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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洛瑕第二回进入慕心绮寝殿。.4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49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你是说……成妃已同皇帝提及此事两日?”

“正是。”

洛瑕只觉手中茶盏一沉:“成妃向来颇得皇帝尊重,她提出这要求,看着又并无不合理之处,皇帝多半会同意。这样下来……”她停了一瞬,话也慢下来,“虽说是辱没了姐姐,可若是换一种角度来看,对我等也并非是完全无益。”

“姐姐要的是稳中求胜,扶摇直上固然是好,可爬得越高,便容易摔得越惨。六宫一同晋封,姐姐在其中便不至太过显眼,也算是另一种自保之策。”

环佩沉思道:“成妃所说的大封后宫,指的是贵嫔及以下的妃嫔可予以擢升。这样算来,慕姬娘娘封妃,仍然还是其中最为显眼的一个。”

洛瑕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对于慕心绮来说,这样的荣宠或许只会将她置于炭火其上,可于洛瑕,同她交好的慕心绮荣宠至此,却也并无坏处。她要求的,是一条归路,是元周天下倾覆后致使的星轨错乱。后宫同前朝息息相关,这里的任何一起风波都可能导致前朝的政局变化。洛瑕虽不懂律例文章、经纬政事,可大抵也能晓得后宫女子对于其家族的价值。慕心绮势头如日中天,慕晟年前官拜右相,无一不昭示着慕家作为元周世家大族的重新崛起。而慕家得势,必定会引起其余世家的忌惮。

世家之于元周,往重了说,便是国之基石也不为过。十八年前前丞相只手遮天,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大半官员与其交好之人、沾亲带故之人、其门生出身之人比比皆是。如此大权之下,前丞相不免生出不臣之心,纠集兵马欲逼宫夺位。彼世若非元周几大世族集结义军勤王都城,恐怕元周天下早已易主。皇帝对世族的依赖可想而知。

这些世家大族对于元周政局,向来举足轻重。如若世家怀有二心,皇权必定会受到动摇。承平皇帝治下虽无大事,可也致使百姓对皇权的归属感普遍不强。说得大逆不道些,皇帝年事已高,又因醉心修道之事,已长时间不大理政,在民间早已失去了其一呼百应的地位。倒是几位在朝中身任要职的皇子,在百姓眼中的形象却还要鲜活些。

洛瑕大略估算了些其中利害,终于决定任其发展。

“此事还是应当同姐姐再细说一番。环佩,明日你若无事,便同我往长春宫去一趟罢。”

环佩颔首:“好。”

“紫微垣黯淡,天市垣西北处与之呈融合之势,渐有混沌,一星横贯其间。”

“帝星式微,相反却是市井江湖似有崛起之兆,另有别处来人干扰时局……呵呵,这‘别处’,还真是教人眼界大开。”

他将手中黑白残子贴至唇边,温柔摩挲犹如情人絮语缱绻:

“你说想看天下大乱,可如今,这元周天下是当真离乱在即,也不知你还看不看得到。”

夜色里他一尾衣角飘零,形单影只的侧影,只令人觉着仿佛他已孤身万年,并且还会一直这样孑然茕茕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命翰林学士孙赢,持节进封,册恭贵嫔曹氏为昭媛,献贵嫔严氏为淑媛,肃贵嫔郑氏为修媛,僖贵嫔冯氏为昭容,简贵嫔魏氏为淑容,婕妤洛氏为妩贵嫔,婕妤……”白衣男子搁了笔,寥寥伸展了下手臂,抬眼时却见面前雪衣女子淡静而立,上一刻还被疲惫爬满眼角的一张俊美面容,此时已遍布笑意,“你来了。”

☆、(三十六)

承平三十二年三月初四,皇帝一道圣旨晓谕六宫:“命翰林学士孙赢,持节晋封,册康妃韩氏为孝康夫人,慕姬为盈妃,恭贵嫔曹氏为昭媛,献贵嫔严氏为淑媛,肃贵嫔郑氏为修媛,僖贵嫔冯氏为昭容,简贵嫔魏氏为淑容,婕妤洛氏为妩贵嫔,婕妤陶氏为章贵嫔,婕妤潘氏为庄贵嫔,容华窦氏为婕妤,容华葛氏为婕妤,容华范氏为婕妤,充仪卢氏为容华,充容谢氏为容华,良娣乔氏为环贵人。淑妃卫氏、贤妃祝氏、德妃彭氏份例视同贵妃,列荣夫人赵氏份例视同正一品妃,文妃何氏、成妃吕氏份例视同从一品夫人,昭仪周氏、淑仪何氏、修仪杨氏份例视同正二品妃。”

这般看来,倒又是与洛瑕此前听闻的有些出入。此前她只从环佩处听闻成妃向皇帝提议六宫一同晋封,而慕心绮则是晋封诸人中位份最高者。可如今看这一道圣旨,慕心绮封盈妃之上,更有康妃韩氏册为孝康夫人,倒是不再显得她一枝独秀引人注目。再者她也未曾听闻列荣夫人等人提升份例一事。看来在她目所不及之处,倒是还有另一只手在拨动着后宫这一潭水。

