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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洛瑕第二回进入慕心绮寝殿。.9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51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可是她怎么能够?

慕心绮一番话,也是她说给自己听。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多退路可走,她若要归去,同元颀——无论如何——便要当做是此生此世再无相守的可能。她不是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她最终总会走上那一条自己为自己提前预备好了的退路。而这一回,她却没得选择,唯一的一条路,便只是归去。

“听闻姐姐一番话,妹妹如醍醐灌顶,今后大约再不会犹豫不决了。姐姐大可放心便是。”

“本宫有什么可放心?你归去与否,同本宫,委实也并无几分相干啊。”慕心绮叹了声道。

“只是每当想起我若是这样离去,却不知该将元颀置于何地,我心中便有些不能释怀。他之于我,或许便如同宁王之于姐姐你,是近在咫尺却只能任其咫尺天涯的存在。”

“可是你我又有什么法子?身在后宫,固然锦衣玉食荣华享之不尽,然而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自己动心动情——只因一旦动了情,大抵便注定了是要相思相望不相亲的。妩卿你……却还要不同些。毕竟摆在妩卿面前的那一条路并非孤老深宫,而是要与元颀参商永离的归去。”

☆、(六十三)

“不怕同姐姐说实话,”洛瑕垂了眸,轻声笑道,“这样孑然的离去,将同元颀的缘法都全然断绝,我本是很不愿的。”

“可想而知。”

“可是也正如姐姐所言,我没有别的法子。若要离去,此生此世也便再无同元颀相守的可能。初时我是作出了这样的觉悟,可渐渐到了后来,我却有些犹豫起来,有些不太晓得自己更想要的,究竟是一直以来都想要的归去,抑或是留在此世,不言其它,同元颀长长久久地相守。”她尚且在笑,唇角轻扬,眼中却沾染了分明的水气。她不言不语这样久,如今终于将自己心中的茫然如数吐露,不能不说,她实是觉着有些轻松下来的。

“那么妩卿初时,却是为了什么才会如此执着于归去?”

“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大抵是那时才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陌生,心中总是想着,自己设想中一辈子原本都应当按部就班地在彼世度过,却没想到遇上了这样的变数,自然会觉着不适应。”她漫漫然笑着,语气像是分明有些无所谓的模样,“彼时很想要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想要将自己的一辈子修正回它原本应该是的样子,对于归去才会有如是执念。可如今……如今么,其实自从我遇上元颀,私心里便也没有再那样切切地想着归去。只是因为是素来便存留在心中的执念,才这样地坚持了下来,直到如今。然而说实话,只不过是执着成了习惯罢。”

慕心绮眼尾一抑,她这样形容,比之平日姣丽蕴藉,倒是显得极为凌厉了。“本宫还道是妩卿有父母亲友在彼世等你归去。”

“怎么我未曾同姐姐提起过?”她仍是笑着,神情却有些黯然,“妹妹是孤女,并不知亲生父母是谁。自小是被……一对家中富裕的夫妇出资抚养。”

即便她总想着要回到彼世,可却从来未曾想起过父母——是了,只因她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中长大,被一对有钱,有些善心,却没有时间抚养孩子的一对夫妇出钱助养。那一对夫妇长年在国外打理私人企业,她上了中学之后虽然被接出孤儿院,房子也是来自于她的监护人夫妇,可是常常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们一面。若说感激,洛瑕是很感激他们资助了自己的人生,可是对于他们实在难以产生子女对于父母的依恋之情,其实也并不是不能理解。

“怪道当初修成同本宫说起你,独自离乡背井却并无只言片语提及家中父母,本宫尚且担心妩卿为人冷心薄情,不能所用。原来是无父无母……真是难为你了。”慕心绮这样说着,言语之间自然而然地带出些感同身受来。她年少时连丧父母,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离去,其实比之洛瑕自己从未见过生身父母,没有半分与他们的记忆,却是还要更痛苦些罢。

“今日既然说了这许多,不如我便与姐姐谈一谈心可好?日后……却也不知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洛瑕温声笑着,挽起慕心绮的手臂,在她身旁一同坐下。

慕心绮一怔,亦笑道:“也好。”

五月三十这一日四位皇子前往元周太庙行封王大典。只皇帝皇后亲往,而宫中妃嫔,即便是将要封王的三位皇子母妃,却并未得此恩典一同前往。曹昭媛与严淑媛倒还罢了,列荣夫人身为十六皇子母妃,在宫中的地位也是非同一般,却也未能得以前往,便是很有些忿忿了。然而傍晚众位新封的亲王回宫酒宴,列荣夫人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又是春风满面了。

众位皇子之中,十三皇子元颀封靖王,十四皇子封恭王,十五皇子封显王,十六皇子封裕王。其中元颀与十四皇子皆已年及弱冠,封王是常事,十五皇子年十九,倒也罢了,只十六皇子去年才行过元服礼,如今年十六便封了亲王,倒是很教列荣夫人面上生光了一把。此时她正得意,对于没能前往太庙大典一事,便也不再多么介怀。

“十六皇子封王,果然很教他母妃得脸。只是也不晓得对于列荣夫人,十六皇子这儿子,她究竟是真当做了自己的儿子,还是只将他当做自己争宠争权的工具呢。若是后者……那也当真是可怜了十六皇子。”

