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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洛瑕第二回进入慕心绮寝殿。.7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锦上添花?”她挑一挑眉,“妩卿可知京畿营除却列荣夫人兄长赵雄之外的另一位骠骑将军梁宗伟因年事已高,月前向皇帝上书要求卸甲归田,皇上准了。如今掌管京畿营之人便只赵雄一人,这样一来,京城军防可不是便相当于赵家的囊中之物?赵家数十年如日中天,怎会坐视已然式微的慕家重新坐大?旁的倒也罢了,万一赵雄父子认为赵氏一族的势力受到威胁,起兵逼宫……”慕心绮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洛瑕也是心下一惊,听她道,“赵氏父子狷介,并非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妩卿以为,真到彼时,宫中皇族女眷,又有几人能够囫囵活下去?”

洛瑕被她的目光盯得心底生凉,凝眉道:“赵氏父子的野心,姐姐却又是如何知晓?”

慕心绮扶了一扶鬓边金镶倒垂莲花步摇,漠然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罢了。列荣夫人有子,也亏得承平皇帝不知防备人心,才会教她将十六皇子生下来。依本宫看,若是哪日赵氏父子当真起兵逼宫,十六皇子么……便也是下一个傀儡了。”

☆、(五十二)

“本宫也不过是一说罢了,妩卿也不必太过挂怀。毕竟赵氏父子手握兵权多年,也并未有过任何异动,大抵也不会因为后宫里一点小小风波便按捺不住了罢。”

洛瑕颔了首:“姐姐说得也是。”

其实真正论起,即便赵氏父子当真起兵逼宫,元周局势大乱,于她自己,也并无甚坏处。明年便是辛卯了,可如今元周天下仍是不见兵乱之象,倒是后宫里却是大大小小的风波不断。可是单单将后宫搅成一潭浑水,又有什么用处?国家安宁,后宫里头的娘娘们如何勾心斗角,同市井百姓又有何干?天下平定,星轨自岿然不动,她要归去,岂非是无望?

私心里,她其实是这样希望着,元周天下能够大乱一番。只是为了元颀,她却并不希望这天下易主,只因他是皇子之尊,一旦江山改姓,第一个遭殃的,必然是如他这般的天家贵子。她不愿他出事,可……若然有朝一日当真起了战火,她根本不敢想象,在元颀与归路之间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若是元周天下大乱,妩卿可猜得到本宫头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慕心绮启唇一笑,眉眼顾盼神飞,清扬婉兮,极尽妍态,“同元颢远走高飞,归隐田园,从此,再不理世间事。”

洛瑕一怔:“姐姐便再不管慕家荣辱存亡?”

慕心绮瞧着她笑,终究是摇了摇头:“玩笑罢了。这话,你我姐妹之间说一说,也算了,只是妩卿可千万别教琼玖传到修成耳中去了。”提起慕晟,她又有些许嗟叹,“修成再如何稳重可靠,在本宫眼中,总还是要本宫这做姐姐的来时时提点教导着的弟弟。本宫父母早亡,同修成相依为命十数年,紧要关头怎能将亲弟族人抛下,自己远走高飞?即便本宫可以,可是慕心绮作为慕家女儿,也是不能的。”

“不说本宫倒还忘了,这元周天下离乱,可不正是妩卿最想要看到的?”她忽地抬眼,笑盈盈望向洛瑕。洛瑕闻言,心底只一凉,苦笑道:“姐姐晓得妹妹所求所愿便是归去,即便如此希望不也无可厚非么?”

“妩卿果然很会为自己分辩。本宫也不怕同妩卿将话说得明白。其实当初妩卿初与元颀定情之时,本宫说要助你,却有一半是为了自己考虑。妩卿的目的是要元周天下离乱,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假若元周国将不国,我慕家的光耀门楣又从何而来?是以从这一点上考虑,本宫是应当将你尽快除去才是。况且修成……本宫怕他心有杂念,到了关键之时不能决断。正巧彼时你同元颀定情,本宫便想着要做一回顺水人情,将你送出宫去,此后另觅帮手,也便罢了,重要的是身边没有一个心怀二心之人。可谁想后来你读了修成信笺,竟要同元颀断念,本宫想你是可造之材,便也一心同你相携相助。只是本宫,却时时刻刻都没忘过,妩卿心中所想要的,是回到你的来处。”

洛瑕目光落在别处,笑得有些勉强:“还留妹妹在身边,当真是难为姐姐了。”

慕心绮却是粲然一笑,面上不见半分不豫或是勉强之色,柔声道:“哪里勉强?妹妹同本宫谈得来,又不是蠢笨之人,即便所求之物有所出入,可以无伤大雅。况且这后宫……本宫即便如今身在此处,可同妹妹一样,终有一日是要离开的。即便本宫赶不及在妹妹离乱天下之前抽身出来,倒是本宫也自有脱身之法。妩卿实不必太过在意本宫。”

“难不成……宁王殿下与姐姐早已订下盟约?”洛瑕怔住,她这样说,便是显然已有退路,还留在后宫之中只是不得已。可她的退路,无非便是慕家或宁王。既然她是为慕家留在宫中与人周旋,那么她的退路……大约便只能是宁王。

