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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洛瑕第二回进入慕心绮寝殿。.5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她一惊,面上赧然,不敢去看他的眼,目光别转了过去,轻声道:“没什么。昨夜你……”

元颀眼中映出她敛眉颔首的模样,不觉微笑:“如何?”

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洛瑕竟下意识答了一句:“很好。”此话甫一出口,她便立时惊觉自己失言,忙背过了身去,不敢再看他。

到底还是内敛不足,到底还是忘形了。洛瑕心中懊恼,更加不敢看他。元颀几回欲要将她拉回自己怀中均未果时,终于将眉一轩,索性将她整个人拥住。肌肤相贴时,洛瑕心底先是一羞,全身皆是一片酥麻,全然不能动弹,紧接着,却想起了一桩事,眼中便不觉流露出几许伤意,声音也渐渐低下去,道:

“如今……你我不同以往,为免被旁人觉察……十三,你可是要暂且离宫,避一避风头?”

他贴着她的发,声音有些模糊的不真切。

“妩儿,世上对你不起的人本就不少,如今,却是又多了我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时隔长久的啪啪啪...{{{(>_< )}}}

☆、(四十一)

“什么?!”

洛瑕站起身来,双眉蹙得极紧,沉声问琼琚道:“你说十三皇子自请西去潼谷关戍守?此话可当真么?”

琼琚颔首,眉间隐有忧色:“千真万确,十三殿下近身侍卫祜城亲口说与奴婢,奴婢亲耳听到,绝无半句虚言。娘娘看,这该如何是好?”

洛瑕手中不觉攥紧了茶盏,眼尾狭长欲颤,神色中却见一分自嘲的伤意。她冷冷苦笑一声:“他说对我不起,彼时我尚且还犹自不解,如今,倒算是明白了。原来他……早便存了离去之意,潼谷关与都城相隔三百余里,可不是远离这宫闱之处伤心地了么?”

“他走时还不到辰时,此时该是到了哪里?”

“回娘娘,大约是刚出灞桥驿。”

“年年伤别,灞桥风雪。如今三月春时,自然不见风雪,可久闻灞桥杨柳飘絮洁白轻盈如漫天飞雪,倒也是应了一番离别情景。只是元颀如今这样离去,我却连折柳相别都不能够。”

琼琚叹道:“娘娘待十三殿下的情意,奴婢都看在眼里,可……天意难违。”

“天意难违?”她重复得有些苦涩,像是在问自己,“也是了。我同他的情,我同他的一切,原本也都是不应当的。上天垂怜,不降罪于我二人,我也该庆幸才是,又哪里敢再奢求旁的什么?”

他与她身份有别,他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她是他年迈父皇的宠妃,这样的比较,她早已不知做过了多少次。他生在此世,长于此世,而她,却是在星轨错乱之间阴差阳错来到此世的“异样之人”,并且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条归路。终有一日,她会回到她应该回去之处,从此同他天人永隔。这样的参商相离,她不愿、也不敢给他。元颀那样的男子,是值得一个温婉出众的好女子,值得一段“闻弦歌,知雅意”的佳话的,而这样的人生,洛瑕自问是给不了他的。

“他这样走了,其实也没甚不好。”洛瑕终于放开了几乎要被她攥得裂开来的茶盏,像是在告诫自己一般,道,“与其那一日被人觉察,再误了他的前程,还不如我自己苦些。思而不见罢了,也并非是什么大事,碍不着什么。”

琼琚见她如此强作释然,不觉极是忧心,劝道:“娘娘若是不快活,尽管同奴婢说出来便是了,万不可憋在心里。若是自己一味伤神伤心……便是自个不珍重自个了。”

洛瑕手中摆弄着桌上青花白地瓷瓶里一早新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海棠花枝,勉强向琼琚笑了一笑:“不妨事。”

琼琚不语。二人静默半晌,才又听她道:“娘娘,奴婢一早从大小姐宫中回来,大小姐要奴婢给娘娘带句话。说是娘娘若清醒了,便命奴婢同娘娘说,教娘娘去长春宫寻她一道用晚膳。”

慕心绮晚膳素来用得清简,即便辟谷略过晚膳也是常有的事,更遑论请洛瑕一道陪她用晚膳,更是不可能。她既这样说,想必是有旁的事要同她讲。

于是洛瑕到达长春宫时,天色已黑尽了。

“姑娘可知姐姐寻我究竟是何事?”玲珑为洛瑕引路时,洛瑕犹豫好几番,终究还是这样问道。

玲珑摇了摇头:“小姐只说请娘娘来,并没说是有何事。奴婢也是不晓得呢。”

思及玲珑并没有理由在这样的事上对自己有所隐瞒,洛瑕猜想她大约是真不知情,便也没说什么,跟着她一路到了慕心绮寝殿。

“有人同本宫说想见一见妩卿,约定了是在今晚。可那人此时素来不见客,妩卿便同本宫一道,暂且打发打发时间罢。”慕心绮正专心致志调弄一架二十一弦筝,见她进来,只略略颔首示意,同她知会了一句,便又低下头去专注于手中活计。

