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瑕打了个寒战。她想逃,快点逃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在秋夜寒凉的风雾里推开了殿门,跌跌撞撞的跨过了门楹,连槛上的红漆被她磕掉了一块都毫无所知,只想一心向外跑去。
这是个会葬送一个女子一生一世的地方,无论红颜白骨、美人画皮,她们或许都已经司空见惯。面对面是如花的笑靥,背过身去,却可能是蛇蝎露出獠牙咝咝吐信。这样的难处,她受不起。
回过神来时,她已是孑然一身站在永巷的冷风中。透骨的寒意从她□在外的每一寸肌肤蔓延进心底,她四下里望望,只见空无一人,而她心里一阵沁凉,如同潮水般攫取住她的心脏。洛瑕捂住胸口,低低地,呜咽出声。
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茫然无助,罢了。
☆、(四)
紫石宫中三日烟熏火燎,宫人端进端出的药汤药渣将整个寝殿染遍了沉沉涩涩的苦味。这三日里,皇帝来看过她数次,洛瑕也间或醒来过几次,并没有一次能正好看到皇帝,却在闻到这样的药味后,再一次沉睡过去。她连续不断的陷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醒来时梦到过什么,她都不再能记清,只依稀记得彼处舞榭歌台,红粉繁华,衣香鬓影,有人独倚高楼,她轻声唤了回眸,相见之间惊鸿风流,换得一笑相酬,而转瞬间,又有人骑了东风白马,斜倚桥头,十丈红尘里,略过了满楼的摇招红袖不入他眼,独独见她一人,经岁千秋。
梦醒时,她躺在紫石宫中自己的寝殿,睁眼所见的床帏顶帐绣满了连绵的花枝图,华贵富丽,然而多少失却了后宫妃嫔的持重。她一朵一朵的数过去,想要再次回到梦中,凝神之间却发现这些花枝美则美矣,却是——有花无果。洛瑕皱了眉,蜷起的指甲嵌进掌心,她吸了一口气,唤道:“琼瑶,服侍我更衣。”
琼瑶闻声进来,手中还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汁,她口中一阵泛苦,挥挥手让撤了,听琼瑶道:“小主睡了许多天,可教奴婢们担心坏了。现下小主觉得如何?可大好了?”
“自然是大好了。琼瑶,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主,是辰时正。”
她便笑:“我进宫多日,还未向摄六宫事的赵姬娘娘请过安罢?我方才想起此事,觉得实在是不合礼数。今日我去向她赔个罪,也见一见后宫各位娘娘小主。”
琼瑶放下药汤,一臂服侍她更衣,一臂道:“小主怎么忽然想起向赵姬娘娘请安?”
“我寝殿中的摆设是谁安排的?”
“小主的紫石宫,是由大小姐一力布置,轮到寝殿时,听闻皇上和赵姬娘娘也曾着意添置。”
洛瑕放下拭脸的巾帕,由着伺候梳妆的侍女为她绾发描眉。她将一对棠花小钗在鬓边比了比,对琼瑶道:“想来赵姬娘娘心急了,以致做了没用的事,不过,便是她做任何事,我这做婢妾的,还是当对她见回礼。咱们自个周全着礼数,旁的人也不好在这一样上挑了咱们的刺去,琼瑶姐姐,你说是不是?”
