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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洛瑕第二回进入慕心绮寝殿。.8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那薛和做事利落,倒是个有用之才。妹妹可想好了要如何笼络?”

“笼络?”她依依笑道,眼尾微微地上扬,“刻意笼络反而显得太过,倒像是妹妹上赶着求他帮忙了。此人虽有计谋手段,但终究是性情中人,其实也不必太过刻意施恩,只消允诺他什么,他自然能够不遗余力地为我们所用。”

慕心绮笑问:“那么,妩卿允诺了他什么?”

洛瑕往廊檐下琼瑶与玲珑立着的那一处望了一眼,笑道:“姐姐怕是还不知道罢?薛和亦是荥阳人氏,同慕家沾了些许亲缘。听闻往年有一回姐姐与慕公子回族中时,琼瑶也跟着同去,在荥阳时染了病,便是被这薛和治好的。据说此后薛和便对琼瑶存了心思,这一回,便是琼瑶请他来助妹妹给郑氏下毒。妹妹允了他,若他能够忠心辅佐我们,事成之后便将琼瑶许配给他。”

“那琼瑶……她可也是愿意的么?”

她低下头去,声音里也是不自觉地带了笑:“她虽口里不说,可妹妹看得出来她对薛和,不是无心。”

慕心绮闻言笑叹道:“虽则说穿了,也不过是变相的笼络。可这两人若当真能两情相悦,自然也能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了。”

“可不是么?妹妹也是这样想,问过了琼瑶的意见,才知原来她对薛和少说也是有意。妹妹这才放了心。虽说将她直接配给薛和,依琼瑶的性子,大约也不会反抗,可终究……还是两情相悦的好些。姻缘是一辈子的事,过得好与不好,终究也只得自己才能明白。这些事,旁人或许也是看不穿的。”

慕心绮理了理袖边,漫不经心道:“就好像这宫里的金雕玉砌、煊赫繁华。看着咱们这些妃嫔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可背过身去的光景有几分凄凉冷清,也只得自己明白罢了。”她这话虽暗自神伤,可语气却很平淡,并无半分黯然萧瑟之意,仿佛只是随口说起旁人的事,声音极为冰凉冷漠。

洛瑕听了,亦有些于心不忍,便强笑着岔开了话头道:“说来妹妹倒是还在想着为十七皇子请一位师傅之事。殿下六岁了,此时启蒙已不算早,若是再不在功课上加紧些,怕是要落于人后了。”

慕心绮默了一默,道:“妩卿,本宫有一事一直不明。十七皇子是已故质嫔之子,又曾养在郑氏膝下。即便如今他唤你一声母妃,可你终有一日是要离开这后宫的,又不指望他来傍身,保你安享晚年,纵然你将他教养得再好,也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你又何必如此……”

“为何要待十七皇子这样好?”洛瑕顿了一顿,眼中浮出些许茫然,笑道,“妹妹也不晓得,大抵是女子与生俱来的母性罢了。即便十七皇子不是妹妹的孩子,即便按年纪来算,妹妹只大他十岁多些,也不过当得起他一声‘姐姐’而非‘母妃’,可这孩子……小小年纪没了母妃,还要沦为郑氏与列荣夫人傍身的筹码,妹妹是当真觉着他可怜。好生教养他,一来是为让皇帝看,二来,也是不想他今后只能做个游手好闲的皇室子弟,终日浑噩。”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若然她明年无法安然离开,也无法出宫同元颀相守,只能留在宫里,好歹,也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只要她一日还是十七皇子的母妃,她便有一日的尊荣安泰可享。这样的后路,只是她心中一丝的犹疑与退却,不说出来,是不能教元颀知道,更甚也是不能教自己再生出一丝一毫这样懦弱的念头来。

“姐姐见多识广,若是有何合适的人选,便告诉妹妹一声,妹妹好从中择选。”她温声一笑,慕心绮不由叹了一声,也颔首。

“翰林院博学鸿儒多矣,修成也曾在翰林院供于翰林学士一职,虽则现下已然转往他处,然而往日人脉倒还姑且能累积下了几分,不如教他帮你多留意着些,也是好的。”

洛瑕笑应道:“如此多谢姐姐,也请姐姐替妹妹向慕公子道声谢。”

然而五日后,洛瑕还未从慕晟或慕心绮处听闻消息,却是皇帝带了人到紫石宫里来,说是让洛瑕考究一番,看看能否做得十七皇子之师。

“谢皇上体恤。”洛瑕虽不明就里,对于皇帝如何知晓她有意为十七皇子选择一位教习师傅一事毫无头绪,但还是姑且先谢了恩,暂时再静观其变。

“你表哥去年升迁右相之后,便由侍读学士孙赢接替了他的翰林学士之职,而孙赢从前的侍读学士之位,便正是由此人来补了这个缺。”皇帝一边向洛瑕道,一边招手命金公公将此人召进殿中。

自殿外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应是宠辱不惊风度翩翩。洛瑕闻声便抬了眼,向来人看去。

☆、(五十八)

“微臣翰林院侍读学士傅广陌,参见皇上,参见妩贵嫔,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着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墨绿鸳鸯补服的男子跪下叩首,听他声音像是极为年轻的模样。皇帝向洛瑕道:“爱妃,这便是傅学士,去年补了翰林院四品侍读学士之职。傅学士满腹经纶,想来能够教得好颙儿。爱妃看他如何?”