“妩卿很会猜心。本宫与元颢的旧事,妩卿也清楚,本宫得他一诺,亦是他还来他当日所亏欠本宫的。若是盟约……若本宫与他,还可有盟约……”洛瑕分明地看见,慕心绮的目光下意识一向一旁博古架上摆设着的一只毫不起眼的紫铜雕五瓣梅手炉之上,显出一瞬的茫然无措,忽而又露出些许黯然笑意,“……若雪中送炭的情谊,可算作盟约,也是好的。”

一夜流光惊落庭前碧叶灼灼,绥杏花虽落了,然而却有青翠枝叶投下成片荫凉。日光里流连处,隐约可见间或几只油绿果实掩映在重重簇簇的枝叶之间。长春宫这一年的绥杏花,虽开得凄清,无人来赏,可终究却留下了翠枝碧叶满庭园,结出了春华秋实累枝头。

“娘娘,金公公已将十七皇子与服侍殿下的施姑姑送来了。琼玖带着人在福煦阁候着,正恭候殿下。”

洛瑕颔首,扶着琼瑶的手起了身,道:“本宫去接一接十七皇子。”

十七皇子元颙刚满六岁,此时由施姑姑牵着,一脸怯怯地坐在船头。为着不教十七皇子惧怕,这一日她特意并未选择华丽的衣衫,只着了一件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下着烟笼轻沙百水裙,簪戴一支金镶玉蝶翅步摇,薄施粉黛,毫无高高在上之气,反倒是亲和许多。小舟到了棹口,洛瑕俯下身去,向十七皇子伸出手来,笑得极温和:“殿下。”

她没有做过母亲,可是从小到大,见过的母亲也是很多了,即便不能如一个真正的母亲一般,做到一切教养子女应做之事,可也至少懂得何为“严于教,慈于养”。她新才成为十七皇子的母妃,两人感情尚不亲厚。况且她早有耳闻从前郑修媛养育十七皇子,是极尽宠惯之能事,十七皇子年纪小不知事,怕是会将宠惯当作了对他的好。是以初时,洛瑕便更要待十七皇子极为温和亲厚才行。

十七皇子像是有些怕生,只睁着眼小心翼翼打量着她,并不说话。琼瑶见状笑道:“十七殿下,这是妩贵嫔。”

施姑姑这才大梦初醒一般,忙提醒十七皇子:“殿下,快些向母妃见礼罢。”这才见十七皇子略显笨拙地向洛瑕拱了一拱手,尚带着童稚的娃娃音奶声奶气道:“儿臣给母妃请安。”一旁施姑姑亦见礼道:“奴婢施氏给妩贵嫔娘娘请安,贵嫔娘娘万福金安。”

洛瑕忙扶了施姑姑起来,温言道:“姑姑不必多礼。”又转向十七皇子,拉起他的手,柔声笑了道,“殿下随母妃进去罢?”

十七皇子倒是极为乖巧,全无半分这个年纪的垂髫小儿跳脱得令人头疼的模样。这样看来,郑修媛虽宠惯他,可却也不算给这孩子养成极为骄纵的性子,这当真是教洛瑕松了一口气。她从前也见过好些被父母百般宠爱着长大的孩子,娇气的有之,任性的有之,相处起来真真教人头疼,而如十七皇子这般怕生胆小的亦有之。虽算不得什么好事,可教养起来总归是比那二世祖一般的混世魔王要好些。

“殿下今日来紫石宫,起得早了。福煦阁那边已收拾整齐,殿下不如先去歇息,晚些时候,母妃再陪殿下用膳?母妃宫里有好些吃食,殿下想吃什么,便吩咐琼玖姐姐她们去做便是。”

洛瑕眼见十七皇子小脸上分明地露出喜色,正要笑逐颜开地应下,只听一旁施姑姑却面有为难之色,小心道:“禀娘娘,殿下的膳食是……从前郑修媛娘娘定下的,奴婢们实在不敢擅自改动。”

☆、(五十三)

“规矩亦是人定的。修媛娘娘能做主的,自然只她颐华宫的规矩,同紫石宫自然是没有干系的。殿下年纪尚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什么不吃什么,虽不可随便,可哪里能一味教规矩束缚着?天家的皇子,却是饿着肚子,说出去可是丢了皇家的脸面。这罪名,却不知修媛娘娘——又或是你们,可有谁能够担待得起么?”

洛瑕在宫里素来温和形象示人,鲜少这样凌厉带刺地说话。施姑姑等几人本将她当作善主,抬出郑修媛欲要杀一杀她的威风,为的是保住自己今后的地位,却不想被她反将一军,扣了这样大的罪名在头上,一个个一时间都措手不及。还是施姑姑反应最快,忙跪下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等并无此意。只是想着皇子好不容易适应了修媛娘娘宫里的饮食作息,如今骤然要换,恐对殿下的身子不宜啊!”

“哦?”洛瑕挑一挑眉,“姑姑倒是很会为殿下的身子着想。可姑姑也说了,既然殿下是‘好不容易’方才适应了修媛娘娘定下的饮食作息,足见这样的规矩于殿下并不合适。姑姑若是真心为殿下考虑,不如便教殿下姑且试一番本宫宫中的规矩,殿下会适合也说不定呢。姑姑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的语气已有些冷。施姑姑头一天来紫石宫便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哪里还敢拂逆,立时变通了,向洛瑕殷勤赔笑道:“娘娘说的是。娘娘是殿下的母妃,娘娘决定下的,奴婢们自然要遵从。”

洛瑕也不再理会她,回过头去,向十七皇子柔声道:“殿下,母妃先带你去歇息,可好?”

