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的初衷……你说归去是本宫的初衷,如今这话,却是连本宫自己都不敢信誓旦旦地说出口来。你担心同元颀的事会令本宫迷失本心,可是焉知他不是早已攫取了本宫的全部心神?世间的儿女情长,大抵也不过如此罢了。”她这样叹息道,有些无能为力的模样,更有些像是想要放弃自己长久以来,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理性的考虑,一直都在固执地追寻着的东西。然而最后洛瑕到底没有说出那样将她从前所汲汲营营的一切全部推翻否认的一句话:“只是所幸本宫尚且没有糊涂至斯,总算还晓得自己应当做什么。本宫将近两年的岁月都消耗在这折磨人的深宫里,如今自然不会因为争这朝夕之间的儿女情长,便让自己和你们从前所做出的努力都成了白费。”
琼瑶虽看得出还是有些担忧,但还是勉强放下了心,道:“娘娘是明白人,既然能够懂得这些道理,便定然晓得自己应当做什么。而之于靖王殿下……娘娘恕奴婢直言,奴婢看得出娘娘对殿下已是情根深种,只是这诸般天家之事……素来便是由不得人。”
洛瑕是且听且惊,琼瑶这一番话说完,她已有些怔住,道:“琼瑶,你此话……可当真么?本宫对元颀的心意……当真这样明显?”
“若是旁的毫不知情之人,倒也不妨。只是如大小姐与奴婢,与娘娘常在一处,又晓得些前因后果,晓得娘娘与靖王殿下一道都经历过什么,是以才看得清楚些罢了。”
琼瑶这样一番解释,总算令洛瑕放下了几分担心。她与元颀之间的千般情意万种纠缠,终究是见不得光。若是教旁人得知了去,她自己也罢了,左不过被治一个秽乱宫闱之罪,赐死了事。可之于元颀,他作为皇子亲王所有的光辉前程,都将随此付之东流。她已注定了不能许他今生今世的相守,若是再因了她的缘故,害得他失去本应得到的煊赫尊荣……她欠他这样多,已不知道能用什么再来偿还了。
她抬起头来,握住琼瑶的手,恳切道:“琼瑶,若是没你在本宫身旁,深宫里这样漫长的日子,本宫只凭一己之力,却是当真不知该怎样熬过去。”
“承蒙娘娘厚爱,忠心辅佐娘娘,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当初公子命奴婢跟随娘娘入宫,便是要奴婢成为娘娘的臂膀,奴婢为娘娘赴汤蹈火,亦也是在所不惜。”
她眉目清敛,声线温和,言语间却仿佛有能够令人安下心来的魔力。洛瑕亦是感念:“琼瑶,多谢你。”
自洛瑕入宫伊始,便是琼瑶自始至终跟随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即便初时她对于慕家人有千万个不信,千万种排斥,琼瑶跟随在她身边,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后来她复宠,琼瑶是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宫中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务由琼瑶一一经手,若非琼瑶襄助,洛瑕大抵便不会有今日如斯荣华。
“娘娘谢奴婢做什么。奴婢能遇上娘娘这样的主子,便是奴婢的福气。为娘娘所用,是奴婢应该做的,也是奴婢愿意去做的事。娘娘若是真将奴婢放在心上,便要自己珍重自己。奴婢晓得这些话已是逾矩,只是奴婢总不愿见到娘娘裹足不前,是以奴婢才想着应当不时提醒娘娘一番。”
“姐姐,环佩,本宫与你,还有琼琚琼玖,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宫便不为旁的,只为自己和你们,也不应当这样放弃……琼瑶,当初姐姐也同本宫说起,与男子的情意,终究只能当作筹码罢了,并不能将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托付在男子身上。元颀他……说到底,本宫也只能将他当作一条退路罢了。这样说来纵然有些薄情,可是又何尝不是呢?本宫同他的一段情,此后终究也只能是个留在心中聊以遣怀的念想罢了。”
“难为娘娘了。”
“哪有什么难为不难为。”洛瑕终是摇头笑了一笑,又道,“说来你方才提起今日将有数位高官及其家眷列席,是要为元颀及其余几位适龄亲王相看王妃。只却不知都有哪几家的小姐?”