洛瑕不急,微微一笑道了声“是”。

二人对坐半晌,却并未说话,只闻慕心绮时而拨弦试音之声。过了些许,洛瑕道:“姐姐如何想起开始抚筝了?”手中捻过一根慕心绮放在桌上备用的马尾鬃丝弦来看。

慕心绮道:“也没什么。日前在表姨处喝茶闲坐,听表姨说起凝晖帝姬,表姨想着帝姬如今也有四岁,也是时候着手习得一门雅乐,倒是教本宫想起自己宫中倒是也有一架筝,可却许久未碰。于是今日便着她们将这筝寻出来,先调一调音罢了。”

“姐姐好雅兴。这抚筝的技艺,妹妹旧时也算是学过几日,只是说来惭愧,妹妹生来便没恒心,姐姐也晓得,这些器乐雅艺,大都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已,学上两日便抛在脑后了,是以到现在也还是一事无成。”洛瑕试了一试马鬃弦的韧性,向慕心绮递去,口中笑道。

慕心绮接过来,换下了原本筝上的一根弦,道:“这也没什么,这些器乐,一旦入了门,习得了最基本的那些,便不大容易忘记了。此后哪怕放下一段后,若要再拾起来,只要勤加练习,要有大成也不是什么难事。”

洛瑕揉了揉额角,笑得有些郁郁:“姐姐天资过人,有所大成自然算不得是什么难事呢。”

拭去筝身上的余屑,慕心绮抬起眼向她笑道:“其实不瞒妩卿,本宫在礼乐之上并不精通,也只是泛泛罢了。若要相较,倒还是歌舞一道要更擅长些。”

此前洛瑕只见识到慕心绮精于雅乐,从未见过慕心绮歌舞之姿。她此番特意提起,倒是教洛瑕生了几分兴致。于是便饶有趣味向她道:“果真?那改日姐姐定要教妹妹好生一观姐姐惊鸿之姿才是呢。”

正说话间,玲珑进来道:“小姐,娘娘,晁天阁传话来说,时辰到了,请小姐与娘娘过去。”

洛瑕挑眉:“晁天阁?”

慕心绮按住她的手:“本宫此前不是同妩卿说过?晁天阁国师容成,若是可用,妩卿应当妥善与其相交。可后来为旁事所累,一直未能探听此人底细。此番不知为何,那位行事神秘的国师大人竟派人来寻本宫说要见一见你。机遇难得,妩卿好生把握才是。”

晁天阁只见仙气蒸腾缭绕,在浓浓夜色之中连高楼四周的边缘都似是融进了黑夜的天幕之中一般,分辨不清轮廓。在这座以通天之愿为名的楼阁至高处,依稀可见一个仙风道骨风姿脱俗恍若九天谪仙的白衣身影,负手当风而立。

她独自穿行在晁天阁下的水阁长廊。宫灯摇曳的光影之间依稀映出她繁复翩翩的衣袂,月白又含妃色的云天水漾留仙裙在行走之处留下一道纷飞弧度。她步履匆匆,裙裾飞扬,这样望去,就仿佛她整个人随时都要随风离世而去。

这样的情景,教她想起头回跟随慕晟入宫的那一日。那夜亦是这样的风景,她独自一人,前往晁天阁谪会皇帝,假扮了一回沧海岛紫石宫仙子,却不想后来她的宫名却也成了紫石宫。呵,她的紫石宫,说来正殿上方那一块“沧海巫山”的匾额,还是元颀所书。彼时,她只是听过便忘,并未曾刻意去记得那一位据闻最擅笔墨丹青的十三皇子元颀是何许人也,只想起慕晟负她。可后来……后来,谁又能想到,彼时她心心念念的慕晟成了过客,而题字的元颀,如今却已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四十二)

洛瑕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伫立在晁天阁最顶层的白衣人影并未回过身来,却开口向她道:

“你便是洛瑕?”

她心中自是一惊一怔,还不待她掩饰的话语出口,那晁天阁国师已又道:

“掩饰什么的倒是不必了,我素来不喜那些凡世之间的弯弯绕绕,你我开门见山便是了。你且说罢,你入宫的目的,可便是为了回到你所来之处?”

晁天阁国师并未回头,然而竟似是身后都生了一双眼一般,将她内心所想看得透彻。洛瑕再不敢掉以轻心,汗湿了手掌心也无心去管,只分外谨慎应道:“关于我的一切,国师究竟知晓多少?”

“我只是修仙者,并非是方士或星象师,自然不会晓得你生平如何。即便平日观察天象,也只是懂得些许皮毛罢了。你也不必将我看得如此神通广大。追根究底,我即便被元周皇帝尊为国师,也只是个无力回天、无法扭转命轮的弱小凡人罢了。”晁天阁国师冷笑一声,道法莲华雪衣宽袍服袖灌足了高台上疏疏飒飒的风,他身形本傲如瘦梅,再配上这样宽大的袍服,倒像是顷刻之间便要乘风而去、飞天离世的绝尘模样。

洛瑕猜想大抵凡是这般身份不一般之人皆是或多或少有些清冷孤傲的脾性,也并不十分见怪,如常道:“诚然如国师所言,我本名洛瑕,确是来自另一不明时空的所在。”

国师背向洛瑕而立,能瞧得出他微微颔首:“宇宙天地之间的凡世岂止亿万处,皆是平行前进,互不相干。而如你所言,你是来自除此世之外的另一处凡世,并且在时间上也可能是来自数千年之后,其实说来也并非是不可能。”

她点点头:“我在彼世时,一名不明身份的白衣女子令星轨错乱、水天倒转,我与其余数人便被带来了此世。那名白衣女子,我如今想来,大抵便是盈妃姐姐慕心绮。我初到此世时,被盈妃姐姐亲弟,慕晟慕公子在河边救下。慕公子同我大致说了个中缘由及归去之法,问我可要入宫,我一心为求归路,便应下,入宫成为盈妃姐姐的臂膀。”

“这些我都知晓。甚至连盈妃慕心绮所做之事,也是我在相助于她。不然你以为,凭她以一介未曾修得术法的凡人之躯,哪里能操控得了星轨错乱、水天倒转的强大念力?慕心绮初入宫时,曾来求助于我,我被她逼得没法子,便教了她这样一个法子。不曾想唤了你来,却是个一心一意只想着要回去的。我果然失策。”国师叹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了,他微微侧过半边面容来,道,“你却又要我如何帮你?”

