,真真是笑煞——直折腾到早些时候,本宫才好容易哄着咱们这位皇上安寝。”
慕心绮甚少这般不顾言行,可见是被皇帝烦得不轻。洛瑕好笑着为她斟了杯菊花,劝道:“姐姐别恼了。老小老小——不也是人之常情么?说来,我却是还有另一事要问问姐姐。”她晏晏,抬手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慕心绮左臂。
☆、(三十二)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洛瑕拖着慕心绮一段雪白玉臂上雕琢玲珑的十二圈缠臂金环,笑嘻嘻道,“世间男女以缠臂金寄予情怀,姐姐这臂钏别致得紧,足见其中用心良苦。”
慕心绮面上自若,略微作色:“你一个女儿家,好端端地哪里学来这些不正经?仔细着本宫拔了你的舌头去!你若喜欢臂钏,赶明儿本宫也教人给你打一个去也便罢了。”
洛瑕意在别处,自是不依,攀住了她手臂笑道:“可妹妹偏生便喜欢姐姐戴着的这一个。”
慕心绮好脾气,也不恼她,只拢了一拢自己衣袖,岔开了话题:“妩卿也不是执拗性子,可固执起来,也当真是非同一般。”虽仍是笑着,可那声音里,却竟像是低沉了不少。
洛瑕虽猜出其中必有因由,却也不欲再纠缠此间,叹了口气,也便不再提。
二人叙话半晌,慕心绮望了眼窗外道:“时候不早,皇帝也该起身了,我得动身回宫里去守着才是。”
“姐姐慢走。”
送走了慕心绮,琼瑶服侍着洛瑕回到寝殿,推门时方道:“十三殿下已在里间等候小主多时了。”
洛瑕心底一跳,元颀!
她一时间顾不得其它,径自飞奔入内,绕过屏风时不曾反应,直直撞入来人怀中。
伽南香气味顷刻间将她包裹,他的声音贴着她发际沉沉响起:“妩儿,是我。我来了。”
她攀着他的衣襟,眼角缓慢地沁出一滴泪来。是啊,真好,他来了。她等了这样久的人,以为再难见到的人,如今终于又能在她身边了。
元颀温柔地为她拭去眼角泪滴:“哭什么?今日父皇在盈贵嫔宫里,我才能来见一见你。如今你……”说到一半,他自己像是也觉察到了什么,顿了一瞬,也不再说话,只将她拥住了。
二人沉默半晌无话,洛瑕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几月来盈贵嫔……照应我良多。”
他凝视着她,微微颔首:“我欠她一个人情。”
洛瑕笑了一笑:“自然也是我欠下的人情。我离宫之前,会想法子还清。”还不待他答话,她又道,“那日宫宴……后来怎样了?”
原来她指的是小年夜时的宫宴。元颀在宴上提起已故的庄静夫人,惹得皇帝很是动了一番怒,虽则在六皇子圆场及赵姬求情之下,勉强算得是翻过了这一页,可由于后来此事再没人敢提起,洛瑕也并不知后来如何。
元颀面上神情黯淡了一瞬,很快又道:“宴后我随父皇去了母妃的清心殿,喝了几杯水酒,听父皇讲了些旧事。”
这样,大抵便是无事了。洛瑕心里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当时皇上像是动了真怒。你将夫人的旧物呈上去,也实在是大胆了些。惹得皇上龙颜大怒也便罢了,夫人留给你的东西若是毁了,才是当真不值得。”
他怔了怔:“我竟不知……”
“不知我会这样想?”洛瑕浅浅笑道,“你不在意仕途,自然不会怕因此失了圣上的欢心。而我听闻庄静夫人去时,你未能赶得及见上夫人最后一面,心中悔恨自然不可言说,不然也不会要自请守孝五年。你于夫人有愧,在父皇母妃之间,自然要将夫人看得重些。旁人不了解你,我却还不知么?”见元颀神色愈发讶异,洛瑕才恍觉自己说得多了些,忙道,“你母妃的事,我听琼瑶说起过一些,是以……”
“无妨。”他替她将耳旁的垂发掠到耳后,温声道,“我母妃的事,我本也要同你说。你既知道了,也没什么不好。”
元颀与洛瑕相偕在西窗下的长榻上坐下。窗外夜色正到浓时,四月回暖,玉历检来,始知盛夏将近。这一段时节其实是最好,白日并无暑热袭人,夜来更是清凉无汗。洛瑕倚在元颀胸前,微阖了眼,二人相守之处只觉安稳清和,世间一切纷繁竟都似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了一般,只余其间两人,对影成眠。
“明日淑妃邀我去麟趾宫一道用午膳,凝晖帝姬定然在。说来也怪,”洛瑕眼尾一弯,唇角处漾出一个极柔和的笑来,“我同帝姬并没见过几回,帝姬却像是很喜欢我。头一回见我时,竟是喊了一声‘妩姐姐’。”
她甫一说完,始觉不对,双颊红了一红,轻声道了句:“你可别多想。”
元颀却是笑得极深:“颂儿唤你姐姐?”