皇帝在位三十多年,期间虽十五年未曾选秀,后宫未进新人,可原本宫中诸人的晋封却因有列荣夫人操持,素来依例而行,并未因皇帝极少关心而荒废。故而今日,皇帝后宫之中但凡是资历深重些的旧人,位份都在从四品以上。

此番大封六宫,明着虽未晋封从二品以上几位妃嫔,可却将其份例各提升一等,以示皇帝恩泽一视同仁。竟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所思所想竟能周到的如此。

三月初四那日,洛瑕辰时便起身按品大妆。她头回晋封主位,自然不敢懈怠,但所幸上回慕心绮封贵嫔之时,她也在一旁帮手,于整个流程已有大致了解,才不致太过手忙脚乱。

她身着白底绡花衬里的内衫,端坐于妆台前,成妆后,绾发成参鸾髻。洛瑕才瞧了一眼描金红漆托盘里呈放的六树流光溢彩的簪钗,只见一对梅英采胜钗玉质细腻形状浑圆,一对金蝉累丝镶红宝石挑心簪花样繁复娇艳欲滴,这也罢了,还有正三品贵嫔以上方可簪戴的一对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簪身如鸾鸟双翼,翩跹欲飞,嫣粉晶石如花团锦簇,将两朵雕琢精致的并蒂海棠拥在其中,簪树之下,垂坠有无数颗西瓜碧玺打磨成的圆珠,各成一串呈流苏状,步动则摇。还未戴上,便已觉得沉重。洛瑕犹豫一下,还是却了一却:“瞧着很是沉呢,不如先更衣罢。”

内务府送来的仪服极为华贵富丽,妃色合银朱红细云锦金银捻丝线滚边绣海棠图案对襟织锦广绫长衣,细密团花的海棠纹样直蔓延到蜜合色镶银丝万福苏缎综裙曳地之处。妃色本是最妩媚不过,这一身华服,更是极尽妩媚雍容之能事。内务府总管吕公公将这仪服亲自送至她宫中来,奉承道:“娘娘虽只是封贵嫔,可这一身衣裙,却是众位娘娘小主仪服之中的最上品。孝康夫人位份尊贵,自然是极好,可娘娘这一件,除却盈妃娘娘的同娘娘的不相上下之外,旁的却是不能比呢。”

洛瑕端然一笑:“皇上疼惜本宫,只是却劳烦了公公。琼瑶。”她一抬手,琼瑶便呈上一只描金小盒给吕公公,恭敬道:“娘娘请公公吃茶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吕公公陪笑道:“早前皇上身边的金公公便同奴才赞娘娘宽和待人,今日一见始知娘娘体恤。却之不恭,奴才便谢过娘娘美意了!”

说话间内侍来报:“娘娘,往太庙祠去的翟凤玉路车已候在棹口了,娘娘快些上船罢。”

小德子自洛瑕入宫伊始便在紫石宫伺候,素来忠心可鉴。洛瑕复宠后,便央皇帝晋了他为紫石宫掌事内监。他虽年纪不大,为人却极是机灵可靠,很得洛瑕信任。

洛瑕正一正衣饰,出声吩咐道:“动身罢。”

琼瑶扶住洛瑕的手,天边红日初升,一缕极灿烂耀眼的阳光破云而出,洛瑕尾两指上的赤金联袂石榴衔红护甲映射出夺目生辉的光芒。小德子领着紫石宫一众宫人扬声道:“奴才/奴婢贺娘娘进位贵嫔之喜,妩贵嫔娘娘万福金安——”

因这一日是大封六宫,进位贵嫔以上者有十人之数,故而在太庙祠祭告前后便花去了近两个时辰。而祭告之后的教诲,却并非是由列荣夫人,而是由皇后进行。皇后久病初见起色,便担下了这样重大的一桩事。宫中一时间自是流言纷纷,皆猜测是皇后已有收回六宫之权的意思,而列荣夫人叱咤风云也是时日无多了。

列荣夫人自是不快,连着发落了几个说这话的宫人,可是遑论宫婢内监,便是妃嫔之间,谈论起此话的也是大有人在,列荣夫人铁腕,却是闹得宫中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自皇后承乾宫中出来,众人一道往御花园听戏。此后入了夜,又是各宫妃嫔歌舞欢宴略无闲暇。这样的热闹,没有半个月,是过不去的。

此时洛瑕才算是真正体会道紫石宫位于宁波塘湖心,地处偏僻的好处。慕心绮好几回不胜其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躲进她宫中,不止一次同她抱怨:“长春宫虽好,可周围宫室太多,几日来歌舞丝竹之声吵得人不能安寝。到底还是妩卿这里要安静些。”

洛瑕笑道:“长春宫地处繁华,离荣泽殿又近,姐姐还是一人独居。这样的好福气多少人怕是求都求不来呢,偏生倒是入不得姐姐的眼。”

慕心绮嗤笑一声,指着洛瑕同环佩道:“瞧你妩姐姐,是变着法地调侃本宫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乔环佩偏了头去,堪堪笑了:“婢妾倒是觉着,若是没有周围宫室这些吵吵嚷嚷的宴饮,盈妃姐姐可才不会说这样的话呢。”

慕心绮瞪了她一眼,佯怒道:“你两个小蹄子倒是好样的,一唱一和跟真的一般。”

洛瑕拿了小银剪子去剪五连珠宫灯的灯蕊,烛火摇曳,只听“噼啪”几声脆响,竟是灯花爆了。乔环佩拍手笑道:“灯花爆,喜事到。看来妩姐姐是个有福气的。”

慕心绮也凑过来,故作高深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上下得十分夸张,意味深长道:“唔……果然,果然,妩卿目含秋水,面带红光,眉心一点明亮,正是好事降临之兆啊!”