那人低头叩首,洛瑕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是瞧那姿态,虽则恭谨自持,风骨清华却是可见一斑。而他周身风度,教人只不过看在眼中,便觉春风拂面,然而却亦是春寒料峭,虽则入眼皆颜色,却有阵阵寒凉自心底蔓延开来。

“皇上挑中的人选,自然是好的。不如现在臣妾便请十七皇子过来,与傅学士见上一见罢?”

皇帝应了,洛瑕便吩咐琼瑶道:“去请十七皇子过来。”

不多时,十七皇子自福煦阁过来,端端正正向皇帝和洛瑕分别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妃。”

洛瑕忙扶他起来,将他拉到身边,笑道:“颙儿,可是有些日子未见父皇了?”

十七皇子有些怕人,不敢抬眼去看皇帝,只诺诺点了点头,目光更是动也不敢动地落在地上。皇帝见他这样,不免有些感怀:“是朕疏忽了皇儿啊。颙儿是朕幼子,如今却连看朕一眼也不愿。朕为人父皇,委实是失责了。”

“皇上别这样说。”洛瑕笑劝道,“皇上日理万机辛劳,颙儿定然明白的,只是毕竟赤子之心,才将这话说出来而已。皇上想一想,若是颙儿小小年纪便养得一副有话也憋在心里的闷葫芦性子,又或是开口留三分的九曲弯弯肠子,皇上不觉着……也实在是苦了他么?”

她这样一说,皇帝倒也想得明白,也不再见怪,向十七皇子道:“父皇为你请了一位文墨师傅教授你诗书礼义,颙儿,来见过傅学士。”

那人便复又叩了首下去,口中请安道:“微臣参见十七皇子殿下。”

洛瑕仔细瞧着十七皇子的反应,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傅学士望了一会,转过来向她抿嘴点了点头,笑得有些腼腆。洛瑕晓得他这是欢喜的意思,便向皇帝笑道:“颙儿说好。”

“那便是了。”皇帝抚须,大手一挥道,“傅学士今后,下了朝便到上书房来,日日教十七皇子读书罢。”

他长声应下道:“臣遵旨。”

翌日起十七皇子便开始跟随傅广陌在上书房读书,洛瑕总算是清闲下来,开始预备起晋封之事。皇帝昨天已同她提起,她晋封为从二品姬,慕心绮晋封为从一品夫人的圣旨将不日下达。然而郑常在新丧,国师又测得一卦,言道是郑氏含冤而死,戾气太重,此时若然行晋封大典,则有可能触怒亡灵,惹来天灾人祸。皇帝素来信这些,国师之言更是奉为天理,果然大为忌惮。即便是向洛瑕提起此事时,很是赔了几分小心,生怕因郑常在鬼灵之事惹得她不快活。洛瑕听出几分意思,只觉皇帝的好笑,分明已是年过花甲儿女成群之人了,却还要来像个小丑一般讨好于她,真真是见笑于天下人前了。

是以最终还是决定只是下旨进封两人,再在长春宫与紫石宫各设宴饮以示欢庆。这样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洛瑕倒是并不很放在心上。只是慕心绮晋封从一品夫人之后,皇帝还赐了她协理六宫之权,以为皇后分忧,这样便又要做好另一重打算。慕心绮入宫承宠本是为慕家,是自保为上,是以平时她对于后宫妃嫔争宠,明面上一向持隔岸观火明哲保身之姿。而如今她既得了协理六宫之权,便只是个空架子也罢,然而皇后即便是为做做样子,也会给她些杂七杂八的零星小事去做。洛瑕入宫时日尚短,皇后又是新近才重掌大权,回到众人视线当中,她自然对皇后为人知之不多,又谈何揣测她一举一动背后的深意?万一皇后手段阴诡,一味将后宫妃嫔争宠耍手腕之事交给慕心绮来处理,徒教她树敌。那么怕不止慕心绮,连洛瑕自己都不得不被牵涉其中。

而她自问,却并不是长于这些争斗的人。只是言语上针锋相对一番倒还罢了,只是真真切切地与人勾心斗角,却实在并非她能够轻易信手拈来之事。虽则她素日里因随慕心绮一道隔岸观火,置身事外,还能尚且保得自身安宁周全。可是她……她根本便拿不准,若然她当真身入局中,可还能苟全自身囫囵归来?