洛瑕随意岔开了话题,因若是再说下去,她怕是不能再将自己对元颀真实的心意掩藏下去……说是念想,可是暗地里,她又怎么能够将这一段情彻底地抛诸脑后?元颀是她十七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倾心相许的男子。她初到此世时同慕晟一段无疾而终的思慕自然是不能够作数的,即便如此慕晟对于她,较之那些无甚交集的旁人,终究是不同的。更何况元颀,他之于洛瑕,更不是旁人能够轻易比拟的存在。
“旁的也都罢了,只是据奴婢听闻,这一回酒宴,左相祝公明的千金祝芳菁,亦会到场。”
作者有话要说:祝小姐许久不见芳踪,下一章牵出来遛遛\(^o^)/~
☆、(六十九)
祝芳菁此人,洛瑕早前便有所耳闻。
左相祝公明独女,祝贤妃本家甥女,宁王元颢的亲表妹,元周除却宗室贵女之外最为尊贵的千金小姐。有着这样显赫的身份,祝芳菁前些年常常出入宫中,风生水起好不肆意。这年余来据闻是左相远在家乡的母亲旧疾复发,祝公明自己因身在高位不好擅离职守,便将母亲极为宠爱的孙女送回家乡陪伴祖母,月前方才归来。
而她年已十八,这样的年纪,即便还未嫁做人妇,少说也是有了夫家只待完婚了。可谁想她却偏生将左相夫妻为她相看来的数门亲事一概拒于门外,置之不理。她这番任性行径尚且很令左相夫妇头疼。可看在旁人眼中,却很容易教人想起她从前几乎日日往宫里跑,与几位同龄皇子们甚为交好一事,而再看她甫一回到都城,便入宫赴了皇帝名为贺寿,实则是为未婚亲王选妃的酒宴,这也不能不教人觉着,她是存了做王妃的念头,才迟迟不嫁的。
可巧如今还未曾大婚的几位皇子亲王中,十七皇子年龄尚小自不消说,十三皇子靖王、十五皇子显王、及十六皇子豫王,往日倒是都同祝芳菁在一处,是极为熟稔的了。又加之她身份如此显赫,十有八九是要嫁与皇室为正妃的。她尚且年长豫王两岁,想来皇帝不会将她配给豫王,如此,便只得元颀与显王二人了。
洛瑕一臂由着琼瑶琼琚为自己更衣梳妆,心中一臂这样暗暗想着。她尚且记得初入宫那时,在秋爽苑偶然听见祝芳菁与元颀谈论诗文……这样却也不难看出,祝芳菁究竟意在嫁谁。
她摇头笑得有些无奈。
因名义上还是皇帝万寿节,她也不好穿得太过素淡,便择了一件海棠红水绸洒金五彩鸾纹通袖长衣,衣上金线勾勒绣成的鸾鸟口中衔一颗指节大小的璀璨明珠,光线流转处熠熠生辉。下着刺绣折枝垂丝花金带红裙,耳坠明月珰,又梳朝云近香髻,发间一支彩翟出云点金滚玉步摇十分地夺人眼球。一双凤眼皎若悬星,顾盼之处自有妩色绝伦。
“娘娘今日既然是要在御前献艺,自然也还是妆扮得鲜艳些才好。”
“妆扮得再鲜艳,也不过取悦旁人罢了。只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身为妃嫔,便意味着一切所作所为……都不能自主了罢。”
“娘娘也不必取悦旁人,毕竟阖宫内里,须得娘娘取悦的……”
洛瑕微微挑眉,笑得极凉:“皇帝算得什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罢了。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本宫又何曾将他放在眼里?所谓以色事人,左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琼瑶舒了口气,笑道:“娘娘果然看得通透。这样想,便是了,即便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也再没几日可活了。娘娘把握着分寸,将戏做得差不多些,也够了。”
是夜设在玉堂殿的万寿宴,以一众装扮统一的俏丽宫女奉上庐山云雾茶而始。
此次万寿宴,因是皇帝六十整寿,场面自然更为盛大。礼部自年前便将这回万寿宴当作头等大事来准备。宴上所用的御窑烧制绘“万寿无疆”字样碗碟杯盘在此前数月便已运送入都城,由内务府百名内监逐一查验过之后,方才将其妥善收用。万寿宴上名食美馔数不胜数,庆典极尽隆重盛大之能事,系派专人专司,宴间衣物首饰、装潢陈设、乐舞宴饮一应俱全。
而值得一提的是,此番皇帝万寿宴,却是交由掌管礼部的宁王元颢前后安排照应。元颢果然不负众望,寿宴迄今为止按部就班进行,无一纰漏。祝贤妃身为元颢生母,自然极是面上有光。然而元颢与礼部虽运筹帷幄,实际着手玉堂殿装潢陈设及各处土木修缮的却是八皇子诚王执掌的工部。
洛瑕听闻此事后,尚且笑言道:“久闻宁王与诚王在朝中平分秋色,势成水火,怎么教他们两个一同掌管皇帝万寿宴之事?也不怕这两人一味地‘意见相左’,到最后万一却闹出什么乱子来,可怎么好?”
今日她坐在殿中时,还抱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态,想着这两人会如何不容不下,若是皇帝的寿宴上真出了岔子……到时任他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十七皇子坐在洛瑕身边,见她唇角微微含笑,便有些好奇地问她道:“母妃为何这样开心?”
她抚了抚十七皇子的额发,轻笑道:“今日是父皇的寿诞,母妃难道不应快活么?”