“家族惯例罢了。姐姐看列荣夫人父兄,分明晓得这后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皇帝又是个傀儡皇帝,当年还不是一样,将列荣夫人送进宫来。安的还不是要靠她揣测上意,光耀门楣的心?列荣夫人有父兄如此,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想来也是并不奇怪了。”洛瑕闲闲撇着杯面上浮着的一层茶末子,面上表情淡淡。

慕心绮晓得她是在极力掩饰。与元颀对面相见,却不能言语,对于她,想也是一种考验罢。而她自己……所幸这一日元颢仍在封地逗留并未回京,想起往日几乎每一回在宫宴之上相见,面上是不能有什么,可转了身回到宫里去,又有多少回在无人处对影垂泪,她已记不清了。而每每此时,元颢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便尤其的清晰,同他的过往亦是历历在目,仿佛特意在提醒着她不教她忘怀……真真是可笑,那人曾带给她这样的伤痛,她好容易自阴影中走出,却还是没法忘了他。这倒也还罢了,为元颢生儿育女,便更是她自己作践自己了。是她不懂得善自珍重,非要将自己伤得遍体鳞伤不肯罢休,委实是怨不得旁人。

“……这十三皇子当初倒也真是少年心性,为庄静夫人守孝也便罢了,何苦拿自己的前程来赌?弱冠之年推了亲王名位,硬生生熬到现在,正妃侧妃妾室通房是一个没有。也不知他母妃九泉之下见了,可能不能瞑目。”

德妃坐得不远,她与康妃这样一句感叹,正传入洛瑕耳中。她甫一听这话,心中便是一紧。又听康妃随声道:

“德妃娘娘说的是,庄静夫人早早去了,是没福气,可还留着的人,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康妃眼光轻蔑地斜过,瞥了对面的列荣夫人一眼,“若不是自己儿子封了亲王,有些人却也不见得能解了禁足。列荣夫人您说是不是?”

果真是势如日薄西山了,连往日飞扬跋扈无人敢出其右的列荣夫人,竟然也会被素来庸懦的康妃出言寻衅,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只是这康妃……洛瑕摇了摇头,暗暗心道,却是不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道理。列荣夫人固然如今势微,可她根基深厚,又哪里能够容忍康妃一介早已不受宠爱的小小妃嫔随意出言讽刺自己?况且如今十六皇子封王,她方才显露出东山再起之兆,这康妃如此的没有眼色,在这节骨眼上自己撞上列荣夫人枪口去,怕是要成为她杀鸡儆猴的牺牲品了罢。

“妩卿这是怎么了?脸色像是有些不好呢。”

洛瑕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面颊,转头向慕心绮道:“哪有?妹妹方才分明在笑啊,并没有脸色不好,姐姐怕是看错了罢?”

慕心绮意味深长摇了摇头:“方才德妃的话,妩卿当本宫没有听见么?妩卿也别太放在心上了,宫中的女人么,便是这样子的。”

洛瑕按了按唇角微微晕开的口脂,垂眸笑得极淡然:“蜚短流长,人之常情罢了,妹妹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孤儿什么的果然很狗血啊 ̄□ ̄||

☆、(六十四)

“本宫的事,还容不得旁人来置喙!德妃娘娘既然已人在高位,还是持重着些好。万别学底下那些人口没遮拦,整日逞了口舌之快 ,殊不知却早将自己的脸面都丢尽了!”只听列荣夫人冷笑一声,针锋相对不遑多让。

“姐姐听她们这样吵,倒是像听戏似的,却也是有趣。”洛瑕掩唇,附在慕心绮耳边低声道。

慕心绮嫣然一笑:“妩卿好会找乐子。她们也是,一大把年纪不说,怎地还当自己是青春活泛么?倒是白白教你一个小辈看了笑话。”

“妹妹哪里是小辈?”她故意挑了挑眉,“妹妹年纪虽不大,同为妃嫔,互称姐妹,自然是平辈了。”

“真真是满口的胡言乱语。”慕心绮摇了摇头,作势要来拧她的脸,洛瑕忙笑着讨饶,侧过了半身去躲,口中道:“好姐姐……好姐姐,妹妹知错了,便饶了我这一遭罢!”

此时尚未入宴,等候的偏厅之中人影交错摩肩接踵,并无人注意到她们这一边。洛瑕堪堪侧了一侧身子躲开,不留神便直直撞上身后人。

“小心!”

洛瑕反应过来,忙整衣敛容,大略扫了一眼来人服色,便膝下一弯,微微礼了一礼道:“方才多有冒犯,望阁下姑且海涵。”

慕心绮见状忙拉过她:“内监罢了,你同他客气什么。”洛瑕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她一下拉到了旁边去。

“可姐姐没有看到那人腰间的佩玉么,那人分明便不是……”洛瑕才要说话,却听慕心绮嗤笑道:“他自然不是太监。他腰间的行云水蛟佩玉是皇子所有,本宫哪里会看不出来?且看年纪,大约该是十六皇子罢。”

洛瑕有些明白过来:“十六皇子打扮得这样掩人耳目……却不知是要去见谁?”