洛瑕红着脸推了他一把:“帝姬年小不懂事,还不是你这做兄长的不好生教她?”
元周市井方言里,小姑子为示妯娌亲近,常常称兄嫂为姐。凝晖帝姬是元颀亲妹,却错唤了洛瑕一声“姐姐”,却是极有些说道在里头了。
他却将眉一轩:“你自己说了颂儿年小,自是不会认人。按着年纪来算,你自然是她姐姐。哪里算是我教得不好?”
“你总有话说。”洛瑕笑乜了他一眼,又道,“当时淑妃也在,只是幸好她不是多事之人,大约也是并未听清,不然若是落尽有心之人耳中,大抵又是一番风波。”
元颀也道:“淑妃多少年来与世无争,满宫里称得上与她交好的也便只算得上周昭仪一个了。不过当年她也曾对我母妃颇多照拂,是以我才会同意将颂儿交予淑妃娘娘抚育。”及此,他眼中倏忽划过一丝黯淡,“颂儿小小年纪没了母妃,我这做兄长的又不如六皇兄争气,听母妃身边伺候的姑姑说,母妃离世前,切切叮嘱要为颂儿寻一条好的出路,切不能误了她。是以抚养颂儿之人必定得是身居高位,且不能有失宠失势的后顾之虞。”
“隆徽贵妃早逝,这样的人选便只得皇后、淑妃、贤妃、德妃——同皇上少年结发,情谊自然深厚,只要不犯下弥天大错,便可永保富贵荣华。皇后久病,皇帝大抵不会累她抚养帝姬。德妃家中没落,根基不稳,不可作为上选。贤妃虽素来与庄静夫人交好,却与前朝后宫相连甚深,不能避于争斗之外。唯有淑妃娘娘,与世无争,安稳度日,位份又高,很得皇上敬重,帝姬交予淑妃娘娘抚养,便可谓是万无一失,还可保帝姬前程无忧。”
“你所言不错,只是还有一样。淑妃的孩子,是因赵母妃而失的,母妃是为了替赵母妃补偿她失子之痛。”
原来淑妃卫氏也曾有过身孕,八个月上却被当时的赵容华——也便是如今的赵姬——一碗送错了的活血化瘀的药汤落了胎,此后淑妃元气大损,竟是再也没能怀上过孩子。赵姬心机深重,当初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已无从追究,只是无论如何淑妃失子已成定局。庄静夫人视赵姬如妹,为替她补偿淑妃,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便将凝晖帝姬交予了淑妃抚养。
这一桩宫闱旧事,洛瑕此前并未听过。如今听元颀娓娓道来,略一思索,也晓得了他的意思,便握住他的手,道:“你且放心,我定会帮你好生照看帝姬。”
元颀紧一紧握着她的指尖:“淑妃娘娘确然是温厚之人。”
洛瑕晓得他是知会她不必太过将淑妃当作敌对,便颔首教他安心。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交心话,东方泛起第一缕白之时,元颀便起身同她道别。
“……总之你在宫中,万事小心。”
洛瑕亦含笑道:“出去的时候当心些。”
式样繁复的长春色衣衫裙裾层层叠叠委顿在地,她睁开眼,轻轻推醒身边熟睡的男子:“时辰差不多了,你走时小心些,别教旁人发现。”
醒转过来的年轻男子眉目温润,不疾不徐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这一去,没个一年半载,怕是不会回来了。”
她别过头去,眼角隐有泪光,声音也轻了些许:“未见两星添柳宿,忍教三叠唱阳关。你……自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下礼拜期末考试,我仍然坚守阵地,这厢光景还是惨淡如斯,很是教我心痛啊{{{(>_< )}}}
☆、(三十三)
承平三十二年新岁刚过,元周宫中便又是另一番氛围。