十七皇子点了点头,洛瑕便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往西边福煦阁去了。

“母妃,父皇为何要将我送来母妃这里?是郑母妃犯了什么过错?”

小小的孩童睁大了眼望向她,眼眸纯净无半分杂质,没有一分一毫算计的痕迹。洛瑕牵着元颙,也并不避讳,温温柔柔地一笑:“怎么殿下不喜欢母妃这里?”

元颙低下头去:“母妃这里很漂亮,母妃待儿臣也很和善,儿臣没有不喜欢。”

洛瑕俯下身来,与元颙平视:“那颙儿可告诉母妃,颙儿不快活,又是为何?”

他愣了愣:“儿臣没有……”却分明是不会撒谎的模样,以至于眼中那一丝水汽都还没来得及消弭而去,“儿臣只是,想起了质嫔母妃。”

“质嫔?”洛瑕也是有些意外,“殿下见过质嫔?”

据闻质嫔产下元颙后几日便因一碗下了毒的汤药而身亡,元颙起初养在曾抚养过皇帝的寿太妃宫中,后来太妃病逝,才移到郑修媛宫中抚养。按理说,元颙才刚出生几日便没了母妃,是不大可能对生母质嫔有任何记忆的。

元颙摇头,极为天真童稚的面容上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黯然落寞:“儿臣没见过质嫔母妃,只是听太妃祖母与姑姑提起过几回。母妃待儿臣好,儿臣猜想质嫔母妃大抵便是像母妃这样的罢?”

其实他这话已是很不合礼数,可元颙幼稚懵懂,又能懂得几分这宫中夹枪带棒白给人罪受的凌厉口齿?洛瑕抚着他柔软额发,叹了口气:“母妃自然会待你好,可是质嫔母妃的事……殿下还是要少提起。宫里人人都多长着一双耳朵,殿下童稚言语,恐怕是会招来多余之事。”

看元颙似懂非懂地点头,洛瑕心中亦是不由得感慨嗟叹。十七皇子还小,她并不奢望他能完全明白,可这孩子不似同龄人一味天真不解事,想是能够懂得一二。也是了,宫里的孩子,自然是要成熟懂事得早些,方才有可能避免被旁人算计。

早些知事是好事,可谁又能说,这不更是生在宫里的孩子的悲哀呢?人都说皇宫是座巨大的黄金鸟笼,关在这里面的鸟儿,皆是身不由己。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宫中的人,无论身在怎样的位置,无论是不理世事抑或是与人争斗,都有各自的悲哀。即便是生为皇子帝姬,也是难逃这样一条早已注定好了的路。怪道宫里的孩子,极少有活得安乐长久之人。尤其后宫里,阴气太重,积压了多少个含愁含冤之人的怨气,女子多男子又少,阴气哪里能够不重呢?

这样一番想来,洛瑕便有些伤感。将元颙交给了伺候在福煦阁中的琼玖,吩咐了她与施姑姑一道好好服侍殿下,同元颙道了别,便先回了自己寝殿。

她心中却是又有些乱,须得好好静一静才行。

琼瑶见她自从十七皇子的福煦阁回来后,瞧着便像是有些闷闷,心中细细一想,便也晓得了是为何事。于是为她奉了一盅茉莉花上来,温言笑道:“奴婢得知了些郑修媛的事,娘娘可要听一听权当消遣?”

听是郑修媛之事,洛瑕抬眼看她,始才笑道:“卖什么关子,你只快说便是。”

琼瑶抿唇一笑:“奴婢听一名从颐华宫被罚出宫的小宫婢说,郑修媛虽待十七皇子宠爱有加,可实则却规矩无数,且皆是极为严苛不近人情。更甚同施姑姑一道,只一味宠惯着十七皇子,却不行教养之责,是以殿下才养成如今这般有些温懦的性子。”

洛瑕听了,也是颔首:“想也明白,十七皇子如今已过六岁,宫里的孩子懂事得早,十七皇子这年纪,不说能知百事,七步成诗,好歹也该是年余之前便已开蒙。可郑修媛却是年前才将十七皇子送去上书房。先头的皇子们本宫不知,可你看凝晖帝姬,四岁刚过,又是女儿家,为淑妃不也是早早便将她送去开蒙。相较之下,郑修媛分明是有心耽误十七皇子罢了。”

“娘娘说的是。可娘娘如今是十七皇子的母妃,日后殿下大了,不论有否所成,旁人可不会记得是郑修媛为殿下开蒙得晚了,只会说是娘娘作为母妃未曾尽到教养之责。这般罪名,娘娘可是很难担待了。”琼瑶一臂为她斟了茶,一臂忧道、

“诚然如此,于是本宫便更要待十七皇子上心才是。琼瑶,你且去打听打听,看看翰林院有何出众人才,也不拘资历如何,只消腹有文墨,品行也要好,替十七皇子留心着便是了。”顿了一顿,洛瑕忽地笑了,“殿下年纪还小,还有的是机会长进。倒是另一桩事,现在却是可以着手料理一番。”

“娘娘是说郑修媛?”