慕心绮抿了抿发鬓,淡淡笑道:“妩卿不是想扳倒列荣夫人,何不跟上去看看?”

“不必了。”遥听着偏厅门前内监细长的开宴声,洛瑕便挽起慕心绮一同向外走去,压低了声道,“同十六皇子相会之人,若是在这宴中,才有知道的价值,而一会我们自然会知晓。而若是那人根本不在宴中……我们也不必大费周章地去探听了,姐姐说是不是?”

开宴半晌,几位身着玄色阔袖蟒袍的新封亲王拜过帝后及各自母妃之后,却仍不见十六皇子元颐到来。列荣夫人赵氏便有些着急,因按位份本应是她最先受拜,即便皇后以十六皇子年纪最小为由将她排在了最后,她也没有过多在意,可直到如今还未见到十六皇子姗姗来迟,教她怎能不急。只见列荣夫人鬓边一支缠丝变形赤金镶珠凤簪将将滑落,她却管顾不得,起身向皇帝道:“皇上,颐儿迟迟不见,可该是要遣人去寻他一寻?”

皇帝早已没了耐心,等得有些心烦,将手一挥不耐道:“由他去罢。如何能由得他一个人这样目无规矩?!”

祝贤妃究竟看不过眼,替列荣夫人道:“皇上息怒,或许裕王当真是有什么事方才迟迟不出现,皇上还是派人去寻一寻看的好。”见皇帝沉下脸不再吭声,祝贤妃便转向了金公公道,“还不快带人去将宫中里外搜寻一遍,务必要寻到裕王殿下再来复命。”

金公公忙打个千儿应了是,急匆匆带着一队侍卫便散入宫中各处寻找裕王去向。

洛瑕四下里环视一番,忽觉不对,低声向慕心绮道:“姐姐可觉着……除却裕王还少了谁?”

慕心绮闻言亦是有些怔住,思索一阵两人忽异口同声道:“环佩!”

乔环佩往日同她们在一处时,话才多些。平日里,尤其是宫宴这等场合,俱是安安静静不发一言,极容易为人遗忘。是以不论是众人,甚至是洛瑕与慕心绮,开始时都未曾发现此时竟是不见乔环佩。原来任她们谁,今日都未曾见过她一面。午后洛瑕在宫中读书时,本是约了乔环佩一到前来赴宴,可动身的时辰到了,乔环佩却迟迟未见人影,洛瑕怕迟了,便嘱咐着琼琚往福熙阁去传话催一催她,自己先动身过来。可谁想竟是到了现在宫宴已开,却仍然不见她到来。她们这才觉着不对,慕心绮回头悄声吩咐身后的珍珑道:

“你快去紫石宫,看一看乔婕妤在不在宫里。若是不在,你便直接回去长春宫。若是她在……你便与她说,教她留在宫中不要出来,事后若是有谁问起,她便说是染了风寒不能赴宴,蒙混过关便是……无论有没有旁人在,都务必嘱咐她不能离开紫石宫。”

珍珑神色凝重,应了声是。洛瑕又道:“当心,万不能教金公公的人发现你。”

见珍珑领命而去,洛瑕回过头来,面色亦有些沉滞:“今日妹妹读到张玉娘《兰雪集》,记得《山之高》中一句‘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想来姐姐该晓得妹妹要说什么。”

慕心绮嗤笑一声:“好好说话便是了,这样引经据典地转弯抹角是做什么?事到如今……只盼着这两件事是不相干的才好了。”

听她这样说,洛瑕心中亦是止不住地沉下来。环佩……环佩她,若是也走上了同她与慕心绮一样的路,再一次步了她们的后尘,这倒是不能不教人觉着,这元周的皇家,是被人下了什么诅咒了。老皇帝的年轻妃嫔接二连三地与皇子们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这绿云盖顶之事,先是慕心绮,再是洛瑕,如今又轮到了乔环佩,皇帝果然苦命得甚了——自己的妃妾与儿子有了私情,况且还是三起。洛瑕想,她若是皇帝,定然会想着要将他们五马分尸,否则定然难消自己这绿云盖顶的心头之恨呢。

“世事无常,这宫里的事更是尤其地凑巧。环佩……怕是没那置身事外的好福气。她素来小心守礼,宫宴这等场合她从未曾缺席过。怎会可巧不巧赶在今日裕王也不见人影之时不到场?姐姐不觉得么,这两件事也太过凑巧了些。”

“妹妹果然是对环佩生了疑么?”

“那也不至于。环佩是明白人,这姐姐与我都知道,她大约不会如此的不管不顾。而姐姐想一想前后,环佩显露出异样的蛛丝马迹也不是一日两日,她若有二心,早也就有所行动了。不必白白等这许久。妹妹想着,环佩她大约也是与你我当初一般……尚且是心有犹豫罢了。”

宫宴之上器乐歌舞之声盈耳不绝,江南丝竹缠绵奢靡的曲调随着舞姬飘摇水袖间带出的香风阵阵入了人耳。若是放松了心神,教自己整个人沉浸在这样的靡靡之音中,不自觉地便也会醉过去了。而此情此景之下,尚还姑且能够保持灵台清明的人,又能有几个呢?座上的皇帝皇后二人,酒不过三巡便早已醉意朦胧,再看宴中数位衣装华贵的妃嫔们,又有哪一个不是颊边飞红?这备宴的御厨也当真是思虑不周全。宫宴上的玉琼浆,是饮下三杯不到便能使容颜酡红,令妃嫔更显盈盈不胜之态的酒。如今宫里的娘娘们,即便尚且不是人老珠黄,可少说也是簪花自羞的年纪了,再喝这样的酒,也真是难为她们了。

再看对面皇室宗亲席中,不知那一个持杯向这边看来的人影,却是谁呢?