洛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嗔骂了一句:“环佩年小不懂事也罢了,姐姐同她学什么,满嘴的浑话,哪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慕心绮“哎”了一声,伸手戳了她一指头,道:“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妩卿不承本宫吉言也罢了,这般反唇相讥却又是作甚?”

三人嬉笑一阵,慕心绮才道:“明日皇帝在玉堂殿设宴宴请群臣,凡是正二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可列席。这样的大宴,宫中已多年未曾有过了,还是要谨慎些。朝中那些老学究,最看不惯的便是咱们这般的年轻妃嫔,仿佛咱们都是那‘狐媚惑主’的祸水一般。”

洛瑕摇了摇头道:“老臣素来如此,纵观史书上下,嫔妃惑主、牝鸡司晨之事中,必定都会有个耿介老臣血荐轩辕。看来元周承平朝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光景越来越惨淡了,我更文都快没有动力{{{(>_< )}}}

☆、(三十七)

“……成妃倒是个有福气的,颉儿的正妃听闻去年已诞下小世子,加上先头的艳婉宗姬,成妃你如今也是孙儿孙女双全了。”

皇后身体果见大好,今日兴致极高,又或许是她刻意强撑着身子不露疲态,总之无论如何,比起往日宫宴列荣夫人高高在上的模样,皇后今日已显出了绝对的反击之态。

皇后同列荣夫人的关系,洛瑕一直都不曾梳理清楚过。若说是交好,可自从皇后初见起色开始,便处处针对列荣夫人,欲要夺回其六宫之权;可若说势成水火,可当初列荣夫人又为何要向皇后进献灵药?总不该是只是为着进位才是。

比之列荣夫人铁腕手段,皇后在宫中的口碑一向不错。因她为人圆滑,素来周全众人,故而即便是成妃文妃等人野心勃勃,明面上也总会买她几分情面。

成妃慈爱地看了八皇子妃一眼,笑道:“陈氏这孩子孝顺又守礼,颉儿能娶得这样的皇子妃,自是他的福气。”

八皇子妃陈氏依言起身,向主位上的皇后与成妃各福了一福,恭敬道:“臣媳能得母后与母妃青眼,才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呢。”

洛瑕看在眼中,偏头同慕心绮道:“这陈氏倒很会说话,八皇子得了个贤内助。”

慕心绮用小银签儿捻起一块果子来,漫不经心道:“陈氏圆滑稳重,她家小妹,便是做了十四皇子妃的那个,却是颇有手腕,一心想着要为她家十四皇子谋一个好前程呢。”

“为□者,为夫君谋虑,也是人之常情。”

“可不是么,十四皇子自然也明白这个理,怎会不领她的情?”语罢,示意洛瑕看去皇子亲王席中十四皇子与其正妃陈氏的那一桌。

只见陈氏起身来,端端正正施了回大礼,道:“父皇,母后,母妃,各位娘娘,今日既是六宫同庆之日,臣媳为众位娘娘们备了一份小礼,还请娘娘们笑纳。”

皇帝像是颇感兴趣,合掌道:“哦?那便呈上来看看。”

说话间宫人鱼贯而入,每人皆手捧一只朱黑漆色托盘,上呈一只金银描文小盒,分别放在了皇后、一众妃嫔、诰命夫人面前。

洛瑕与慕心绮自然也得了。小盒中装着的,竟是一颗浑圆的合浦明珠,以身份高低而大小有别,然而成色却是一般的细腻器重,只见玉润浑圆,瑰丽晶莹,光泽皎洁艳丽,经久不变。

“工部尚书疼爱幼女,又是为博女婿十四皇子的前程,自然肯下重手。也多亏了八皇子自己争气,才好歹为陈尚书省却了一头的银子,不然两头砸下银钱,任是陈尚书掌管工部,再囊中充实,恐也要亏空了工部的银子才行呢。”慕心绮说着,也起身来,“谢十四皇子妃美意,本宫敬皇子妃一杯。”

两人一同举杯饮下。一杯酒罢,慕心绮又转向上位帝后二人,抬袖道:“臣妾也敬皇上、皇后娘娘一杯。”

皇帝正要举杯,却见杯中已空,便抬手招宫人来添满。慕心绮却接过酒壶,亲自上前去,盈盈笑道:“不如臣妾为皇上斟酒。”方才抬臂,手中动作却是下意识一顿。

“十四弟妹送了什么好东西出去?若是只给女眷,那看来为兄是无福消受了。”

众人皆被殿前传来一把温醇清润的男声吸引过了目光,十四皇子妃反应最快,立刻笑道:“谁教六哥迟迟不肯娶亲,不然六嫂得了,不也便等同于六哥得了么?”