她还想安然无恙地回到彼世去,她本输不起。

细针破开锦缎,长窗日光斜影下半明半暗里来回穿梭的捻银丝线在平滑缎面上织出海棠花开富贵的缠绵纹样。她一向喜欢海棠,这样的花朵,空有颜色妩媚,却无馥郁留香,是观者闭上了眼不去看,便无论如何察觉不到的花朵。也像是她,身在宫中,若没有元颀还将她放在心中,便是有朝一日她此身殒命,除却慕心绮乔环佩,怕也无人会再记得她、为她流下哪怕滴泪的罢?她作为一个来自彼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不速之客,也该是是终有一日要离去的。此后无论元颀、慕心绮、乔环佩、慕晟……此间同她有过交集的所有人,总会慢慢将她忘怀,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中去。如这一年的海棠花,落了便是落了,即便来年再开新花,也不是从前的那一树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大抵也如是了。

这样想着,她便也有些惆怅起来。

琵琶一曲《秋风清》弦起。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如今不是秋时,庭前并无寒鸦惊乱落叶满地,只是她相思不得见之人,却仍然未定归期。她不知李青莲写出这样词句时心中相思之人是谁,可于她自己而言,每每在她心绪纷扰之时蓦然闯入她脑海心间的那一个,定然只是元颀了。

她对于与人相争,并无十分的喜好,偶然思及到辛卯归期还有那样长的一段艰难的路要走时,她心中也会有些迷茫。毕竟她那一条心心念念的归路,从来只是口说无凭,从没有人能够向她实实在在地证明,若然她沿着这一条路历尽苦辛走下去,便能回到彼世,回到她应该经历的未来。她心中存着这样的信念,可这一条路这样难走,她偶尔,也会觉得惘然疲惫,会在某个瞬间停下脚步,四处看看。每逢这样的时候,她便会不可自制地想起元颀——这个在她头回失去方向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子。尽管他陪她一起走的也不过短短一程,可这样一份回忆,与他的一份珍藏心底的情愫,已成了她此后一路走来都会时不时拿起回味的珍重过往。

他是她除却归去之外,留在此世最深的执念。此念根蒂深重,长埋她心间,任谁也不可能连根拔起。即便不能够得以相守,可她却偏偏能够确定,她这一辈子的情爱与相思,全部都交给了他,元颀便是唯一的那一个。相爱而不能相守,是她在此世的永殇。

紫石宫的海棠落了尽。花还开时,同他的一夕露水姻缘,从前同他定下的情,与他的一诺,是洛瑕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真是一件让人想死的事{{{(>_< )}}}

☆、(五十九)

“乐府只传横吹好,琵琶写出关山道。”那声音自屏风背后的书案出传来,洛瑕一惊,却是动也未得一动,竟是呆立在了那里,眼见着他一身象牙白衣绘了工笔山水楼台,缓步出来。他眉目温然,道,“还是头回见妩儿弹这琵琶。”

洛瑕怔在原地,半晌方才苦笑道:“古人以乐诉离别之情,琴曲有《阳关三叠》,琵琶曲亦有《昭君怨》。”

元颀抬手抚上她面颊,满是温柔怜惜:“那么妩儿是在怨我一去数月不还了?”

她低下头去:“哪里敢怨?你若留在宫里,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教我情何以堪?还不如去得远些,即便见不着,也总比相思相望不相亲……要好的多了。”

“说什么傻话。”他俯身将她拥在怀里,沉声笑道,“怎么不问我为何此时回到宫里来?”

“你总不会……是私自回来的罢?”

“怎么会?我本去了甘凉塞巡察军务,父皇却召我回宫,说要商量几位皇子封王之事。”

“封王?”洛瑕疑道,“那么你也要封王了?”

他默了一默,颔首:“此番父皇有意要授予我、十四弟、十五弟亲王爵位,圣旨已下了。而此时召我们入宫,却是为了商量是否也要授十六弟亲王之位的事。”

“十六皇子亦有可能封王?可十六皇子……仿佛是去年才行过了元服礼,今年也不过十六岁。现在封王……是否有些为之过早?”洛瑕挑眉,心中暗暗思忖,难不成果然是因了列荣夫人的缘故?列荣夫人若真以自己禁足为代价,为十六皇子博得一个孝顺温厚的名声,甚至冒着可能失宠、尊荣不复的风险来捧十六皇子上位,那么这样看来,她们要与成妃等人联手除去列荣夫人之事,便更要加紧才行了。

“月前列荣夫人被禁足,听闻十六弟连着上书求情为赵母妃求情十日,父皇不予理睬,十六弟便又在父皇殿外跪了一日一夜,最终昏倒在地。而赵母妃知道了十六弟之事,亦是大病数日不见起色。父皇听闻此事,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即便赵母妃如今禁足,然而积年的情分仍在,便想着要赐十六弟一个恩典,也好教赵母妃宽心。只是毕竟十六弟年纪还小,封王恐怕不大合适,是以才将我们宣进宫里,要一同商量此事。”

洛瑕沉吟道:“十六皇子年纪虽小,可若要封王,却也不算不合礼数。即便真要封亲王,想来你们也不会有异议。便是有人意见相左……想来,恐怕也只会是八皇子或是十四皇子罢?”她笑望向元颀,他怔了怔,颔首一笑道:“那是自然。八皇兄与六哥于朝堂之上政见不合已久,素来是势成水火。我与十五弟封王他是没法子,既已如此,他自然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十六弟年纪轻轻便封了亲王,与他平起平坐。”

“封王拜相这些事,我不太懂,只是想得简单些,我倒是觉着十六皇子有你与宁王殿下支持,八皇子相较之下分明势单力薄些许,大抵十六皇子封个亲王,也应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洛瑕说着,为元颀斟了茶,二人并肩倚坐在长榻上,絮絮说起话来。

某一个瞬间,洛瑕竟是有些失了神,以为这样简单静好的一个相守瞬间,便是她与他的地久天长。

这样的错觉并不是头一回闪现在她脑海中。同元颀为数不多的几回相聚,她都是在这样持续不断的心心念念之中度过。与他在一处的时间哪怕只得一瞬,对于她却能像是长久相守的永远。这样的她,或许痴愚执念,可是世间的真心相许到了极处,大抵便也如是了罢。

“你过些时候可是还要去荣德殿见你父皇?”

