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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洛瑕第二回进入慕心绮寝殿。.11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5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慕心绮却只一笑,回来宽慰她道:“妩卿亦是好心,况且如今什么也未曾发生,本宫也并没有损失。无非是吃一堑长一智,日后还须当心着罢了。文妃一席话,能够引起你我警戒,也并不算是什么坏事。”

轿辇在长春宫门前落地,慕心绮下来了,转首向洛瑕又道:“妩卿也不必太过挂怀,你只消回去也将自己宫中好生排除一番,别教有心之人逮住了可乘之机,钻你的空子。何淑仪此人本宫虽不喜,她有句话却也说得很是。妩卿亲自排查过一番,也能算得是安了自己的心。”

洛瑕应下了,道:“姐姐慢走。”

目送着慕心绮进了宫门,她才吩咐道:“起轿罢。”

矗立在宁波塘心的紫石宫轮廓边缘,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被晕染开来。夏夜湖心水汽弥漫,整一座精致辉煌的殿宇像是掩在一层朦胧缥缈的轻纱背后,雾蒙蒙的看不真切。洛瑕下了轿辇,却伫立在棹口并不上船,只静静地望着。

“琼瑶,你说这宫里,究竟有多少人,一心一意,巴巴地盼着本宫早些死呢?”

“娘娘怎么无端端说出这样让人心里发寒的话来?”

“哪里是无端端呢,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文妃性子谨慎,她既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又怎么会是空口无凭?无论吕氏是否当真曾有投毒之举,可你难道忘了方才宴上?只看她如今便迫不及待显露出咄咄逼人之态,可想而知此人一日不除,留着便是个天大的祸患。”

☆、(七十四)

“那么娘娘是对成贵妃……”

“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可是这生死人心,却又何尝不似棋局?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短兵相接,性命相搏……说穿了,也只能教人心寒罢了。”

琼琚伺候着洛瑕卸去钗环,褪去裙袄,入池沐浴。一炷香的功夫后,她披散着湿发,只着一件白色对襟双织暗花的轻纱寝衣便在床榻上躺下。正要阖眼安眠,末了却想起什么,回首吩咐守夜的琼琚道:“去瞧瞧熏笼里的香,看看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琼琚去掀开笼盖往里头瞧了一眼,道:“回娘娘,都很平常,确是娘娘素日所用甘松香。”

洛瑕这才放了心,嘱咐琼琚也去歇着,自己也转首闭上了眼。

半夜里下起了雨。初时还是淅淅沥沥的一点点雨丝,可是夏时的夜雨多半连着雷鸣电闪,又哪里能够安定?果然不多时,洛瑕在睡梦之中隐隐约约便觉着半边天幕都被一道白光照得透亮,紧接着又听得轰隆隆一声雷鸣划破静夜,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宫苑里哪个角落遥遥传来的一声凄厉惨叫。洛瑕睡得沉,迷蒙之间微微醒来,听得不甚清楚,那雷鸣声又将一切都掩盖了过去,她只晓得夜里是狂风骤雨大作,电闪雷鸣交加,却根本未曾注意到那一声被雷鸣几乎盖过了的惨叫。

第二日醒来,琼琚正服侍着她洗漱,忽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神情一瞬间便显得有些不对,欲言又止道:“娘娘……今早上奴婢听闻,雍华宫冯昭容殁了。”

洛瑕正拭去面上水珠,闻言一惊,怔怔重复道:“殁了?消息可靠么?”

琼琚颔首:“一大清早珍珑姐姐打发人来告诉奴婢冯昭容之事,皇后此时正忙着主持冯昭容下葬事宜,教知会各宫娘娘小主不必前往定省了。延年殿请了僧侣法师诵经祈福,大小姐说是待到娘娘起身以后,便与她一同过去罢。”

洛瑕思索片刻,吩咐道:“那么便更衣罢。”

因是丧日,她便尽管择了一件深色弹花暗纹的锦衣穿上,下着暗绿综裙。琼琚见了,还有些惋惜道:“娘娘年纪轻轻的,何必为一个冯昭容,将自己打扮得活像是真为她服丧一般?”

“宫中出了白事,本宫再打扮得那般鲜艳,却是成个什么样子?不是白白落人口实。况且终究逝者为大,你那些抱怨,咱们自己宫里说说也罢了,到外面去可要谨慎着说话。冯昭容为人再有什么不好,如今也是薄命早早去了。再者她虽好逞口舌之利,却也并未曾威胁过咱们。毕竟同住宫中这许久,前去上一炷香,也是应该的。”

“娘娘好性儿,奴婢也不过是白说两句罢了。不过也只是去哭一哭罢了,待到此事风头过了,咱们的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无非过了这几天,后头便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与慕心绮先碰了面,两人一同乘轿往延年殿去。路上说起冯昭容暴亡一事,洛瑕道: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呆在自己自己宫里好端端的,怎么转眼间便猝亡了?姐姐可晓得是为什么?”

想是大清早便听到这样晦气的事,慕心绮面色也有些不好:“本宫听到消息,说是昨夜冯昭容受了惊吓,心疾发作,偏巧昨夜下了大雨,太医没能及时赶进宫来,冯昭容这才一命呜呼。她素日牙尖嘴利,是个惯爱逞风头的,得罪过好些人。如今她死了,却也不知背地里又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呢。”

“说来这冯昭容也可惜,入宫二十余年没能生下一子半女,到死也只是个昭容,去时更甚是早已失宠幽居在自己宫里。如今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也实在教人扼腕叹息。”

“昨夜雷雨交加,冯昭容去得莫名其妙,怎么妩卿便没想着,这其中……可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端倪?”