“儿臣也快活。儿臣快活,是因今日儿臣上书房时背出了《礼记》中《礼运》一篇,傅学士还夸奖儿臣进境迅速呢!”元颙笑得极开心,拉着洛瑕的衣袖同她扳着手指道。
洛瑕便笑道:“《礼运》记五帝、三王相变易,阴阴转旋之道,是为儒家‘大同’主张。傅学士让你现在便读这一段,足见他思虑颇深。颙儿既然进境迅速,便更要好好跟着傅学士读书才是。”
元颙极乖巧地点头向洛瑕道:“儿臣明白。”
洛瑕虽也心疼他小小年纪便要这样苦苦读书,只是身为皇家的孩子,生为尊贵也并不意味着能够以潇洒肆意的方式成长。若颙儿只一心要做个富贵闲散宗室也便罢了,只要他尚且有些许的想要上进,甚至是对皇位还有一丝一毫的野心……他便注定了要受一生苦难。这样的道理,即便她不是生于天家或是什么人人各怀鬼胎、风云迭起的庞大家族,只是看多了听多了那样的戏码。却也能够大致想象权势财富当前,还能够保持本心的人有多么的少。
更何况,对于天家皇子,一旦成事,便是坐拥江山,功成名就。这样的诱惑力,引着多少本可安然平顺度过一辈子的皇子亲王前仆后继地慷慨赴死……
她也晓得自己这样说委实是有些迂腐,她从前总不喜欢听见这样的劝告,可是只有在真正承担了为人父母之责,将颙儿当做自己的弟弟或是亲子一般照看后,方才明白为人父母如此谆谆劝告的苦心。她自小没有亲生父母在身边,可是见身边朋友同学被父母教养着照顾着长大,这样的话也听见过许多回了,并不是完全不明白父母说这话时,作为被教育的子女是什么样的感受。而如今她也被颙儿叫做了“母妃”,即便她只长了颙儿十岁,只算是他的姐姐,可这样一份盼其成龙的心情,大约却是不会变的。着意为颙儿寻一位饱学多才之士来教习他国策经纶,为的也不过是他日后能得一个好的前程罢了。
“洛母妃,颂儿这些日子都没能与十七皇兄一同上书房,颂儿很想念十七皇兄……母妃母妃,宴后颂儿能去紫石宫寻十七皇兄一起玩么?”
凝晖帝姬在一旁忽地扯了扯洛瑕的衣袖,一双眼闪烁着希冀巴巴地望着她。洛瑕便笑道:“十七皇兄这几日不见颂儿,也过得很是无趣。颂儿若想来,随时都可以过来寻你十七皇兄,只消同淑妃娘娘说一声便是了。”
卫淑妃此时也与周昭仪一同过来,见凝晖帝姬正缠着洛瑕要去寻十七皇子玩耍,便道:“你十七皇兄课业繁重,哪有空闲陪着你胡闹?”
洛瑕陪着笑道:“十七皇子也不过跟着傅学士上了两日书房罢了,他小小年纪,哪里有那许多功课要做?颂儿若乐意,来寻颙儿便是了,正要让孩子们多亲近才是呢。”
淑妃示意身边的宫女将凝晖帝姬引到一旁去,同洛瑕叹道:“你同本宫粉饰什么?曾经绮儿也同本宫提及你对十七皇子寄予厚望,且十七皇子又是那样的身份……可万万不敢荒废了才是。”
☆、(七十)
与淑妃说过了话,洛瑕重回到席旁坐下,拉着十七皇子的手,目光瞥向了皇帝上座的方向,状似不经意笑问他道:“颙儿可喜欢身在高处?”
只见元颙似懂非懂地点头:“傅学士说,登高方能望远,眼界开阔,将足下三千盛景尽收眼底。”
洛瑕倒是不意那傅广陌竟会这样教导一个尚不过六七岁的孩童,却也笑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傅学士教得很对。那么傅学士教你的当作是一回事,颙儿自己,可也喜欢登高望远么?”
“若是母妃和傅学士都说好……”小小稚童低头努力地思索了一阵,适才坚定道,“那儿臣便也喜欢。”
她笑得便愈发温和欣悦,抚着元颙发顶心殷殷而笑:“既然如此,母妃便将你送上那至高之处可好?”
哗然丝竹声起,但见两列装扮艳丽清凉的舞姬鱼贯而入分立两侧,殿中交谈说话声渐渐低下去,众人齐齐看向门口。目光所到之处,只见皇帝皇后二人身着明黄一色正装朝服,在一众内监的簇拥之下,众星拱月入宴。
席间觥筹交错,众人互相敬酒劝酒好不热闹。洛瑕连着被几位高官的夫人劝了几杯酒,此时酒劲上来有些头晕,便由琼瑶扶着去了偏殿更衣歇息。
“本宫瞧着方才席上那些菜肴,除却新奇好看,却是让人没半分食欲。你看那一道桂花酱鸡,桂花分明是该用在甜食之中,酱鸡却是咸食,怎么能放在一处?还有什么番茄马蹄、焦油银耳,皆是甜咸混在一处,真真是教人不忍动筷。本宫在吃食上苛刻些,才觉着这样的菜肴……真真是会要人命了!”
出了殿门,洛瑕才不由摇头感叹。她素来挑食得厉害,最不愿将甜食与咸食混在一起吃。紫石宫的小厨房顺着她的喜好,如糖醋排骨、松鼠鱼一类甜咸味菜肴是从不上桌的。平日里倒还罢了,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可宫宴之时便够她受了,好些这样在她看来荒谬之极的搭配上了桌摆在她眼前,自然令她食欲大减。
琼瑶笑道:“娘娘合该庆幸今日这样的菜式并非很多,不然今□娘便也吃不上什么了。”
“那也不妨事,便当作辟谷也是好的。”
二人说着话进了偏殿,琼瑶正要回身将门关上,却忽然有个外面哪个高官府中家生丫鬟打扮的丫头匆匆忙忙跑过来挡住了门:“姐姐留一留门,我家小姐也要来更衣呢。”
琼瑶是洛瑕身边的掌事宫女,外头寻常官员见了,不也得毕恭毕敬地唤一声“琼瑶姑娘”,这丫鬟倒好,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顺溜。琼瑶便有些不悦,道:“那你守着门便是了,我还要伺候着我们娘娘。”
那丫鬟还没说话,便听一把娇俏飞扬的女声到了近前,不屑一顾道:“你们娘娘?你们娘娘是哪一个?说出来也教本小姐长长见识!”