元颀揽着洛瑕,轻声笑了一笑,贴着她额发道:“我晓得要回来,想见你一面,快马加鞭,特意提前了一日潜回宫来见你。”

洛瑕佯作羞怒,嗔骂了他一句:“只一味同我花言巧语罢。害得十三殿下回宫里头自己家还要像做贼一般,诚然也算得是我的不是了。”

“你哪里有什么不是。你最大的不是,便是教我弃下甘凉塞军务如山不去管,满心只想着要快些回宫来,还瞒住了上面不报,不过为了见你一面。”他这样说,洛瑕面上便飞起些红云来,眼尾斜飞乜了他一眼,啐道:“你这样的巧舌如簧,倒是蒙得了我。只是你这一去这样久,即便是花言巧语,我却也实在是难得听见一回了。”

他蹙眉:“我不愿你分心,也不能见你身涉险境。而我只要在这宫中一日,诚然对于你能否自保便是一个威胁。”

洛瑕听了亦是嗟叹,手指尖不自觉理弄起髻边点翠衔珠步摇上垂下的流苏串米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敲打在她耳畔,令她浮动不已的心绪起伏更加不能够平静。

“我这数年已注定了要虚耗度过,若是连你都要同我两地相隔,这委实也是恁折磨人了。”她偏了头,眉目微敛,有些惆怅惋惜的模样。

五月园中枝叶繁荫,正午日照当头,如今时候却并不很炎热。紫石宫在洛瑕入宫之前长年空置,不比慕心绮的长春宫遍植参天嘉木,除却海棠花树以外的树木皆是临时从别处移来,虽则也是葱葱郁郁,却总令人觉着同四周有些许格格不入。而此时洛瑕的目光落在园子里,只见四下俱静,本显得同周围宫室并不十分合适的树木矮丛,竟也像是谐调了许多,不再令她觉得那样突兀扎眼了。

“元颀,你……”她正要说什么,方开了口,便被堵了回去。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温柔摩挲,那样亲昵无间的距离,饶是她已初经人事,也不免觉着耳根红热。下意识的轻轻推拒却被他话语缠绵轻巧挡回:“妩儿说两地相隔的相思之苦?可是我孑然一身随军在外,真正受那求不得之苦内心煎熬之人,难道不也是我么?”

说话间,元颀已将她横抱而起,向帷幔之后的绣榻走去。

洛瑕忙推他:“现下青天白日的,哪里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委实不怕人笑话。”

元颀笑得极为暧昧,手指三两下已灵活将她束腰的丝绦解开,口中道:“怕什么?祜城琼琚他们早将宫人遣开,并不会有任何人看见。”他贴近她耳畔,温热吐息丝丝缕缕拂在她耳垂最敏感之处,他一开口,她全身便软了下来,“父皇今日去看望了祝母妃,也不会过来。”

她双颊红得更透,不敢去看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中露出的肌肤,只得一味低头,却正埋进了他怀里。他的手掌将她衣襟拨开,露出衣物遮挡之下的一片娇嫩白皙,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

不多时,两人便几乎是□相对。

“方才听妩儿弹琵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而他的双唇流连在她颈侧,其间语声喑哑已是一下一下磨在她心间,“看来是学得很会勾挑人了呢。”

“……..嗯?”她艰难出声道,不觉惊异于自己喉咙里发出声音那羞人的支离破碎,“和解?”

他复又轻笑一声,手指停在她雪白胸前的柔软之上,只消微微一动:“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而另一只手,却向下探去,深入那一处封闭的禁地之时,伴着她喉中情不自禁逸出的一声嘤咛,他的声音愈发的沉沉,却带了十足引人欲羞的热力,“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

作者有话要说:H什么的,太羞人了o(╯□╰)o

☆、(六十)

洛瑕醒时,天色几乎已是黑尽了。

元颀将一盏醒神茶递到她面前来,洛瑕接过了,垂眸笑道:“劳动十三殿下亲自给我端茶倒水,可真是好福气。”

“妩儿劳累了一天,我也应当体恤你才是。”他笑说着,眼光却别有深意地向下瞟去。因是才醒来,她还并未更衣,此时只是裹着一床锦被聊以蔽体,是以洛瑕立时红透了双颊,推了他一把啐道:“胡乱看个什么?”

他为她抿了抿鬓边蓬松碎发,笑若清风朗月:“此处只你我二人,我不看着妩儿,又还能看着谁呢?”