洛瑕便笑,应声道:“这便是妹妹想要问姐姐的了。妹妹眼目不多,不及姐姐的耳报神灵通,还盼着姐姐指教一二才是呢。”

慕心绮斜睨了她一眼,笑她道:“妩卿果然设想得很好。本宫得到消息说,昨晚风雨大作之时,曾有几名值夜的侍卫见到几个面生的内监自后门进了雍华宫。过不多时便听见雍华宫里传出惨叫。几个侍卫进去一看,竟见到冯昭容倒在自己寝殿地上,已没了气息。据说她去时面容狰狞扭曲,双眼圆睁,竟像是不能瞑目之状。那境况,只想一想,都觉着极为吓人。”她说这话时仿佛是亲眼所见了那副场景,几乎是下意识扶住了心口,面上寥寥笑意也不复存在。慕心绮素来端庄,甚少见她这样惊怔模样,可知那副景象该是极为恐怖了。

“是以冯昭容死于心疾受惊,也是当真了?”

“千真万确。”

洛瑕道:“那么可有人查到了那几名内监的下落?姐姐方才不是说,那些侍卫进去之后,只见到冯昭容倒在地上,却并未提及那几名内监的去向。难不成……”

“本宫得到这消息的渠道极为隐秘,怕眼下还并无人想到这一层。只是恐怕待宫中查到这里,所有可能的线索早已被抹去了,对于探得真相也是无济于事。”慕心绮顿了顿,神情忽地谨慎起来,又道,“此事只你我知晓,妩卿休要同旁人提起。即便是环佩……暂且也还是不要与她说了。”

洛瑕应了道:“妹妹晓得。”

说话间已到了冯昭容梓宫停灵的延年殿。自殿门前向里望去,只见数十名僧侣法师列坐梓宫后方,杂如蚊蝇的诵经不绝于耳。殿中供着二尺来高的雪白香烛,寓有安灵之效的熏香袅袅长久不去。几名位份较低的妃嫔时不时有一声没一声地哭两嗓子,可想却也并不是发自内心。冯昭容从前嘴上不饶人,几乎将后宫里众人都得罪个完,她们自然不会真心为她的猝亡伤痛惋惜。洛瑕再定睛一看立在棺椁之前的两名女子,却竟是文妃与何淑仪二人。

“冯昭容去得冤枉。”

洛瑕一怔:“淑仪……”

何淑仪淡淡转首过来,目光里不动声色将洛瑕与慕心绮周身装扮打量一番,道:“二位有心了。冯昭容泉下有知,也会感念二位心意。”

慕心绮扶住何淑仪手臂,殷殷道:“淑仪姐姐与昭容姐姐情如姐妹,只是逝者已逝,还请淑仪珍重,务必节哀。”

经声香雾之中,何淑仪拂了一拂铁锈色庄重沉滞模样的长衣,面上虽没有表情,却能分明地瞧出她是大恸到了极致。“本宫视冯昭容如亲妹,不会对她的惨死坐视不管。”

文妃按了按她的肩,又转向洛瑕与慕心绮道:“夫人与洛姬若是想知道真相,还请今夜华阳宫一聚。”

洛瑕隐隐地察觉到此事必然同成贵妃有关。因冯昭容之死实在太过巧合。几个时辰前与她交好的文妃与何淑仪才同洛瑕她们说起成贵妃之事,转眼间冯昭容便横死宫中,实在不能够不教人生疑。而据昨夜文妃所言,成贵妃一派与她们早有嫌隙。若是成贵妃收到了风声,得知了文妃何淑仪与洛瑕慕心绮深夜会面,文妃又提起关于她的事,她会对冯昭容下手,用以敲山震虎也并不难理解。

只是昨晚文妃与何淑仪言语之间,虽的确有所逗漏关于成贵妃极有可能在洛瑕与慕心绮平日用的熏香之中动过手脚一事,却并未细说。如此看来今晚往华阳宫这一遭,是非走不可了。

☆、(七十五)

洛瑕从前本以为冯昭容对于文妃何淑仪不过趋炎附势,而她们也只是对她加以利用。可谁知何淑仪,竟当真将冯昭容视如姐妹亲友,更甚为她的横死,在自己华阳宫中一应换上素色暗色,以示哀悼。

何淑仪掩了一掩藏在发间的白绒花,淡淡道:“夫人与洛姬该是已猜出本宫的意思。”

“姐姐猜测此事乃成贵妃所为?”

