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这花,今年也开到尽头了罢?
“妹妹入宫也有一年余,虽则往日也晓得列荣夫人嚣张跋扈,可妹妹与她,却是极少如前日一般剑拔弩张针锋相对。郑修媛晓得妹妹要同她争夺十七皇子,对妹妹不客气些,也是可以理解,可于列荣夫人……”
两日后洛瑕与慕心绮闲话时说起此事,对于列荣夫人言行,仍是略有不解。慕心绮闻言,亦是微微蹙了眉,有些奇怪道:“列荣夫人似是忽然之间与你成了死对头一般,她往日虽也口中不饶人,却也并不蠢笨,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授人以柄。单是在皇帝处理朝政时侍奉在侧一事,便是宫中不少妃嫔都曾获此特权。便是列荣夫人自己,荣宠最盛时,也曾有长达数年日日侍奉在荣德殿中,据闻还曾偶有论政。前日她这样说你的不是,岂非是连她自己也拉下水。”
洛瑕道:“这也便是妹妹所不解之处。任是列荣夫人我行我素,不敛锋芒,可好歹她如今也摄六宫事,人缘本已不好,总不至于成心要令六宫妃嫔皆不服于她。如此一来……岂不是要令皇后重新收回统管六宫之权了?”
“或许……列荣夫人此举,其实是于她有利?”
“此话怎讲?”
“妩卿想一想,八皇子诚王被朝臣弹劾,却博得了皇帝注目,且不说罪名是真是假,一旦诚王戴罪立功,则必定是青云直上。而十六皇子年纪尚轻……若要同八皇子相较……政绩自然是不行的,那么便只能是……”
“德行!”洛瑕脱口而出,心中恍然。
慕心绮忽一合掌:“十六皇子已行过元服礼,是可以封王的年纪。他虽素有聪颖早慧之名,可却并未立下甚耀眼功绩。此番若是列荣夫人出言不逊触怒皇帝,十六皇子必定要去相劝,以其纯孝,博得皇帝欢心……此计虽拙,却也不失有用。”
“册封太子,不但要看才干,德行才是最为重要。十六皇子已有聪颖声名在外,若是能得皇帝称赞其纯孝,任是他年幼无功绩,自然也会被朝臣百官列入太子人选的考虑范围之内……”
“列荣夫人想得倒是很好,可是她却大抵是忘记了,宫中诞下皇子的,可不止她赵氏一人。简王庸懦倒罢了,且不说诚王在朝中举足轻重,十四皇子为诚王臂膀,便是与她交好的祝贤妃之子宁王、已故的庄静夫人所出的十三皇子、严淑媛的十五皇子,皆是太子之位的可能人选,列荣夫人一心要捧十六皇子上位,却忘了旁的几位。这些娘娘们为人母妃,为自己亲子考虑,即便心中暗自不快,也是人之常情。”慕心绮微微冷笑,娇艳的唇角向上勾挑成一个同她国色面容极为不符的嘲讽形状,“何况祝贤妃同列荣夫人交好,本也是因着从前的庄静夫人。庄静夫人去后,二人也只不过是因了旧日的姐妹情分罢了。”
洛瑕闻言一惊:“姐姐是说若是列荣夫人致使十六皇子威胁到宁王地位,祝贤妃极有可能同她翻脸?”
慕心绮手中玩赏着桌上插瓶的海棠花枝,那花朵嫣红得极为浓郁,如吸饱了血一般娇艳欲滴,竟像是回光返照,即将枯萎的模样。而慕心绮的声音,也不似往日轻快,多了几分阴谋般的沉涩:“这样一说罢了,或许也是本宫低估了贤妃与列荣夫人之间的情分。”
“说来倒是有些日子未曾同环佩好生说说话了。本宫听闻她前几日才晋了容华?却是要恭喜她了。”
提起乔环佩,洛瑕便有些怅然:“姐姐说的是。可不也是苦了她么?正当青春韶华,却将大好时光白白消耗在这宫里头与人勾心斗角,是难为她了。”
慕心绮笑道:“环佩有引魂香保全自身,况且皇帝……也不过便是这几年的事了,待到皇帝驾崩之后,便趁乱送她出宫。她年纪还轻,嫁了人,还有一辈子可以好好活过。”她望了眼东边环佩所住的配殿,依依笑道,“不如今日咱们一道去瞧瞧环佩?”
“也好。这几日铃儿说环佩身上不大爽利,皇后免了她晨昏定省,准她在自己寝殿休息,这不是已有几日未见她人了?想环佩终日闷在寝殿里也难免无聊。正巧姐姐来了,便去陪她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二人说着,便起身往乔环佩所住的东配殿,福熙阁而去。才到门前,便听得里头一声器皿落地的碎裂声骤然刺破人的耳膜,极为突兀。慕心绮与洛瑕皆是一怔,抬手推开了两边门扇。
☆、(四十七)
“出去!”
洛瑕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床榻之上披头散发的那女子,当真是以往清灵跳脱的环佩?还在门前,便能依稀看出她肌肤暗淡,面色极差,绣小朵金丝木香菊柔纱的寝衣像是松垮垮地挂在枯削的身上,整个人竟是消瘦了一圈,分明能看得出是憔悴得紧。
乔环佩气息奄奄,仍是极为勉强地挥手,要将周遭宫婢内监赶出门去。她半边身子几乎都快要软绵绵地瘫倒在床上,说话的声音也是渐渐地失却了气力。洛瑕心中大惊,忙快走几步上前扶住她,急道:“环佩,这是怎么回事?”