洛瑕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定了自己起伏的心绪,才道:“我想请国师向皇帝进言,便以天象为名,令我得以收十七皇子在膝下抚养。”

“你要抚养十七皇子?”国师并未完全回头,洛瑕分辨不清他面目如何,更不能知晓他面上究竟是何样神情,只听他说话,却像是有些狐疑,亦有些不屑一顾。“为何?”

“列荣夫人赵氏掌管六宫,她这一处若是出了问题,后宫群龙无首,定然要乱。后宫与前朝盘根错节、息息相关,后宫若是大乱,前朝定然不能独自保全。我既身在后宫,要离乱元周天下,自然要始于身边。子嗣关乎国脉。我以为列荣夫人之所以如今尚能与嫔妃周旋自如,则是因为她手中握有五位太子人选。列荣夫人一派,祝贤妃所出的六皇子宁王掌管礼部,在朝中分量颇重,自是竞争太子之位的有力人选;已故的庄静夫人所出的十三皇子文武双全,虽无一官半职,可若他有心,封太子也并非难事;与其交好的严淑媛所出的十五皇子亦是精明伶俐;列荣夫人自己的十六皇子聪颖早慧,据闻颇得皇帝欢心;十七皇子生母质嫔早逝,如今却是养在列荣夫人心腹的郑修媛膝下。以我之见,若要列荣夫人自乱阵脚,最为可行之法,便是夺去她手中引以为傲的王牌,即是令她手中再无能够承袭太子之位的皇子。列荣夫人处一旦攻克,到时不须出手,仅凭列荣夫人自己,便足以将前朝后宫搅成一滩浑水了。这数位皇子之中,六皇子、十三皇子已成年,十五皇子、十六皇子母妃俱在。唯独十七皇子年幼,且生母早逝,郑修媛不过是个养母,又依附于列荣夫人,我若要走第一步棋,必定会始于此处。”

国师听罢,捋了一捋衣袖,淡淡道:“虽则不过是纸上谈兵,可也不失为一步深思熟虑之棋。”言罢,他回过身来,上上下下将洛瑕细细打量一番,“瞧着模样,你倒像是在此世呆的如鱼得水。归去……你当真确定么?”

洛瑕道:“洛瑕此生,对旁事再不能比对此事更为确定了。”

她这才看清国师样貌。眼前这仙风道骨的白衣男子,看样貌不过二十五六上下,俊美得不似凡人,乌发用一根发带在发尾处齐齐束住,虽是随和的扮相,可瞧他面上神情,却教人只觉他拒人千里,极是难以接近。他一身道法莲华白衣风姿出尘脱俗,衬得他傲如瘦梅的身姿更显出风骨清华、遗世独立。

他目光隐带探究,细看她来回,道:“你何来决绝至此?”

“国师有所不知。”洛瑕口中说着,余光望向房中陈设。只见东面桌案上方供着一块“道法自然”的匾额,字迹潇洒匀停,起承转合之间清骨可见一斑。而同这一块匾额极为不搭调的,却是其正下方案几之上博山炉中焚熏着的白檀香。白檀香气洁净庄严,本多为佛寺所用,而国师修仙,算是道家,自然不适用白檀。

“洛瑕以为人生在世,若无一物能恒久坚持下去,将之作为自己毕生所求所愿,则不能算是值得,是为执念。洛瑕不知归去这一心愿,是否当真能如慕公子所说,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便能够在一年后的辛卯之年实现。于是在此心愿实现之前,便姑且将它当做是此生的执念,才好时时勉励自己,勤恳前行,不至随时便失了方向。”

月色清明如洗,她眼中点点亮芒在月光映射之下,在国师眼中几乎是无所遁形。国师并未立刻开口,盯着她的目光有些放空,像是越过了她,看向了某一个不知名的彼处。半晌,洛瑕才听他道:“你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却也有几分道理。”顿了顿,又道,“我从前,也问过一个人同样的话。那人同我说,人生苦短,若是仅有的时光都被浮世纷扰消磨,那么为了无憾,也应当将自己能够存活于世的时间无限地延长再延长。用你的话来说,这,大抵便是我那故人的执念了罢。”国师这样说着,不知握着什么物事的左手掌心却像是一紧,接着唇角更是沁出了一丝血迹来。洛瑕一怔,愕然道:“国师……”

他抬手,云淡风轻地将唇边血迹抹去,不屑一顾道:“好些年前落下的病根了,算不得什么大事。你的这一桩事,我应下了。明日我自会向皇帝进言,以天象为由,劝皇帝将十七皇子交由你抚养。”洛瑕松一口气,还不及道谢,他又道,“只是那些妃嫔之间见不得人的阴谋勾当,还是得你自己去动手。”