“不是猜测。”诚然何家教女有方,即便此时,却仍不见何淑仪面上有半分失却仪态,仍是一副端庄谦和的形容,姿态从容,气度不减分毫。“夫人既然能在那几名侍卫中安插自己的耳目,那么一般的事,嫔妾也做得。其实昨日,并非那几名侍卫都未曾看清楚那些内监的面目。其中有一人,便分明地看出那几名内监的领头人,便是成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袁胜。”

只见她接过芸香奉上的乌漆描金小盒,打开盒盖,将里面的东西呈在洛瑕与慕心绮面前,解释道:“西域曼陀罗香,有致幻之效,能令人意识模糊,甚至昏迷周身麻痹。若是在不自觉时吸入得久了,则会显出离魂症征兆,意识错乱。”

“这曼陀罗离魂之效,妹妹倒是有所耳闻。淑仪姐姐所言,听着确是很有道理。只是成贵妃究竟有否下毒……终究眼见为实,妹妹却还是不能妄断。”洛瑕抬手,将装了曼陀罗香粉的乌漆小盒推回到何淑仪面前,掩唇笑道。

“洛姬若不信本宫,大可传自己信得过的太医来,细察一番。”

见慕心绮并未反对,洛瑕便吩咐琼瑶道:“去寻薛和过来。”

不多时薛和便匆忙赶来,洛瑕便命他细细察看盒中粉末。何淑仪手捧茗茶,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薛和捻起一点粉末,在鼻端一嗅。只见他眉梢一瞬间蹙起,忙放下小盒向洛瑕禀报道:“禀娘娘,这香粉确是曼陀罗花粉,其中还掺了大量曼陀罗果实研末而成的粉末,毒性较之新鲜果实虽小些,发作也缓慢,却是极强。只消在平日寻常的熏香中加上一点,日积月累下来,便能显出奇效。”

“既然如此,你便取了长春宫与本宫宫中平素的香料去验上一验,看其中是否也被人加了这样香粉。”

“微臣遵旨。”

自始至终洛瑕吩咐薛和时,何淑仪都一言未发,直至薛和告退,才听她不咸不淡道:“这下,洛姬可相信了?冯昭容冤死,只会是成贵妃所为。于夫人与洛姬,或许一个冯昭容不足为重,只是若成贵妃将手脚动到了二位身上,二位可还能坐视不理?这宫里头,谁不晓得除却父母宗族,子女前程,便只得自己性命最重要。若然连自己的性命都受到威胁,还能够拿什么在宫中立足?”

无可否认,何淑仪所说的事,确然在洛瑕心中造成了不小的触动。无论如何她们都已与成贵妃结盟,然而却在文妃与她们告密的当口上,冯昭容暴毙,何淑仪一力指向成贵妃为凶手。以洛瑕之见,不论成贵妃是否加害过她们或是冯昭容,她与文妃何淑仪素有间隙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不同于文妃何淑仪只凭自身得皇帝尊重,享高位荣华,成贵妃有一子野心勃勃,是她的傍身筹码,也是她安享尊荣最大的变数。诚王仕途平顺,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诚王一旦犯事失势,等着她的只会是晚景凄凉。

说句实话,与成贵妃结盟之后,洛瑕回头再细想此事,便觉察到了自己当初思虑不全之处。成贵妃固然一时得势,又有心有力与列荣夫人抗衡,然而她在正二品妃位上熬了数十年,风头已去,只是凭着资历深厚和为皇帝诞育诚王的功劳才在宫中屹立至今,早已不能同二十年来荣宠几乎长盛不衰的列荣夫人相比。再者便是诚王的不定之数。看诚王如今在朝中,与宁王处处为敌,虽也有几分作为,只是却分明瞧得出,他自视甚高,狂傲太过。而皇帝自己政绩平庸,数十年为人傀儡,更为看重的自然便是谦恭纯孝的德行。只这一样上,便可知诚王没能遗传到他母妃的半分风度。诚王若是有朝一日坏了事,成贵妃自己虽尚且可以凭着与皇帝数十年情分勉强自保,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只能如宣纸罩着油灯——风烛淹及罢了。

重重思虑下来,吕氏晚景平定不及,自保尚且用尽全力,又哪里能有余力助她们对付列荣夫人?即便没有她投毒加害之事,如此盟友,也必定是要不得了。只是月余交往下来,洛瑕拿不准她得知了她们多少消息,万一被她看出了什么机密要事来,反咬一口……若是必要,便大抵应当及时将此人除去了。

这样的想法,在洛瑕她们与成贵妃结盟数日后,在她心中便隐隐约约地寥寥有了个影子。只是其中变数尚且太大,洛瑕不欲在此时风波初定便多生事端,便也没再往深处想。如今仔细考究,恍才觉得自己当初当真是一时意气冲动,才白白教她们落入了成贵妃的算计。

“那么依淑仪姐姐之见,吕氏此人,还是应当早日除去为好?”慕心绮挑眉,漫漫然笑道,“淑仪姐姐说吕氏居心叵测,那么本宫又如何能断定,淑仪姐姐不是在借刀杀人为冯昭容报仇?挑唆本宫将成贵妃除去,又或是与她斗得两败俱伤,淑仪姐姐与文妃娘娘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这一番话,何淑仪听了却是不置可否:“夫人有夫人的决断,嫔妾干涉不得。只是知会夫人一句,嫔妾已探得近日来,只有成贵妃宫中自御药房支取过曼陀罗,说是成贵妃咳嗽了好几日,曼陀罗花籽有止咳平喘之效,要用来入药。个中因果,嫔妾只说到这里,请夫人自己定夺罢。”说到这里,竟要送客,“如今天色已晚,本宫还要前往延年殿为冯昭容守灵,请夫人与洛姬自便,不送了。”

主人已有送客之意,慕心绮也不同她多言,一笑道:“烦请淑仪姐姐替本宫与洛姬为冯昭容上柱香,聊表心意。”