“你别只一味对我油嘴滑舌。说来,现下什么时辰了?仔细着些时候,要是宫门落了锁……”洛瑕絮絮嘱咐他道,元颀听了却是有些沉默,半晌才道:“亥时刚过,宫门子正时分落锁,我还能有些时候。怎么,妩儿这是要送客?”

洛瑕闻言亦是黯然,敛眸淡淡道:“早知即便问了,也是留人不住,又何必苦苦挽断罗衣?我同你,大抵也只是‘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罢了。”

元颀皱眉:“你我数月才得这样一回相见,好端端地却说这样令人神伤的话又是做什么?”他拥住了她,沉声道,“你若厌倦了想离开,只消告诉我一句话,我便会带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么?除却那一条归路,她在此世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誓言罢了,即便能否成真仍然是未知之数,可那又如何?她能得他一诺,已是她毕生之幸,又怎能再强求其它?元颀待她,亦是十分的有心了。他是身份煊赫、即将要封亲王的皇子,然而即便没有那样的身份,哪怕他只是个平民百姓,如斯人品风华,亦会招致天下无数才貌双全的佳人贵女前仆后继。然而最幸运的那一个人,竟然是她,能同他真心相许……得他海誓山盟。

若是她可以不必归去……那便好了。

这倏然自她脑海中浮出的想法,连她自己都暗自一惊。不再归去,这是她不敢想,也不能允许自己去想的事。若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一条路要走,那么她的路,至少在这年余之内——至少在此世,都应当是步步归途。而单只是为了与他的一段情,便要她萌生了要留在此世不愿再归去的念头,这样的离经叛道之举,几乎是循规蹈矩地活了十几年的她,几乎是想也不敢去想的。

——即便她再爱元颀,与他在此世长相厮守,也只是若然她不能成功回到彼世,才要走的那一条路。而无论如何,行那一路归途,才是她首先应当尽全力做到的事。

她这样告诫着自己,抬眸看他时,便笑得有些苦涩:“十三,时辰不早,你出宫的时候务必当心些。”

元颀深深望了她一眼,似是要从她眼中寻出些许的不平常来,良久,终究才道:“好。在宫里,我不能时时护着你,你也要善自珍重。”

洛瑕强笑着应下了。目送元颀离去时,直至他象牙白色的身影在浓浓夜色之中弥散不见,再也辨不出一丝他的影子,她才低下了头去。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丝织锦被之上,有一滴水迹,缓缓地晕染开来。

然而她的目光,却竟像是澄明得有些涣散。

“元颀……元颀,我若是能同你在一处,若是能同你在一处……那便好了。”

又是一夜月色浮凉,又是一夕鹊桥别离,又是一程……相见无期。

三日后,慕心绮与乔环佩一同聚在洛瑕宫中闲话打发辰光时皇帝却忽然驾临。见皇帝这幅模样,三人皆是面面相觑。

皇帝眉头紧锁,层层叠叠堆起的皱纹和松弛耷拉着的眼皮更明白无误地显出他的老态。洛瑕与皇子们只在几回宫中家宴上曾见过寥寥数面,相较下来只对元颀与宁王元颢要熟悉得多些,皇帝与元颀、宁王几人虽是父子,严格说来却并不很相像。皇帝现在虽已年老,然而看长相却也能大略想象得出年轻时该也只是普通,而元颀与宁王该是随了他们的母妃。如宁王之母祝贤妃,虽已年过半百,却更显端庄谦和,宁王温润风度多半是承继于她。而元颀已故母妃庄静夫人,洛瑕未曾得见,然而听闻她在世时一度宠冠六宫,风头无两,想来该也是绝代风华。元颀大约也是随了她罢。

“朝臣与皇子们竟有半数以上都提议予十六皇儿亲王之位。哼,朕却是不知,原来赵氏父子在朝中势力竟然盘根错节至此!看来十六皇儿的亲王之位,朕是不得不给了,不仅如此,恐怕朕还得由此解了列荣夫人的禁足,方才能够不寒了朝臣之心哪!”一番话下来,皇帝竟是冷笑连连,全然不似平日怯懦寡断模样。洛瑕几人皆有些出乎意料,互视一眼后,慕心绮方谨慎着道:

“朝堂之事,臣妾们不懂。只是十六皇子封王本无可厚非,列荣夫人禁足日久,想也已经知罪,皇上在此时解除禁足,也是皇恩浩荡……皇上若是对列荣夫人解除禁足之事心中介怀,可此事受害人却是乔妹妹,是为后宫琐事。臣妾愚见,若是乔妹妹已原谅了列荣夫人,皇上便大可解了列荣夫人的禁足之罚。”她语罢,便往乔环佩处看了一眼。而乔环佩却像是失了神一般两眼涣散,两耳不闻,还是洛瑕轻轻撞了下她的手臂,她这才回过神来,应声道:“这是自然,臣妾早已不怪罪夫人。”

皇帝叹息着看了乔环佩一眼,道:“朕倒希望只是后宫琐事。只是事关前朝,其中干系错综复杂,朕自己也是一团乱麻。唉……这前朝之事,若是没了左相与右相为朕分忧,朕便实在不知该从何下手了啊!”