“郑修媛母凭子贵的时日也够长了,如今十七皇子已不再是她儿子,自然也容不得她继续在这借了十七皇子的面子得来的位置上再继续得脸。如今适逢列荣夫人禁足,正是她几人偃旗息鼓之时,即便落井下石也不能算是本宫为人不厚道。”她凉凉一笑,“琼瑶,你寻两个嘴巴可靠的,想法子将郑修媛如何对待十七皇子一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去。皇帝年老了,自然是爱惜幼子,断然不会任由郑修媛的私心致使了十七皇子不能成器。”洛瑕以手支腮,漫漫然而笑,“若能事成,即便列荣夫人来日能东山再起,怕也会少了一条臂膀罢?”

☆、(五十四)

十余日之后,颐华宫已是人去楼空。

郑修媛的陨落在宫中并未激起太大的风浪。皇帝以心怀不轨,戕害皇子为名,将郑修媛降为正六品的常在,勒令其移出颐华宫,迁至永巷居住,已算是留了她极大的情面。

消息传到紫石宫时,洛瑕正与十七皇子一同用膳,闻言看了像是舒了一口气的年幼皇子一眼,温然道:“颙儿可想念郑母妃?”

他摇了摇头:“郑母妃待儿臣不好,儿臣不愿想她。”

“不好?颙儿年纪小小,可知何为不好么?”洛瑕有些好笑,他这样的一本正经,倒是不似初来时怯懦胆小的模样了。

“颂儿四岁便同儿臣一起上书房,儿臣却长她两岁,若非郑母妃迟迟不提为儿臣开蒙,儿臣也不会如此。”这句话于元颙一介稚童,诚然是有些复杂了,他说得分明有些磕绊,只消一听,便可知不是他自己能够说得出来的话。洛瑕为他盛了碗汤:“颙儿很明事理。不过告诉母妃,这话是谁教颙儿说的?”

年幼皇子的手指怯怯地指向身后的施姑姑。施姑姑忙跪下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也是……”

洛瑕笑着命她起来:“姑姑紧张什么,姑姑也是明白人,该是晓得过去的已是过去了,这样一个道理罢?姑姑肯明事理,又能尽心服侍殿下,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姑姑说是不是?”

施姑姑见洛瑕并未作色,这才松了口气,陪笑道:“娘娘说的是。”

膳后,十七皇子去了上书房,便见慕心绮与乔环佩一同过来。

洛瑕起身相迎,口中笑道:“香风送佳客,今日姐姐与妹妹怎么想起要过来?”

慕心绮笑吟吟道:“妩卿如今也是做了母妃的人了,本宫寻思着十七皇子此时去了上书房,妩卿自个呆着无趣,便不请自来,陪妩卿打发辰光罢了。到了门口,碰上环佩,便同她一道过来了。”

环佩身子已然无恙,便不时往洛瑕这里走动走动,既在近处也能活动筋骨,白日里说些闲话,陪着十七皇子玩耍,倒也怡然自得。她本未脱孩子心性,平日里倒还罢了,只是尤其喜欢与孩童在一处玩闹,平日里周围尽是些泥胎木偶一般的宫人,难免无趣,自从十七皇子住进紫石宫,她得了乐趣,便日日过来,真真好不快意。洛瑕还曾笑说她:“也不知是她陪十七皇子玩耍呢,还是十七皇子陪着环佩过了一把天真活泼的瘾。”

三人说笑几句,慕心绮道:“郑常在获罪没入永巷之事,难道是妩卿的手笔?”

洛瑕正饮茶,闻言抬眸一笑,卖了个关子:“姐姐以为呢?此事虽对妹妹最有利,可难不成姐姐以为,妹妹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让旁人一眼便瞧得出来是妹妹所为?”

慕心绮嗤了一句:“本宫还不晓得妩卿你了么?妩卿难道不是算准了旁人会这样想,好反将一军,将自己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洛瑕浅笑道:“姐姐这样想,妹妹可是也没有法子了。郑常在获罪,分明是皇帝的旨意,妹妹可没有那等神通能左右圣意。”

环佩眨了眨眼,只作不解:“婢妾不明白姐姐们在说什么。可是近日来,婢妾倒是常常听闻宫人谈论郑氏有心荒废十七皇子,言谈之间很有直指郑氏大逆不道之意,甚至还偶有涉及列荣夫人。”

洛瑕与慕心绮相视一笑:“郑氏倒了,列荣夫人既然如今也自顾不暇,又岂能独善其身?”

慕心绮以手支额,眼尾微敛,闲闲笑道:“列荣夫人如日中天十数年,也是时候教她尝一尝日落西山的滋味了。”

洛瑕蹙眉道:“可赵氏父子掌了兵权,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影响非同小可。皇帝忌惮此父子二人,恐怕不会轻易动摇列荣夫人的地位。”

“妩卿忘了?”慕心绮眼中攒出些笑来,翦水双瞳波光潋滟,“皇帝亲政几十年,大半都受为人掣肘之苦。做了一辈子傀儡,皇帝最恨的,你想还能是什么?”她微微颔了首,盈然启唇,“自然,是被自己的臣子威胁——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庭前风起,五月初时尚且并不炎热,微风拂过时却是还有沁心的清凉。本该是令人怡心的时候,然而殿中却无端端显出些沉滞的气氛来。乔环佩垂首,洛瑕默不作声,慕心绮低唇饮茶,皆无话。