☆、(六十五)

——你这样看着我是做什么?

——若我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妩儿定然又会笑我油嘴滑舌了罢。

——真真是一番胡言乱语,分明前些日子才……

——也亏得元周的这天下最终不会落在我手里,不然我这样总是只想着你,可当真是要将天下苍生万民的福祉抛诸脑后了。

——还懂得天下苍生万民的福祉,看来姑且也不算是太过无可救药。

——妩儿。

——什么?

——不必开口,能这样看着你,已很好。

殿中仍然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可于洛瑕与元颀,却仿佛是万籁俱寂。隔了数十人肩背错叠的遮挡,彼此的眼中还是只得彼此二人罢了。大抵这便如慕心绮所说,相望盈盈不得语。可是也没什么,能得彼此一眼相望,便是隔绝了万水千山,天地之大皆不入眼帘,唯只见面前一意相倾的那人。

洛瑕想起初入宫时那一个梦,那时她尚且不识得元颀,梦中那人却是他——于万千人中一回眸,略过了千般俗世繁华万种浮生喧嚣不入他眼,只独独见她一人,经岁千秋。

她早已经晓得自己守候了这些年的人是他,也只得他一个,不会再有旁的人了。

那晚的宫宴,裕王元颐终究还是姗姗来迟,皇帝因有皇后与祝贤妃在一旁劝着,也并未发作,只教元颐叩拜了帝后与母妃列荣夫人,如此便也散了。

而乔环佩,却是自始至终未曾到来,所幸她平日便静默,并无人发现她的缺席。

轿辇在夜色中一颠一颠,洛瑕方才多喝了两杯,此时被夜风一激,便有些头痛。她以手支额,按摩着太阳穴来舒缓下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月色隐在重云之后,一阵夜风忽地吹熄了前头掌灯太监手中的宫灯。紫石宫旁的永巷因偏僻,素来是漆黑一片不上灯火。此时抬辇的数名内监因看不清路,便有些乱。琼瑶忙招呼着让轿辇落了地,向洛瑕请示道:“娘娘,现下可怎么办?”

“左右也不远,咱们自己走去棹口便是了。”

琼瑶道了声是,回头吩咐着抬辇的内监将轿辇抬走,本要点二三人随侍,却被洛瑕止住:“何必那样麻烦,这样一点路,咱们自己过去也便罢了。”

走过一处转角,乘船往宁波塘心的花汀洲去的棹口便在眼前了。琼瑶忽地住了脚步,出声道:“谁?”

洛瑕亦是周身警觉。只见棹口树下的阴影处走出一名宫女来,向她施了一礼,恭敬道:“参见洛姬娘娘。贵妃娘娘已等候娘娘多时了。”

贵妃?这宫中如今的贵妃娘娘,除却那一位新近才晋封的成贵妃,还能有谁呢?成贵妃漏夜寻她,想也晓得大抵为的是列荣夫人之事罢。

她于是颔首:“贵妃娘娘驾临,嫔妾有失远迎,还教娘娘等候嫔妾,真真是嫔妾的罪过了。娘娘不如到嫔妾宫中来,允嫔妾请娘娘一杯茶水,权当赔罪可好?”

“贵妃娘娘此番前来,难道是为列荣夫人?”

“无他。不过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罢了。托赵氏的福,本宫在正二品妃位上呆了近十年停滞不前,洛姬轻轻巧巧三言两语几句话,便教皇上晋了本宫的位份。或许于洛姬只是举手之劳——抑或是另有所图,可本宫也明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本宫不愿欠人人情,洛姬可有所求,可先同本宫开口便是。”

果然是封了贵妃,周身的气场分明都变得非同一般了些。成贵妃身着仙鹤瑞草五蝠捧云的褙子,里面是金红交领衫,下为茶色潞绸螺纹襕裙,平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一整套赤金镂空盘花镶嵌明珠点翠的头面,更显华贵富丽。听她一番话,已觉她分明比之列荣夫人赵氏,要会做人得多。言语之间不论是否出于真意,已将面上功夫做得十足,教人很难对她生出敌意来。

洛瑕亲自为她斟了七分雨前龙井在杯中,笑道:“贵妃娘娘折煞嫔妾了。嫔妾只盼着娘娘体恤,涌泉相报倒是不必,滴水相报即可。嫔妾曾耳闻列荣夫人与娘娘有些过节,却不知娘娘肯不肯助嫔妾一臂之力,将列荣夫人扳倒?”

“赵氏根基深厚,若是能轻易扳倒,早不会有她今日耀武扬威。洛姬有何筹码,竟有把握能令本宫下注?”