洛瑕有些想笑,皇帝庸懦至此,难怪做了半辈子傀儡。元周承平朝若无先前太后垂帘、前丞相专权那十多年,恐怕该也是早已亡国了罢?又哪里轮得到皇帝如今安坐龙椅,在宠妃宫里为皇子封王或妃嫔禁足之事苦恼?

慕心绮便笑:“这是自然,皇上洪福齐天,自然能永享安泰。臣妾以为皇上与列荣夫人近廿年夫妻,十六皇子亦是皇上宠爱的皇儿,皇上又何必计较夫人些微过错?此事不算大事,皇上不如就此揭过这一页,想来列荣夫人亦会感念皇上恩德,今后能好生改过,而十六皇子亦会勤谨孝顺皇上呢。”

皇帝闻言有些诧异:“爱妃此言倒是同右相如出一辙。”

“皇上忘了,”洛瑕笑道,“姐姐与右相是亲姐弟,自然是一般的纯良心性。”

“亲姐弟?朕怎么竟不记得有这样一回事?”皇帝竟像是不能置信。洛瑕三人亦是莫名其妙,分明几月前皇帝还曾提起慕晟如何如何鞠躬尽瘁在朝政上为自己分忧云云,这才过了多久,怎地一转眼便像是全然忘记了一般?难不成……

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时,皆是一般的惊异。

也是了,皇帝年纪渐长,记忆衰退也是寻常事。只是如此毫无征兆便健忘至此……难不成,却是因了引魂香的缘故?

她们借引魂香之力侍寝,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从未考究过这香对人有何损害。皇帝年迈多病,本无可厚非,可是这健忘之症来得如此突然,倒是不能不教她们往引魂香那一处去想。

作者有话要说:二十万字了\(^o^)/~

☆、(六十一)

“唉,也罢,这不算什么大事。在朕的心目中,”皇帝大笑着分别揽过慕心绮与洛瑕,“还要算是两位爱妃的晋封之事更为重要些啊。”

她二人对视一眼,听皇帝自得道:“既然列荣夫人复起,朕为免皇后处处掣肘,便想着要将两位爱妃提上来,也好教列荣夫人忌惮着,不能为所欲为。且朕也是觉着,既然要晋封,不如便多进位半阶,也并不妨事。朕打算着要晋盈妃为盈贵妃,晋妩贵嫔为妩妃,两位爱妃意下如何?”

闻言两人心下俱是一惊。须知高位晋封不比下头,她二人先头一回晋封才不过数月,便又行晋封已是逾矩,况且不论封妃还是封贵妃,都非同小可,洛瑕孑然一身,倒还无所畏惧,而慕心绮身为慕家女,晋封操之过急,得宠风头太盛,都极可能为慕家招致门楣之祸。谨慎如她,自然不会将自己往那风口浪尖之上去推。

然而对此事,洛瑕私心里却是持着推波助澜的态度。元周的天下,瞧着虽是平定,可其下却早已是暗流汹涌。列荣夫人后宫大权在握多年且育有一子,其父兄生性狷介不驯,又有兵权在手,即便生出些不臣之心来……想也并非没有可能。而皇帝庸懦了一辈子,如今朝政亦是教在左相祝公明与右相慕晟手中。前朝之事洛瑕知之不多,但从慕心绮处也有所听闻慕晟与祝公明面子上虽融洽,暗里却偶有分歧,即便不算甚大事,可难保这不会成为朝堂之上另一处腐朽的所在——朝中新贵与元老之争,再加上赵氏父子兵权之患……这元周天下,离岌岌可危亦是不远了罢。

“皇上,姐姐怕是担心前朝后宫悠悠之口。皇上也晓得,古来朝中老臣忠臣,便最是看不惯臣妾等这样的年轻妃嫔得宠,姐姐与臣妾自己还罢,只怕……那些老臣出言耿直,白惹了皇上心烦呢。”洛瑕蹙了眉,软语道。见皇帝亦开始思索,她便又道,“皇上不如也晋一晋成妃娘娘的位份,对了,还有曹昭媛亦然。成妃娘娘与昭媛娘娘入宫多年,潜心侍奉皇上,皆为皇上诞育了皇子,劳苦功高。先头的大封六宫,成妃娘娘并未晋封,昭媛娘娘虽进位半阶,可却也并不妨事。皇上以为呢?”

“成妃与曹昭媛?唔。”皇帝思忖着道,“成妃入宫也有三十来年了,资历深厚,晋封也是应该的。既然这回十四皇子要封王,曹昭媛也应得晋封。那朕便依爱妃所言,将成妃与曹昭媛也一同晋封了罢。”

“成妃姐姐入宫多年,为皇上绵延子嗣立有大功,如今却与臣妾平起平坐,臣妾实在于心不安。此番还请皇上务必要以成妃姐姐在臣妾之上,臣妾才能稍稍宽怀。”慕心绮垂眸笑道。她颇有把握皇帝会应允自己。成妃为人极擅掩饰,从不在明面上生事端,资历又深厚,从来很得皇帝敬重,她这要求自不算过分。皇帝为更进一步制衡列荣夫人,果然一口答应下来。语罢又觉着对于乔环佩有些厚此薄彼,故而转向她道:“爱妃心中不会因朕只晋了盈妃与妩贵嫔的位份而不快罢?”