琼瑶一怔,略有勉强的笑道:“小主说的是。奴婢这便去着人为小主顺轿。”
洛瑕将棠花小钗簪在髻上,嘱咐宫女选件清雅些的衣服换上,这样出了门去。
洛瑕其实还不大坐得惯宫里的软轿,人被架在半空里,上下不得,委实不大舒服。只是没旁的法子,她的位份,还不到能够坐得鸾车的品级。
轿子一路一颠一颠,到达赵姬的含福宫时,已是巳时三刻。赵姬宫里的大太监何全已候在门口,见她下了轿,打了个千儿笑道:“这位可是新晋的洛采女?奴才何全,跟小主请安了。”
话是如此,他却连膝盖都不带弯一弯,精瘦的脸上堆满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眼神锐利的像是能刺穿人。能养出这样的奴才,赵姬是何等人,洛瑕也大约可想而知。
比之她的紫石宫,赵姬的含福宫又是另一番富丽。且不论金雕玉砌,雕梁画栋,仅一眼望去令人目不暇接的金玉辉煌比比皆是。正殿正中的夺珠鼎是花朝国进贡之物,神州天下只此一座,西侧的嵌玉琉璃屏是由一整块古法琉璃精雕细琢而成,火熔煅造,是即便在南朝天都也难得一见的奇珍。除此种种名物宝器,不胜枚举。
这含福宫的主人赵姬,虽已年届三十四五,望之却如三十许人,依然丰容靓饰,身着较庄重的正红稍亮一色的宝红色宫装,倚坐在上首的贵妃榻上。她身材略丰满,生一双吊梢眉丹凤眼,说不出的凌厉飞扬。裙袂曳地,金线绣遍朵朵娇艳花簇,松挽着翻荷髻,发间斜插的一支金凤缕翼步摇最为亮眼,明金色珠穗的每一束都缀了一颗小指指节大小的南珠。她两手十指留了寸许长水葱样的指甲,染了同衣裙一色的蔻丹,戴着镂金牡丹护甲。如今尚在从二品姬位,就已显出高高在上之态,也不知是她心气过人,还是不敛锋芒。
此时前来晨昏定省的各宫妃嫔早已散去,赵姬漫无表情靠在上座,把玩着手中一把杨妃扑蝶的团扇。洛瑕跪下身去:
“婢妾紫石宫正七品采女洛氏,参见赵姬娘娘,给娘娘请安。”
赵姬听得她请安,眼光只一斜,冷冷道:“起来罢。”
洛瑕仿佛没有发现她声音里的冷漠与轻蔑,依言起了身,规规矩矩立在那里。
“本宫听闻长春宫盈嫔是你本家表姐?”
赵姬也不赐座,洛瑕身姿端整,眼角微含:“娘娘明智,盈嫔小主正是婢妾远房表姐。”
赵姬搁下团扇,瞄了她一眼:“紫石宫住得还惯?”
“承蒙娘娘记挂,紫石宫富丽堂皇,婢妾身份卑微,恐消受不起。”
赵姬冷笑一声:“皇上赐你的地方,本宫和你表姐还受不起,这样到了你手里,是你的福气,不好好珍重着,还说这些劳什子的场面话做什么?以为本宫不知道么,你同盈嫔那些狐媚手段,惑的皇上沉迷的这样,盈嫔也罢了,你倒是还胜她一筹,连紫石宫这块风水宝地都弄得到手。初初进宫便是这样的声势浩大,同盈嫔使一招声东击西,给本宫乃至整个后宫个措手不及,真真是道行不浅!”
她一上来就来了这么一出,洛瑕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样的意气用事,如何能保她自己在真正的后宫之主的位子上,坐稳到现在?她也想过赵姬或许是凌厉跋扈之人,却不曾想她竟这样不懂收敛。
“娘娘教诲,婢妾只得恭听。不过娘娘方才说什么声东击西,婢妾却并不知情。盈嫔小主是同婢妾有些亲缘,可婢妾入宫之后,还未曾拜见。娘娘口中婢妾的罪过,若当真是婢妾所做,可为何婢妾自己却并不知情呢?婢妾晓得娘娘摄六宫诸事,通达明断,必定会知晓婢妾的清白。”语罢,竟扑通一声径直跪下。
见她惶恐心虚一般跪倒在地,赵姬嗤笑一声道:“本宫还道洛采女口舌多伶俐,原来也不过是个只会说嘴的。入宫前你盈嫔表姐不曾知会过你么?含福宫同她一向不对盘,你进了宫,可要多多绕开了走。”
洛瑕待她说完,静默一瞬,就地三叩首抬起头来,倏地嫣然一笑。赵姬挑高了眉,道:“你这是做什么?傻了么?”
她含着三分笑意,上扬的眼尾如弯月,虽仍是跪着,身姿却如亭亭荷枝:“婢妾这三叩首,是因后头婢妾或许会于言语之上冒犯娘娘,是以事先向娘娘赔罪,求娘娘莫降罪婢妾。方才娘娘所言,有几处婢妾要辩。盈嫔表姐与婢妾同为妃嫔侍奉皇上,自应当投其所好,讨皇上的欢心,并非娘娘所说的狐媚惑主,是为一。娘娘说盈嫔表姐与婢妾声东击西,搅了后宫的清净,婢妾却以为,盈嫔表姐入宫时日不长,婢妾更是新晋的宫嫔,后宫里有些言语也实属平常,娘娘这样论调,便实在是小题大作,是为二。娘娘还说了,要盈嫔表姐同婢妾见着含福宫绕开了走,这可委实是教婢妾费解。上至皇后娘娘和娘娘您、下至盈嫔表姐甚至婢妾,皆是伺候皇上的妃嫔,在这后宫里都是自家姐妹,既是自家姐妹,又何来不对盘要绕道走一说?娘娘这样说,莫不是太过生疏了些?是为三。再者……皇上赐了紫石宫给婢妾居住,实是为娘娘考虑啊!”