“嫔妾只是赌一赌……娘娘与列荣夫人同为人母妃,娘娘是否在意诚王殿下的前程,而列荣夫人在意的,究竟是裕王这个儿子,还是裕王作为皇子亲王能够给她自己带来的好处罢了。嫔妾同自己下了赌注,猜一猜罢了,输了,也不会失去什么。”

成贵妃微微地偏过头去打量着她:“如此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看来洛姬你并不是个大胆的赌徒啊。”

洛瑕颔首笑道:“娘娘说笑了,嫔妾从来不是赌徒,此番下注,也不过是为了存活罢了。”

“那么洛姬你的筹码又是什么?”

“娘娘也晓得嫔妾并无身外之物可以在乎,没有家族荫蔽,也无子嗣傍身,能够倚仗的,不过是皇上的宠爱而已。嫔妾要赌的,便是皇上的宠爱,即便事情最后败露,皇上也不会将嫔妾如何。”

“这样看来,洛姬倒是很有自信。”

她眼尾一弯:“娘娘说笑了。”

“你赌的是皇上对你的宠爱,即便你赌赢了,可本宫难道也能平安无事不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诚王殿下如今这样出息,尚且也有宁王与殿下平分秋色。娘娘便不担心有朝一日宁王立下什么大功,风头盖过了诚王殿下去?况且圣心难测……祝贤妃几乎是与娘娘平起平坐,可是这世事……素来便无绝对。”她仍然循循善诱,一力要将成贵妃拉下水去。

若能得成贵妃相助,她们便得了个极为有力的强援——还是可以随时推出去当作挡箭牌的强援。慕心绮无子,她要的只是慕家的光耀门楣,这元周的龙椅谁来坐,其实同慕家这样的世族并无太大干系。而洛瑕却不同,有十七皇子养在膝下,她其实存了些私心,便是想要看着十七皇子坐上龙椅。十七皇子同她相处时日不长,然而她自小没有父母,十七皇子也是甫一落地便没了母妃,推己及人,她不由便想要对十七皇子更好些,也像是补偿了当年的自己。她比十七皇子大了十岁不过,自然不会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只是她却是真心实意地将他看做了自己的弟弟。十七皇子少年丧母,无所凭恃,她身为他名义上的母妃,自然要勉力为他博一个好前程。而这样的前程……若要元颙今后都能不受人欺凌,最保险的法子,便是要他登基。只他自己做了皇帝,才能真正学会保护自己。

之于成贵妃,若是时机不对,便令她顶下全部罪过,到时诚王与恭王受了牵连,自然与那一把龙椅绝缘。如此,她也算是为十七皇子除去两个劲敌。剩下的元颀与宁王元颢……她还没有想好。元颀是她最不愿伤害的人,元颢因着慕心绮的缘故,也是不能妄动的。他们没有争夺帝位的心思倒还罢了,若然当真狭路相逢……在元颀与她视作亲弟一般的十七皇子之间,洛瑕恐怕又要有一番犹豫。

“洛姬所言固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说到底,终究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究竟会否成真,尚且还是未知之数罢?”

☆、(六十六)

“嫔妾所言究竟是否只是嫔妾猜测而已,娘娘何不姑且先同嫔妾合作一番,再拭目以待?”

“洛姬要拉本宫下水,本宫却是不敢苟同。”

洛瑕不急不恼,手执茶盏不紧不慢笑道:“娘娘多虑了。说句不客气的话,娘娘与恭妃娘娘此番得以晋封,也不过是因了嫔妾与盈盈夫人一句话。以嫔妾与盈盈夫人现下的荣宠,能将娘娘扶上位去,再费一番口舌,自然也能让娘娘跌下来。可……若是娘娘与嫔妾等成了盟友,要对付的自然是咱们共同的敌人。到时无论是盈盈夫人抑或嫔妾,自然不会想要去对付娘娘了。反之,凭你我合力,还能够将列荣夫人这眼中钉肉中刺拔除。娘娘仔细想一想,个中利弊,难道娘娘您还是吃亏了么?”

成贵妃的面色,在听到洛瑕提及自己的上位与她和慕心绮的荣宠时,便已隐隐僵住了。洛瑕看在眼中,知是已经成功了一半。成贵妃此人心存功利,若非以激将之法激起她心中忿忿,恐难以成事。果然,这一回她再一次赌对了。

“若真能如洛姬所说,那么到事成之后,本宫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成贵妃挑眉,洛瑕已有准备,清浅一笑道:“便不为旁的,只为了诚王殿下的前程,娘娘也应当放手一搏才是。”

她不做声,洛瑕便也不再开口,垂眸小口饮着杯中香茗。殿中一时极静,博山炉中的甘松香雾清凉得沁透人心。洛瑕自问耐心不算极好,却也并不算差,这样区区片刻的等待,她还是做得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洛瑕抬手斟了第三杯茶时,听成贵妃开了口道:“本宫愿意一试。”

洛瑕挑一挑眉,眼尾狭长妩媚如凤尾飞扬,顾盼间皆是神采。“那么嫔妾便以茶代酒,敬娘娘一杯。”

“听闻妩卿与成贵妃结了盟么?”

慕心绮正教洛瑕调筝,忽然冒出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洛瑕止了一瞬,旋即笑道:“姐姐觉着有何不妥?”