洛瑕微微向晁天阁国师欠了一回身,含笑道:“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自然不敢劳烦国师操心。郑修媛么,我自会处理得当。洛瑕在此,便先谢过国师相助了。”

☆、(四十三)

此后几日,晁天阁国师却并未作出任何举动,洛瑕此处也并未听到关于十七皇子的任何风声。

洛瑕浸在热气缭绕的泉塘之中,只觉全身上下,肌肤、皮肉、骨骼、血脉都一个接一个地舒展开来,整个人由内而外仿佛都被泉水淘澄洁净了一般。她长吐出一口气,背靠在汉白玉砌成的池边壁上,几乎是全然放松下来。

琼瑶一臂将花瓣洒入池中,一臂与她道:“国师应下了娘娘的事?”

“国师嘴上是这样说,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本宫头回与此人相交,还是要有些保留的好。”

“娘娘所言虽是,可奴婢却觉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放下了花瓣,琼瑶又着手为她将珍珠粉调和了益母草研末敷面与脖颈、肩部等处,连耳后方寸之地都不放过。洛瑕感受着冰凉滋润的膏体覆盖在肌肤之上,淡淡道:“国师方外之人,却沾手凡尘俗事。并非是我不愿意信他十分,可他既能助我与盈妃姐姐,也未必不能相助于她人。再者此事尚未得成,本宫还是应当暂且小心着才是。”

“娘娘这样想,自然也无可厚非。奴婢只是提醒娘娘一句罢了,国师修道之人,自然身带傲骨,若是知道娘娘有所保留……奴婢恐他不会全力相助娘娘。”

“本宫也只是这样一说,国师此人我知之不多,其人品行手段如何,还是要同他大致深交之后,再作定论呢。”

琼瑶手法娴熟,将珍珠益母膏在她肌肤之上敷了薄薄一层,浅浅匀开的膏体触感清凉,并无任何黏糊的厚重感。洛瑕阖起双眼,道:“琼瑶。你去替本宫打听一个人。”

“娘娘是说郑修媛?”

洛瑕睁开眼来,含笑赞她道:“世间知本宫者,莫过于琼瑶你了。”

琼瑶忙欠身道:“娘娘谬赞,为娘娘分忧,是奴婢应当做的,娘娘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话是这样说,可你想想,这世上为人奴婢的,卖主求荣的虽不在多数,可那等朝秦暮楚之人,却也实在不算少见。你一片衷心待本宫,本宫都看在眼里,自然不能亏待了你。”洛瑕一手扶她起身,笑说道。

“娘娘!娘娘!金公公方才命人传话来说,皇上已动身往紫石宫来了!娘娘快些更衣,预备着接驾罢!”廊下伺候的宫女匆匆奔进浴房,还在屏风外头便如此急道。洛瑕手中动作一顿,当即吩咐道:“马上为本宫预备更衣!”

月上中天时分,皇帝驾临紫石宫。

因未来得及准备,洛瑕只着一件杨桃色蝶纹寝衣,外罩一件缟绢丝衣便出来迎驾。虽有些不合礼数,可所幸皇帝却并未在意,扶了她起来,半句寒暄也无便单刀直入主题。

“爱妃可知今日国师向朕进言,道是颙儿生辰八字与郑修媛不合,为皇子身体康健、百岁无忧,须得为其另择一位母妃才好。朕问他可有合适人选,国师却荐了爱妃。爱妃可否同朕解释一番,这其中可是还有甚因缘巧合不成?”皇帝手执斑白长髯,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

洛瑕不着不恼,并不急于为自己辩解剖白,为皇帝斟了一杯茶。曼曼然笑道:“皇上这说的却是哪里话?皇上都说了是因缘巧合,那自然便是了。况且国师方外之人,他之所言,个中玄妙之处又岂能是我等身涉凡尘、俗务缠身之人所能轻易参透的?久闻国师观天象,炼灵丹,道法修为无一不精,若是天象指出谁做十七皇子的母妃不合适,谁又合适,关于天象之事,臣妾斗胆冒犯皇上一句,皇上清修日久,尚且不能领略其皮毛。臣妾从未涉足,更是全然不通晓分毫,哪里能够懂得其中因果?皇上这样问,却是教臣妾难住了呢。”她掩唇,笑得极清淡,因是沐浴方罢,面上并未施半分妆容。如此“铅华不御得天真”的模样,本该是本色尽显,极尽清丽可人之能事,可在她容颜之上,且喜且嗔之间,却不觉清丽脱俗,只见那眼波流转,眉如远山横黛,端的妩色绝伦。淡妆浓抹虽是相宜不及,可也到底当得起“以色事人”四字。

虽则是美色平平,并非惊为天人,然而,却是妩色世间绝伦,事了他人,也事了天下。

洛瑕双眸点转,顾盼间皆是神采,向皇帝笑道:“这些事么,臣妾不懂得。可臣妾却觉着,时辰已不早了,皇上今晚不如便在臣妾宫中歇下?”