洛瑕唇边笑意深了些,又道:“紫石宫位于宁波塘之上,寒气重些,娘娘不比婢妾年轻,身子骨强健,不怕那些个寒邪之气侵体。婢妾的紫石宫,看着虽华丽些,可离群索居,实在寂寞,也亏得婢妾年轻气盛,才不致孤枕难眠,若换做了娘娘,恐不掌灯是不能安寝的呢!”
她话里话外不忘带刺,赵姬面上颜色一青一白,胸口不住起伏,听她说到最后,几乎要摔了手中的团扇:“你……真真是好样的!”想是气得不轻。
洛瑕从袖囊中取出丝帕,按了按唇角的胭脂,红英耳坠子上的玛瑙珠沙沙的颤,她轻笑道:“娘娘过誉,还要多亏盈嫔表姐从前教得好!”
赵姬愤然将团扇一甩,也不让她跪安,扭头便走。
洛瑕缓缓收了笑容,依着礼数叩首:“婢妾告退,恭送赵姬娘娘。”
她从地上拾起裂成两半的扇柄,回过头对琼瑶道:“这样好的一把扇子,赵姬娘娘却就这样毁了,委实是可惜了。赵姬娘娘不觉着可惜,我却是看不下去的。琼瑶,不如我们带回宫去,好生修整。杨妃扑蝶,香容羞花,真是好寓意。”
回去时又是何全将她们送到宫门口,临上轿时,他恭恭敬敬的一福身:“奴才恭送洛娘子,洛娘子好走!”
洛瑕回过头来:“娘子?”
来时还一幅暗里倨傲态度的何全,此时却似别有深意一般:“洛小主有所不知,因着小主前些日子一直不醒,今日一早,皇上已知会娘娘,晋了小主为从七品娘子了。恭喜小主,贺喜小主。”
洛瑕似是并未深思,旋即从善如流笑道:“多谢公公告知。我看时候不早,公公还是快回去侍奉赵姬娘娘左右罢,莫怠慢了娘娘。”说罢转身上轿。
行至秋爽苑,洛瑕下了轿,遣走抬轿的内监和侍奉的宫女,只留琼瑶在身边伺候,说是要四处走走。
“小主以为何全是什么意思?”
“他平日跟在赵姬身边,就算再跋扈,也不至拿这等事开玩笑。”
琼瑶道:“这是自然。奴婢只是觉得,何全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或许他同赵姬娘娘……并非是寻常的主仆关系。”
“你也觉得他背后另事其主?”
“奴婢不敢妄加猜测。”
原本元周于神州大地地处偏北,入秋易凉,常有霜降,枫树生得颜色极好,都城的红枫更是一绝,而宫中又以秋爽苑的枫树为最佳。此时寒露方过,霜降未至,枫树红得正好。洛瑕转眼往一旁去看,那颜色红沁如血,娇艳欲滴,若再得清霜以映衬,当更是鲜妍夺目。
“……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重重枫叶掩映中的花木轩榭里遥遥传来吟诗之声,能听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她念完,又有个男子声音道:“杜樊川这《山行》于歌咏枫树上,很是寻常了。”
洛瑕亦是摇了摇头,这诗虽也不是不好,只是能脱口而出的人太多,纵能流芳井水之处,却如那下里巴人,全然失了曲高和者寡的诗词雅意。
那女子不服气的哼一声道:“那十三表哥你倒是说出一个不同寻常的来,给芳菁开开眼!”
洛瑕还未说话,琼瑶已低声道:“里头的小姐想是左相祝公明的千金祝芳菁,小主若不愿,此时也不必同她照面。”
洛瑕扶住琼瑶的手:“我也并没打算同这样的千金小姐有所牵扯。况且你可听见了,她方才唤了一声‘十三表哥’。这宫里头,当得起她一声表哥,又同十三有关之人,你想想,还能是谁?”她拢了拢衣襟,返身回去,“我们走罢,可莫要扰了丞相千金的月圆花好。只待我嘴快,说完这一句便好。”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她扬声念完,轩榭里忽地静了,祝芳菁的声音毫无顾忌的打破了秋爽苑里的清净:“外面是谁?!”