元颢淡淡一笑,端的是谦谦如玉:“十四弟妹说笑了。”眉眼清和目光到处,之间席间未曾婚配的高门千金们,一个个皆羞红了脸。他最后看向高位之上的帝后二人,拱手道,“儿臣年余未归,不能尽孝与父皇母后与母妃膝下,是儿臣的罪过。”

皇后道:“这倒不算什么,只是你还未娶正妃,却教府中通房诞下一对女儿,也实在有些不大合礼数。”说罢,又转向元颢生母贤妃祝氏,含笑道:“颢儿这孩子也是,这些也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偏生要藏着掖着,孩子都生下来了才教宫里知道,白白害你这做母妃的替他整日忧心成家立业之事。”

过去一年里,元颢游历于元周各地,今日始才归来。一年前,他还是翩然如玉的贵介皇子,而一年之后,历经四季更迭流离风霜的他,更多出了一份风尘仆仆的稳重端华。更甚新岁之前,才上报了宫中,道是他府中一名通房已为他诞下一对双胞女婴。如今宁王元颢虽尚未娶妻,却是已为人父之人了。

“母后取笑了,儿臣游历在外,本也不知晓此事。直至临产之事,府中才送来消息。”

贤妃叹了口气:“那通房也是个没福气的,好容易诞下了颢儿两位长女,产后没几日竟却撒手人寰。可怜了小宗姬,甫一落地便没了母妃。”

元颢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何况人死不能复生,母妃不必太过感怀。”

慕心绮站的远些,洛瑕不知是否自己看花了眼,竟觉得她手底酒液已漫过酒盅,倾了满桌。

元颢低咳一声:“盈妃娘娘小心。”

慕心绮始才回过神来,忙放下酒壶,福身道:“臣妾失礼了。”

皇帝并未怪罪,道:“不妨事不妨事。”

皇后见她面色似是有些难看,便关切道:“盈妃若是身上不好,可先行回宫歇息。”

一旁列荣夫人也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呢,盈妃也是病身初愈,不见得是否大好。皇后娘娘体弱,若是一个不小心,将病气过到皇后娘娘身上,便不好了。于人于己考虑,盈妃你还是快些回去罢。”

慕心绮并未看赵姬,只向帝后二人道:“若是皇上与皇后娘娘不介意,臣妾身子确然有些不爽快,便先行告退了。”

她退下时,经过元颢身边,听他道:“还未恭贺盈妃娘娘进封之喜。”

慕心绮面色一凝,才回头道:“谢宁王殿下。殿下一路风尘,辛苦了。”

长春宫草木扶疏,三月里望园中的绥杏花花开如云,夜色中枝头如雪如霞,花蕊秀媚舒展,如同美人含笑嫣然的唇角,芬芳流转之处,引人流连忘返。

洛瑕扶着琼琚手臂,经过那花树下之时,住了足,抬眼细细看向那锦簇花团。

“娘娘?”

她回过头来:“没什么。珍珑,姐姐在里面么?”

珍珑眉眼间遍布忧色,道:“娘娘快去看看小姐罢。从宴上回来之后,小姐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个劲地喝酒,奴婢们劝也劝不住。娘娘同小姐说得上话,还是快去劝劝小姐罢,这样喝下去,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洛瑕颔首:“你带我去见姐姐。”

一进殿门,洛瑕只觉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直钻入她喉咙心肺,她不由得咳了两声,低下头去以衣袖掩住了鼻端。

慕心绮散发披衣,环膝坐在地上,目光涣散的模样。

洛瑕挥退了琼琚珍珑二人,阖上殿门之后,缓步走向慕心绮面前,俯下身去,声音压得极轻,却如一记重锤敲击在慕心绮心上。她说:

“地上凉得紧,姐姐才生产过,仔细自己身子。”

慕心绮一怔,抬起头来,几乎是不能置信望住了她:“你说什么?”

洛瑕伸手,将她慢慢从地上扶起来,声线极是柔和,将三分疑惑演得惟妙惟肖:“怎么难道宁王殿下的妙范、静肃两位小宗姬,不是姐姐所出?”

☆、(三十八)

慕心绮面色一时间竟是苍白无比,唇角那一抹好不容易牵出来的笑也像是再不能勉强维持下去了一般,她身子一脱力,手臂在洛瑕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委顿在地上,髻上发钗摇摇欲坠,抬起眼来,虚弱道:“妩卿知道了多少?”

洛瑕神情一震:“原来都是真的?姐姐你当真生下了宁王的孩子?”