何淑仪颔首:“嫔妾先替冯昭容谢过夫人惦念。”

月色明朗,将永巷地面上的石砖照得分明,上面的纹理裂痕都一丝一毫清晰可见。洛瑕垂眸坐在轿辇上,眼光里一条一条一块一块地数过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姐姐可曾想过,何淑仪的话,也不一定是没有道理。”

“本宫怎么会不晓得,她说得全是实话。她能探听到的,本宫也有所耳闻,只是妩卿以为,我们现在能对成贵妃做什么?告发她?此事无论如何都不应由我们来做。”她寥寥一笑,手指间动作灵巧地将一枚玉佩上缀下的流苏打成了个花结,口中道,“满宫里都晓得冯昭容说话做事不留余地,她这一去,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拍手称快。我们素日与她交往不深,若此时强出头,反倒会教人生疑,以为我们是着意针对吕氏。”

“而成贵妃较之冯昭容,却分明要得人心得多了。况且她如今才封贵妃不久,正是万众瞩目之时。现下若贸贸然与她为敌……只会令你我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

☆、(七十六)

昭容冯氏去后,皇帝念在其入宫侍奉多年,即便生前已经失宠幽居宫中,却还是将她追封为僖妃,按正二品妃礼入葬。这一份恩典,据闻是文妃与何淑仪向皇帝百般求来的,皇帝起初并不同意,可央不住何淑仪在荣德殿中跪了半个时辰多,这才松了口。冯昭容生前虽不是戴罪之身,可却也是被皇帝摘了绿头牌,从此失宠了的,按说以从二品昭容之身入葬已是足够,可何淑仪却偏要为她求来一个正二品妃的追封,虽已是身后事了,对冯氏却也未尝不是个慰藉。

僖妃冯氏入宫二十三年,皇帝醉心炼丹修仙之前,倒还颇得宠爱,很有与列荣夫人一较高下之势。只是后来自从皇帝开始沉迷修道,甚少再踏入后宫始,她所得宠眷便也不过如是罢了。比之至少还在皇后病居后掌握了摄六宫事大权的赵氏,便更显得郁郁不得志了些。冯氏为人性子又要强,处处与列荣夫人针尖对麦芒,又不如赵氏权势熏天,明里看着虽张牙舞爪,却实在被赵氏暗地里下了不知多少绊子,吃了不少苦头。幸得文妃与何淑仪处处周全照应着,好歹也还罢了。 而成贵妃吕氏,满宫里多少双眼睛瞧着她温柔敦厚,宽和驭下,却有几个不知,若列荣夫人赵氏为虎,一看即知她威风八面,自己尚能敬而远之;吕氏却是笑里藏刀的中山豺狼,不动声色时常被人忽略,一旦出手,却是噬喉食心的残忍冷酷。只教人一眼觉着她温厚端庄,殊不知背地里朝向自己的,却是淬了毒的尖锐獠牙利爪。

洛瑕此时悔极,当初她竟是猪油蒙了心,看不清成贵妃狼子野心,竟与她结盟!死一个冯昭容不说,连慕心绮,差点也便中了她的算计!

“姐姐,是妹妹的罪过,是妹妹识人不清。姐姐若恼,便恼妹妹罢!妹妹断然是一句也不敢回话的!”

“恼你做什么?起来罢。”慕心绮伸手,将洛瑕从地上扶起,又转首问,“玲珑,自咱们与吕氏走得近后,都有谁曾近身碰过这熏炉?”

“回小姐,除却咱们自己宫里人,奴婢记得那日恭妃娘娘过来,她身边的珍珠曾问了奴婢一句炉子里头的是什么香,还走近前去看了一眼。因当日她是与奴婢说话,是以奴婢记得清楚些。此外……众人大都是晓得小姐爱用寿阳梅花香,想来也便只她一个了。”

“哦?原来竟是恭妃么?”慕心绮淡淡含笑,眉梢挑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来,愈发衬得那一双凤眼姣丽凌厉,“从前的郑氏是一个,如今的恭妃,竟也是这般。这宫里的人,都不晓得‘狐假虎威’的下场么?不过也是了,既入了宫,又有谁还在意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成了,荣华富贵光耀门楣;败了,也不过残躯一副死不足惜。生生灭灭,功成身死,又有谁在乎呢。”

“姐姐别这么说,生与死,到底还有咱们自己,是在乎的。即便咱们活着都是为宗族旁人,可终究这条性命还是自己的。能多活一日,哪怕只一日,妹妹想着也是好的。”

慕心绮尾两指上鎏金镂空的嵌玉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在桌上,她的声音有些凄凉:“能活着固然是好,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番恭妃连本宫宫里的熏炉都能动上了手,下一回还不知会不会有谁趁着本宫睡梦之中,便将匕首刺进本宫心口呢。”

“明枪暗箭,姐姐只管小心着便是了。再不济……再不济,”洛瑕斟酌着,将声音压得极低,“不似旁人,咱们终究不是没有退路。”

“退路?那也终究只是退路罢了。”慕心绮漫无表情,淡淡道,“既然成贵妃这样急于对本宫下手,本宫定然也不能坐以待毙。”

这样的慕心绮,与洛瑕平日里见到的,还要更不同些。平素里她即便偶有露出凌厉模样,那也是风流蕴藉的,即便外层甜蜜的糖衣里包裹着的是内里致命的毒药,却也是藏在其中不露锋刃的。眼下她眼底涌动着却的如寒水破冰,洛瑕一眼望过去,只觉自心底里浮起一阵刺骨的冷意,几乎不敢对上她的目光。那杀机是分明不加掩饰的,将她姣好妍丽的眉眼映得却如将出鞘饮血的锋刃一般寒光逼人。

“姐姐几日前不是还说成贵妃不可擅动,怎地如今却骤然又要出手与她为敌?”