“也没什么,只是好奇你如何同她说的。”

“成贵妃大抵是这宫里少有的,一心为自己儿子前程的母妃了罢?妹妹不过随口提了两句诚王的前程与她的荣宠,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便应下了。当时还教妹妹好一阵压抑,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呢。成贵妃高高在上,妹妹可是一万个不敢想,她竟会同妹妹这样出身低微之人结为盟友。”

慕心绮眼眸瞬也不瞬,听着像是调笑了句:“妩卿万别大意,可要担心她反过来倒打你一耙才是呢。”

“那也没什么。”洛瑕依依笑道,眼尾抿成一条弧度流畅的深线,笑得曼然,“如此,不是还有薛和?大不了用对待郑氏的法子,再在成贵妃身上如法炮制一边,也便是了。”

慕心绮一怔,复又叹了声笑道:“妩卿在宫中这两年,生杀予夺倒是学得很通透了。”

洛瑕坐在筝前,指尖在弦上一线划过,只闻声响泠泠如溅银盘:“所谓生杀予夺,妹妹习得的不过皮毛而已。真要论起同人勾心斗角步步为营,妹妹怕还是个门外汉呢。”

对面一张瑶琴声起,洛瑕顿了一瞬,手中的筝便跟了上去。一时,只闻满室弦歌悠扬,琴筝合奏一曲平沙落雁,动静相合成趣,筝鸣深重时琴音迂回而上,琴音低沉时却闻筝鸣作雁鸣,跌宕起伏不绝,古朴之中又见典雅恬静,简练之中又见山水奇趣。

一曲终了,洛瑕笑道:“常见姐姐弹曲子,可姐姐不是说,较之礼乐,姐姐于歌舞之道还要更擅长些么?不知何时妹妹能有幸一观姐姐天魔之姿?”

“好巧,皇帝前几日还同本宫说,长久不见本宫歌舞,要本宫在几日后的晋封宴上献舞一曲。这几日来,本宫都还在想着要作什么舞才好。今日不如妩卿也替本宫想一想,一同演练一番可好?”

洛瑕自然很愿意,颔首笑了道:“这是自然。只是不知姐姐可有甚头绪没有?”

“本宫想着,柘枝舞明快婀娜,绿腰舞轻盈娟秀,想来都是好的,只是不知该选哪一个。”

洛瑕想了一想,一臂思忖着道:“妹妹听闻,柘枝舞为健舞,绿腰舞为软舞,皆是唐时流传下来,为宫廷宴享之时所舞。不同于绿腰舞平缓柔曼,柘枝舞流传之后,渐渐又演变为明快之中兼有轻盈柔软,算是集两者之大成了。”

慕心绮亦思索道:“妩卿这样说,果然是柘枝舞好些了。况且皇帝年纪大了,人说‘老小’‘老小’,怕是会喜欢更活泼些的歌舞呢。”她这样说着,便吩咐珍珑道,“将本宫的舞衣取来。长久不动筋骨,恐怕会有些生疏了。”

“距晋封宴尚有几日,姐姐勤加练习,想也是够了罢。”

“这倒是。”她抬眸笑道,眉目一瞬间也多了些神采,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小时母亲总不喜欢本宫学习歌舞,只说不是大家闺秀所为。可如今本宫总算是学成,能够凭此歌舞之艺傍身固宠时,母亲却早已身在九泉之下,再见不到了。”转眼间,她又像是有些伤感,“父亲母亲都去得早,本宫尚且罢了,只是却苦了修成。双亲去时,他也不过六岁多些罢了。”

洛瑕想起自己又何尝不是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在孤儿院长大,虽然不是没有人照顾,虽然不是没有人养大,可是血缘上的父母亲情,却是无论是谁也不能够代替的。即便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她已经没有那么在意,只是孩提时代从未感受过的父母呵护的记忆,却是永远地扎根在了她心里,这一辈子,她恐怕都再也不能够释怀了罢。

想是看出洛瑕神情有些沉重,又联想起从前洛瑕说起过的她的出身,慕心绮也明白了些许,有些歉意地握住了洛瑕的手道:“是本宫忘了,妩卿你也是……委实是对不住。”

洛瑕摇了摇头,浅浅笑道:“不妨事,这些事已过去好些年,妹妹早已不似过去心中计较。姐姐不必太过介怀。姐姐还记得那一回妹妹同姐姐说起过,妹妹被一对夫妇出资抚养长大,养父养母于妹妹,便如再生恩人,妹妹若是还只一味思怀自己亲生父母,岂非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白眼狼了么?”她如是笑着,话尚且说得极从容,“况且如今有姐姐与环佩在妹妹身边照应,咱们姐妹一同相伴说话,妹妹自是更不会觉着不快活了。”

慕心绮掩唇,意味深长一笑:“妩卿怕是还漏数了一个人,还有元颀——有元颀同你相知相许,你自然更是活得极好了。人说‘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妩卿坐拥紫石宫金雕玉砌,又得元颀情深意重,到了你这,可算是成真了。”

她羞红了脸,侧过身去低声道:“妹妹同元颀总归身份有别,姐姐还是千万别拿妹妹与他玩笑的好。”

慕心绮看着她,又联想起自己,一时也是嗟叹:“妩卿说得也是。这样的情……终究还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终究还是,见不得光啊。”

“姐姐……”

“看看,不过同你说了两句话,便又成了这副样子,”她摇头笑道,“果然是不能同妩卿谈起这些事的。”

洛瑕正要应她,却听窗外骤然一声响动,紧接着便是琼琚诧异的一声道:“婕妤小主怎么不进去?站在这里是做什么?”