慕心绮始才知道,原来方才洛瑕不过是随口胡说,却引她吐露了实情。事已至此,看来也不必再掩饰什么,她觉得身上轻松了好些,也不似初时那般萎靡不振。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鬓发衣衫,漫无表情自满地的酒坛之中挑出一只还未饮尽的,将自己面前两只空杯斟满,道:“坐罢。”

她将杯中酒饮尽了,同洛瑕讲起四年前杏花天影里曾经的春时相遇。

那年她年方及笄,虽生于世家长于华门,可父母早亡,族中为保门楣,将她唯一的亲弟小小年纪便送进宫里去做皇子们的伴读。一日弟弟修成回家之时,却带回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来。

修成小她一岁,那年只有十四,却并无半分毛头小子的憨直傻气,自小便精明古怪。他引着锦衣公子在她面前站定,气定神闲为二人引见:“殿下,这是家姐。姐,这一位,便是将要封宁王的六皇子殿下了。”

她还不及细瞧他样貌,便惊异于他的身份。祝贤妃所出的六皇子天纵英才,她虽居于深闺,却常要暗中为修成四处打点,怎会不知道他?天潢贵胄之身,青年才俊掌管礼部,即将册封亲王,是太子之位炙手可热的人选之一……他的事,她知晓的不多,却也不算少。

“修成在府中的日子不如家姐久,这府中构造景致,还是家姐更熟悉些。殿下便随家姐四处看看罢。”

“总说要来修成府中看看,今日总算是得以成行。”他向她微微欠身致意,“慕小姐,叨扰了。”

她瞥了修成一眼,见他笑得很有些狡黠,暗暗摇了摇头,转眼向他道:“殿下来府,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何况来者是客,又何来叨扰一说?”

慕心绮的记忆如一潭静水,而元颢的出现便如那一颗石子,入水之时,看似只留下几圈涟漪。可是自此之后,激起的波澜便再无止息。

这样的“叨扰”后来愈发频繁,而他与她的相知相恋更如水到渠成一般。而当她满怀希望,一心一意将他当作是此生良人之时,她却被选入宫中,成为他年近六十的父皇的妃子。

即便她能够留得自身清白,可这一世,她也是注定了不能同他再有任何相守的可能。

慕心绮娓娓将这故事说到结尾,她二人已将酒坛中剩余的小半坛酒饮尽。洛瑕止住了她还要去取另一只酒坛的手,问道:“姐姐同宁王……是在什么时候?”

她醉得不浅,偏头细细想来,眼中浮出刹那迷离的水光一现:“去年我封贵嫔那日,皇帝宿在我宫里。第二日并无早朝,自然没人胆敢打扰皇帝安寝。侍寝之后我去寻你,再回到宫里,他便已在那里等我。”

洛瑕怔了怔,低头笑道:“我记得那一晚,也是在姐姐走后,我便见到了元颀。”

“或许他二人是一同前来,我不晓得。”她顿了顿,又道,“那一晚后他便离宫远游。我本以为与他之间的纠葛,也不过如此了,可月余之后才发现,自己竟是有了身孕。这孩子只会是他的。”

“我当初想着这孩子大抵便是我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死也不肯落掉,硬是要生下来,只得从长计议。其实这孩子,若要假说是皇帝的也未尝不可,可我到底是不愿他的孩子认了旁人为父,便只得冒些风险,往宫外去,私自生下来,再交托给他。我又怕时日久了显出身形,忙称了病,求皇帝送我前往华清行宫修养。华清行宫积年未用,那里已不剩多少服侍宫人。我过去之后,自是又进行了一番清洗,才总算能够确保身边没有旁人眼线。”

“诞下一对双胞女婴后三日,我便着心腹之人将她们送去了他府上。起初王府中人并不相信,正巧他身边一个知晓我与他过往的长随回来府中,认出他的信物,他才知晓此事。皇亲府中添了血脉,定是要报给礼部玉牒记名。他暗地里回到都城,伪造了女儿身份,只说是身边一个通房所出。”

慕心绮说这话时,眼中一片沉寂,寻不出半分光彩:“我最庆幸的,便是我的女儿虽不能有母亲,可是至少还有父亲。而会被她们叫做‘母妃’之人,日后不论是谁,总会有的。我身为她们的母妃,除了生命不能给她们旁的,可至少,比起母妃的父母双亡,双亲之中,她们还能得其一。”

“姐姐别说傻话了!”

洛瑕劈手夺下慕心绮手中空杯,打断她涣散空茫没有一点焦距的目光,厉声道:“姐姐以为这样便够了吗?我听闻姐姐自幼父母双亡,如今既为人母,难道却不能明白,父母之于子女,便是缺一不可的么?姐姐以为两位宗姬有父王疼爱便可永享安乐,可我偏就不信,若无姐姐这做母妃的陪在身旁,两位宗姬也能当真喜乐么?且不说宁王有朝一日娶了正妃,王妃将会如何对待两名‘通房所出’的宗姬?宗姬生母不在身边,宁王能护她们一时,难不成还能无时无刻护着她们么?姐姐为人母妃,可也曾替两位宗姬考虑过?”

“若是连半点坚强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只能一味靠着旁人庇佑,那么她们也不配做我慕心绮的女儿。”她的眼神倏地冷下来,浑不在意裙角垂落在地上被酒渍染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面上又恢复了那一副麻木不觉的神情,眼中却莫名带上一缕伤,看上去分外的不谐调。她道,“妩卿以为我想让我的女儿甫一坠地便没了母妃?孰不知我又何尝不想陪伴在女儿与夫君身旁?妙范与静肃,是我的亲生女儿,元颢,更是我此生唯一爱过之人,是我女儿的父亲。若是能同他们一世相守,便是要我赔上这条性命,也都值得!”