离宫半年有余的慕姬今日回宫。半月前这消息在满宫妃嫔之中甫一传开,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宫里的风向立时变了。
去年将将入了六月,盈贵嫔慕心绮作为后宫炙手可热的新贵,却不知为何称病不出,不过几日,忽然向皇帝自请前去华清行宫养病。这一去,便是六月有余。其间皇帝催过好几回教她回宫,更甚进位慕心绮为从二品姬,却并未奏效。
彼时洛瑕听闻此事,还曾对琼瑶琼琚笑言,记得她初入宫时不肯承宠,对皇帝避而不见,皇帝也是来过晋封的这一出。如今却是又用在了慕心绮身上,真真是黔驴技穷。
慕心绮走后,宫中便几乎只剩了洛瑕一人得宠,半年之间,已历容华之位晋封从三品婕妤。
赵姬亦是分毫不让。慕心绮进位贵嫔之后不久,皇帝又晋了赵姬为荣妃。新岁年关上,皇后身体略有起色,却是托了荣妃父兄进献的一帖灵药的福,荣妃借此又进位从一品夫人,赐号“列荣”。自此除却皇后与正一品上的淑妃、贤妃、德妃三人尚且在她之上,列荣夫人掌管六宫,已是呼风唤雨好不得意。
是以此番慕心绮回宫,旁人倒也罢了,列荣夫人风头正盛,自然希望慕心绮是永远别再回宫最好。可她偏偏在此时回来,一月后更要加以封妃之荣,怎能不教列荣夫人心中忿忿。
慕心绮回到长春宫时,洛瑕已等在那里。她扶着玲珑自鸾车上下来之时,只见洛瑕福身下去:“嫔妾给慕姬娘娘请安,慕姬娘娘万福金安。半年不见,娘娘别来无恙?”
她忙伸手扶起洛瑕:“妹妹这是做什么?才不过数月未见,怎地妹妹便要与本宫生分了么?”
洛瑕同慕心绮见了礼,自是笑道:“我同姐姐再亲近,也不能荒废了礼数不是?姐姐才回宫,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看呢,姐姐自是宽仁,妹妹可不愿被人看成了那等轻狂之人。”
“数月不见,不想妩卿口齿又伶俐了许多。”二人相视而笑,慕心绮拉了她的手,道,“来,咱们进去说话。”
长春宫中摆设还是一如既往,打扫得极干净,慕心绮数月未归,望去只觉眼前焕然一新。洛瑕挽着慕心绮在正殿中分宾主坐下,一瞥间只见她着一件宝蓝色牡丹纹通袖袄,里衬白底绡花衫子,穿一条靛蓝色八幅湘裙,长发随意挽作了家常的堕马髻,发间只一根赤银鎏碧玉石的步摇,打扮得很是简净,便笑道:“姐姐如今也是要封妃的人了,还是要打扮得庄重些,才好弹压得住下面的人。”
慕心绮只一笑,有些不置可否的样子,却仍是妍丽之极:“今日既望,乃是十六追月之日,皇上自然是要歇在列荣夫人宫中。况且左右今日本宫才回宫,一路舟车劳顿,也不必打扮什么。待你走后,我便也要歇下了。”
“姐姐的耳报神果然灵通,荣妃上旬才晋了夫人,如今正很是得意呢。”洛瑕自唇角挑起一个冰冰凉凉的笑来,慕心绮抿了抿因赶路而略显蓬松的鬓角,不疾不徐道:“也是平常。列荣夫人今年该是三十有六了罢?论起青春年华来,虽比不得你我,可跟皇上比,也当真年轻得紧。要争宠,也是很有胜算的。况且,”她将衣袖掩在唇边,低低咳了一声,声音也压得低不可闻,“皇帝素来优柔寡断,自然要更依恋赵氏这般强势的女子些。”
洛瑕怔了一怔,初时她还并未发现,慕心绮的面色,竟是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她一路奔波回来,即便路途劳累,可按理说看起来也不应如此虚弱。方才碰她手时,也觉得她手臂冰凉,声音也不似素日清灵,竟是有些隐隐沙哑。看来倒大约像是感染了风寒的症状。
“姐姐……身子可好?”