洛瑕正靠在东边的倚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这声音,便抬眼望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粉绿水仙散花绿叶裙,生得眉眼娇俏的女子入了殿内,一眼便寻到她这里来。
“你是哪宫的妃嫔?怎地从前都未见过你?”
“本宫乃紫石宫从二品洛姬,按说身份在你之上……怎么祝小姐见了本宫,也不知行礼么?”洛瑕抬手扶了一扶鬓边金镶珊瑚鬓花,目光自她面上打量至周身,又漫不经心地移了开来。
她与祝芳菁交集不深,今日一见,直觉对此人也并没甚特别的敌意,她只是有些不喜欢祝芳菁这样颐指气使的态度罢了。说实话,相较于后宫妃嫔笑里藏刀的迎来送往,她还是更不喜欢如祝芳菁这般一目了然的不屑一顾。这也便是为什么,她不喜列荣夫人为人的缘故。太过锋芒毕露,却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她们这样的性子,一辈子有人照顾着宠溺着,平安顺遂也便罢了,一旦跌倒,往日得罪过的人,定然会一个接一个地落井下石。若说得严重些,或许是会尝到大苦头的。
“行礼?”祝芳菁冷冷瞥了她一眼,“本小姐是左相千金,宁王的亲表妹,贤妃娘娘的甥女,何须向你区区一个从二品姬行礼?”
“君臣有别,祝小姐身份再显赫,也只是臣子之女。小姐不敬本宫可以,难道却也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么?又或是说是令尊祝相……已尊贵到能与皇上比肩的境地了?”
她自认没什么旁的长处,只是与人逞口舌之利这一点上,倒还不算很差。便她只会拿皇帝来狐假虎威,可这法子既然有用,便也是好的。祝芳菁闻言果然面色一僵,快步上了前来,连声音也变得尖锐了好几分:“你说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提醒祝小姐一句,在这宫里行走,若是不懂周全着礼数,只会授人以柄罢了。”
洛瑕整了整衣襟边上的纹样,微微含笑,手抚着胸前一枚精雕细琢的红玉髓曲金别针,眉间似笼罩了一层迷幻不清的轻烟薄雾。祝芳菁有些看不清洛瑕的眼神,只觉着她仿佛在笑,而她自己自小进出皇宫,受人众星捧月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冷嘲热讽,心底自然而然便生了一团怒火,也顾不得仪礼,指着洛瑕想也没想便道:“好啊,今日你在我面前如此嚣张,若是不向本小姐认错——”她顿了顿,将衣袖一挥,回身吩咐门口自己的侍婢道,“还不去寻十三表哥与六表哥!”
“靖王与宁王?”洛瑕皱了皱眉。女儿家的口角罢了,又何必将元颀元颢两人牵扯进来?这祝芳菁难道不知自己的身份好歹也是后宫妃嫔,无论如何,名义上都是不能与皇子亲王们有过多私底下接触的?“祝小姐难道不知,靖王宁王虽贵为亲王,却并没有权力插手后宫妃嫔的赏罚之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况且辈分上,本宫身为皇上妃嫔,尚且高出两位王爷一辈。试问祝小姐,这世上哪里有小辈逾越长辈的规矩?”
“小辈?长辈?”
听到这声音,洛瑕神情下意识一变,往门口看去,只见怯怯不安的丫鬟躲在门扉之后,只探出头来打量着里面,而先后两个进了殿中的年轻男子,一着鸦青色暗纹刻丝衣袍,一着宝蓝色云纹团花直裰,长身玉立,俱是明珠美玉一般的人品,只静静站在那处,便足以掩去日月光华。
而方才开口的那人,正是元颀。
洛瑕没想到祝芳菁的侍婢这样快便将两人引来,她几乎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不知方才的话教元颀听去了多少,可是想也知道,最重要的那一句已教他听见,那么旁的,便也无所谓了。她晓得自己没法解释,只别过了目光去,不愿同他对视。
“本王记得洛姬娘娘芳龄十七,尚且年轻本王五岁。即便娘娘是父皇的妃嫔,可是凭娘娘的年纪,居然也能自称是本王长辈?洛姬娘娘不觉得……这也真真是笑煞人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女配什么的 ̄□ ̄||
☆、(七十一)
洛瑕勉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压下心中难以平复的一腔涌浪,强作沉声道:“不过一句话而已,靖王殿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是呵,本王是不该如此对娘娘不敬。洛姬娘娘可是‘长辈’,依娘娘所言,无论年纪几何,本王见了娘娘,还是应当周全着礼数不是么?”他不冷不热反问道,洛瑕心底一阵生凉。礼数?他竟与她……这样生分了么?他明明晓得,她方才那样说,只不过是应付祝芳菁的一句场面话罢了……他为什么,非要当真不可呢?