皇帝叹了口气:“爱妃如此盛情,朕本不愿托却,可奈何今日是十六追月之夜,朕……已答应了列荣夫人要去陪她……”

“夫人同皇上多年夫妻,情深意切,也是了,到底臣妾是不能同夫人相比的。皇上要陪夫人,便快些往含福宫去罢。臣妾不多留皇上盘桓了。臣妾恭送皇上。”她眉梢微蹙,佯作了颦眉愁思模样,向皇帝福了一礼,便又作势要送皇帝出去。

皇帝果然不肯就这样离开,忙扶住她道:“爱妃快别这般,朕今夜只不过是……”

洛瑕挤了滴泪出来,假作强笑道:“列荣夫人为皇上诞育子嗣,于社稷有功。况且皇后娘娘此番身子得见起色,夫人父兄实是居功至伟。臣妾不比夫人,自己不能为皇帝绵延子嗣,又没有个能为皇上分忧的父兄。皇上爱重夫人,臣妾一介无福之人,自然不敢有所微词。皇上且去罢,臣妾自会守在宫中,闭门不出自焚香,为皇上福祉与元周社稷祈福。”

“列荣夫人父兄?”提起这两人,皇帝却似是想起了什么,一张总是堆满谄笑的遍布褶皱的脸上竟鲜见地显露出些许冷笑,“赵氏父子倒的确是好样的。赵中奇身为兵部尚书,年纪渐渐大了,却还霸着权柄不肯松手。这倒也罢了,居然又将其子赵雄提拔为骠骑将军,掌管京畿大营。斯人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洛瑕心中不由一震。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她从前总以为皇帝为人庸懦软弱,即便是老虎,也只不过是一只被豢养在铁笼之中、被人断去了利爪的老虎罢了,无论如何都不足为惧。可是却没想到……看来皇帝虽老迈庸懦,可毕竟是为人君者,了解手下臣子的心思早已在多年为君之间被潜移默化成了一种本能。况且元周如今的这一位承平皇帝,自登基始,历经太后垂帘、前丞相专权,对于手下权臣的不臣之心的嗅觉,自然是极为敏锐。如此想来,皇帝能够察觉到赵氏父子的野心,倒也是意料之中之事。

如此来回欲拒还迎几番,虽是终于送走了皇帝。可走时,皇帝却早已流露出不舍之意。况且洛瑕此番,已激起了皇帝对于赵氏父子乃至于列荣夫人的防范之心。如此一来,她首先扳倒郑修媛、成为十七皇子母妃的胜算,便又大了几分。

送走皇帝,洛瑕立在棹口,琼瑶在身后为她加上一件披风,道:“娘娘看来很是快意呢。”

洛瑕微微一笑,道:“此时,尚且不是最后快意之时。”

☆、(四十四)

几日后,慕心绮往紫石宫来,同洛瑕一道用过午膳,二人正坐在西窗下往绣架上的缎面描宫中时兴的花样,却听宫婢进来禀报道:“娘娘,郑修媛娘娘来了。”

洛瑕与慕心绮互看一眼,道:“还不快去请娘娘进来。”

只见殿中进来一名四十三四上下的女子,身着杏黄缎面底子红白花卉交领长袄,脱去外衣交给宫婢后,露出里头同色绣梅兰竹菊的襕边百褶综裙,人还未至笑语已先闻:“两位妹妹好兴致呢。”

洛瑕放下描笔,起身向她见回礼,笑道:“嫔妾给修媛娘娘请安。”

郑修媛一臂扶她起身,一臂又向慕心绮见礼道:“见过盈妃娘娘。”

慕心绮含笑颔首,挽住郑修媛手臂,晏晏道:“修媛姐姐快请起。今日姐姐怎地穿得这样少?如今虽已近四月,可正当倒春寒之时,姐姐可要小心添衣才是。”

三人互相问好之后,寒暄几句,话题便转到了洛瑕慕心绮二人正在描的绣花样子上。郑修媛出身门庭算不得很高,便在着意在针黹女红上下了大功夫,于此一道素来精通,皇帝许多贴身衣物配饰,皆是由她亲手绣成,很能得皇帝几分赞赏。

几人说起要一同绣一幅图为皇帝贺寿,便教人呈上许多祝寿的花样来挑选。正待翻看,忽闻郑修媛那厢“咦”了一声,诧异道:“说是贺寿的花样,里面怎地还混进了这个?”

洛瑕与慕心绮凑眼过去一看,见郑修媛手中握着的,却是一幅“观音送子”图,图中更有金童玉女侍奉在怀抱婴孩的观音菩萨身侧,一擎紫药,一献青莲,模样煞是讨喜。金童玉女本为祝愿喜得贵子之意,更兼有观音菩萨怀抱婴孩,其中意味自是不言而喻。郑修媛对着那图样,叹了一口气道:“本宫年纪已不轻,却无一子傍身,兀然见此观音送子、金童玉女图样,委实是有些触景伤情了。”

慕心绮拉着郑修媛的手,殷切道:“修媛姐姐好歹还有十七皇子承欢膝下,日后尊荣自是有了依靠。可姐姐看本宫与妩贵嫔便知了,这膝下无子,即便现在看着风光,可日后呢?终究是无所依靠的。”说着,竟是隐隐有了垂泪之意。