她勉力支撑着自己抬起眼来,见是洛瑕,一对布满血丝的眼仁中顷刻间涌上泪水,扑在洛瑕怀中哭道:“姐姐,只有你能救救婢妾了!”
慕心绮不明就里,上前扶起环佩来,柔声道:“环佩,你莫急,别伤了身子才是大事。”乔环佩仍是抽泣不住,她与洛瑕二人便将她扶着靠在了迎枕上,接着回头吩咐神色忧急在一旁坐立难安的铃儿道:“容华小主是怎么了?”
铃儿与环佩做宫女是便极为要好,后来环佩成了妃嫔,铃儿也做了她的近身宫女。二人名义上虽是主仆,可情分却更胜亲生姐妹。环佩如今这幅模样,铃儿已是好几夜未能安眠。她揉了揉自己通红的眼,带着哭腔道:“回、回盈妃娘娘的话,我们小主……是被列荣夫人投了毒啊!”
平地一声惊雷,慕心绮拂袖而起:“兹事体大,万不能信口开河凭空臆断。铃儿,你可有证据?”
铃儿小心翼翼地望着慕心绮,眼角扫了一眼殿中跪在地上的诸名宫女内监,并不肯开口。慕心绮会意,道:“你们都下去罢。”
眼见众人鱼贯而出,铃儿这才抽噎着道出原委。
半月前乔环佩晋为容华,皇帝带着她在御花园听了好几日的戏,饮了些酒,染了风寒。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吃了太医的药,起初也颇见起色。可三两日后她便觉着头昏嗜睡,一日光景里竟有十来个时辰都是昏昏沉沉如坠梦里。她本以为是药效如此,可时日长了睡意却更甚,待她察觉到不对劲之时,整个人已是消瘦了一大圈。多番查探之下,揪出御药房一个在汤药里动了手脚的小内监,始知他竟是列荣夫人的人。此人本已被送去暴室服役,下了毒的药也停了。可乔环佩病中多疑,后来竟是说什么都不肯再吃御药房送来的药,身边人除却铃儿,竟是都怀疑作列荣夫人派来加害她的。如此五六日下来,身上的毒拖着未解,眼见着便成了如今这幅可怖样子。
“传本宫的吩咐给御药房,日后乔容华的药,一律都送进紫石宫里来煎。”洛瑕一挥手,身后同她一起过来的琼瑶一怔,应下道:“是,奴婢这便过去。”
洛瑕坐在榻边,温声安抚她道:“环佩别怕,日后的药再不会有问题了,你日后可要好生吃药才是。”
慕心绮微微一笑,替乔环佩理了理散乱的鬓发,道:“大难过后,必有大喜。环佩吉人天相,此番化险为夷,不日后必定有喜事临门。”
“好!好!你当真是好个毒妇!”
洛瑕忙为皇帝顺气,安抚道:“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列荣夫人早已脱簪待罪跪在地上,见皇帝动怒至此,哭求道:“皇上!皇上明鉴哪!臣妾什么都没有做过……乔容华中毒一事,实非是臣妾所为啊!”
“大罪当前,你自然不会承认!朕告诉你,乔容华已全都告诉朕了,你指使御药房那小内监在她的汤药中下毒,致使她终日昏睡不醒,形容憔悴。朕问你,你行此歹毒之事,居心何在?!”皇帝此时正是盛怒,自然听不进列荣夫人的辩解。洛瑕侍立在一旁,深深蹙眉泣泪道:“夫人,夫人素来针对嫔妾,嫔妾无话可说,可环佩……她还只是个孩子啊!她也不过是从前伺候在嫔妾身边的旧人,如今与嫔妾交好罢了,夫人你……又何苦这样害她?”
听得洛瑕这一番如泣如诉的声讨,列荣夫人瞬间动了大气,也顾不得皇帝还在,直指洛瑕恨道:“你说本宫害她?真真是笑话!本宫位高权重,又何苦去害她区区一个小小容华?妩贵嫔你巧言令色,只一味地狐媚皇上,本宫是百口莫辩!”
“你与盈妃姐妹二人,不正如那汉成帝时的飞燕合德,狐媚惑主,本宫却还不知你二人背后究竟是否还做了那秽乱后宫的勾当?!如今妩贵嫔倒有脸来指责本宫毒害乔容华,倒还不知究竟谁才是天理难容的那一个!”她将话说得极难听,却不觉皇帝的脸色在听到“汉成帝”三字时,已变了颜色。
“你给朕住口!”皇帝终于怒极,拍案而起,厉声道,“你也是后宫妃嫔,口出污言秽语,扰乱人心,成何体统?!什么飞燕合德,狐媚惑主,秽乱后宫,依朕看,每日里嚣张跋扈,不近人情,四处树敌的那一个,恐怕是列荣夫人你自己罢?!”
其实在场之人谁都心中清楚,皇帝年岁渐渐大了,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听人讽刺自己昏庸老迈。列荣夫人所言,以飞燕合德比之慕心绮洛瑕,言下之意岂不正是以汉成帝愚昧,只知宠幸赵氏姐妹讽刺皇帝昏庸无能?触及逆鳞,皇帝焉能忍耐?当即向金公公下口谕道:“列荣夫人赵氏毒害妃嫔,赐禁足含福宫,非诏不得出!”