“祝小姐方才身上不快,请两位殿下来照看,既然如今两位殿下已经到了,本宫也不便多留,这厢便先失陪了。”
洛瑕不愿与元颀争执,随便寻了个由头便要离去。可谁知经过元颀身边时,却被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了手腕,全然不顾偏殿之中此时还有旁人在场,道:“你这便要走?”
她心下一惊,宁王也便算了,祝芳菁尚且在场,他如此的毫无顾忌……
“恐怕与殿下无关。”她随口答了一句,便要挣脱。
果然那边听有人怔怔开了口:“你们……究竟是什么干系?”
确是祝芳菁。只见她眉间写满愕然,望向她与元颀这便的目光几乎要将两人看出一个洞来,难以置信道:“难不成十三表哥与她……”
洛瑕心中暗道了一句不好,与元颀停在那里,都没开口回答。却是自进门始一直未发一言的宁王元颢忽地出声笑道:“芳菁这回可亲眼看到了?本王早说你十三表哥同伊人订了山盟海誓,你偏生不信,非要进宫来看看不可。这回亲眼所见,倒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元颢此言一出,洛瑕心底对此人的疑惑便更又深了几分。他方才一句话,听着虽是平常地为她与元颀解了围,可难道他竟不知她的身份是后宫宠妃?这样有悖天伦之事……怎能这样轻易地便宣之于口?
“宁王殿下……”洛瑕正欲开口辩解,却见元颢淡淡一笑,道:“洛姬娘娘不必多言。娘娘与十三弟之事,我兄弟几个都略有知晓。本王耳闻得多些,大体晓得是怎样一回事。对于本王这表妹芳菁,也请娘娘放心,本王定会好生叮嘱她守口如瓶,必不会教外头晓得只言片语。”
宁王此人果然极会圆场,三言两语便安抚了她,也替祝芳菁开脱。诚然祝芳菁是否真能守口如瓶,洛瑕不晓得。可能得宁王一句话担保,于她至少也不算损失什么。即便她来日真因此事被人拉出来说道,她也能将宁王拉下水来。
说一句不好听的,这后宫的丑闻,若是没了一位两位皇子亲王在里面掺合,哪里还算得什么丑闻呢?这天家的绿云盖顶,也无非皇子王爷,文官武将,侍卫太医罢了,素来都是如此,哪里还有什么新意。
“既然祝小姐有宁王殿下作保,本宫也不好再说什么。”
祝芳菁却有些急道:“表哥,可她分明是皇上的妃子……”
元颢不置可否笑道:“小儿女之间情投意合罢了,谁尚且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同身份又哪里能有什么干系?”语罢,便要将祝芳菁带走。临去时,只见他微微偏头,提点了洛瑕一句,“绮儿有句话带给你,快要轮到你为父皇献艺,教你拿捏着时辰,万不要误了正事。”
她颔首:“我晓得。”
元颢带着祝芳菁离去后,琼瑶也识趣地退出殿外守着。殿门被带上后,殿中便自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方才的话我只是……”
他打断她的解释,温声道:“我晓得,只是搪塞罢了。”
他这样说,她一瞬间便有了落泪的冲动:“你明明晓得,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来激我?”虽还是不悦的话,可那语气里却分明已是对他的埋怨了。
“你是不晓得芳菁的性子。我与你的事既被她晓得了,也便只有这般,才能教她听一听六哥的话,我与你的事方才能够姑且被圆过去。”
祝相千金祝芳菁虽则率性娇纵,生平却最见不得那求不得、爱别离的人世至苦。元颀与洛瑕的一段情,如今既然被她发现端倪,便只好将计就计,演一出苦肉计来,再由祝芳菁最信任的六 表哥元颢圆过话,姑且能够博得她同情,方才能够遮掩下此事。
“这样……便最好了。”洛瑕叹了口气,才垂下眼来,道,“元颀……”
“娘娘!娘娘!”琼瑶小心翼翼地将殿门推开了一线,催促她道,“娘娘还是快些回去罢,皇上似乎已问起娘娘的去向了!”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回头看向元颀,他摇了摇头,眉梢微蹙:“你去罢,教父皇等久……总归是不好。”
一眼间如隔断万水千山,洛瑕亲眼看着他的身影被重重门扉掩去,眼角被通明灯火刺得有些酸涩。换上的方便行动的轻衣行走间带起香风满袖,星夜里沁凉透骨。琼瑶引着她自偏门回到了玉堂殿自己席上,才刚刚坐下,便听皇帝道:“爱妃可是身上不爽快?既然如此,献艺之事也不必勉强了。”
洛瑕抬眸微微一笑:“今日是皇上六十大寿,臣妾说好了要为皇上献艺助兴,哪里敢推辞?况且臣妾只是方才吃了几杯酒有些头晕罢了,身上也是不妨事的。”
“那便好,你表姐方才还担心你这几日身上不好,怕要扫了朕的兴致。所幸啊,”皇帝抚须开怀大笑,“朕今日还有耳福能够听闻爱妃仙乐!”