郑修媛见了,忙将手中巾帕递过去,温言劝慰道:“娘娘别伤心,嫔妾这做姐姐的不会说话,倒是教娘娘不快活了,是嫔妾的罪过。可是娘娘实在有所不知啊。”她亦是嗟叹,“十七皇子看着是唤嫔妾一声母妃,可也不过是多亏了皇上、皇后娘娘与列荣夫人眷顾,才肯将十七皇子送到嫔妾宫里来。不然宫中资历深厚又无子的妃嫔多了,娘娘且看德妃、文妃、康妃与何淑仪便知了。德妃与康妃不得宠也便罢了,文妃与何淑仪出身高门,宠眷亦是不少,也不是一般无子么?嫔妾能得十七皇子承欢膝下,日后养老送终,委实是上天垂怜,是极大的福气呢。”

她一臂咽声说着,眼风里却瞟向洛瑕,见她也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微微侧转过了身来,向自己恳切道:“娘娘终归是有十七皇子在身边,可嫔妾与盈妃姐姐无所依靠,皇上在倒还好,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皇上哪一天去了……”她颦眉,深深叹了口气,“盈妃姐姐与嫔妾便当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妹妹怕是有所不知呢。本宫从列荣夫人处听闻,太医诊断皇上身子早已不复从前康健了,若是再不好生保养,过分纵情声色……”郑修媛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眼风里再一次自洛瑕慕心绮二人面上扫过,假意叹了口气,“怕是熬不住几年了啊。此事本不应与外人道,只是本宫瞧着妹妹年纪轻轻,心中很是同情妹妹,方才说与盈妃娘娘与妹妹听,娘娘与妹妹可千万要守口如瓶才是啊。”

洛瑕与慕心绮自然应下,三人又将话头转回到子嗣上。洛瑕选好了一幅“松鹤延年”,慕心绮亦择了一幅“福寿双全”,郑修媛将花样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细瞧着,口中道:“娘娘与妹妹择定的自然都是好的,不如便将这两幅图合在一处去。左右时日还长,这绣面亦宽敞,总来得及赶在皇上寿诞前绣完。”

二人称好,便拿了描笔要开始描形状出来。洛瑕却告饶道:“这描描画画的活计可是得交给盈妃姐姐与修媛娘娘来做,妹妹不擅这个,便讨个清闲,为两位姐姐泡茶去可好?”

郑修媛在她身后微微一笑:“妹妹好生会躲懒。这样,可怎么能养得好十七皇子?”

洛瑕回过头来,只作不解,疑惑笑道:“修媛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嫔妾怎地听不明白?”

“妹妹不明白?那本宫倒是敢问妹妹一句,究竟是谁,向皇上进言,道是本宫与十七皇子八字不合,要将十七皇子接到自己膝下抚养?”

洛瑕微微抬起眼来,狐疑地望了郑修媛一眼,道:“娘娘此言差矣,嫔妾当真是不解。关于十七皇子一事,嫔妾倒是的确有所耳闻。可……据皇上所言,此事也是由国师提出,同嫔妾委实是半分干系也无啊!娘娘明察,可万别错怪了嫔妾。”

郑修媛柳眉微挑,唇角微微扬起几分冷笑:“妹妹当真是好辩白。本宫若非亲耳听到皇上与夫人谈论此事,也实在难以置信,本宫入宫二十年,侍奉皇上的情分,竟然比不得妩贵嫔你?”她双眼瞬也不瞬,直直盯住洛瑕,“这些话,本宫本并不愿说与贵嫔听。可本宫膝下无子,私心里想着要将十七皇子留在身前。贵嫔若要留一子嗣傍身,不如自己在承宠上多用些心思,趁着年轻,早些有了身孕,对贵嫔此后的日子也总要好些。”

洛瑕心知其中利害不能与她道,故而也不多说,唇边浮起个笑,颔首道:“嫔妾谢过修媛娘娘提点。”

郑修媛饮罢杯中茶,又回头看了一眼绣架上的绣品花样,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道:“皇上的贺礼,还是由盈妃娘娘与妩贵嫔一道完成罢,本宫便不插手了。”

慕心绮指尖落在缎面之上,淡淡向郑修媛笑了一笑:“修媛姐姐既是自有旁的想法,本宫也不好强求。这绣品么……正如姐姐所言,时日还长,本宫与妩贵嫔,自是有那功夫来慢慢琢磨。”

只见郑修媛足下一顿,并未回头,语声却又听得冷冽了好些:“还请二位自便罢了。”语罢,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洛瑕为自己和慕心绮杯中各自添了七分茶水,笑吟吟道:“姐姐,这样看来,郑修媛是应战了呢。”

“她是列荣夫人心腹,若是只一味退缩,便是她自己甘愿,列荣夫人那样霸道,也是不能忍的。”慕心绮素手纤纤捧起茶盅,十指洁白如削葱管,云雾茶缭绕不绝的水汽热气里,眉眼间自成一派风流袅娜,她笑靥盈盈,曼声道,“况且妩卿觉着,她是真心将十七皇子当做自己的儿子?”

洛瑕沉吟些许,疑道:“妹妹听闻十七皇子生母质嫔原是皇后身边一位姑姑,而皇后与列荣夫人一派,素来是不对盘的。如此说来……郑修媛收十七皇子为子,该只是为了傍身罢。”

“猜得不错。原本皇子帝姬失了生母,若皇后无所出,是应当养在皇后宫中的。更何况质嫔从前还是皇后身边的姑姑,若非皇后身染沉疴不理六宫事,十七皇子于情于理都应当是养在皇后膝下。只是却无端端教列荣夫人捡了个大便宜去,倒教郑修媛此后也能有所依靠。”慕心绮用杯盖轻轻拂开水面上的茶沫,笑睇于洛瑕道,“十七皇子并非郑修媛亲生,这便是郑修媛最大的弱点。如此,妩卿应当是已打算好如何行事了罢?”