“情势不甚明朗,本宫自不能先动,可如今恭妃都已将毒手下到了本宫眼皮底下,本宫再忍气吞声,岂不白白任人欺辱?倒教旁人以为本宫是好欺负的了。”她嗤笑一声,凉凉道,“再说,谁说本宫要对成贵妃下手?此事是恭妃所为,并无直接证据说明与成贵妃有关,即便你我都心知肚明又如何?吕氏一样有法子脱罪。只是吕氏尚能自保,恭妃却没法子独善其身。即便除不了她,断她一条臂膀,也能教她元气大伤。”

“啪”的一声,她手中一只小菜玉制成的茶盏竟生生被她捏碎成数块。慕心绮漫不经心地将碎片散在桌上,也不等唤人过来,便自顾自拭去了掌中血珠,连她面上觉不出一丝温度的笑意,也渐渐地隐去了。

自那日何淑仪向她二人陈情之后,又事隔数日,慕心绮着宫里人清扫之时,在平日焚香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中发现了除焚尽的香屑之外的其它物事。慕心绮命薛和回去细细查验了,才晓得是那曼陀罗果实炼榨出的油。因几乎是新鲜果实提纯,毒性极大,即便现下不觉着什么,再多用一阵子,必定会致人殒命无疑。兽耳炉炉底积了这样一层薄薄的油脂状物事,大体却都被上层的香灰掩住了,气味与毒性俱都未能完全散发出来,加之时间并不很长,是以慕心绮才未曾觉察到什么明显的中毒症状。所幸她平日焚香极多,香灰积了极厚的一层,无形之中也算是救了她自己一命。

又过十余日,洛瑕早间在皇后宫中定省,一众妃嫔一齐闲坐说话。皇后环视众人一圈,忽道:“盈盈夫人病了也快半月罢,如今怎地却还不见好?”

洛瑕忙道:“回皇后娘娘,嫔妾这几日也未见夫人。只是听薛太医说,表姐数日来神情恍惚,形容消瘦,整日价一味觉着昏昏沉沉累的慌,还说有恶心厌食之症,却不知是为什么。”

皇后沉吟道:“听这后半段,倒很像是有喜了。只是你说盈盈夫人神情恍惚,形容消瘦……仿佛倒也不像是那么回事。如今眼下盈盈夫人是薛太医领命在照料?”

洛瑕应了是,又向皇后解释道:“前年表姐身上尚且还好,即便偶染风寒也是由列荣夫人指着太医院看眼下任意拨过来一名太医照看着。这位薛太医与表姐母家原是同乡,近几月来便是他在看顾着表姐身子康健了。”

皇后笑道:“这薛太医年纪轻轻,倒很是前途无量啊!”

洛瑕亦陪着笑道:“嫔妾斗胆,为嫔妾身边的琼瑶求娘娘一个恩典。”

皇后颇有兴致,奇道:“洛姬你且说来。”

“琼瑶跟着嫔妾也有数年了,服侍嫔妾从来都尽心尽力。眼看着她如今也到了年纪嫁人,碰巧这薛太医私底下同嫔妾提起过,原来早年琼瑶跟着表兄表姐回族中探亲,在荥阳时,薛太医便倾心于琼瑶,琼瑶对他也并非无意……”她顿了顿,掩唇笑道,“嫔妾也晓得这不合礼数,只是这两人两情相悦,嫔妾求娘娘疼惜,做主将琼瑶指给薛和,岂不成全了一桩美事?”

皇后才笑了未答话,却乍然听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列荣夫人嗤一声冷笑道:

“洛姬此言差矣。宫女私相授受,与太医暗通款曲本是重罪,皇后娘娘又岂有不但不严惩重责,反倒姑息养奸,顺水推舟的道理?”

☆、(七十七)

殿中一时极静,列荣夫人把玩着手中造型玲珑精致的成窑祥云团纹茶盏,目光冷冷望住了洛瑕。洛瑕也不示弱,描画得狭长眼尾处两片绯红蝉翼般晕染着笼罩开来,顾盼之间眼波流转,瞬也不瞬地坦然回视着虎视眈眈的列荣夫人。满殿妃嫔俱是大气也不敢出,皇后面上并没什么过多表情,仍然只是坐得端庄,冷眼看着洛瑕与列荣夫人二人。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儿女情长之事,你情我愿,两情相悦,也不过人之常情。再者说了,薛太医与琼瑶只是对嫔妾言明了彼此心意,并无越矩出格之举。嫔妾心中感念,向皇后娘娘求一份恩典,令有情人终成眷属,又有什么不对?”

列荣夫人却只冷笑道:“本宫掌管六宫大权十余年,还从未听说过主子为奴婢求一个恩典之事。洛姬所言真真是荒谬之极!”