“皇上过奖。”她目光微含,笑得矜持,起身道,“臣妾今日准备了一曲《高山流水》,以为皇上贺寿。为免只闻曲声,皇上觉着乏味,臣妾想请表姐和声一曲,与弦而歌,也算是一补臣妾拙技。”
洛瑕端坐于殿门前方丈余之处,面前分列一张琴、一台筝、一把琵琶。慕心绮着一身广袖窄腰雨过天青色水锦弹花舞衣,亭亭立在玉堂殿中央。她与慕心绮对视一眼,指尖在面前筝弦上一拨,曲声乍起时,只见水袖翩飞。自洛瑕指间流淌而出的虽是曼然飘逸的曲调,却只见慕心绮由初时闲庭信步般的一个折腰,一个回眸,渐渐地提起了旋舞的步履,足下如踏风行雪,细碎的每一步几不沾尘,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坐于一旁专心弹奏的洛瑕,却是轮流演奏着琴、筝、琵琶三样。初时只专注于面前一台名为“太液”的鸾筝,然而当片刻之后曲声渐凝渐缓,她长袖一拂,半身便转向右边的飞泉琴。琴声随着舞姿低回婉转,极具庭前烹茶闲坐观云起的适意。此后数番拨弦如泉鸣溅玉,而慕心绮舞步急旋,漫天的水袖将奏乐的洛瑕隐在其间看不清楚。待到她天魔之姿迷尽了人眼,众人定睛一看,如斯鸣金断玉之声,正是洛瑕怀抱弱水琵琶演出。
而后,只见她一手抚筝,另一手却在琴弦之上间和寥寥数音点缀,直到曲声渐低,舞步渐停。
一曲了罢,殿中四下俱静。
皇后含着端庄笑意,不紧不慢地击掌赞道:“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两位妹妹舞乐相得益彰,委实也算得是知音难求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随声附和皇后,一时间击节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洛瑕起身与慕心绮一同拜下道:“如今但祝朝朝舞,当信人生万万年。臣妾等,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十二)
一曲博得皇帝龙颜大悦,笑逐颜开地忙不迭走下高座,将洛瑕与慕心绮二人分别扶起,捻须喜笑道:“两位爱妃以此曲为朕祝寿,真真是深得朕心哪!”
皇后亦笑道:“萦盈舞回雪,宛转歌绕梁。一曲《高山流水》情操高洁雅致,盈盈夫人与洛姬俱是有心了。”
两人复又礼了一礼,陪着笑道:“皇上、皇后娘娘谬赞。臣妾等技艺粗陋,此番即兴为博皇上一笑,委实是见笑人前了。”
话是这样说,可这一曲《高山流水》她们委实排演了许久。这法子是洛瑕想出的,她自知自己无论琴、筝抑或琵琶都只是通晓个大概,技艺尚且并不娴熟,便央着慕心绮以舞相合,分了旁人的注意去,又加了好些譬如三种器乐轮番演奏如此的花架子来唬人,几番操练下来,倒也能令人目不暇接了。
回了席上,洛瑕才低声笑道:“方才没见着姐姐作柘枝舞,真真是可惜了呢。”
慕心绮笑睇了她一眼道:“从前演练时,你不是瞧过许多遍?也不差这一回了。况且这一回本也不是为咱们自己看着玩的。”
洛瑕想了一想,有些促狭地贴近了慕心绮耳边笑言道:“怪道方才宁王殿下急着要走,原是为了要看姐姐一舞。”
慕心绮垂眸,面上神情却似一瞬间生动了起来:“一舞罢了,谁若想看自睁眼看去。同本宫左右是没有干系的。”
也只有提及元颢时,平素里那嫣然端方的盈盈夫人、慕氏嫡女,才会露出这样一副闺阁小女儿情态罢。他是她年少岁月里倾心相许之人,亦是她即便如今走进了这一步一惊心的深宫,也无法完全斩断与他曾有的那一份情缘之人。只是不知这样的放不下,于她究竟是福是祸。即便如今无人知晓,可真便没人发现任何端倪么?有时如斯平静之下,掩藏着的才是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暗流汹涌。
她看着慕心绮,却也并没说什么。
即便与慕心绮情如姐妹,洛瑕也早晓得自己是存了私心的,为自己,也为元颙。元颙既唤她一声母妃,她也是真心实意地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为了他今后,她也得勉力为他开辟出一条路来才行。元颙年纪小,争夺皇位自然争不过他那些皇兄。可若是最强有力的几个人选都倒了台,凭着皇帝昏庸老迈,元颙能够成功登位的可能性便大了许多。如若慕心绮与元颢之事被人觉察——当然,只是如果罢了,她绝不会自己将此事捅出去,因与慕心绮的情分,她也立了誓绝不会推波助澜——除非逼宫夺位,不然元颢自然便没了登基的可能。而于洛瑕自己,离她所要的元周天下大乱,便更是又近了些。
天下时局大势,洛瑕不太懂。只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样的说法,她却再熟悉不过。皇帝昏庸多年,虽看似四海平定,可兵权旁落外戚他人之手,皇帝政务一味依赖左右二相处理,世族兴盛如日中天,如此局势内忧外患交剧,她却早有耳闻。元周的天下看似稳固,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只消举足轻重处些许变故,大厦将倾便是指日可待。
然而,不论是为她倾心相许、定下海誓山盟的元颀,唤她一声母妃、也被她视如亲弟的元颙,抑或是与她情如姐妹、相互扶持的慕心绮,还是曾救她一命、还将归去之法告知于她的慕晟,她即便再希望元周天下离乱,也并不希望这江山真正易主。她只想着要归去,却并无祸国殃民的野心。本无倾国之色,便不应去做那红颜祸水,不然只会如东施效颦,贻笑万年罢了,她尚且还不至于不自量力得如此。而这江山易主,于她却并无好处,反而会令她自觉愧疚,想要补偿他们,如此,于她想要的归去便是一条相悖而行的路。
只是这些设想起来容易,真正要实现起来,却并不简单。她这样思忖着叹了口气,抬起眼来却正看着对面的元颀。
他身边是祝芳菁,两人同坐一桌,祝芳菁谈笑风生,生得娇俏眉眼间顾盼神飞。他亦专心在听,不时也会说几句话。洛瑕这样目不转睛看着他们,自始至终发现他二人竟从未冷场,而元颀的目光,也从未移开到一旁。
那场景,如一根刺横进了她心里,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她定了定心神,索性不去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回头来同慕心绮说话。
“……真可惜环佩坐得远些,这核桃酪她素来爱吃。近日又见她胃口愈发好了,只她自己那一小碗,怕是会觉着意犹未尽呢。”
慕心绮瞧着面前一碗人参果核桃酪,有些惋惜道。洛瑕便笑:“有什么好吃的,姐姐偏生只想着环佩。方才的菊花佛手酥妹妹也喜欢,姐姐既然辟谷不食甜,怎地不想着留给妹妹?”