“山雨欲来风满楼,本宫还是先回宫去,好生养精蓄锐罢。”许久,慕心绮搁了茶盏,起身欲要告辞。

“盈妃姐姐。”乔环佩忽地出声,“前朝之事婢妾不懂,只是依婢妾愚见,既然现下列荣夫人偃旗息鼓,不如趁此时她反应不及,将她一举扳倒。”

洛瑕亦接口:“至于列荣夫人之父,兵部尚书赵中奇,可请公子以其年迈为由,向皇帝进言,允其辞官归乡。此外京畿营骠骑将军赵雄,也可将其兵权收回,以绝后患。”

“釜底抽薪?”慕心绮偏头一笑,声音却有些冷,“确然是好法子。只是不知两位妹妹可曾想过,这样一来,朝中风头最盛的,便只是我慕家了。”

“姐姐不必担心慕家。”洛瑕淡淡道,“公子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又是去年才拜了右相,皇帝自会器重他些。况且若慕家真能为皇帝削去赵氏羽翼,便是功臣,皇帝并无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胆量,自然不会去动慕家。”

慕心绮寥寥一勾唇角:“妩卿果然很为我慕家着想。然而此事说来轻巧,真正着手做了,又怎会容易?前朝的事倒是可以交由修成去操心,可只扳倒列荣夫人一样便不是易事。”

乔环佩垂眸道:“盈妃姐姐忘了,这宫里多少人忌恨列荣夫人,要找出一个来对付她,又能有何难?皇后,文妃,何淑仪,冯昭容,成妃,曹昭媛……人选自然是多了去。”

慕心绮转眼向她:“环佩今日却是主意不少,可这样听来,倒是很像妹妹对列荣夫人……深以为恨?”她眼中带了狐疑,环佩听了,复又低下头去:“盈妃姐姐看得很准。若非列荣夫人一手造成,婢妾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洛瑕心底忽地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列荣夫人除却下毒害你,可……还做过旁的什么事?”

乔环佩却只一味垂首,并不答话。过了良久,才听她慢慢道:“姐姐此时既然有功夫问婢妾这些,还不如想一想扳倒列荣夫人的法子。”

她这一副模样,黯然有之,落寞有之,隐忍亦有之。洛瑕与慕心绮皆是不解其中缘由,自然也无法想象得到,有朝一日她们知晓了环佩为何如此想要扳倒列荣夫人的真相,心中又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番嗟叹。

终于还是慕心绮打破了僵局,将话题拉回了正轨:“成妃亦育有皇子,对于列荣夫人,想来自然要更加敌对些。只是若选了成妃,相应所需要承担的风险便也大些。万一她反戈一击,到时元气大伤的,只会是我们。”

“那么不如选择文妃与何淑仪?”

洛瑕亦不同意:“文妃与何淑仪皆无子嗣,即便与列荣夫人为敌,也是为自己。一旦她们看出形势不利,为求自保,当即抽身而出的可能更大。这样看来,她们尚且不如成妃保险。”

慕心绮抚着尾指上光华熠熠的金丝琉璃护甲,挑眉笑道:“人常说狡兔死,走狗烹。纵然成妃何时倒戈,只消能将列荣夫人扳倒,即便再除去一个成妃,一个曹昭媛,又有何不可?”

☆、(五十五)

“禀娘娘,娘娘吩咐奴婢的事,奴婢已在太医院寻了合适的人选。此人知根知底,绝对可靠,娘娘只管放心便是。”

“且说来。”

“此人祖籍荥阳,母家同慕氏族中有些亲缘。父族世代为医,算是出身杏林世家。后经举荐入宫成了太医。奴婢往年,随同大小姐与公子回到族中时,曾见过数次,算是熟识。”

洛瑕取了甘松香焚上,听了琼瑶这一番话,抬眼笑道:“你是说同此人熟识?”

琼瑶神情一定,颔首:“从前有一回奴婢在族中病倒,便是经此人之手医治。”

“哦?”洛瑕面上显出几分兴味,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看出些什么,有心要逗一逗琼瑶,却听琼瑶仍是淡淡,道:“此人姓薛,单名一字为和。”

见琼瑶犹自镇定自若,洛瑕便也收敛起了玩闹的心思,略微正色,吩咐道:“那便请他进来罢。”

“微臣薛和,参见妩贵嫔,娘娘万福金安。”

琼瑶侍立在一旁,道:“娘娘,这便是薛太医了。”

洛瑕于是抬眼打量起他。眼前男子二十四五上下,身形高瘦,五官不算极为出众,却倒很是端整,瞧着像是温厚之人。她转眼看向琼瑶,一笑道:“年纪轻轻便做了太医,确然是个人才。琼瑶,你说是不是?”

薛和微一颔首:“娘娘过奖了。”然而他目光似有似无,却是也望向了琼瑶,很像是要看看她的反应。谁知琼瑶只是端然垂首而立,顺着洛瑕的话道:“娘娘说的很是。”

洛瑕便笑道:“既然琼瑶都这样赞你,那么薛太医,本宫有事要交托于你,却不知你肯不肯……看在与琼瑶早年相识的份上,勉力一试?”