她甫一开口,洛瑕忽地却笑了,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回道:“怎么夫人还将自己掌管六宫大权之事放在心上?夫人难道忘了,当初皇上将摄六宫事之权交予夫人时,皆是因皇后娘娘身体抱恙,夫人也不过是为皇后娘娘分忧罢了。如今既然皇后娘娘身上见好,六宫之权也由皇后娘娘重掌,当初为皇后娘娘分忧,既是夫人分内之事,到如今……夫人还是不要日日将此事挂在嘴边了罢?”

“你——居然敢这样来讽刺本宫——”

却是成贵妃饮了口茶,不紧不慢劝道:“两位妹妹不要较真了,还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呢,成何体统?”

洛瑕只微微笑一笑,也并不说话。

这才见皇后终于开口道:“原是说薛太医与琼瑶的事,怎么扯到这些不明不白的事上来了?”一句话,算是将列荣夫人噎得哑口无言,白白成了个笑话,“依本宫看,这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便按着洛姬所言,再过几个月,便将琼瑶指给薛太医罢了。毕竟前阵子肃贵嫔才去不久,半月前又薨了僖妃,这喜庆之事还是放在后头罢。”

洛瑕便福身谢恩道:“嫔妾先代琼瑶与薛太医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那厢列荣夫人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再开口了。

洛瑕坐回椅中,再一抬眼,却对上成贵妃不辨神情的目光,被她发现后很快地移转了开去。 洛瑕也不说什么,又听皇后道:“方才说起盈盈夫人,薛太医当真未曾提起,她这是患了什么病么?”

她摇头,蹙眉忧思道:“薛太医连同太医院几位太医都一同看了,倒是对症开了几副方子,只是不晓得病因,也无法根治。”

“这太医院真是愈发的不中用了,竟连是个什么病症都说不上来,真是白拿了俸禄!”顿了顿,皇后又道,“听洛姬说这样子,果然不像是寻常小恙,难不成是有人要毒害盈盈夫人?”

她一怔:“皇后娘娘,此事嫔妾也说不准……”

皇后面色却是更难看:“将太医院院判袁鹤松速速召去长春宫为盈盈夫人诊治,告诉他,若是治不好,本宫这便剥了他的院判之职去!”

一切都如慕心绮所设想的一般水到渠成,太医院院判袁鹤松与薛和一道在她素日焚香的兽耳炉中发现了曼陀罗果实炼制的油,多番探查终于寻出了她的病因。皇后亲自去看她时,她披头散发坐在绣榻上,双眼目光飘忽,神情涣散,形容憔悴之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后宫第一宠妃风流袅娜的模样。皇帝此前说是国师新近炼的丹药即将出炉,已接连数日在晁天阁中闭关,闻此风声,也忙赶来看望她。此时袁鹤松与薛和对症下药,治疗已见起色,她面见皇帝时,大抵已恢复了平日气度风貌。

“可查出来是谁下手了?”

慕心绮眉间含愁,泣声道:“臣妾谢过皇上体恤,只是这贼人既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又哪里是那样容易便能教人查出来的?臣妾求皇上不要再提此事了,便让它这么过去罢了。”

洛瑕却不能依,一下扑在了床边,含泪道:“姐姐深受此贼人所害,决不能姑息养奸,放任自流!不然今日是姐姐受害,来日若是旁的姐妹,甚至是皇上、皇后娘娘为人所害,这可要怎么好?”

皇帝一听却也急了,又架不住慕心绮与洛瑕一边一声、一唱一和的哭求,忙道:“二位爱妃且放宽了心,朕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她们要的便是这一句话。既是皇帝有心要查,再加上她们从中推波助澜,不怕将祸水引不到恭妃那边去。洛瑕于是忙拉着慕心绮谢恩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入了八月,外头的蝉声便渐渐地稀疏下来,天气也渐渐凉了些。到了晚间睡下,外头没了那样嗡嗡的聒噪,又凉爽了好些,便更觉容易入睡。紫石宫树木因大多是移栽过来长了不到十来年的新树,高大挺拔虽不够,如今却也生得十分茂密了,胜在绿荫连绵,一来瞧着满眼绿油油的一片,教人很是舒爽。二来成片绿树皆是亭亭如盖,枝叶间交叠着映下奇形怪状的阴影重重,便教人很有钻进下面去乘凉的欲望。

那日大早,洛瑕如往常一般定省回来,正想着着人将长椅搬到那树荫下面,也学着慕心绮在长春宫中一般享受一番,却见她早看好的那处早已躺了个人。一袭杭绸团卷海水云纹的青衫如醉,还未等看清那人眉眼面目,她心下一时便突突地跳起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一臂命琼瑶琼琚将闲杂人等遣散开去,自己一臂加快了步子向他走去。

“回来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眼中慢慢攒出一滴泪来,却还笑着道:“嗯,等久了罢?”

这样的场景,仿佛市井田园之间的寻常布衣夫妻,她出门一趟,回来时他一晌觉方起,笑问她一句,是最平凡,也最简单不过的幸福了。

“说出来你别笑话,月前我与祜城在甘凉塞,遇着个江湖算命的夫子,为祜城卜了姻缘,直说他好事将近,他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马不停蹄地便说要赶回都城来。因是私下擅离职守回来,不敢教宫里知道,我本想着虽回来了,却也不能进宫来看一看你,尚且不快着,岂料祜城却是直奔宫里而来。一路到了你这,便不见了人影,我却还不晓得是为什么,便索性在这里等着你罢了。”

洛瑕抿唇笑道:“那便该是为了琼琚了。他二人早暗地里通了心意,怎么你与祜城日日在一处,竟不知此事么?”