乔环佩却是仍在出神,对于皇帝示好的问话竟是充耳不闻。她不出声,皇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洛瑕不好再大张旗鼓提醒她,只得咳了声,谁想她竟仍是两眼放空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半分干系,她只晓得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两耳不闻身外事。

她就坐在皇帝面前,这分明走神的模样便极为明显无所遁形,慕心绮实在有些忧心,出声道:“妹妹想是病体未愈,才时常失神罢了。”

也亏得皇帝信了这样蹩脚的圆场,此事才算揭过。又过半晌,乔环佩却像是骤然回了魂,蓦地出声道:

“方才皇上提起近来将有皇子封王之喜,臣妾想问一问皇上将要封王的……都是哪几位皇子?”

洛瑕离得近,恰好瞧见乔环佩眼中闪烁着的,竟是星星点点的希冀——她心下一惊,感觉到仿佛有些什么秘密将要浮出水面。而若是她有朝一日知晓了这个秘密并为自己所用,这后宫里的格局……大抵又要变了。

皇帝离得远些,并未听出任何不对,只以为她是突然想起,道:“朕已决定了要予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几人亲王之位。”

“那么封号可也择定了?”

“未曾。”

乔环佩似是舒了一口气,柳眉如笼疏烟,面上辨不清是悲是喜,出声道:“臣妾不才,愿意自荐为皇上分忧,择定众位王爷的封号。”

她这话突然,洛瑕与慕心绮皆是一头雾水,皇帝更是不明所以,虽狐疑,却也寻思不出哪里不对,便也应下了。乔环佩起身谢过恩,坐回原处,此后便又是一言不发。

慕心绮眉心微微一蹙,倒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这一回传旨的动作倒是很快,两日后金公公便降了圣旨下来,成妃进位成贵妃、曹昭媛进位恭妃、洛瑕如皇帝所言晋了妩妃的旨意在同一日下达各人宫中,而晋慕心绮为从一品夫人的旨意虽也降下,然而封号却是待定。从一品夫人封号与其余位份还要不同些,素来为双字,以示皇恩浩荡。慕心绮接了旨同洛瑕与乔环佩说起此事,很有些嘲讽的模样,嗤笑道:“一个封号罢了,不过两个字的功夫,随便择一字即可,又有什么好斟酌?皇帝这也分明是闲得发慌了。”

洛瑕在荣德殿陪皇帝批阅奏折时,也提及此事,笑说:“皇上可也当真是薄待姐姐了呢。”

皇帝抚须叹了口气:“朕又何尝愿意如此亏待了盈妃?只是内务府那一帮不中用的东西,择定封号这样的小事,平时一个个不是都做的极顺手了?怎地到了关键时候便都江郎才尽?难不成为朕的爱妃择定封号之事,还要交由翰林院那帮老儒来做吗?”说到这里,皇帝竟是真的有些动气,手中一串据说是国师焚香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松香珠在靠榻的案几上敲得极响,不多时分明便有些气喘,扶住胸口靠在迎枕上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洛瑕忙为皇帝轻抚胸前顺气,温言道:“底下人若有不是,皇上责罚便是了,又何苦为奴才们动气?委实是白白伤了自己的身子。”又取过了皇帝手中的松香珠细细擦拭,“这珠子国师不是焚香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能护佑皇上龙体安康?可宝贵得紧呢。”

她如是絮絮着,俨然一副对皇帝龙体极为上心的温婉模样,语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道:“说起给姐姐的封号,臣妾倒是有个想法。”

此言正中皇帝下怀,便见皇帝极有兴趣道:“爱妃不妨说来听听。”

洛瑕眼波一动,曼曼然笑道:“虽说妃嫔封号应以彰显天家气度风仪为重,多择寓意吉祥美好字眼,以示妃嫔品行贤德良好。只是臣妾以为,姐姐是年轻得宠,也不必非得拘泥于那些常见字眼,倒徒显得老气了许多。臣妾想着姐姐如今那一个‘盈’字作为封号就极好。皇上想一想,盈者,满也。楚时宋玉《神女赋》中云:‘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足见此字寓意美好。而姐姐容姿袅娜,一颦一笑间自成风流,岂不是正应了那一个‘盈’字?是以臣妾愚见,姐姐的封号,不如便用那‘盈盈’一双叠字可好?”

☆、(六十二)

“‘盈盈’?读起来倒也算得是朗朗上口……”皇帝思忖着道,却分明还有几分斟酌犹豫。洛瑕便笑劝道:“这封号不也是给皇上唤的?皇上觉着上口,那便是了。何必谁的封号都着意去择那些寓意吉祥的字眼,岂不迂腐了么?”

皇帝思索一阵,最终还是应下道:“好,那便依爱妃所言,赐你表姐以‘盈盈’为号罢。”

“臣妾便代表姐谢过皇上恩典。”

几日后洛瑕在慕心绮宫中吃茶,慕心绮提起此事,同她笑道:“听说这封号是妩卿想的?”

她亦笑:“姐姐可喜欢?”