薛和当即跪下:“微臣不才,但愿意一试。”

“永巷郑常在从前尽享尊荣,今日倏然沦落至此,日子想是不好过。薛太医便去替郑常在探一探脉,开两帖宁神静气的药,也教郑常在好过些罢了。”她抚着指甲,漫不经心道。薛和即刻会意:“微臣明白,定会为娘娘,也为郑常在排忧解难。”

她对薛和的明白事理极为满意,末了又添上一句道:“本宫从前同郑常在走得不近,还是不要承这个情了。便当作是列荣夫人体恤姐妹罢。”语罢又向琼瑶道,“琼瑶,你去小厨房瞧瞧殿下的点心好了没有。”

支开了琼瑶,洛瑕目光方才又将薛和上下逡巡了一番,有些好笑道:“薛太医是对琼瑶……”

薛和瞧着竟很像是露出了些笑容来:“娘娘看出来了?在荥阳时微臣便同琼瑶姑娘有过些许交集,只是碍于她是慕府家生丫鬟,故而不曾表露心迹。此番琼瑶姑娘有求于微臣,微臣自然要应下。只是微臣既然助娘娘一臂之力,便要向娘娘求一个恩典。”薛和拱手,恭恭敬敬向洛瑕道。

洛瑕摆弄着瓶中的插花,眼中盛了笑:“薛太医是要事成之后,让本宫将琼瑶许配给你?”薛和不语,她眼尾弯得更甚,唇角亦是上扬,极为开怀的模样,“琼瑶是本宫的左膀右臂,要成为她的夫婿,自然也得成为本宫的左膀右臂才行。不知……薛太医可有意否?”

“微臣——正有此意,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他躬身以示臣服之意,洛瑕满意一笑,着他起来:“既然如此,这一回的事,便当作是薛太医的证明罢。”

待得薛和正要退出殿去,洛瑕又道:“本宫看着琼瑶,也并非对你无意,故而才应下薛太医的要求。太医往后,务必要好好待她。”

薛和足下一顿,侧身沉声道:“娘娘放心,这是自然。”

将薛和送走,琼瑶回来殿中,眉尖却是微蹙,向洛瑕道:“娘娘应了他什么?”

洛瑕唇边噙着一缕笑,若有所思瞧着她:“薛和向本宫讨了一桩彩头,本宫为权宜虽应下了,可到底还是要问一问,这桩彩头自己却是愿不愿意?”

琼瑶一怔,方才明白了她话中所指,面上略显出些赧然的模样:“娘娘何必取笑奴婢?薛太医与奴婢只是旧识,并无其它。”

“琼瑶,”洛瑕握住她的手,殷殷道,“这后宫里,说句大逆不道之言,无论本宫还是盈妃姐姐,终究不会呆上一辈子。本宫与姐姐在时,你们尚且有个栖身之处,可有朝一日本宫与姐姐姐离开了,你们又能往何处去?离宫之事,即便计划得再周密,也不可能周全着所有人。此后难道你们还能回到慕家授人以柄?再不然,便是留在宫里,做没有主子的奴婢。这样的后果是什么,想来你也是见得多了。你与琼琚琼玖相助本宫这样多,本宫断不会教你们去过那样的苦日子。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着本宫现下还算尊荣,便早早为你们寻一个好归宿,日后也好放心离去。如今既有这薛和真心待你,待事成之后,本宫不如便将你指婚给他。”

她所言的这一番话,皆是出自肺腑。琼瑶她们相助她良多,将自己的青春年华都放在这深宫里陪她消耗,她无以为报,便只好亲眼见着她们都觅得了良人归宿,才能够稍稍宽心些许。

“娘娘怎不说琼琚?”琼瑶笑道,“奴婢看这丫头早早与十三皇子身边的近卫祜城暗通款曲,娘娘不如先撮合了他们两个?”

“琼琚与祜城?”这倒很有些出乎洛瑕的意料。平日倒是常听琼琚念叨祜城如何如何冷面冷心,木头似的不爱理人,她只当是琼琚性子跳脱看不惯他,却没想到竟然……“他二人……是何时的事?”

琼瑶抿唇笑道:“奴婢也不晓得,只是看得出那两人间必定是有什么。不如奴婢将琼琚叫来,娘娘亲自来问她?”

“娘娘找奴婢何事?”琼琚尚还不明就里,到洛瑕面前时,瞧着仍然很是困惑。

“前些时候本宫在后园看见祜城同你说话,想问问可是十三皇子有什么话要转达给本宫?这几日忙,一时忘了,今日好容易想起来,便问一问你。”

“祜城?不可能罢?这些日子他并没来过……”琼琚愣了一愣,竟是开始细细思索起来,“祜城上月便随十三皇子离开了潼谷关,如今该是正跟随十三皇子在甘凉塞视察军务,怎会在前些时候回到宫里?娘娘当真是看见了祜城?”

洛瑕几乎有些止不住要笑出声来:“大抵是本宫看错了罢。可琼琚,你又是为何对他们的行踪如此清楚?本宫尚且未曾听闻十三皇子前往甘凉塞一事,你怎会知道得这样巨细靡遗?本宫可不会相信你只是道听途说。”

“奴婢……只是听御前行走的几位公公提起过,因想着是关乎十三皇子,便替娘娘记下了。”琼琚有些支吾。洛瑕却是不信她的解释,摇头道:“军机大事,御前的公公又怎会随随便便在人前提起,还碰巧教你听了去?可是你……同谁私下里有些来往?”