金公公忙不迭向皇帝道了是,回身将手中拂尘一甩,又福下身来,向列荣夫人毕恭毕敬道:“列荣夫人,请罢。”
自此,宫中十数年来气势煊赫、风头无两的列荣夫人,只如一颗西边渐落的黯淡星子,逐渐失去其夺目光芒。
被金公公带出殿门时,列荣夫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向皇帝的方向拜了三拜:“臣妾还有个要求,皇上能否应允?”
皇帝犹豫一下,还是道:“你说。”
列荣夫人敛衽拜倒,金红大袖襦裙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灰尘蒙蒙的暗色,不复往日鲜亮耀眼。“臣妾所做的一切,与十六皇子并无半分干系。还请皇上不要迁怒于颐儿。”
皇帝拂袖转身,不再看她:“这是自然,颐儿还是朕的十六皇子,朕必定不会亏待了他。”
金公公带着失势的列荣夫人往含福宫回去后,荣德殿前奔入个着佛头青银丝暗纹团花衣袍的少年,进入殿中后,“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恳切道:“儿臣求父皇收回成命,饶恕母妃罢!”
眼前这少年大约便是列荣夫人之子,十六皇子元颐了。他瞧着不过十五六岁上下,生得倒是很有几分他母妃的出众容貌,眉梢眼角已尽是天家贵胄的风发意气,难得的是举手投足间却不见娇纵,不过是未经挫折的锐意飞扬罢了。
皇帝俯身要将他扶起,道:“朕只不过赐你母妃禁足,已然不能算是重罚,你也不必再为你母妃求情了。”
见皇帝不允,十六皇子默了一瞬,竟然膝行着转向洛瑕:“妩贵嫔娘娘,儿臣知道父皇听得进娘娘的话,求娘娘为儿臣的母妃求求情罢!若是母妃以往有何见罪于娘娘之处,儿臣在此便先给娘娘磕头赔不是了!”说完,竟是真要叩首下去。
洛瑕自然不敢就这样教金尊玉贵的十六皇子给自己磕头,忙扶住了他,温言劝道:“殿下使不得,快请起来。殿下听本宫一句,”她见皇帝似是不愿再提此事,已背过身去,便压低了声道,“此番夫人犯下的错,往重了说,是戕害妃嫔的大罪。可皇上还是只将夫人禁足治罪,并不予以实质性追究。殿下想想看,若非是皇上眷顾夫人,夫人现在,可还能仍然保留从一品夫人的名位封号,只是禁足了事?”
元颐一怔:“娘娘是说……”
“此时皇上正在气头上,殿下求情自然无用,反而只会令皇上更为震怒。殿下不如稍待几日,待皇上心情平复,再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来夫人禁足于含福宫中,几日内也并不会有事。”
☆、(四十八)
劝走元颐,洛瑕回过头来,见皇帝靠着榻上的大迎枕,似是不堪忍受一般,正在闭目养神。她便移步上前去,往熏炉中添了一把龙涎香,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不多时,微觉甜腻的香气便在荣德殿中点滴地散染开来。
“皇上是在为列荣夫人之事烦心?”洛瑕知晓皇帝并未真的睡着,漫不经心开口道。
皇帝仍是闭眼,却叹了口气:“列荣夫人入宫十七载,同朕也有多年的情分在。况且她父兄在朝中也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前朝后宫势力盘根错节。此番她犯下如此罪过,朕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才好。故而只是将她禁足,爱妃与容华……不会怪朕罢?朕……这也实属无奈之举啊。”
洛瑕曼然一笑,道:“容华妹妹乖巧,定然不会的。此事虽说同臣妾并无直接关系,可是臣妾斗胆,要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容华妹妹被人下毒,委实是受了惊,皇上不如对容华妹妹有所封赏,以安定后宫之心。”
“唔,”皇帝捋了捋下颌上的长须,沉吟道,“那朕就依爱妃所言,晋她为从三品婕妤罢。”
洛瑕温婉一笑,向皇帝行下一礼:“臣妾代妹妹谢过皇上体恤。”
皇帝晋乔环佩为从三品婕妤的手谕到达紫石宫中乔环佩的福熙阁时,洛瑕正看着她服下药汤去。闻得皇帝手谕,乔环佩眼中微微一动,面上却并无十分分明的喜色,不紧不慢起了身,跪拜在地,道:“臣妾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的公公走后,只见乔环佩身子一晃,几乎要跌倒在地上。洛瑕忙扶住她:“妹妹可还好罢?”
乔环佩勉强勾了一勾唇角,露出一点笑来:“婢妾不妨事,倒让姐姐担心了。”
洛瑕扶着她在桌边坐下:“这是什么话?本宫将你视作妹妹,担心是自然的。可是身子还未好全么?”转念一想,也笑道,“也是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妹妹才服药几日,定然还需好好调养才是呢。
她面色虽不似前两日蜡黄惨淡,却仍是苍白不见半分红润,连开口说话亦是极费气力:“姐姐,这几日……都有谁来看过婢妾?”
“盈妃姐姐倒是日日都来,这你是知道的。皇后娘娘来过一回,你正睡着,皇后不让叫醒,叮嘱了铃儿好生照看你便走了。淑妃娘娘间或也来过两回。再便也没谁了。宫里拉帮结派是人之常情,要本宫来说,只要能得清净,便是门庭冷落些,本也算不得甚坏处。”
“……是么。”环佩低下头去,瘦削的肩头也沉下去,洛瑕一个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这副形容,看起来怎地竟像是有几分落寞?