慕心绮手中动作一滞,旋即才笑道:“也没什么,路上偶染风寒罢了,不妨事的。”
洛瑕心中仍是狐疑,知是慕心绮不愿提及此事,便也不再追问,
二人对坐饮茶半晌,慕心绮忽地抬眼来,笑得有些深意:“定例上的贵嫔有五人,现下只得四个,妩卿可有意来补一补这个缺?”
正三品贵嫔以上便是宫中主位了,这几年来列荣夫人摄六宫事,在妃嫔晋封一事上很是压制,得以晋封至贵嫔以上的要么资历极深,要么育有子嗣。当初慕心绮这般年纪轻轻便进位贵嫔,她荣宠之极是其一,可若是未曾有过慕晟官拜右相一事,慕心绮即便再得宠,想是也难以晋封主位。
而洛瑕的情况则还要不同些。她虽也荣宠盛极,可家世却不比慕心绮是出身正统的华门世家,只是挂了个慕家表小姐的名号而已,出身算不得极好。再者慕晟拜相已有一年,此时再恩及于她,未免有些牵强。论起资历来,她自是不够;子嗣,她所谓的“侍寝”时从来以引魂香蒙混过关,如今根本还是完璧之身,哪里有可能生得了孩子?这法子自然也是不行的。
“这有什么?”慕心绮手执青窑斗彩莲纹的茶盅,沾了沾唇,眉眼盈盈一派云淡风轻,“规矩么,既是人定的,便也自然不外乎‘人情’二字。身为妃嫔,倚仗的终究还是皇帝的宠爱。皇帝若是喜欢你,只要你不越过了他的底线,你再如何抬高自己,自然便也都由得你。妩卿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洛瑕立时明白过来,飞凤般的眼尾一扬,已启唇笑道:“谢姐姐教诲。妹妹……也是时候前去荣德殿给皇上请安了。”
慕心绮却止住她:“妩卿且稍待,本宫还有句话要问。”
“妩卿入宫前,修成曾与我说,你之所以应下入宫这桩事,似乎是与……天象有关?”
洛瑕顿了一顿,见慕心绮神情并无异样,才应下道:“我若要归去,唯一可行之法,便是离乱元周天下,使天上与之对应的星轨错乱,才能于下一个辛卯之年回到我应归去之处。”
她并未将此事细说,只是删繁就简,大略一提。慕心绮听了,暗自沉吟一瞬,才颔首道:“妩卿若无事,可往荣德殿去,本宫也预备着歇下了。”
洛瑕应了,见过礼后便往殿外去。此时却听慕心绮在她身后冷不丁道:
“晁天阁。”
她疑惑,回过头去:“姐姐说什么?”