元颀是当真茫然:“祜城是同我提起过有了中意的女子,我却并不知……怎么竟是琼琚么?”

洛瑕笑道:“我也不晓得他们怎地便生了情愫……”忽地却一拍手恍然道,“是了,早前琼琚便常常说起祜城是个木头,想来,该是日久天长的便……”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去掩唇一笑。

☆、(七十八)

“这样却也很好。”他顿了顿,带了几分调笑道,“亲上加亲。”

“说什么浑话。我才不会将琼琚许配给祜城,只教遂了你的愿去。琼琚性子傲,平日里总说祜城是个木头,哪里才会中意他?”

元颀只管笑道:“她只不说,是女儿家娇矜,可并不是真不喜欢。妩儿不也是如此,嘴上一套心中一套。”

洛瑕摇了摇头,道:“我口中说着如何如何倾心于你,按你这道理,心里却不是正巧反过来了么?如此,”她忽地正色,道,“十三,我……”

“我晓得。”他却止住她,含笑道,“妩儿既说了倾心,便定然是倾心于我的。”

她啐了他一口道:“自作多情。”别过头去双颊却飞起微微的绯红。

两人一同携手往后园走去,路上洛瑕便同元颀说起近来后宫中发生的诸事。提及成贵妃,元颀神情竟有些不对:“你同她有来往?”

提及此事洛瑕便有些愧疚,面上显出微微的惭色来:“我当初迷了心窍,没看出她的狼子野心,竟同她结了盟,这才致使后来恭妃有了在姐姐的熏炉中下毒的可乘之机。此事委实是我的不是,是我愧对姐姐。”

“这本不是你的错。成贵妃做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从前母妃……”他忽住了声,沉默一下才又道,“吕氏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这在后宫之中是人尽皆知之事。只是她看似宽和温厚,平日又常与人做些不大不小的人情,这才披着张羊皮蒙混到今日。十余年来父皇少入后宫,妃嫔之间争斗渐渐少了些,吕氏这才罢了。而你与盈盈夫人入宫时日不长,起初她不出手,只是因赵母妃彼时正与你二人针锋相对,她坐山观虎斗。后来吕氏逐渐涉入后宫争斗,命恭妃向盈盈夫人下毒,方才是她真正本性的显露……”

洛瑕不意元颀竟能这样细致地将这些宫闱争斗分析解释出来,道:“怎么你身在千里之外,对这些宫闱秘事竟是如此清楚?”

元颀笑道:“也不算清楚,只是幼时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罢了。近来的事,多少从六哥口中听说了些。”顿了顿,又听他解释道,“六哥也是从祝母妃处听说,并非是盈盈夫人。”

“说起姐姐与宁王……姐姐被恭妃下毒之事,宁王可也晓得么?”

元颀默了一默,才道:“工部尚书陈元挪用国库,贪污公款纹银数百万两,此事与诚王恭王二人脱不开干系。六哥原本已在筹备将诚王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之事,听慕晟说起此事之后,更加快了步骤,要逼诚王出手,好擒他现行。成事与否……便在这月余之内了。这……也可看做是六哥在为盈盈夫人报仇了罢。”

洛瑕便笑道:“说什么报仇,姐姐现下好好的,当初中毒……”她垂眸抿唇一笑,“早已无甚大碍了。”

她没有告诉元颀的是,慕心绮早前便已发现恭妃下毒一事,后来中毒,实是一处苦肉计。也不知是为什么,她与元颢用的法子竟是不谋而合。元颢要逼着诚王出手好擒他一个现行,慕心绮则是将计就计,让自己中毒,好教皇帝追究此事,少说便也能将恭妃治罪。如此双管齐下,若两方都能成事,诚王倒台,成贵妃失一亲子;恭妃落罪,成贵妃失一臂膀;更甚皇帝由两边事端,自然而然便会联想到成贵妃身上,同她生了疑心芥蒂,若再要对她下手,便容易得多了。

而这些事,若是教元颀知道,便意味着元颢也极有可能知道。洛瑕不敢想象若是元颢知道了这些事,会如何看待慕心绮。或许是她杞人忧天,她与元颢并不熟悉,不晓得他是不是能够将慕心绮涉足的这些宫闱之间的勾心斗角视若等闲,并且不对她生出任何负面的想法来。常听人说天下男子,十之□负心薄幸,即便她向来觉着能遇上元颀是她极大的福气,可偶尔还是会有种不安全感,怕他有朝一日会弃她而去……即便她从来也都晓得与他不可能地久天长,可她私心里还是总想着,若能与他多上一日……哪怕一日也是好的。而在这有限的时光里,她怕他会变。

想要保护自己不会受伤的心情……毕竟也是人之常情啊。

对于元颢,也是一样的道理。洛瑕视慕心绮如亲姐,不愿看她因元颢黯然神伤。既然世间负心薄幸郎这样多,万一她们都看走了眼,元颢也是这样的无情人,因慕心绮在后宫中与旁的女子的勾心斗角而弃置她于不顾……洛瑕无法想象慕心绮该如何自处。

“诚王是什么样的人?我只在宫宴上见过几回,平日也并未怎么听你说起过。”洛瑕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话题。诚王是成贵妃之子,宁王在朝中的头号劲敌,成贵妃为之百般筹谋的亲子。此人她知之不深,却耳闻已久。

“我不涉政事,与诚王几乎没有利益冲突,与他的关系也算得是兄友弟恭。八皇兄此人若不深交,倒还算得上是谦谦君子。”他斟酌一下,这样描述,末了又笑问她,“怎么无端端问起他来?”