“环佩,你这是怎么回事?这几日来但凡醒着,便见你魂不守舍。该不会是这一回用药上还有甚不对的地方罢?”
乔环佩摇了摇头道:“姐姐多虑了。这回的药,婢妾吃着没甚不好,想来身上再过几日便无大碍了。”
洛瑕狐疑地瞧她一眼,心下仍是怀疑未退,便着意试探道:“身上的病容易好,可终究……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呢。”而后果然见乔环佩面色一震,竟是将目光移向了别处,话音里听得出分明的强笑:“姐姐说得也是。只是婢妾小小年纪,又哪里来的心病?不过身上小病小痛罢了。”
语罢,洛瑕笑了一笑,接下来两人半晌都没说什么话。又过片刻,铃儿忽地上前来,礼了一礼道:“禀贵嫔娘娘、小主,盈妃娘娘宫里的珍珑姐姐传话来说,淑妃娘娘请贵嫔娘娘与盈妃娘娘一道过去麟趾宫吃茶呢。”
乔环佩如获大赦,忙道:“既是淑妃娘娘请,姐姐还是不要迟去了失礼才好。姐姐自去罢,婢妾自己不碍事的。”
洛瑕自是不放心她,握住环佩的手,向她与铃儿都谆谆叮嘱道:“定要注意身子,切不敢乱吃旁人送来的药。铃儿要好生看顾你家小主,断然不敢教她病中还胡思乱想。”
铃儿应道:“是,贵嫔娘娘,奴婢知道了。”
卫淑妃的麟趾宫不同于其余妃嫔宫中尽是些奇花异卉,而是遍植了高大挺拔的苍松,枝干冠形极为优美,针叶苍翠。葱葱郁郁一片望去,也为简朴素净的麟趾宫平添了几分超脱尘俗的灵秀之气。
淑妃烹茶的小榭便建在一小片松林之前,其间茶水香与松叶枝干自然散发的芳香融合在一起,令人在不曾察觉之间,便心神宁静了许多。
今日一同到场的,除却洛瑕慕心绮二人,还有同卫淑妃交好的周昭仪。周昭仪亦是静心避世之人,已数年未曾涉足后宫争斗,闲来以礼佛参禅为乐。由于心境平和,她虽并未施严妆、着华服,却也不很显老态,正巧相反,倒是很有几分出尘脱俗之人的清和风度。
几人互相见礼问安之后,便各自分宾主落座。
四只青花缠枝纹的茶盅已摆放在几人面前,其中茶汤似甘露,碧清微黄,嫩绿色润,透明清亮。周昭仪托起茶盏,在鼻端一嗅,品评道:“香馨高爽,确是上品。”
淑妃含笑道:“请几位妹妹一尝本宫拙作。”
慕心绮低唇一品,闭了眼细细思索品鉴,不多时抬起眼笑道:“此味鲜爽,浓郁回甜,味醇甘鲜。再看这茶汤黄而微碧,清澈明亮,其中茶梗芽叶纤细纯整,色泽嫩绿油润。想来是蜀地蒙顶甘露。”
淑妃摩挲着手中茶盏,轻言细语道:“本宫少年时曾在蜀地客居数年,尝过这蒙顶甘露的滋味后便不能忘怀。如今一去数十年,唯有庭前烹茶,聊以遣怀罢了。”
洛瑕思及彼世,也有些黯然,敛了眉苦笑:“娘娘思故情切,无端端倒是惹得嫔妾亦是心生伤感了。”
淑妃瞧着她:“本宫倒是忘了,妩贵嫔入宫,亦是背井离乡,远离故土。本宫自小并非是在族中长大,不比卫氏嫡系一宗与慕家来往如此密切,可也听闻慕家祖籍荥阳,距都城并不相近。贵嫔自荥阳族中而来,不知族中长辈可都还安好?”
洛瑕一怔,有些勉强道:“长辈都尚好,谢娘娘挂心。”口里这样说着,心中却是没有底。自族中前来都城一事只是慕晟为洛瑕入宫而杜撰出的身份背景,她其实从未去过荥阳,更加不会晓得慕氏宗族之中的许多事。若是淑妃就此揭过倒还罢了,可若是她再细问……洛瑕下意识看向慕心绮,她不知是否应该将自己入宫的真相斟酌着合盘托出。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留言 ̄□ ̄||
☆、(四十九)
“哦?本宫却是从未听你提起过,令尊是族中哪一房?”
洛瑕强笑了一笑,道:“家父并非慕氏族人,出身慕家旁支的是嫔妾外祖母。嫔妾与慕家不过沾了些许亲缘,并不算是正经的慕家女儿。”
却见慕心绮一笑,指着洛瑕向淑妃与周昭仪调侃道:“她啊,便是觉着自己出身不高,才不愿多提,表姨便不要迫她了。”
拜高踩低一向是宫中常事,淑妃与周昭仪亦是明白人,慕心绮这样解释,洛瑕含糊其辞便也可以理解,于是自然地揭过了这一页,不再提及。
“前些日子本宫借给周妹妹的《华严经》,不知妹妹读完了没有?皇上寿诞将近,本宫想着这几日抄写经书为皇上祈福。妹妹若是读完了,不如待会本宫便命人跟妹妹回去取。”
周昭仪颔首:“不必劳动娘娘宫里人了,嫔妾回去便着人将经书送回麟趾宫。”
淑妃笑道:“多谢妹妹。”
“说来,乔婕妤为列荣夫人毒害一事,本宫也有所听闻。乔婕妤是妩贵嫔宫里人,不知如今可已是好些了?”