“留给妩卿?”只听慕心绮嗤笑一声,指了指她日渐平坦下去的小腹道,“亏得本宫盯着你,近日才又纤细了些。不然若是只由着你一个劲口没遮拦地吃这吃那,还不知要丰腴成什么样呢!如今可不是李唐那时以丰腴为美,不止楚王,连如今咱们这一位圣上也好纤腰呢。况且妩卿想一想,你若是丰满了被谁人嫌弃……可怎么好?”
洛瑕佯怒道:“姐姐一味笑妹妹罢,左不过吃食而已,妹妹也不似环佩孩子心性,便是跟着姐姐一同辟谷不食,妹妹自然也是忍得的。”
“怎么洛姬要辟谷?”
洛瑕闻言,见是坐得不远处的文妃发问,便笑道:“方才与盈姐姐说起辟谷之事,嫔妾便也想着要试试,看看可是真有那等纤腰奇效。”
说话时余光瞥见元颀含着笑意摇了摇头,她心底里还有些恼着,便也没回头。文妃还未开口,却听成贵妃道:“据闻辟谷并不利于子嗣,盈盈夫人与洛姬年纪轻轻,还是要以为皇家绵延子嗣为重。万不能只求纤腰动人,应当加紧为皇上诞育下一位小皇子才好。”
成贵妃语气虽平和,话却是有些不客气。洛瑕一时之间并未往深处去想她为何这样说,只与慕心绮一同福身应下了道:“是,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抬起头来时,慕心绮忽在案下扯了扯洛瑕的衣袖,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之间斜对面处坐着文妃与何淑仪也正看向这边,四双眼睛的目光交汇在一处,转瞬间却又各自移向了一旁去。
而洛瑕没能瞧见的是,一旁的元颀望向她这边,却是眉梢渐沉下去。
宫婢呈上最后一道茉莉雀舌毫,此番皇帝万寿宴便已临近尾声。
“朕年已花甲,已享尽人间寿数之全,万寿节又恰逢朕的皇子们册封亲王及几位爱妃晋封之喜。此番天伦圆满,实乃幸甚至哉!”
于是众人一齐出列,跪拜在地:“吾皇鸿福齐天,四海归元,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洛瑕虽众人一同叩首三呼万岁,心中却暗觉好笑。若是她从未因种种机缘巧合来到此世,怕是如是场景,她便永远只能在电视剧、电影或是小说描写的场景中见到了罢。而如今,她却身在此处,在真真切切跪伏在地的众人之间,以一个真真正正的后宫妃嫔的身份,身临其境,经历这所有的一切。
如梦似幻。她有时甚至会怀疑,这有如水中月镜中花的一切,她究竟是否当真在经历?
☆、(七十三)
月上柳梢头。秋爽苑边上的华阳宫灯火仍然通明,洛瑕与慕心绮乘坐的轿辇停在华阳宫后园角门处。两人在华阳宫掌事宫女芸香的引领下进了何淑仪所居住的正殿,一路上却不见半个人影。洛瑕与慕心绮对视一眼,芸香见了,便笑着解释道:“娘娘晓得兹事体大,便将闲杂人等一概遣散了去。”
星点冷光自树木枝叶阴影间探出头来,明明灭灭映在庭前的石阶上。慕心绮笑道:“有劳芸香姑娘。”
芸香也不推辞,只侧了身让过了,口中笑道:“两位娘娘这边请,文妃娘娘与我家娘娘已在里头了。”
何淑仪殿中收拾得极为整洁,东边摆设的一架青绿古铜鼎紫檀木香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西边黄花梨木雕花书橱之上满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书册,殿内正中乃是一只半人高的掐丝珐琅花鸟图案的暖炉吞吐着烟雾袅袅。何淑仪正立于香案之后写字,而坐在正前方贵妃榻上全神贯注地飞针走线,身着葱黄花卉刺绣马面裙的中年女子,便是文妃何氏了。殿中弥漫着的沐宁香淡然悠远,吐息之间令人不自觉便静下心来。
慕心绮位份虽在两人之上,却还是主动向两人招呼笑道:“两位姐姐可好?”