“可,我除了是慕心绮,还是慕家的女儿。我入宫来,是肩负了慕家的门楣荣辱。只要我尚且作为慕家女活着一日,便要尽一日的职责。诚然如妩卿所说,我是宗姬的母妃,不能放下女儿不管,可妩卿忘了,人生于世间,我慕心绮生于世间,首先是作为肩负慕家荣辱的女儿,再次才是妙范宗姬与静肃宗姬的母妃!”

她端坐琴台旁,指间倏忽流淌出琵琶哀乐缭绕,信手拨来,她出声道:“妩卿可懂得么,世间人情,不论男女情爱,或是骨肉亲情,能相守一处固然是好,可若是造化弄人,便要学着放手才是。”

“就如我虽不能在妙范与静肃身边尽母妃之责,不能与元颢如寻常夫妻一般长久相守,可我所做的,却能保我所爱之人性命周全。我若是能做到这样,也是好的。”

“这世上,说来也并没有谁,是离了谁便活不了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星期期末考试,我还在持续更文...看到的好歹也给我点回应嘛{{{(>_< )}}}

☆、(三十九)

三月紫石宫中西府海棠花开满园,艳色嫣粉,绚丽如晓天明霞。其中半树枝桠贴着殿前飞檐探下,花团锦簇将整枝都坠得要到了地上。庭前一地落花,洛瑕同慕心绮一人一边,倚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夜风簌簌也像是染了一层娇娆妩媚之极的海棠妃色,拂面而来时,只觉曛暖令人欲醉。

“妹妹宫里不好听壁角,姐姐若要宣泄什么,只管随意便是。”

不止慕心绮,洛瑕手中亦是提酒一壶,双颊飞了一层薄红,竟像是微醺的模样。

“妩卿倒是还有力气说我,自己可不是也分明醉了么?”

慕心绮一手揉着额角,笑得还有几分快意。她眼中水光迷蒙,将洛瑕手中空了的酒坛拿过,又塞给她自己手中还剩得一半的酒壶。洛瑕却是不觉,如常一般饮下,带笑道:

“花不醉人人自醉,姐姐方才与我说的那些话,倒是令人听得只想一醉解忧呢。”

“该解忧的是我,妩卿么……”她偏头笑道,“倒也是了,妩卿也并非是无忧之人呢。”

她这样一说,洛瑕忽地便有些黯然,声音低了几分,道:“姐姐笑话我呢。”

“哪里是笑话,你同他,也算是难得了。”

“古人咏怀海棠,道是‘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始知海棠开时,伤春感怀亦是人之常情。可孰知世人伤春也不过是四顾无故人,若是对花对酒,又能得伊人在侧,那便该是‘不如怜取眼前人’了。姐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慕心绮看她脚步虚浮往那海棠花树下而去,要抬手折下那花枝,口中喃喃道:“你若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了,也不枉我……”

话说到一半,便见她折枝的手凝滞在那里,角门处退下斗篷风帽的年轻男子眉眼清隽如泼墨山水写意,望向她的目光溢满慕心绮也曾无数次在那个人眼中看到过的情愫。

她于是将剩下那半句话咽回肚里,静静转身离去。

玲珑候在角门外,接过慕心绮手中空空酒壶,道:“小姐费尽苦心安排十三皇子与妩贵嫔相会,是推己及人了么?”

慕心绮神色有些怅然,笑道:“或许当年我同元颢没能做到的事,我私心里,是希望她与元颀能够做到的罢。”

“盈妃身边侍女说是你要见我。”

洛瑕一怔,随即也便笑了:“是我要见你。”

元颀并未说话,只是握了一握她的手,低声道:“夜里风凉,怎么不加件衣裳?”

“忧来思君,哪里敢忘了加裳?只是想着今夜能见你,‘不觉泪下沾衣裳’罢了。”

他牵着她坐下:“又说傻话了。我不是父皇,不须你刻意来温婉相对。”

她却认了真,指着一地酒坛,目光灼灼同他道:“我哪里有刻意温婉?你且看看这一地空酒坛,皆是我与盈妃姐姐喝的。我醉成这般模样,哪里来的功夫同你刻意温婉?”

他眉梢微挑:“两年前,我在你宫中养伤,也是见到你这样坐在亭子里喝酒。”

“酒能浇愁,今日我听了个故事,心下很乱,不得已才借了这酒来消一消愁。”

“许久不同你这样说话,今日既然无事,同你一叙也便罢了。是怎样的故事?”

洛瑕指尖拨弄着腰上佩玉,低下头去,元颀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只听她道:“唐时玄宗十八子寿王李瑁,于其妹咸宜公主婚典之上与杨玉环一见钟情,杨玉环受封寿王妃。二人情深意笃,然则五年之后玄宗见杨玉环,为其美色所迷,千方百计将其纳入后宫,封为贵妃。寿王虽另娶韦氏为妃,可据闻他爱重杨玉环甚矣,心中自然不会好过。”

她目光落在他襟前:“我记得有一回你穿过件衣裳,衣襟口绣了一簇绥杏花。你说,那是宁王殿下的衣衫。”她目光似别有深意一般望住了他,“十三,我方才讲的那故事,你不觉得,仿佛有些耳熟么?”