慕心绮放下手中茶盏,抬眼向她看来,熔金般的日光将她长睫葳蕤镀上一层辉耀,袅娜风流自可入画。
“晁天阁国师容成。此人你当多加注意。若觉得他是与你我为敌,便务必小心避开。如若恰恰相反……妥善与其相交,此人便会是你我手中一张不败王牌。”
☆、(三十四)
翌日午后,洛瑕在麟趾宫陪卫淑妃说话,凝晖帝姬在一旁由宫女嬷嬷陪着玩耍。年前凝晖帝姬才过了四岁生辰,皇帝赏下了一大堆东西,淑妃的怡和殿素来清净,极尽简朴,骤然一下子多了这些东西,倒是显得更富丽了些。
慕心绮离宫的几月,洛瑕也时而往麟趾宫走动,陪淑妃闲话几句。凝晖帝姬极喜欢她,每一回洛瑕前来,都非得要拉着她陪自己一起玩耍。月前淑妃说起帝姬开蒙了,同十七皇子一道跟着上书房的太傅读书,如今识了不少字,帝姬便巴巴地要洛瑕看自己写字,到最后染得几人身上都是墨。
这一日洛瑕才到,淑妃的贴身侍婢却并未将她引到平时常说话的正殿去,而是将她径自引至了僻静些的倚松轩。轩阁之中淑妃着一身淡青色银线团福如意锦缎长袍,正等着她。
“嫔妾参见淑妃娘娘,淑妃娘娘金安。”洛瑕福了一福,淑妃淡淡一笑,“婕妤不必多礼。”
洛瑕坐在淑妃下首第一位的黑漆玫瑰椅上,听淑妃道:“慕姬回宫,这几日来倒是未见婕妤。”
洛瑕忙道:“嫔妾若是怠慢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淑妃手握一串黑檀木雕圆佛珠,和煦笑道:“你二人姐妹相见,多说几句也是应该的。这两日帝姬上书房时,本宫闲来无事,翻了几页书,有些心得。”
洛瑕谦逊道:“娘娘不妨说与嫔妾听听。”
佛珠在淑妃指尖被拨动着转过几颗,只听她声线清和沉淡,娓娓道:“宋真宗之妃杨氏,与章献皇后刘氏交好。刘氏未封后时,凡真宗晋封刘氏,则必然也会晋封杨氏,二人情如姐妹,与真宗夫妻三人信任无间,传为佳话。”
淑妃浅啜了一口杯中茶,望向洛瑕的眼中一片清明。也许是她心境通达的缘故,即便如今已是五十有五的年纪,却并不很显老态。“章献皇后与杨氏并非亲生姐妹,尚且如是,想来若是沾了亲缘的姐妹也能同心同德,自然能够其利断金。”
洛瑕不动声色,轻笑道:“娘娘一番教诲,嫔妾受益良多。”
淑妃不做声,凝视了洛瑕半晌,道:“本宫不是喜欢迂回的性子,婕妤聪慧,本宫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嫔妾洗耳恭听。”
“这话从前绮儿同本宫说起过,她一向觉着婕妤是可造之材,足以同她一道担当起慕家的荣辱,然而婕妤却另有所图,绮儿尚且暗自嗟叹了一番。”她顿了一顿,解释道,“细算起来,绮儿的娘亲是本宫同族的堂妹,少时曾在一处过两年。论起,绮儿还可唤本宫一声‘表姨’。”
“只是本宫冷眼瞧着,倒是想着婕妤所求,同慕家的荣辱也并不冲突。婕妤既为绮儿臂膀,若要效仿章献皇后与杨氏,自然也并不难。”
洛瑕心中一动,手中不自觉将衣袖紧紧握住。她不能确定淑妃究竟是否知道了什么,她的来处,她的归路,都不能够轻易为人所知。与慕心绮虽交好,可毕竟在某种程度上,她要的是元周天下离乱,而国之于家,国将不国之时,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大抵也将不复旧日荣光……其中有利害如此,洛瑕保不准慕心绮是不是完全知晓,更不能够确定她究竟是不是全力同自己相互扶持。
此事干系重大,洛瑕不欲在旁人面前太过表露态度,正想着如何同淑妃却过时,只见凝晖帝姬手捧一束福寿梅小跑进来,梅枝瘦长,几乎赶得上帝姬一般高了,花色红粉雪白各异,萼为绛紫,绿底洒晕,映衬之下一身玫红小袄的帝姬更显玉雪可爱。
“母妃快看!颂儿今日去荣母妃宫里采的梅花,母妃看好不好看?”帝姬杏眼水灵,一眼看见洛瑕,极开心地笑了,将手中梅花交给迎上来的宫女,赶忙到洛瑕面前行了个礼。她本娇小玲珑,努力将动作做得极标准时,便有些笨拙的可爱。“颂儿给洛母妃请安。颂儿好几日未见洛母妃了,上回洛母妃教颂儿写的字,颂儿已经练熟了。洛母妃要给颂儿什么奖励?”