洛瑕是有意要激一激她,琼琚倒是真有些急了:“并非是祜城告诉奴婢……”话才出口,便觉察到了些什么,立即住了口,低下头去不做声了。

“祜城是元颀近身侍卫,你跟着他,日后也算是终身有靠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点灵感都没有 ̄□ ̄||

☆、(五十六)

五月已是夏时,皇帝带了皇后、祝贤妃、成妃、文妃、慕心绮、何淑仪、曹昭媛、冯昭容、洛瑕、乔环佩几人,在御花园中赏荷。元周地处偏北,本不宜荷花生长,后宫之中诸名花匠也是费了好大气力,才勉强种得了这几枝,自然是金贵得紧。偏生这小半池荷花又极为娇弱,花朵虽生得丰满锦簇,根茎却极细,倒像是风一吹便撑不住上头花朵、要折断的样子。宫里第一年开出荷花之时,也是皇帝封国师的头一年,对国师几乎是言听计从。国师在晁天阁上往御花园一瞧,随口说了句“这花气弱,四周人气不可过重”,皇帝便笃信了。每年花开时,只请少数几个得脸的妃嫔前去赏花,几年下来,妃嫔们渐都以能受邀前往赏荷为荣。

洛瑕连着看了两年,却并不觉着这荷花有甚稀奇。大抵只是物以稀为贵,元周难得荷花,是以宫中的这小半池,自然便极为金贵了。再者赏荷宴时,因周围不可人多,向来便无歌舞杂耍等来助兴,对着疏疏落落几捧荷花喝几盅薄酒,不论是谁,也非得觉着无趣之极不可了。

洛瑕出神了好一会,好容易回过神来,正听见曹昭媛道:“……可不是么。听闻自从十七皇子搬到妩贵嫔的紫石宫里去以后,永巷郑常在已梦魇好些时日了,太医给看过了,还是半点好转也无。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冯昭容嗤一声嘲讽道:“曹姐姐没听过么?宫里阴气重。从前十七皇子养在郑常在膝下时,颐华宫住着一位皇子,自然是阳气重些。可后来十七皇子去了紫石宫,郑常在又被贬搬到了永巷。身边无一男孩傍身。况且永巷是什么地方,姐姐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宫里阴气最重的所在!郑常在连遭巨变,便是梦魇,想也不是没有可能了。”

也亏得皇帝此时前往偏殿更衣,并不在众人跟前。冯昭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看得重些,可算是妖言惑众了。如此出言无状,果然是背后有文妃、何淑仪作为靠山,便当自己是高枕无忧,是以才毫无顾忌了。

真真可笑,想往日列荣夫人赵氏,可不也是吃了张扬跋扈、我行我素的苦头,与众人为敌,才落得今日禁足含福宫、六宫大权亦被收回的下场?

何淑仪淡淡垂眸饮茶:“冯妹妹怎地这样说话,御前宴饮,还是注意些言行的好。”

冯昭容一怔忙噤了声。

皇帝更衣回来时,面上神情却是一派沉重。金公公的脸色也有些不好,耷拉着眼角禀报道:“永巷内监方才来报,郑常在半个时辰前已然过身了。”

满殿妃嫔一时皆是哗然。即便上一刻还在肆无忌惮谈论起永巷阴气如何如何是宫中最重的冯昭容,此时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以巾帕掩唇低咳了几声,像是要将晦气甩走一般,极为用力地甩了甩手中巾帕。

“昭容娘娘这是怎么了?郑常在过身,娘娘也不为昔日姐妹一哭以尽哀思么?”洛瑕按了按唇角口脂,眼眸微抬淡淡道。冯昭容一瞬间面露不悦,狠狠剜了她一眼,这才勉强地挤出两滴眼泪来。

“妩贵嫔说的是。郑常在与昭容你是同一年入宫,一同侍奉朕二十载。如今郑常在早去,昭容却面露嫌弃之色,心肠冷漠狠毒可见一斑!朕往日,当真是看错了你!”皇帝斜抬眼角,厌弃地瞥了冯昭容一眼,接着转过了头去,冷冷道,“传朕的旨意,冯昭容年纪渐长,体弱多病,命内务府将其绿头牌撤去,今后不必再侍寝了。”

她大骇,忙扑到在地,为自己辩白道:“皇上!皇上——臣妾绝无此意啊!皇上万不能听信妩贵嫔一句话便不信臣妾的清白——她定是存心陷害臣妾!对!臣妾是被她冤枉的啊!一定是她——还有盈妃——毒害了郑常在又回头来陷害臣妾!皇上——皇上明察啊!”

洛瑕摇头,痛心疾首道:“皇上,臣妾忆起曾与郑常在钻研女红,彼时姐妹情深,如今还是历历在目,可谁想郑姐姐却已不在了……现下郑姐姐先一步去了,臣妾福薄,却还要被昭容娘娘误解……皇上……皇上不如赐臣妾一死,教臣妾给郑姐姐作伴去……”

泪落如雨湿遍了衣襟,她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演技。瞧这势头,冯昭容是必定会失宠无疑了。她这一手小事化大,即便冯昭容不过是稍微显露了些许不豫,却到底还是引得皇帝撤了她的绿头牌,令皇帝对她心生不满……区区一件小事,也能致使她失宠,这冯昭容不济事到如斯地步,也是个人才了。

她余光瞟了一眼慕心绮,见她将巾帕半遮了面,不明就里之人大抵会真当作她正垂泪,可谁又晓得她竟是在笑洛瑕演得过了头。洛瑕有些恼,暗地里横了她一眼,却见她面上似是笑意更甚,便也不再理她。

“既然郑常在过身,此时不宜大肆铺张庆贺喜事,那么臣妾以为盈妃与妩贵嫔的晋封礼也只好一切从简了。皇上以为如何?”皇后出声道,虽也叹惋,却实在是兼顾了局面,即便红白喜事当头,也丝毫不失国母气度。

发落了冯昭容,皇帝转向慕心绮与洛瑕道:“皇后所言,两位爱妃可否情愿?”