☆、(六十七)

门扉被人推开,首先出现的是琼琚略显诧异的面容,对着门边她们看不见的那个方向。而站在门外的那人,顿了半晌,才缓缓移步出来,垂首绞着腰间的丝绦,低声道:“两位姐姐。”

见是环佩,洛瑕与慕心绮俱是怔住:“方才门外那人原来是你?”

她垂眸不敢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洛瑕与慕心绮一时间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中静默半晌,方才听乔环佩小声道:“今日婢妾过来,原是有一桩事,想要同姐姐们坦白……可方才听到两位姐姐正在说话,婢妾不敢打扰……便在门外等了片刻。”

这话的真假已不重要,洛瑕与慕心绮听得她是有事要说,便已将她迎进殿内,让她坐下了,慕心绮道:“也不是你不能听的事,好好进来便罢了,在外头等着是做什么?好了,环佩你且说说,是有什么事要说?”

乔环佩抬眼,小心翼翼地觑过两人面色,见并无任何不豫之色,这才涩着声开了口道:“即便婢妾不说,两位姐姐怕是也已经晓得了……那日宫宴之上,婢妾未曾到场,而豫王殿下迟来,与婢妾……实是脱不了干系的。”

洛瑕暗道果然,豫王宴前匆匆离席,开宴之后又迟迟不归,果然是与当日不见踪影的乔环佩有所干系……既然如此,环佩也亲口承认,那么究竟她与豫王之间是否存有某些不为人道的……隐秘情愫?

“环佩,你同本宫说实话,你与豫王……可是有了什么?”

慕心绮这话说得隐晦,乔环佩却很明白,她仍是沉默,不久便颔了首算作承认。

“是什么时候的事?”

“婢妾初入宫时是分在含福宫十六皇子处,不过是洒扫上的小宫婢。一回犯了错被列荣夫人身边的姑姑责罚,十六皇子看着不忍,救下了婢妾。此后便相识了,婢妾常与殿下在一处说话。后来婢妾被调往紫石宫伺候,本以为与殿下就此缘断,不想殿下却仍是时常来寻婢妾,只是大多寻了婢妾领了差事出去的时候,是以才没被琼瑶姐姐她们发现。后来妩姐姐问婢妾愿不愿意做皇帝的妃嫔,婢妾为着殿下,本是不愿的,可想起娘亲临终前的嘱托……觉着不能够辜负了妩姐姐,终究答应了。”她有些急切地抓住洛瑕的手,“可两位姐姐要相信婢妾,婢妾绝无二心的啊!”

慕心绮扶住她的肩头,温声笑了一笑道:“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好不相信你的?在这后宫里沉浮,拼的无非也便是一份相信罢了。这世上的男子,尤其是天家的男子,即便不是个个都薄情寡义,可总归也是不能够全身心地去倚靠的……到底还不是要靠咱们自己扶持着自己?”

洛瑕亦劝她道:“即便是为着你待姐姐与本宫的这一份心意,将豫王都放在了其次,却先来助我们,我们也不应当疑你。好了环佩,快将眼泪擦了去,省的教旁人看见了,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她想得到,环佩与豫王的相遇,会是怎样一番韶好光景。少年相逢,一个是天资聪颖,锐意飞扬的皇子,一个是清澈灵动,娇俏玲珑的少女,即便主仆有别,可那却是命里注定的一场相逢——于是,他们步上了元颢与慕心绮、元颀与洛瑕的后尘,近在咫尺却是咫尺天涯。

她不晓得当年与太宗病榻之前眉目传情海誓山盟的高宗与武媚娘经历了怎样一番咫尺相望的苦痛,可却能够想象,这样的苦,若非亲身经历,是不能够体会得到的。而元周的承平皇帝……她想到这里便有些想笑,皇帝的造化比之太宗,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自己的儿子与妃嫔定情之事,太宗朝也不过李治与武媚娘一例罢了,可元周的这一位承平皇帝,却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福,在他眼皮子底下便有三起。这样看来,皇帝倒也有了一样足以令太宗自愧不如的资本——论文治武功,皇帝自然及不上太宗千分之一,只是这绿云盖顶的丑事,怕是历数天下皇帝,算来恐怕也没几个及得上他了罢?

取出帕子替乔环佩拭了泪,慕心绮道:“此事放在如今的元周朝,也算不得要杀头的大事。日前本宫自修成处听闻,他们如今正彻查赵氏父子暗中招兵买马、集结粮饷一事。若是猜得不错,赵氏父子恐有反意,而这元周的江山天下,怕是也再平定不了几日了。环佩你想一想,若是元周天下大乱,还会有谁在意你与元颐之事?到时,想来无论如何,你都得与元颐隐姓埋名逃出宫去才行呢。”

乔环佩一怔:“姐姐此话当真?”