☆、(四十五)

进入四月,天气逐渐回暖。四月十二这一日,洛瑕在紫石宫中设了筵席,宴请一众妃嫔来看入夏前最后一回海棠争妍怒放之盛景。海棠花分四品,紫石宫素来以其中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最为人称道,花树繁盛;又因紫石宫位于宁波塘花汀洲之上,而海棠最宜于水边种植,故而花期较之别处又要长了不少。上月洛瑕封贵嫔之时,海棠开放初到盛时,历经月余,才终于开到了最后一捧。

因是为赏花,酒席便设在园中。皇后自久病初愈之后,便不时赴几回诸如妃嫔酒宴之类的场合,此番自然也到场,众妃嫔不敢不买皇后的面子,于是即便私心里看不惯洛瑕年少得宠,却也只好列席。故而这一日紫石宫庭院中衣香鬓影环佩璔琮,人声鼎沸热闹之极。

“这花儿看着不过是个物事,可也有灵性,是会挑人的。你们看妩贵嫔青春妩媚,这才不算是辜负了这海棠‘满林翠叶胭脂萼’了呢。”

皇后今日气色甚佳,因久病而染在眉梢眼角发肤之间恹恹的暗黄也退去不少,已是五十有八的年纪,看着倒像是比实际年岁显老些,却无端端令人觉着有种亲和之感。她着一件菊纹凤尾暗花缎面圆领对襟褂子、团福如意锦缎长袍,以赤金镶珠固定住束发莲花冠,只是发间花白却几乎是掩饰不住。

洛瑕陪笑道:“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宫中海棠知晓娘娘要来,为博得娘娘青睐,才开得这样好呢。”

“妩贵嫔好会说话。这海棠花开得再好,也不过是死物罢了,哪里会看人脸面?莫不是……成了精罢?”只听一声茶盏落地,郑修媛一臂侧了侧身子,教宫婢来收拾,口中一臂不咸不淡道。

洛瑕心道她是当真要同自己翻脸,也并不奇怪,佯作惊叹道:“修媛娘娘这是说的哪里话?皇后娘娘方才不是有言说了,万物皆有灵性。这海棠别名‘解语花’,若是蠢笨不通人言,可要如何温言解语才好呢?”

言语间已为郑修媛扣上不敬皇后的帽子,只见她面上神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列荣夫人拦下。列荣夫人面沉如水,拨弄着指尖的缠丝赤金翡翠镂空护甲,漫无表情盯住了洛瑕,可话却不是对洛瑕说,而是分明意指慕心绮。她冷冷道:“本宫久闻盈妃长春宫中的绥杏花亦是宫中一绝,怎地前两月花开时,也不请众位姐妹们前去观赏一番?”

确然元周内宫之中春日花卉素有双绝,分别为慕心绮长春宫的绥杏花与洛瑕紫石宫的海棠花。绥杏花花期过时,慕心绮回宫不久,才封了妃,宫中急需打理的事务繁多,自然不会有那闲情逸致宴请后宫妃嫔前来赏花。而列荣夫人这样说,却分明是有离间她与慕心绮的意味在里头。

慕心绮将目光自满园花树之上移回,盈盈笑道:“夫人也晓得的,嫔妾宫中绥杏花开得正盛时,嫔妾方才从华清行宫归来,宫中事务冗杂需要打理。再者说了……”她拉起洛瑕的手,笑得有些深意,“嫔妾回宫前还听妩贵嫔赞夫人宫中梅花傲雪凌霜,委实是艳压群芳。再一见长春宫绥杏花,便显得小家子气得甚了。哪里还敢请诸位姐姐们来看?那可不是要贻笑大方了么?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抿了抿唇,又曼声道:“夫人宫中的梅花,嫔妾虽未能亲眼得见,可心中却是数次寻思着那般美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定然是能与春夏之牡丹相较的。”

牡丹素来被文人骚客冠以“花中之王”美名,正是意指皇后正室身份、母仪天下的花卉,慕心绮却将列荣夫人含福宫中的梅花与牡丹相较,却是又有将列荣夫人与皇后相提并论的意味在里头了。而列荣夫人素来飞扬跋扈,数年掌六宫之权,代行皇后之责,自皇后身子好些后,渐与皇后成分庭抗礼之势,皇后自然是看在眼里。慕心绮这样说话,皇后非但不会认为是她对自己不敬,只会认为是列荣夫人野心勃勃,气势太盛,欲与皇后作为一国之母而比肩罢了。

皇后闻言果然面色有些沉滞,捋了捋衣袖,道:“哦?列荣夫人宫中的梅花有这样好?本宫彼时尚且身在病中,数年未曾有幸一观,看来倒还当是本宫平生一大憾事了。”

皇后为人素来宽厚,洛瑕从未听她口出咄咄逼人之言,今日这般不冷不热,想已是有些不豫。可列荣夫人又岂是会被皇后三言两语逼退之人?只见列荣夫人扶了一扶鬓边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斜乜了慕心绮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一顾,道:“皇后娘娘过誉了。不过嫔妾宫中梅花,花开时节灿若云霞,素为宫中冬日美景一绝,连皇上亦是题字赞叹。不比长春宫的绥杏花,其实盈妃所言也并非自谦,杏花虽好看,可到底也是小家子气的花罢了,哪里比得上梅花傲骨清华。”

列荣夫人素来不喜慕心绮一事人尽皆知,她说出这样的挖苦嘲讽之言本也不足为奇。可人前竟这样不给慕心绮面子,却是任谁都没有想到。即便是列荣夫人几个心腹或与她交好的,如严淑媛、杨修仪、祝贤妃等人,也都面面相觑。祝贤妃欲要拉她,却被列荣夫人挡开了手:“怕什么,这可不是盈妃自己说的?本宫是觉着杏花小气不庄重,那又如何?”