醉是当真醉了,可洛瑕眼中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仍旧清明。元颀眼中像是有重重山水雾色融化开来,他心下一紧,道:“杏花常见,也没甚奇怪的。而那故事,玄宗夺子之妻,”他顿了顿,眼中划过一抹黯然,洛瑕亦是看得心中一痛,听他道,“也是宫闱秘辛里已读过许多遍的事了。”

“宫闱秘辛么?那是自然。我想我要说的,你大抵也是知晓的。譬如……盈妃姐姐同宁王殿下,是否有过一些过往?”她直直望进他眼里去,半分避开目光的机会也未给他。

“盈妃都告诉你了?”他却是不闪不避,只开门见山道。

洛瑕颔首:“当年盈妃姐姐与宁王殿下之间,几乎已是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若非皇帝一纸诏令纳姐姐为妃嫔,如今他二人也不必尝尽那相思相望不相亲的人间至苦。”她这样说着,眼中却蓦然凌厉了几分。

元颀沉默半晌,却道:“此事,到底也要算是当初六哥的错。”

她愕然:“宁王殿下?”

“盈妃不愿入宫,苦苦求了六哥许久,要他向父皇要一个为他二人赐婚的恩典,可六哥却说……”

——当年元颢长身玉立在绥杏花树花叶凋敝的枝干下,同慕心绮将话说得极温和却也极伤人:

“绮儿,能够入宫,于你慕家,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心中,若是还存着半分对慕家东山再起的盼望,便听我一句话,入宫罢。”

他已经这样同她说话,这样用慕家的门楣荣辱来说服她——其实这些本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这样同她谆谆晓以利害的人,是他啊,是那个慕心绮本以为会永远护着她、守着她的元颢,是她满心满眼都认定了的、她今生的良人——可是,也便是这样一个人,却同她说着,要为慕家考虑,要她入宫,去侍奉他年近六十的父皇。

洛瑕是的的确确替慕心绮所不值的。尽管元颢所言,其实也并没有错。他也只是,有些太过无情了罢。

可是即便如此,慕心绮还是爱他,甚至甘愿为他没有名分地诞育下子嗣。这样的痴妄,大抵便是爱到极致了罢。这样的爱,旁人早已再没有资格去置喙。

而,她与元颀呢?她爱元颀,也能如慕心绮爱着元颢一般,爱到极致了么?

此时此刻,即便他在替元颢说话,即便这数月来的第一回相见,他在同她为了旁人的事争论不休,可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摩擦,她都不在乎。元颀能够在她身边,在她眼前,于身处这重重深宫之中的洛瑕来说,便已经是足够的了。她对他的爱,比之慕心绮对元颢的爱,或许是不同的,可却是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这样想着,洛瑕忽觉自己心腔之间似是多出了一股类似于视死如归一般的情愫,奔腾如潮涌,在她脑海之中四处冲撞,肆无忌惮得教她害怕。可是她却无端端觉得兴奋,她甚至有种预感,她与元颀,将会联系得更为紧密。

而存在于她与元颀之间的那一份羁绊,想必终其一生,也是不会再被斩断的了罢?

洛瑕将侧脸贴在元颀的胸口,平静而细致地感受着他的每一份心跳,他衣衫上层叠密纹的针线平滑,贴在她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一分除却光滑以外的触感。她的眼神温柔下来,再睁开眼时,已多了一分写着不息不绝的情愫的毅然决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考完试了{{{(>_< )}}}

☆、(四十)

“世人皆颂扬杨贵妃唐玄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情矢志不渝,可我却从来不能相信事实当真如此。杨玉环被唐玄宗封为贵妃之时,也才不过二十有七,而玄宗彼时却已年逾花甲,二人年纪相差悬殊,我是当真难以想象,杨玉环年轻貌美,且素来同寿王伉俪情深,又怎会无缘无故爱上个六十多岁的老迈皇帝?即便玄宗贵为天子,可那又如何?寿王为武惠妃所出,天资聪颖,又极为玄宗看重,并非没有封太子的可能。杨玉环即便是一心为求富贵,也大可不必委屈了自己。她贵为寿王正妃,只消跟在寿王身边,二人共同进退,不愁来日没有母仪天下的一日。”

她说到此处,眼中一伤,声音却凄厉几分,显然有些动了心事:“而玄宗,当时贵为天子,汉皇重色思倾国,夺子之妻这般违背伦常之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寿王被自己父皇夺爱,如何能够违抗?杨玉环身不由己,此后马嵬坡香消玉殒,也不能不看做是她的一种解脱。”

风拂花柳,数瓣海棠纷纷扬扬如霜霰零落,其中一瓣沾在了洛瑕发间,她也不觉,却是元颀抬手起来,为她摘下。他的指尖触到她额际,带着些血脉中透出的微微热意。洛瑕心中一颤,终于握住了他的手。她道:

“我想,杨妃寿王,玉环李瑁,大抵应当是情深如许了罢。”

元颀眼中华色灼灼,竟似隐隐有火苗跳动,声线也不似以往沉然清越,他下意识反握住洛瑕的手,将她带入自己怀中,道:“他二人如此,可你我呢?难道便是当不得这四字了么?”