见周昭仪问起乔环佩,洛瑕忙道:“谢娘娘关心,婕妤妹妹身子已恢复许多,想来不日便可康复了。”
周昭仪淡淡叮嘱她:“兹事体大,此番乔婕妤无事倒也罢了,若是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皇上不定会只处罚下毒之人,便是贵嫔,也极有可能被牵连其中,担一个治下不严的罪责。”
洛瑕一惊。周昭仪冷眼旁观,自然看事透彻。诚然如她所言,此番所幸她们发现及时,环佩并无大碍,若是有个万一,恐怕洛瑕作为令下毒之人有了可乘之机的紫石宫主位,亦也难逃罪责。紫石宫中住着两位正当得宠的妃子,会成为别有用心之人誓要拔去的眼中钉肉中刺,也实在不足为奇。不论是环佩中毒身亡也罢,抑或是洛瑕受皇帝责罚也罢,皆是中了仇者下怀。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后宫里才不过平静了几天,各路人马便按捺不住着要出手了。果然富贵闲人,这些妃嫔生于富贵之家,又入了宫中享尽尊荣,才会终日闲暇,只能凭借勾心斗角聊以遣怀罢了。
“谢过昭仪娘娘提点。方才嫔妾想起,既然列荣夫人禁足,后宫之事千头万绪,不可一日无人处理,嫔妾欲要向皇上进言,求皇上令皇后娘娘重掌摄六宫事之权,方才能一正法纪。”
淑妃也道:“本宫也是这样想,皇后娘娘称病多年,但声名贤德,积威犹在,从前数十年处理六宫事务,也是游刃有余。况且……”
慕心绮浅啜一口,轻声笑道:“况且列荣夫人掌权多年,皇后已是名不副实,从前是力不从心,如今既然身上好了,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的机会重夺大权。”
倚松轩风声飒飒,应和着炉上煮茶浮水不绝于耳的翻滚声,四人都未说话,显得更为寂静。轩中并无宫婢内监前来打扰,一时间倒是仿若宫粉红墙内的一处世外桃源一般。
“淑妃娘娘这里不沾红尘俗事,姐姐那些筹谋算计,还是待到出了麟趾宫宫门,再同妹妹这凡夫俗子说道的好。”洛瑕笑了慕心绮一句,慕心绮便佯作作色,戳了她一指头,假意埋怨道:“本宫不过就事论事,随口一提罢了,表姨还未开口,你倒是急个什么?罢了罢了,左右本宫不招人待见,告辞便是了。”说罢,竟是转身欲走。
洛瑕忙拉住她,陪笑道:“妹妹也不过一说,姐姐恼什么?姐姐瞧,昭仪娘娘那样静默温柔的人,都笑咱们呢。”
慕心绮嗔道:“那必定是笑你,本宫同表姨与昭仪姐姐在一处时,可从来都好好的。昭仪姐姐说是不是?”
周昭仪唇角噙笑,将二人温和打量着,轻笑了一声,也并不说话。洛瑕便指着慕心绮道:“姐姐瞧,昭仪娘娘分明是在笑姐姐呢。“
“你这蹄子好会搬弄是非,仔细本宫剥了你的皮!……”慕心绮说着,十指尖尖便佯装着要往洛瑕身上招呼,她忙讨饶,“好姐姐……妹妹年小不懂事,求姐姐便饶了妹妹这一遭罢!”
淑妃在一旁笑道:“年轻人小打小闹,活动手脚,也是好的。只是贵嫔,为皇后娘娘请命一事,事不宜迟,还是要上心些。”
洛瑕颔首应是,道:“嫔妾明白。不如嫔妾现在便前去求见皇上?”
慕心绮也起身道:“甥女宫中也有些事要处理,可与妩妹妹一道回去。”
两人告了辞,便一同乘了软轿,先送洛瑕往荣德殿的方向而去。
“妹妹有一事要问姐姐。”
“妩卿是要问,表姨对于你的身份,究竟知道多少?”慕心绮指尖梳理着裙裾上平铺开来腰间网绦上垂下的流苏,意态闲闲,“表姨大约有所猜测,可她并不知情。”
还不等洛瑕暗自舒一口气,却又听她道:“只是妩卿也别放松,表姨不理闲事,且也是当真同慕家不很熟悉,故而才不曾看穿。这宫里,不定就有那有心之人,早已怀疑起你来。这些妃嫔们,一个两个都是出身高门世家,要是真想查出些什么来,也并非是何难事。妩卿自己小心些,也便是了。”
洛瑕应了,道:“淑妃娘娘无缘无故提议为皇后请命,难不成从前娘娘与皇后有何恩怨?”
“妩卿也觉得怪?”慕心绮微一挑眉,笑得忽然有几分冷淡,“皇后称病近二十年,其间从未涉足后宫事。即便有,也是积年的旧事了,若是谁人有心掩盖,怕是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妩卿若是这样猜测,装在心里也好。说来本宫倒也觉着,表姨这样提议,倒很像是补偿皇后呢。”
“补偿?”