杨修仪生性胆小畏事,怕皇后动气,迁怒于列荣夫人,忙替她圆道:“禀皇后娘娘,嫔妾想夫人并不是这意思。夫人恐只是一时失言……”

皇后却温声同她道:“修仪不必紧张,列荣夫人性子傲气,本宫怎会不晓得?话说到这里,已是失了今日妩贵嫔邀众位姐妹前来的本意。说来,起初却是谁先开了这个头的?”

郑修媛一惊,忙“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恕罪!嫔妾本也并无此意,实在是妩贵嫔她……”

洛瑕闻言也忙跪下道:“皇后娘娘明鉴,嫔妾绝无此意。”

皇后目光在两人面上逡巡而过,只听她依旧话语温和,分别着了两人起来,道:“两位妹妹也不必自责,本宫不过是说说罢了,并无怪罪你们的意思。何况今日还是托了妩贵嫔的福,才能赏到如此海棠盛景。”顿了顿,又转向郑修媛道,“修媛你素来性子稳重,并非是口无遮拦的,今日怎如此沉不住气?”

郑修媛忙道:“嫔妾知错。”向洛瑕微微一欠身,“姐姐失言,妩贵嫔可万别怪罪姐姐。”

洛瑕只得笑了道:“这是自然,修媛娘娘折煞嫔妾了。”

“虽则妩贵嫔不放在心上,可本宫还是要对修媛你小惩大诫,以示公允。这样罢,本宫便罚你回宫去,将清心咒抄写十遍,以调伏心静罢。”

郑修媛应了是。此时却忽听一直未曾做声的成妃道:“嫔妾敢问皇后娘娘一句,郑修媛受罚,可妩贵嫔呢?与郑修媛微生口角之人是她,难道便没妩贵嫔的事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学了好痛苦{{{(>_< )}}}

☆、(四十六)

洛瑕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杯盏,淡淡垂首了道:“成妃娘娘此言差矣。想来是近日诚王在朝中诸事不顺,娘娘身为其母,关心则乱,是以心神不宁,今日才会口不择言了罢?”

成妃面色一僵:“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预政事。八皇子在前朝的事,妩贵嫔你又是怎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皇后闻言亦看向她。洛瑕定了定心神,如常道:“皇上批阅奏折之时,嫔妾侍奉在侧,听皇上念叨起近日有好些弹劾诚王殿下的折子,是以嫔妾才会知晓的。”

语罢,见皇后面上缓了一缓,出言安抚道:“也罢了,妩贵嫔年轻,记性好些,听皇上提过这么一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咱们都是自家姐妹,就此作罢便是了。”

“皇后娘娘宽仁,可嫔妾却以为,妩贵嫔在皇上处理政务时还要陪伴在侧,不知避嫌,委实是有牝鸡司晨之嫌!”听列荣夫人此话一出,洛瑕方才松了一口气的心下,又是一紧。

列荣夫人果然是言之凿凿针对于她。皇帝不过批阅奏折罢了,又非召见外臣,等闲有一二妃嫔在身旁伺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即便是列荣夫人自己,也曾是有过这样的旧例的。彼时她不说自己干预朝政,却意指洛瑕牝鸡司晨,却委实算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成妃本针对洛瑕,如今听了列荣夫人这样一番话,却是有些不豫,又转向她道:“夫人素来机警果决,不是也曾在荣德殿伺候皇上处理政务?如今这份机警,却是用在捕风捉影上了。夫人道是陪伴皇上批阅奏折便是牝鸡司晨,可夫人道是想想看,在座的诸位姐妹,却是有好些人,都曾如夫人所言,曾行‘牝鸡司晨’之举了呢。”

列荣夫人本就不得人缘,成妃此言一出,在座几位素来德高望重或是有些资历受宠的妃嫔,俱是眉心一沉,看向她的眼光也多了几分不忿。饶是列荣夫人平日飞扬跋扈,此时也不由滞了一滞,然而口中却仍是不肯服软,犹自辩道:“本宫就事论事,所指的自然是妩贵嫔,同旁人有什么干系?哼,本宫倒是觉着清者自清,若是自己从未做过那等以深宫妇人之身干预朝政之事,自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何必畏人说道?”

成妃知她含沙射影暗指自己,脸色便有些难看,道:“夫人……”却被皇后止住:“都给本宫住口!妃嫔之间,本应当和睦相处,如此一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的样子,成何体统?!”

此时早已没了洛瑕的事。她目光不自觉移向庭院一隅的垂丝海棠花树上,那些柔软下坠的花朵姿态舒展妩媚,放眼望去只见这最后一捧垂英凫凫,秀蔓迎风,花瓣嫣红直欲染上半边天幕,花萼颜色泛着微微的绛紫,其妩色绝伦却更胜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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