轩榭的门推开时,洛瑕和琼瑶已走得远了,她并没回头,因此没能看到走出来的一男一女,若是没她这一句煞了风景的诗,也曾应是何等的天造地设。
祝芳菁没有找到念诗之人,气得一跺脚,回过头又瞬间换上一副如花笑靥,甜甜挽住了身边年轻男子:“十三表哥,可能已经走了,我们回去罢?”
被挽住的年轻男子一袭千草灰银色深衣,袖口和斜襟处墨金的丝线勾勒出云翔疏落的图案,腰佩一枚团龙形状色泽深沉如翠墨的翡石。黑发束起,以一顶雕蓝白玉缕金冠定住。身形颀长,笔挺俊俏如玉树芝兰,修眉朗目,清隽之极。
他于四下里随意环视,似是并未在意方才出言打断之人去向何方,回头对祝芳菁道:“回去罢。”
二人一同回到房中时,房中的另几个少年便纷纷凑上前来:“寻着外头说话的人了?听着声音是很年轻的样子,怎不请进来说句话?”
祝芳菁一咬牙:“那人逃得快极了,我同十三表哥循着声出去,早就不见了人影,哪里还寻得回来?”
问话的蓝衣少年哧的笑出声来:“哪里的宫婢能有这样的学问?可别是哪个同你结了仇的世家小姐罢?”
“哪里的世家小姐进宫来能瞒得过本小姐的耳目?都城里谁会不知道,本小姐乃是相府千金、六皇子的亲表妹。在本小姐眼皮底下,谁还胆敢翻了天去?!”
她这样的张扬霸道,周围的少年皇子们却只是笑,也足见祝芳菁身份尊贵。
“芳菁,你可是忘了,父皇前几日新纳了个更衣,到今早上听说已晋了娘子。她年方十五,也不是一般的年轻了。”
东首圈椅上坐着个看起来较之房中其余人要成熟些的锦袍男子,笑得温文儒雅,尽管还是在秋意并未深重的天气里,却已握上了一只紫铜雕五瓣梅手炉。他话音落地,其中一个绿衣少年忽地一击掌:“是了!她似乎是长春宫盈嫔的远房表妹,现下十五岁,倒是比十三哥还要年轻五岁呢!”
银色深衣的年轻男子一挑眉:“元颐,并非是她年纪轻我五岁,而是,长你一岁。”
他话甫一出口,绿衣少年的脸霎时变得和他衣衫同一个颜色:“十三哥,这……我不过是想说,那位洛娘子这样轻的年纪,我等若见了她的面,还是得要施礼唤她一声母妃,也委实是恁折腾人了……你却又这样针对我,是做什么?”
他意味深长的瞥了锦袍男子一眼,回过眼淡然道:“一年前盈嫔入宫时,亦是年方十六岁,我等,却还不是非得唤她一声母妃。六哥,你道如何?”
锦袍男子摇了摇头:“十三弟,你莫要考我定力。”
周围人皆听这对话听得一头雾水,而始作俑者的二人相视,忽地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要说:在下新人一枚,虽于晋江蛰伏多年,但还从未留过只言片语。此番发文,实是小试牛刀,见笑于各位,惭愧惭愧。
☆、(五)
第二日日上三竿后,皇帝銮驾前来。洛瑕未出宫门,还在园子里便遥遥见着龙舟的一角高帆迎风招摇。她理了理衣衫,将鬓边的红梅金丝镂空珠花扶正了,又用巾帕按了按唇角晕开的口脂,勾的细长的眼角睫羽微颤,抬起眼时,已是一副顾盼流光的婉媚后妃模样。
琼瑶侍立在她身侧,低声道:“小主可准备好了?”
洛瑕眼看着皇帝踏下了船,眼光微乜,声音压得极沉,向琼瑶道:“我还不打算侍寝。”紧接着移步迎上前去,福身为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一手扶起洛瑕,抚须笑道:“多日不见仙子,朕实在是思念得紧哪!”
她一臂同皇帝相携入内,一臂掩唇笑语:“皇上记挂,臣妾喜不自胜。”
“前几日朕在前朝,掖庭令来报说仙子夜里受寒,病了数日,朕甫一听闻,当下便赶来看望。来了数次,宫里人都说是采女歇下了,不便面圣,朕心中更加挂念,便知会了延年殿僧侣法师为仙子日夜诵经祈福,还晋了仙子的位份。而仙子当日便醒转,不得不说是上天恩德……”
“皇上待臣妾这样的好,臣妾都不知要如何才能报答皇上深情厚意了。”洛瑕服侍着皇帝在榻上倚下了,令琼琚呈上一盅秋海棠果。她用小银筷子夹起一颗,喂到皇帝口中。
“这果子的味道怎么仿佛与朕在别的宫中吃到的不同?”