洛瑕微微一挑眉。赵氏父子竟有反意?她本以为他们看在列荣夫人的面子上,姑且还不会有所举动,可谁知……到底还是她将他们的野心看得太小,也低估了身登九五,一呼百应的诱惑。那丹墀之上的盘龙金椅,有多少人想坐,她估算得还是太少。

不过……这对于她,难道不是好事么?她的归期大约是在一年之后,这一年期限之内,若是元周真能够离乱到连星轨都为之错乱,那么她所求的归去,便也定然能够成真了。

她这样想着,眉眼间攒出些微的喜意,并不过分,却足以教慕心绮明白。

“……这样,妩卿的归期,想来也便指日可待了罢?”慕心绮眉目盈着温温和和的笑,却并无半分嘲讽的含义。洛瑕眼尾微含,垂眸下去:“大抵是呢。姐姐有心了。”

“即便不为慕家不为本宫不为修成,为着元颀,妩卿也还是姑且盼着这元周的天下不要太过离乱了些。毕竟如此下来,失却家国之人,首当其冲便是元颀了。”她的语气有些沉重,洛瑕颔首:“元周同妹妹无冤无仇,妹妹一心所求的,也不过是归去而已。这元周的天下,妹妹同姐姐还是抱有一般的心思。”

檐下转角处坠着风铃泠泠作响,她步履如飞,裙袂拂过处悄无声息带起一阵香风,晁天阁下的水阁长廊灯影树影掩映在一处,婆娑摇曳成交叠的一片。她一声不出,足下珠履踏地亦是悄无声息,沿着转角处的木梯径直上了这一幢直达天听的高楼顶层。

“国师。”

“元周刀兵将起,星轨已隐有骤变之相。这样看来,大约数月之内,连接两世的星宿便会变位了罢。”晁天阁国师似是早已知晓洛瑕的来意,直截了当对她开门见山。

“洛瑕还有一问。到既定时候,若连接两世的通道开启,我又应当用什么具体的法子回到彼世?”

“什么法子?这世上穿越时空的法子也无非如此,不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再便是一样,你当初如何来到此世,想来用同样的法子,便也能回到彼世了。”国师拂了拂衣袖,微微侧过来的俊美无俦的一张面容上仍如往常一般淡淡的不见半分多余神情,他眉眼如冰雪雕铸,沉声道,“你要元周天下离乱,星轨倒转,我可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十七皇子登位称帝,我也可助你。并且,我不需要你付出一分一毫的代价。”

“敢问一句,为何?”

国师转身向博古架隔开的内室走去,只留给她一句话:

“只因你想要的,同我一位故人曾想要的,是殊途同归。”

☆、(六十八)

承平三十二年六月二十八,乃是皇帝六十大寿,故六月廿八在元周又称万寿节。这一日举国上下欢庆,尤其宫中,皇子册封亲王、数名妃嫔进位之事接踵而至,连着逢上皇帝的六十整寿,更是处处都洋溢着欢腾气氛。

洛瑕与琼瑶立在檐下,看着宫人四处忙碌,不多时便将偌大的紫石宫装点得张灯结彩。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复宠的那个腊八夜,也是这样看着几个时辰前尚且死气沉沉,门可罗雀的紫石宫,变得灯火辉煌,刺目到她只觉不能直视。

琼瑶敏感地察觉到她搭着自己手臂的指尖微微一颤,便立刻扶住了她,低声道:“寿宴就在夜里,娘娘还要献艺,现下……还是保重着些的好。”

她提着一口气,声音压得沉沉道:“本宫明白。”

“有句话,奴婢晓得不应当讲,可是奴婢还是觉着,娘娘现在晓得了,有了准备,也要比到时骤然相见,才措手不及要好。”

“可是同元颀有关?”

琼瑶颔首:“今日皇后娘娘还请了数位高官及其家眷列席,便意在要为几位尚未成婚的年轻王爷相看王妃人选。靖王殿下出了孝期,如今又刚刚封了亲王……恐怕这一回,皇后娘娘……便是主要为他选一位品貌家境俱好的大家闺秀作为王妃……”

她垂眸,脑中一瞬空白,低声道:“他……也是时候了。”

“娘娘能够看得开是最好,奴婢只是怕娘娘迷了心智,恐怕会对今后有所不利……奴婢劝娘娘一句,靖王殿下虽好,可是比起娘娘的初衷……终究还是稍逊一筹啊。”

使命。琼瑶竟用了“初衷”这个词来形容她的归路。原来她一切的所为,在旁人,即便是琼瑶这样与她关系极为亲近之人的眼中,竟是在达到自己的初衷么?可是她自己也是当真这样觉得么?归路于她,也不过是长久以来所谓“应当”去做的事,而非她真正“想要”去做的事。与元颀相遇之前,她只是如常人一般地想着,唯有回去彼世,她才有未来可言,而只什么都不做地留在此世,她虽也并非不能得一世安稳,可终究也只是身似浮萍飘零无寄罢了。可自从她遇上了元颀,懂得了元颀,将自己满腔的情意与思恋都交付给了他,此世于她,便不再只是一个错误闯入的一处莫名所在,而是一片孕育了她所爱之人的土地,是她机缘巧合之下,与元颀相遇相知相恋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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