洛瑕一笑:“方才不是说起他来,随口问一句罢了。当初我便是拿准了成贵妃是真心看重诚王这个儿子,才以此为利益先决条件与她结盟。可谁想后来竟是引火烧身。”她说到这里,勉强一笑。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琼琚提裙匆忙进了园子里,身后跟着同样神情警觉的祜城:“娘娘,皇后娘娘捆了恭妃,如今传令请各宫娘娘小主都往广阳宫里去呢。娘娘与殿下若有话,日后再说也不迟,现下娘娘还是快些动身罢。”

祜城道:“皇后亲自派了车驾来接,此时殿下与属下本不应出现在宫中,若是被人觉察,则有可能引祸上身。殿下还是快些离开宫中才是。”

洛瑕一怔:“皇后亲自派了车驾?看来此番事出重大。元颀,你……走时小心些便是,别教旁人撞见。”

元颀定定望着她,忽地抬手将她拥入怀中,附在她耳边沉声道:“再多几回这样的事,我怕是会忍不住带你就此远走高飞。”

洛瑕轻轻推了他一把:“说什么傻话。”

直至在棹口下了小舟,乘上皇后派来接她的鸾车,洛瑕回头望去矗立在宁波塘心的紫石宫,还是觉着有些恍惚。她与元颀,几乎回回相见都是如此,说不了几句话,便要被催着迫着分开。上天果然是喜欢折磨人,日日不能相见也便罢了,好容易相见一回却只得片刻安宁静好,果然应叹一句天不见怜。

琼瑶陪着她坐在车内,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便道:“娘娘勿要介怀,这样的日子,想是不会太久了。”

“为何?”

“琼玖自公子处得了消息,几月前娘娘与大小姐所猜测的,关于引魂香会致使人记忆衰退,确有其事。皇上吸入引魂香近三年,毒性深种,表现为神智记忆偶有混乱,也算是常事。所幸皇上年事已高,即便被人察觉到记性差了些,也不会有人觉着奇怪。公子还说,一旦皇上出现神智不轻之症,便是引魂香深入骨髓,命不久矣之兆。保守些估算下来,皇上……大抵是活不过明年入秋了。”

☆、(七十九)

不过数日之内,皇帝派金公公很快便循着各种蛛丝马迹查出了恭妃。一夜之间,皇帝一道圣旨晓谕六宫,列数恭妃曹氏数条罪状,下毒戕害嫔妃,其心可诛便是其中最重的一样。末了大笔一挥,曹氏废去位份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其子恭王降为恭愍郡王,亦罚俸一年。如此明面上虽未涉及成贵妃,却教六宫都看在眼里,心中明白,恭妃与成贵妃一丘之貉,恭妃出事,成贵妃又岂能独善其身?此事必定也是她在背后指使。皇帝不治她的罪,也不过是没有切实证据罢了。而恭愍郡王爵位被降,则是皇帝要打击诚王势力的第一步。

“妹妹先恭喜姐姐了。”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帝手谕下来的那一日,慕心绮一扫连月以来颓败憔悴之色,容光焕发更胜以往。本就是明艳照人的女子,如今神采焕发,顾盼之间便更显姣丽动人。她亭亭端坐在榻上,凤眼微含,笑得明丽而矜制:“恭喜本宫做什么?”

洛瑕便笑道:“姐姐说的是,还要恭喜宁王殿下。只是妹妹同宁王殿下不相熟,还要请姐姐代妹妹传达恭贺之意才是。”

慕心绮眼尾微微点染晕着一层薄薄的绯红,远山眉细长舒扬,笑得极轻:“现在也罢了,诚王好歹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妩卿要恭喜他,便还是等到真正扳倒成贵妃与诚王母子的那一日,再一同举杯弹冠相庆罢。”

“若要扳倒诚王,妹妹倒有一计,只是不定得用与否,姐姐可要姑且先听一听,好替宁王殿下斟酌一番?”

慕心绮颇有些兴趣,道:“你且说来。”

“妹妹或许想得简单。既然工部尚书陈元亏空国库,贪污纹银百万两,陈元又与诚王、恭愍郡王素来过从甚密,还是二人的岳父,诚王在朝中最大的支持者。妹妹便不信,此事同诚王没有半分干系。再者说了,即便是没有,宁王殿下略施巧计,要引祸上诚王身,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这莫须有的罪名,古来是最容易伪造,也最轻易便能置人于死地。”言罢,她又笑道,“朝中争斗之事,妹妹不太懂。如此纸上谈兵想出来的法子,也不晓得可不可行。”

慕心绮垂眸思忖道:“妩卿的法子,虽笼统了些,却也不是不得用。本宫便将你的意思告知元颢,让他早日扳倒了诚王,你我在这里,才好对成贵妃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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