“后妃之间,也无非是那些常见戏码。要么交好,要么为敌,再不然便是本无交集,只是因缘巧合存下些许纠葛。表姨与皇后之间,大抵也脱不出这些俗套。”慕心绮这样说着,本已显得有些冷冽的笑意已化了不易觉察的淡淡厌倦,带着些许嘲讽之意,“是以谁做皇后,只要身后还有后宫三千,所遇之事也都不过大同小异罢了。世间女子争做这皇后,却不知有什么意思。”
洛瑕深深望她道:“姐姐可是……心意有变?”
“有甚好变?本宫入宫,本就是为振兴慕家,问鼎后位,直至如今尚都并非是本宫所求。”
荣德殿宏伟飞檐已在眼前,午后日光为檐上四角的珍兽镀上一层光彩辉耀的金边。整一座荣德殿如一只沐浴在阳光中的衣甲巨兽,瞧着令人极为畏惧,可谁又不知道呢?这一只巨兽,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只任人玩弄鼓掌之间的纸老虎罢了。
洛瑕下了轿,回身向慕心绮福了一福,笑道:“姐姐慢走。”
慕心绮颔首:“你也当心。”
问过金公公,始知皇帝正在午睡。洛瑕扶着琼瑶的手,便候在殿外。
“其实娘娘如此得皇上看重,大可以入内等候皇上起身,不必同奴才们一道在外头吹风。”金公公陪着笑,同洛瑕道。
洛瑕推辞道:“本宫承蒙皇上错爱,却不能失了礼数。若是扰了皇上歇息,便是本宫的罪过了。”
才站了不多时,便听得皇帝起身,洛瑕便在金公公的引领下进入了荣德殿内殿去。
☆、(五十)
午后日光斜照,透过窗棂流淌入殿中,映射下能够分明地看得见这座积年老朽的辉煌殿宇半空中浮尘飞舞的样子。皇帝午睡方起,正在内监的服侍下更衣。洛瑕正了一正茜色绣海棠忍冬花缠枝综裙的尾摆,亭亭拜倒:“臣妾妩贵嫔,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哦,爱妃来了?快起快起。”
洛瑕接过内监手中的龙袍,晏晏笑道:“不如臣妾来伺候皇上更衣可好?”语罢,为皇帝披衣上身。
“朕前日去了郑修媛宫里看十七皇子,回来后心中便觉着有些不快。”
洛瑕正苦思如何将话题带入,皇帝却正好提及此事,倒是很为她省了麻烦。一臂服侍着皇帝用茶水漱了口,她一臂道:“可是十七皇子身上哪里不好了?”
皇帝叹了口气,皱眉道:“若只是偶染小恙,朕也不至于如此动气。”
洛瑕疑道:“那是……郑修媛苛待十七皇子?”
“真是苛待倒还罢了,朕也有了借口为颙儿换一位母妃。修媛宠惯了颙儿,朕说得难听些,几乎是将颙儿当做个宠物一般溺爱,虽是极尽关怀,可却从未行过教养之责。颙儿如今已有六岁,四书五经几乎都未有涉猎,更甚连教习文墨的师傅也无。修媛对颙儿如此不上心,委实是教朕心寒哪。”
洛瑕为皇帝顺了顺气,劝道:“十七皇子年纪还小,学习经纬国策也不急于这一世。修媛娘娘未曾生育,便是教养不得法,也是情有可原。皇上别动气。”
皇帝哼了一声:“颙儿是小,可天家的皇子,怎能因为年幼便荒废学业?朕从前便是受了启蒙太晚的教训,后来才……”皇帝忽地住口,大约是想起了自己从前不愿回首之事,面色又难看了一分,道,“颙儿不知事,可修媛也并非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怎会如此没有见识?”
洛瑕心道郑修媛哪里是没有见识,分明是故意为之。十七皇子生母质嫔是皇后身边的姑姑,皇后同列荣夫人势成水火,质嫔之子,即便如今是养在郑修媛膝下,又哪里能得到出人头地的机会?能够平安长大,也不过是因为郑修媛将他当做为自己傍身、以保皇帝驾崩后能安享晚年的筹码罢了。
“臣妾依稀记得,郑修媛本家仿佛是前河阳节度使?如此说来,修媛娘娘倒也算是出身武将世家了。”洛瑕状似不经意间想起,随口道。
“前河阳节度使武夫出身,也怪道她不知经纬文章之重。只是可怜了朕的颙儿。”皇帝摇头,似有些不豫的样子。洛瑕柔声一笑:“臣妾斗胆猜测皇上的心意,可是想着要为十七皇子换一位母妃来抚养?”
皇帝抬起眼打量着她:“朕记得国师曾进言,道是郑修媛与颙儿八字不合,并举荐爱妃来抚养颙儿。可有此事?”
洛瑕不疾不徐道:“皇上的确同臣妾提到过此事。只是——臣妾无意冒犯国师——臣妾只是觉着此言并无根据。皇上也晓得郑修媛与列荣夫人相交甚好,而列荣夫人素来不喜臣妾,郑修媛自然也不会让十七皇子与臣妾常在一处亲近。是以臣妾与十七皇子平日里并无过多相处,试问又何来八字相合一说?”