洛瑕正看着冯昭容的侍女将她扶出去,又有些走神,并未听见皇帝问话。最后还是慕心绮替她圆了过去,道:“臣妾们并不妨事,皇上与皇后娘娘定夺便是。”足下又踩了一踩洛瑕裙角,她这才反应过来,福身道:“臣妾多谢皇上、皇后娘娘体恤。”

此后洛瑕与慕心绮、乔环佩一道往长春宫中说话,慕心绮才道:“今日妩卿怎地像是心神不定一般,便没有一刻是回了魂的。可是近日里出了事?”

洛瑕面上笑了一笑,很是勉强:“姐姐多虑了,妹妹这里又能出什么事。只是这些日子在为替十七皇子择一位博学多才的鸿儒为师,正苦恼着呢。现下人选还是悬着,妹妹为着十七皇子的课业,连着熬了好几晚,白日里才有些走神罢了。”

慕心绮摇了摇头,向乔环佩笑了道:“你看看她,到底是做母妃的人,同咱们这样无子一身轻的人总是不一样的。自十七皇子到了她宫中,她便一颗心扑在了十七皇子身上,外面的事一概不理。今日还多亏了她晓得借机去一去文妃她们的风头,总算令冯昭容失宠。若是她再这样一味清心寡欲地做慈母下去,本宫便是不恼她也难了。环佩你说是不是?”

乔环佩笑睇了洛瑕一眼道:“盈妃姐姐说的是呢。妩姐姐整日木头人一般,婢妾看在眼中当真忧心。”

洛瑕斜乜了她一眼:“只你伶牙俐齿会说话。赶明儿要是也给你请个教书的西席夫子回来,一个不小心哪,说不定还教出个女诸葛来,到时又看盈妃姐姐怎么消受得了?”

“环佩你别听她胡说。刚刚三言两语便能教依附于文妃的冯昭容失了宠,此时是气焰正涨,你定然不是她的对手。你我这样的良善之人,还是不要不自量力招惹她的好。”慕心绮笑道,乔环佩也点头应了是,洛瑕瞥了两人,嗤道:

“良善之人?姐姐竟也敢自称是良善之人?这后宫里头,最会争宠耍手段的,怕便是姐姐你了罢?”

☆、(五十七)

“妩卿真会说笑。”慕心绮掩了唇,佯作羞恼,一笑却见万般风情迷入人眼,眉眼颦舒之间,真真是盈盈摄人心魄,“不过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也亏得咱们如今这一位皇帝昏庸老朽,才能勉强骗得一骗。”

长春宫里的绥杏花树矗立在宫苑之中少说已有数十年了,皆已生得极为高大挺拔。入了夏时放眼望去,只见参天的树冠绿得浓郁,将即将到来的骄阳如火全然隔绝在了那一方绿伞之下,投影在青石地面上的,只得一片沁人心脾的荫凉罢了。慕心绮别出心裁,又在宫苑西北角最大的那一棵树下,安了一架藤椅。巧的是若然在夜里,躺在那藤椅上向夜空望去,即可错开枝叶繁荫的遮挡,一睹漫天星斗流光溢彩。去年入夏时慕心绮已然动身前往了华清行宫,一整个夏天,洛瑕只来过长春宫几回,督促宫人勤加洒扫,偶然发现了这样惬意美景,却苦于不好意思太过叨扰主人不在的长春宫,便也无福消受。是以今年,洛瑕定是一早便想着要来长春宫消夏之事了。

“皇帝老朽?老朽又有什么不好?这样不才给了你我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的机会么?若然承平皇帝老当益壮……”洛瑕故意顿了顿,笑得有些暧昧,“咱们的日子才会不好过呢……若然如是,倒教你我情何以堪?”

慕心绮一怔,啐了她一口:“说什么混话?还有没有点女儿家的样子?浑忘了自己身份。”

乔环佩尚还不知所以,恍才明白过来,一惊立刻羞得满脸通红,低头嗔骂了洛瑕一句:“妩姐姐真是好不懂事。”

洛瑕亦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不行?那为向姐姐妹妹赔罪,不如罚我到园子里头的藤椅那里去受冻可好?”

慕心绮却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嗤笑一声道:“哪里是罚,那分明是便宜了你。此时那一处景致最好,凉风玉露,星斗璀璨,真真是好不惬意!妩卿这回若去了,怕是便不肯走了呢!”

“姐姐好生小气。环佩,不如本宫带你去看?”

说话间几人相携到了园中,乔环佩自躺上了那藤椅去消遣,洛瑕便与慕心绮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闲闲说着话。

“前些日子妹妹见了太医院的薛和,他同妹妹说证据都处理干净了,断不会有人发现郑常在殒命是因了有人下毒。而姐姐与妹妹,也可毫无顾忌置身事外了。”洛瑕扶了一扶鬓边海棠扑蝶的赤金双合分心,安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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