洛瑕依礼福身道:“嫔妾见过文妃娘娘、淑仪姐姐。”
文妃微抬了眼笑道:“快坐。”
慕心绮与洛瑕谢过,依言分坐在左首一二位上。
文妃手中针线并未停下,一臂笑道:“这几日瞧着夫人的面色不是很好,可是身上哪里不爽快了?”
慕心绮有些意外,道:“文妃姐姐何出此言?妹妹近日来倒是未曾觉着什么。”
“夫人若是有心,最好将自己宫里好生清扫一番,也能算是安了自己的心了。”
说这话的当口,只见何淑仪眉目间淡淡,悬腕运笔,洁白湖宣上墨迹宛转流畅,一气呵成,龙蛇笔走之下书成一个“清”字。笔锋提势去留如金玉铿锵,回笔收势处残墨匀开,停顿潇洒别具一格,气度端方可见一斑。
洛瑕心底忽地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抬眼看向慕心绮。只见她秀眉微蹙,也是不解其意,于是心下疑惑便更加深了几分。
慕心绮回头看向仍在自顾自书写着什么的何淑仪,道:“淑仪姐姐可是听闻了什么?却不知妹妹宫里的事……究竟是如何传到姐姐耳中?”
却是文妃不紧不慢笑道:“夫人别急。夫人看这炉中的焚香,平素闻着虽能够养气怡神,然而却也绝不能多用……这熏香,说到底也还是应了那一句‘是药三分毒’。夫人与洛姬皆是雅致人,日日焚香,早已浸入四肢百骸,若是依赖上了,便不好了。”
她这话已是说得极奇怪,却并不点明。也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洛瑕暗里思忖着,却愈发觉着不好。再看慕心绮面色亦变得有些难看,二人目光交汇,俱是讶异的模样。
“若是夫人不明白,本宫不妨将话说得再明白一些。听闻近来两位妹妹与成贵妃相交甚好,成贵妃与恭妃还曾数次前往长春宫与紫石宫与两位妹妹一同用膳?”
如此联系前后,文妃与何淑仪几乎已是将话明明白白地说给了她们听——成贵妃与恭妃别有用心,极有可能是在她们宫中的熏香上动了手脚。只是这身上不适,她们却都未曾有所察觉。若真如文妃所言,那么洛瑕或是慕心绮,少说其中一人,也应当有些许身上不爽快。然而无论是谁,却也都没有这样的感觉,饮食寝息尚且都如常,也并没有任何乏力困倦之感。而她们宫中的熏香日日更换,都是由玲珑与琼瑶经手,却从来都未发现过有任何异样。
慕心绮微微含了下颌,盈盈笑道:“无论如何,本宫与洛姬都谢过两位姐姐提点。若本宫与洛姬回宫去当真发现了什么端倪,两位姐姐如今好心提点,便是本宫与洛姬的救命恩人。”她如是笑道,起了身,下一句便要告辞,“时辰不早,两位姐姐也好生休息,咱们改日叙过。本宫便先失陪了。”
她不动声色地拉一拉洛瑕衣袖,洛瑕便也告辞道:“那么嫔妾便也先告退了。”
何淑仪微抬了眼,露出个意味深长极轻的笑:“两位妹妹慢走。”
文妃仍是眉目和蔼,笑道:“天色晚了,两位妹妹路上还是当心些。”
“谢两位姐姐挂心。”
“方才文妃所说之事,姐姐此前可也曾察觉到过什么?”
慕心绮眼光竟是极冷:“本宫宫中的熏香都是由玲珑保管,若成贵妃真能将手动到本宫的熏香上来,要么是避开了玲珑,要么……连本宫的身边人都能收买,这成贵妃果然不可小觑。”
洛瑕听了亦是心底一惊,慕心绮虽看着巧笑嫣然温温婉婉,可冷心起来,却连跟随她多年的玲珑都会怀疑。她平日里一副温柔可亲性子,果然都是糊弄人的么?
“姐姐且先别这样下定论,玲珑为姐姐操劳宫中内外大小事务,保管熏香难免有所疏漏,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也不足为奇。姐姐好歹看在她尽心尽力服侍姐姐一场的份上,还是将此事仔细调查清楚再下定论也不迟。”
“玲珑与珍珑自小服侍本宫,算是与本宫一同长大,名分上虽为主仆,却真真是情如姐妹。本宫也不愿怀疑她,此事本宫自会彻查清楚,绝不会教她蒙受不白之冤。只是无论如何,不论文妃是有意离间成贵妃与你我,还是成贵妃当真做过此事,吕氏此人,都是决计不能再相交的了。”
思及一开始时是自己作了主张与成贵妃结盟,洛瑕忙道:“此事追根究底还是妹妹的不是。初时若非妹妹自作主张与吕氏结盟一同扳倒列荣夫人,今日姐姐也不致提心吊胆,更甚去怀疑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