经她这样一番剖白,皇帝沉吟半晌,才道:“爱妃所言也不无道理。可爱妃虽这样说,朕倒是觉着,其实爱妃知书达理,性情又好,若要抚养颙儿,也未尝不可。”
她似是一惊,忙跪下埋首道:“请皇上收回成命。臣妾年纪轻,不比修媛娘娘资历深厚,不堪当此重任啊。”
皇帝伸手要扶她起来,洛瑕却不依,听皇帝道:“修媛是资历高于爱妃,可为人母妃,与资历却并无关系。朕看着爱妃温婉知礼,便很合适。即便年纪轻些,可也不妨事嘛。”
洛瑕颔了首,婉声浅笑道:“皇上言重了。修媛娘娘抚育十七皇子时日已久,既然无甚大的过错,皇上还是不要轻易将皇子移去别处了罢?况且臣妾……只是贵嫔,十七皇子是皇上幼子,身份尊贵,臣妾的位份不及修媛娘娘,怕是会委屈了殿下。”
“原来爱妃是介意位份?”皇帝捻须,以为自己终于明白洛瑕心中所想,笑得极为开怀,“这也并非什么大事,那么朕便晋爱妃为从二品姬如何?”
洛瑕几乎是下意识觉着不可,立时复又叩首道:“承蒙皇上错爱,臣妾不欲再被人在身后嚼舌,实在不敢从命。”
皇帝惊道:“朕想不到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人胆敢在爱妃背后嚼舌?!难道这宫里竟是无一人懂得上下尊卑有别的道理?!”
她有些欲言又止地别开了视线去:“尊卑上下之礼,自然无人不懂。臣妾只是……不愿再因自己得皇上些许垂怜,而招致旁人针锋以对。”
皇帝闻言竟是冷笑了一声:“从前搬弄是非之人是列荣夫人,如今列荣夫人已被禁足,朕倒很想知道,如今背后颠倒黑白、中伤爱妃之人又是谁?爱妃不必担心,朕自会为你做主。”
洛瑕垂下目光去,心中暗想,皇帝虽在政事上平平,可对于后宫之事,这样看来倒是很上心。想来列荣夫人掌六宫大权之时,皇帝一心沉迷于清修,竟是她之所幸了。只是也不知日后慕心绮若是掌权,还要被皇帝怎样百般过问。
这样想着,她勉强一笑,语气之中自伤之意显而易见:“皇上可知道,若是成了众矢之的,究竟谁人才是始作俑者,便并不重要了么?果然人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见若是荣华太过,委实只会徒遭人憎恨罢了。”语罢垂了几滴泪,将欲说还休之态做得十足。皇帝果然信以为真,忙得一迭声地宽慰起她:“谁竟敢如此伤了爱妃的心?!若是教朕揪出此人,必要将其剥皮削骨凌迟处死,方能一消爱妃心头之恨才是!”
她面容低垂,隐在阴影之间的唇角,勾起些许笑来。同皇帝絮絮说了会话,洛瑕忽地想起此行的来意,忽地正了神色,道:“臣妾此番,实是想要向皇上进言。”
“爱妃说便是了。”
“臣妾以为,既然摄六宫事务的列荣夫人禁足,皇上须得尽快另择一位娘娘来统御六宫才是。而依臣妾愚见,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身份尊贵,从前也是统摄六宫之事,虽则已因病深居简出数年,可如今身子已然好转。皇上不如趁此机会将六宫之权交还皇后娘娘手中,如此待到列荣夫人禁足期满,也可功成身退了。”她说这话时十分小心,没有一刻敢停止观察皇帝脸上的神情。见皇帝面上并无恼意,才将这番话斟酌谨慎着说完。
与皇帝同处一室得越久,洛瑕便愈发觉着自心底里蔓延而出的恶心与厌恶。皇帝是元颀的父亲,可是洛瑕却无论如何都不知为何,竟然会这样发自内心地厌恶一个人。她那样的爱着元颀,可是大抵也是因为她是他父皇的宠妃这样的身份实在令人尴尬。有时静下心来,她几乎都不晓得要如何面对元颀,于是对于令她不得不远离元颀的皇帝,便油然而生出了一种厌恶之感。
这终究也是件没有法子的事。
“爱妃是说皇后?”
☆、(五十一)
洛瑕颔首:“皇后娘娘德高望重,臣妾以为,能够当此大任。”
皇帝却是皱眉:“可是皇后年纪如今大了,再让她这般操劳,朕……是于心不忍哪。”语罢看着洛瑕,忽抚须道,“盈妃位份不低,若要皇后重掌六宫之权,不如再予盈妃协理之权,也好为皇后分忧。”
“皇上说得却是有理,可是臣妾却觉着,盈妃姐姐毕竟年轻,资历不够,宫中的娘娘们,怕是会有所不服。”
“这又有何难?”皇帝大笑,一挥手道,“盈妃资历是不够,那朕便晋她的位份,若是能在位份上压过后宫众人,想来也无人胆敢不服于她了。”
洛瑕沉吟道:“臣妾是怕,皇上待表姐青眼有加,恐会引得六宫指摘侧目。皇上也晓得古来后宫从来不是安宁之地,表姐被架得太高,怕……”
皇帝摆摆手:“不妨事,朕便晋盈妃为从一品夫人,再予她协理六宫之权,为皇后分忧。朕意已决,此事便这样定了,爱妃不必多虑。”
洛瑕暗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此畏首畏尾,自然是不能成事。与其长久下来只知自保,还不如放手一搏。况且此番是皇帝亲口允下,机会难得,不论是于如今的慕心绮,还是日后的她自己,都是绝好的涉足六宫大权的时机。
如此想来,她便也不再迟疑,替慕心绮向皇帝谢过了恩。皇帝又道:“爱妃与盈妃是本家表姐妹,朕也不能厚此薄彼了去。既然朕予了盈妃协理六宫之权,不如也给爱妃一份大礼如何?”