“帝姬不记得上回洒了我一身墨汁的事?这一回,可是当真练好了?”洛瑕笑着俯下身来,捏了一捏帝姬柔软粉嫩的脸蛋,打趣道,“话虽是这样说,只是帝姬却也别怕练不好,纸笔不够了,自有淑母妃的份例来补上,总不会缺了你的。娘娘说,是也不是?”
淑妃摇头笑了一笑:“帝姬自是本宫的心头肉,她要什么,本宫自会给她。”听得出个中浓浓的宠溺,与为人母的悦乐。
凝晖帝姬的到来,恰好岔开了洛瑕与淑妃的话题,二人自然而然将话头转到了孩童之事上。闲话了好一会,琼琚正来麟趾宫寻洛瑕,说是皇帝召洛瑕往荣德殿去,洛瑕这便告了辞出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洛瑕才要福下身去,便被皇帝叫了起来,道:“爱妃快来看,朕已着礼部及钦天监择定了你姐妹二人的册封吉日,便定在三月初四,爱妃以为如何?”
洛瑕疑道:“晋封?表姐封妃一事,臣妾是知道的,可皇上说到臣妾……”
皇帝一愣:“怎地爱妃竟还不知么?朕已下旨将爱妃晋为贵嫔,就同你表姐一日行册封礼,圣旨该是已传到紫石宫了,爱妃接了旨,怎会不知此事?”皇帝停了一停,忿忿道,“看来底下人办事是愈发的不力了,一个个都当朕是半个身子躺进棺材的人了!”话音才落,皇帝便奄奄扶住胸口,喘个不停,看来是气得不轻。
洛瑕忙扶住皇帝,一臂为皇帝顺气,一臂劝道:“皇上消消气,底下人犯错,皇上想怎么罚都是了,为着这些人的过错气坏了身子不值,皇上龙体要紧哪!”
好容易等皇帝面前顺过气来,洛瑕不愿牵涉到自己宫里人,便解释道:“臣妾自然是拿到了皇上的圣旨。臣妾只是不大明白,臣妾入宫时日尚短,一无益于子嗣,二无功于社稷,为何竟能承蒙皇上垂怜晋封主位?”
皇帝摸索着用力捏住了洛瑕的手,大笑道:“爱妃入宫虽日子不长,可侍奉朕一向勤谨用心。爱妃敏言慧行,懂事守礼,朕自是都看在眼里,这贵嫔之位,也是爱妃应得的。爱妃不必自谦了。”
洛瑕心中狐疑,面上却佯作勉强,寥寥勾起个为难的苦笑来:“皇上待臣妾的好,臣妾自然是感念在心的。只是……”她摇了摇头,轻咬下唇,“臣妾却是怕极了,这宫里头的流言蜚语。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皇上若是当真怜惜臣妾,便不要再对臣妾这样好了罢?”
皇帝果然生疑:“宫里有人说爱妃的不是?朕为何从来不知?”
她小心垂了一回泪,咽声道:“污言秽语恐污了皇上圣听,自然不应当教皇上知道了去。也罢,这回是臣妾逾矩了,皇上只当从未听过,忘了臣妾这话便是。”语罢拭了眼角两滴泪,竟像是强打精神攒出个笑来。
“……不成体统!来人!”皇帝最见不得她委曲求全,当即怒道。金公公立马进来恭敬道:“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宫中进来可有甚关于洛婕妤的传言?”
金公公迟疑道:“回皇上,这……”
“给朕找出那些风言风语的源头,将始作俑者——”
“皇上不必费功夫去找了。”洛瑕叹了一声,“皇上能有这份爱护臣妾的心,臣妾便满足了。臣妾福薄,不敢再奢求旁的。”
皇帝断然道:“可朕怎能坐视爱妃受辱?!爱妃直说便是。”
“是……列荣夫人。”
☆、(三十五)
洛瑕才出了荣德殿,迎面便见列荣夫人过来。列荣夫人见是洛瑕,面上神情分明地一僵,衣袖一甩,便气势汹汹疾步过来,劈头便道:“你这狐媚,究竟给皇上灌了甚迷魂汤?!竟教皇上时时事事都能听信你的谗言,连与本宫数十年来的情分都置之不顾!”