“喻意倒是美好,只是……教本宫想起了些教人心里不快的事。”慕心绮这样说着,眸色微敛,低垂下去,洛瑕在那一瞬间没能看清她的神情,只听她低低念出一句,“西风忽起怨夜长,相望盈盈不得语……”

似乎是宋时李复《七夕和韵》中的句子,诉的是牵牛织女隔河相望不能相聚的惆怅离情。也难怪了。她念出这样的句子来,大抵该是哀及自身触动情肠了罢。任她是后宫宠妃、慕氏嫡女,追根究底,在儿女情长之上,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儿家,会哀恸,会自伤。

“姐姐别这样,若是宁王见了……怕是会要……”见她欲言又止,慕心绮却轻声一笑:“也没什么,他不会知道。本宫早已想得清楚,若是不能同元颢相守,便不会再为他流泪。有些事大抵如此,非黑即白,不会有中间的灰色地带。”

洛瑕叹了口气:“姐姐若能想得清楚,便是最好了。”

入夏时,长春宫与紫石宫皆是清凉。洛瑕的紫石宫是因在水上,沾了水气,是以这份凉意便令人觉着有些潮湿,不很清爽。而慕心绮的长春宫却是繁华日久,遍植参天树木,亭亭如盖自得一份得天独厚的荫凉。放眼望去满眼碧绿,很是令人心生愉悦,果然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两人静了会,天色也暗了些下来,便一同到了外面去。洛瑕换了话题,同慕心绮闲话起来。

“怪道皇帝好些年不去华清行宫避暑,原来长春宫清凉如此,想来比之华清行宫也过无不及了罢?”

慕心绮倚在树下的长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闲闲道:“本宫去年在华清行宫,风景果然要胜过宫中御花园许多,清凉么……也同这长春宫不相上下了。只是最难得的,便是那里自在无拘束,没了宫中这许多条条框框的规矩管束着人,果真是惬意了许多。”

洛瑕露出有些羡慕的神情来:“真这样好?姐姐这样一说,妹妹倒是有些心向往之了呢。”

“妩卿想去?那倒也不难,只是如今要去怕是有些麻烦。若是妩卿的十七皇子能够承继大统,倒是妩卿不如迁居到华清行宫去住,那里可安静得很,只要你手段高明,不论做什么事,宫中必定是一点风声也收不到。”她特特在句末加重了语气,分明是意味深长。洛瑕听得面上一红,啐道:“姐姐说什么浑话?只是华清行宫再远,难保也会有宫中耳目。况且……妹妹能不能留到十七皇子登基那时,尚且还是未知之数呢。”

这样说着,她便有些黯然。如若明年辛卯,她果真能够离去,那么想来不论是看到颙儿登基,抑或是与元颀相守,都是不可能的事了罢。

她是有些动了随心所欲的念头,可另一边,她也明明白白地晓得,这样的随心所欲,她是不能够的。此世不是她应该留下的地方,她到这里来,本已是违背了天命。在辛卯之时归去,方才能够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去——不论是此世的元颀,还是应该回到彼世的她,原本,就是不应当相遇的啊。能同元颀相遇相知,已是她的福气,她不敢再奢求相守,对于他,她只求他能够一世安稳。若她最终非得离开不可,他最好能忘了她,娶一个配得上他的好女子,一世尊贵而平顺。

“妩卿,本宫且问你,比之与元颀相守,或是归去,你心中更愿意走的究竟是哪一条路?”慕心绮抬眼望住她。月色之下枝叶繁茂的阴影投在她面上,几乎隐去了她整张面容,然而那一双眼眸,眼尾微微上扬,艳光袅娜,璀璨如星,直照进洛瑕心底去,将她那些不能够说与人听的微小祈愿暴露得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强作镇定:“……姐姐这是说什么,妹妹自然是要归去的。”

“是么?”慕心绮眼眸弯得厉害,洛瑕心底一沉,听她道,“可是本宫冷眼瞧着,倒觉着妩卿像是动摇了呢?怎么,妩卿同元颀的那一段情,竟这样的教你不能割舍?”

“……姐姐说笑了。妹妹自问于此事尚且还算得清明,晓得自己要做什么。”

“本宫提醒你一句,你的归去,与同元颀相守,是两条相背而行的路。”

洛瑕艰难道:“这妹妹明白。”

慕心绮起了身,眸光淡淡如聚水色:“不止如此,你若一心想要离去,便不能将同元颀相守当做你的退路。你若还有一丝一毫的心念想着要同元颀相守,便永远不要想着你到了辛卯之时还能够如愿回去。这是你选择了一条,便再没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让你后退的死局。妩卿入宫也快两年了罢?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她怔怔垂眸下去哑声道:“妹妹晓得。”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从来不敢去想,诚然慕心绮早将她看得透彻,她是那种有了退路便不会全力以赴的人,从来都是。若然她内心里早把同元颀相守当做不能归去的退路,并且其实她心中更为倾向的是元颀,那么已有十之□的可能注定了她无法归去。可是……她怎么能呢?费尽心思入宫,与人勾心斗角,千般绸缪束薪,甚至连与元颀的情意都放下,不都是……为了辛卯之时能如愿归去么?若是她在此时动摇,岂非是白白浪费了这两年的光阴,白白放弃了同元颀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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