她曼然笑道:“皇上要送臣妾什么?金玉珠翠?抑或是诗书古玩?”
满含暖意的斜阳爬过她搁在小几上的手指,尾指上镂金点翠镶蓝的护甲泛着点滴清洌光辉,洛瑕的目光避开皇帝,便落在那上面。
“列荣夫人失德,郑修媛同她走得近,怕是也不能独善其身。颙儿再养在郑修媛宫中,恐会耽误了德行。且国师也曾向朕进言,道是爱妃与颙儿八字相合,朕不如便将颙儿交予爱妃抚养?为免宫中闲言碎语,再晋爱妃为从二品姬,这样也不算是亏待了颙儿。爱妃以为如何?”
洛瑕不意,一怔间忙跪下道:“臣妾何德何能?还要请皇上恕臣妾恐难从命。”
皇帝却道:“朕说了,爱妃不必多虑,朕宠爱哪个妃子,又何须旁人多费口舌?”
她低眉一笑:“皇上说的也是,晋封妃嫔之事,说穿了,本也不过是皇上的家事,也不必介怀前朝的说法。而后宫里的娘娘们,也都是自家姐妹,臣妾以为众位姐姐们会看不惯臣妾得宠,想来也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皇帝既已这样说了,她若是再推辞,总会显得太过小气不懂事,倒是有了刻意推脱之嫌了。
“臣妾谢皇上恩典。”她微微福了福身,又面露忧色,道,“可是……十七皇子一事……”
“爱妃不必多说什么了,朕一会便下令,明早便将十七皇子送去紫石宫。爱妃只须回去着人将配殿收拾出来,旁的爱妃无须放在心上。”眼见着皇帝命伺候笔墨的小内监铺开了御制书写手谕的浅黄卷帛,墨在砚台之中缓缓研开的细微声音传入洛瑕耳中,她拜下身去:“臣妾谢主隆恩。既然十七皇子不日便要到来,那臣妾便先回宫准备。臣妾告退了。”
步辇一摇一晃,她的心绪亦随之有些起伏不定。
诚然晋封是好,慕心绮能得协理六宫之权,亦是一桩美事。可她却总觉着,三月方才大封后宫,她晋贵嫔、慕心绮封妃也还不到两月,如此便又进位……须知贵嫔之上的主位,晋封并非易事,即便是得宠,可是她与慕心绮二人,又无子嗣,也无功绩,如此频繁晋封,于洛瑕自己,虽不算坏事,可之于慕心绮,却分明是根本无益于慕氏一族在朝中立足。人说凡事欲速则不达,最忌讳操之过急,慕心绮得宠荣及母家是好,可慕家式微多年,如今方才复起,根基尚未稳,极易为人动摇。而若是因她得宠在后宫中树敌太多,导致前朝世家联手对抗慕家……慕家在京为朝官之人,能够上得了台面的如今只得慕晟一人,势力不成气候,绝不可能与一众世家抗衡。洛瑕想,以慕心绮的小心谨慎,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状况发生。
这样想着,她便向抬辇的内监吩咐了道:“去长春宫。”
一曲《忆故人》缠绵悱恻,泛音开头,清新飘逸,如空山幽谷高远宁静,而后节奏渐而缓慢沉稳,琴音绵绵不绝,令人尝尽思念故人切切情肠,又觉相会无期,悲从中来时催人泪下,凄清孤寂。
此琴曲据闻原是孔子思念颜回所作,而后几经辗转,取了其思念亲友故人之意,流传至今。可是这样一首曲子,如今听来无论是之于洛瑕还是慕心绮,无疑又多了一重别的意思。所谓相思切切,相会无期,也无非是离人思妇罢。
“那日宁王回宫之后,没过几日,便又离宫游历。姐姐重操瑶琴,弹这思人之曲,”洛瑕低下头去,似是极随意地露出了些许笑意,“不知可是妹妹多想了?”
慕心绮指尖微捻,冷淡一笑:“皇帝可同你提起了要晋本宫为夫人?”
洛瑕颔首淡淡道:“提起了,还说要予姐姐协理六宫之权。姐姐好快的耳报神,妹妹才从荣德殿过来,姐姐这厢便已得了消息,看来是将耳目安在了皇帝身边。”
她起身,玲珑立即便将案上的琴收进了琴袋之中,小心安置好了。“妩卿也明白,这后宫里的人,有多见不得旁人过得好。那皇帝这样对本宫青眼有加,说得好听了,是看重,说得难听些,可不是将本宫往风口浪尖上推么?真真是若本宫一日飞来横祸,想来其中确然也会有皇帝的一份功劳!”
慕心绮往日鲜少作出这一番冷漠嘲讽的模样,洛瑕虽知她心中不豫,可她反应这样强烈,也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这样想来,心下便也多了几分疑惑,试探着向她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姐姐可想一想,协理六宫之权交在姐姐手上,姐姐若是得用,得皇帝重用,对于慕家,不也是一桩锦上添花的好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