她止步,唇角噙一丝笑,恭恭敬敬道:“夫人此言差矣,皇上圣明决断,哪里是嫔妾区区一介深宫妇人一两句话便可轻易左右的?”
列荣夫人恨恨道:“你自伶牙俐齿去,终有一日,本宫定会将你千刀万剐、剥皮削骨,否则难消本宫心头之恨!”
洛瑕自顾自理了理衣袖,指尖闲闲梳弄着腰间流苏网绦,浑不在意道:“嫔妾拭目以待。只是提醒夫人一句,杀生有损阴德,夫人为人本就不留体面,张口时还是为下世多考虑考虑的好。”罢了,也不待列荣夫人说话,便福了一福身道,“嫔妾便先告退了。”
她转身去不多时,听得后头瓷器清脆的一声碎裂,及列荣夫人的怒喝:“不长眼的东西!一个个的都当本宫是好欺负的?!”
洛瑕凉凉一笑。
回到紫石宫时,琼瑶迎上来,一臂服侍着洛瑕解下披风,一臂小声道:“乔良娣急匆匆地过来了,怕是有什么事呢。”
说话间,便有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宫装少女小步奔来,火急火燎抓住洛瑕的手,道:“姐姐,婢妾才得了消息,说是成妃向皇上进言,说是要大封后宫了。”
眼前这乔良娣不是旁人,正是从前洛瑕宫中茶水上的宫婢环佩。去年慕心绮前往华清行宫之后,曾传话回来,交代洛瑕务必为自己寻一帮手。后宫妃嫔大多有各自的利害权衡,并不能真正一心助她,是以此人非得是并无根基,才能毫无保留地成为洛瑕的左膀右臂。
琼瑶、琼琚、琼玖三人是慕府的家生侍婢,琼琚琼琚各自肩负着洛瑕同慕心绮或是慕晟暗里联络的枢纽之职,琼瑶又为洛瑕经手宫中大小事务,自是不能动。于是剩下的人选,便只能是紫石宫中的侍婢。剔除了一众可能心怀不轨或是行事不稳之人,剩下的人选之中,便有环佩。洛瑕素来喜欢环佩,这回本也并不愿让这样一个赤子心肠的女儿家涉入宫闱争斗。她一个个问过这几名宫女的意愿,竟是除却环佩,其余人乍一听闻要做年近六十的老皇帝的妃嫔,便都想着法拒绝了。只得一个环佩,虽能看得出她心底其实是并不情愿的,可终究还是应下了。
“奴婢的娘亲已过身了,娘亲去前说,要奴婢好生侍奉小主,万不能忘了小主善待奴婢的大恩大德。娘亲是奴婢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奴婢在宫外并无牵挂。娘亲临终之言要奴婢报小主的恩德,这便是奴婢今后唯一要做的事。”
环佩答得决绝,洛瑕听了也是心底一沉。虽则引魂香之秘不应与外人道,可踌躇再三,洛瑕终究还是告诉了环佩。她在这世上已什么都不剩了,只余她自己,这具身子的清白,若是能替她保得住,便是最好了。
论起杀伐决断,洛瑕自认从来不是她的长处。她太易推己及人,这样的性子,于人自身或许是好的,可在大局之上,有时却并无益处。
“大封后宫?慕姬封妃在即,成妃却在此时向皇帝提出大封后宫,”洛瑕冷笑一声,“不难想象她究竟是何用心。成妃意在折辱,可是皇帝也能允了她么?此事皇帝怎么说?”
环佩面色更忧,道:“成妃向皇帝说起此事时,婢妾就在一旁,皇帝虽犹豫了片刻,可到底还是应下了。婢妾觉着不对劲,前后细细思索了两日,便来找姐姐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