他温热吐息拂在她耳畔,洛瑕自心底泛起一阵酥麻,仿佛万蚁噬心一般,几乎按捺不住地,促使着她迎向他。

当他的侧脸被两片柔软触感轻轻擦过时,元颀其实是有那一个瞬间,失去了神智的。

他二人虽早已将心比心,可从来发乎情止乎礼,至多不过相拥之外,并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这突如其来的轻柔一吻,乱了他的心神,自然也乱了她的。

几乎是未加思索地,他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缠枝海棠平银丝穿花的裙裾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妃色弧线。洛瑕不由得低呼了一声他的名字:“元颀!”

元颀却未为所动,低下头来在她额前印下一吻,出声却满是低沉的压抑:“妩儿,你别再说话。”

她不再出声,目光望向将将隐到他挺拔身形之后的廊檐,只见月上重楼,树影婆娑,满庭院海棠纷纷如坠。本应侍立园中的宫女内监们在起初她与慕心绮回来时便早已被遣散,如今整个紫石宫后园与洛瑕的寝殿,都是空无一人。洛瑕埋首在他颈项之间,唇角牵起一抹笑,却像是有些寂寥。

她其实早已醉了,还醉得不轻。

而元颀,虽并未曾饮下多少酒去,可情之一字,情之一事,不正是如此么?只消一听一看,一闻一饮,不等酒液入喉,便已足够醉人心脾。

所以当她尾音醺醺然说出那句话时,带着轻微的颤抖与不过一星半点的欲拒还迎的诱惑,他心底里的隐隐欲动的火苗,霎时间燃到了心口。

她伏在他肩上,双颊若彤云飞红,目光低垂,眼尾斜飞如凤羽,秋波流转那一番,似能将人心都蛊惑了去。

是呵,她的确算不得美,可是却端的是妩色绝伦。

而且,他对她用情至深,她是有意诱他抑或是不自觉间便惑了他的心神,他都已不在意。想要同她求得一个长久的意愿,在此时此刻占了上风,而旁的一切千丝万缕的杂念与道德伦常,都被抛诸到了脑后。他只想同她,此时此刻能在一处,且能够长长久久地厮守下去。

“杨妃寿王,情深当如许……杨妃寿王,情深如许……杨妃寿王……情深……”

她醉极,阖上了眼,口中只这样一味呢喃。

元颀横抱着她进了寝殿,她微睁的眼眸目光自带三分迷离,看他将自己放在绣榻上之后,便回身去,落下了门闩。

洛瑕眼中分明地沁出一滴泪来,也不知是喜悦,还是太过深切的寂寥在一瞬之间被有心和懂得之人抚平。她望向元颀的眼中,只他一人。

原来是他。

她守了自己的一颗心,守了快十七年,原来都是为了他,为了在这样一个时候,将她作为一个女子的一切,都交给他。不论是她的爱意,还是旁的什么,她都是决定要交付给他的了。

他的吻如肆虐而温柔的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窗外海棠盛开出一片繁花锦簇,如云如聚的花蕊花瓣堆砌成了重重叠叠的锦缎绮霞,嫣然粉白,妩媚无端如女子花面相映。她眸中攒出三寸秋水,可唇角却是在笑。元颀埋首下来,见她如此,还贴着她唇便已笑道:

“妩儿为何在笑?”

她正要张口解释,蓦地,却被他堵了回去。

“不必说话,这样便已很好。”

他一挥手,落下绣榻边重重纱幕幔帐,唯余窗外海棠瑰艳如云锦,夜里庭前繁花霞影,正是春深似海,而室内,亦是荡漾着浓浓春意无边……

帘帏一动,掩去一声压抑婉转的低吟,接下来幔帐上映出的交叠人影却不再动,只听一把带了浓浓不可置信的低沉喑哑男声道:“妩儿……你竟然……”

接口的女声未语自带三分惑人的羞赧,若是略去其中藏得极深的几分寂寥不谈,倒是还能令人听出几分痛意来。“……不然……你以为呢?”

男声一滞:“原来你同父皇并未……那么你从前的侍寝……”

她双手攀上他的背,男子长年习武精瘦而结实的脊背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吸着气按捺下初经人事的剧烈痛楚,勉力苦笑道:“不过作假而已,这样的法子,盈妃姐姐早教过我。”

他沉默半晌,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道:“妩卿此情深重,我此生,定不负你。”

天色熹微,洛瑕在元颀怀中睁开双眼时,他还正在熟睡。她不愿扰了他,便不曾起身,闭上了眼,细细感受他怀中方寸天地的如斯暖意。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也不过如是了罢。

洛瑕抬手,指尖一寸一寸细细描摹他眉眼,虚空里勾画之间,眼中竟是不觉已经微热。元颀正在此时悄然醒转,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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