“这海棠果,是取了宫中东南角的棠树上的果子,淘澄干净了,将果头上的残苞去掉,用甘草乌梅汁加盐文火慢煎,直煮到海棠果开了花儿。待凉下来,便成了。臣妾闲的无事,总喜欢鼓弄这些,皇上可别笑臣妾不务正业。”她止了笑,纤纤十指捻了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嫣粉的口脂上便沾了一点赭朱的蜜渍,皇帝看得痴了,怔怔伸出手来要为她抹掉,洛瑕只作不见,径自别过了身去,饮了一口茶,漱了口,回过眼来含羞道,“臣妾失仪,教皇上见笑。”
皇帝伸出去的手尴尬的收回去,讷讷道:“仙子自谦了……”
洛瑕含了眉,唇角微扬,却再不答话。
这一日皇帝在紫石宫中直待到用过晚膳方才离开,皇帝走后,洛瑕正预备沐浴更衣就寝,琼琚却止住了她道:“小主,大小姐在长春宫设了小宴,命奴婢请小主前去一叙。”
终于来了么?慕心绮一手为她安排的鸿门之宴。洛瑕搁了手中象牙玉箸,道:“既是大小姐请我,我也不应推脱。琼琚,你先行一步,前去长春宫通报大小姐一声,便说我换身衣服,即刻前去。”
琼琚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冷哼,道一声“是”转身而去。洛瑕只作不闻,带着琼瑶起身回寝殿更衣。
“你们大小姐这般,也不知是抬举我,还是根本便看轻了我。”她拣了一身退红色对襟裙穿上,内衬烟色织银轻纱软缎衫子,外罩一件桑染色飞霞罗,茜色莲纹短腰襦之上挽着一条藕荷色软绫。长发松挽成寻常的堕马髻,只以一根通体剔透式样简单的白玉髓一笔长簪横斜其间,端正而不失雅致。
琼瑶呈上一对玛瑙耳坠子,并不作声。
洛瑕也不在意,最后望了铜镜一眼,起身道:“这便走罢,若是教大小姐久等,便是我的罪过了。”
不同于紫石宫偏僻,慕心绮所居的长春宫正应了它的名字,春景长在,芳时不歇,坐落于整个皇宫中最花木荫荫,繁华热闹之处。在东西六宫之中,同赵姬的含福宫呈对称之式,距离皇帝寝宫荣泽殿是一般的近。
洛瑕的软轿停在长春宫门前时,已是月上中天。
慕心绮身边的家生侍婢珍珑早已候在门前,待她下轿,浅笑施了一礼,道:“奴婢珍珑,给洛娘子请安。小姐在园子里摆了酒,请表小姐先前去稍事等待,小姐片刻后即可前来。”
洛瑕颔首,珍珑便引着她入了花园。
长春宫虽大,宫中却只住着盈嫔慕心绮一个。放在这后宫里,也是盛极的荣宠,且不论一宫年长又有资历的妃嫔,便是赵姬,也不曾享过这样的殊荣。
此园名为“望园”,园中遍植淡赭朱色的绥杏花,花蕊是清浅的芽黄。一路穿花度柳而行,至一处石亭,亭中石桌上布了几道点心一壶酒,琼琚侍立一旁,俨然慕心绮身边人道:“小主这边请,大小姐即刻就到。”
洛瑕也不说其它,在桌旁坐下。琼瑶上前来为她斟了一盅酒,洛瑕抬起眼来,忽地一笑:“姐姐不必忙了。姐姐忘了么,我今日喉咙不大好,不宜饮酒。”
琼瑶手一抖,酒很快漫过盅口,洒了一桌。洛瑕仿佛不见琼瑶神色一瞬间的尴尬,琼琚听到这句话后的蹙眉,如往常一般抬手招来宫女收拾。她起了身,往一旁避让开,还唤了琼瑶小心。琼琚的视线冷冷扫过她身上,伸手拉过琼瑶衣袖,压得极低的声音道:“你过来。”
她微微别过了眼,妆点清淡的面容上并没其它表情。
面前的点心已经第三回撤下去换了新的,慕心绮仍然没有出现,只有珍珑侍立在一旁,恭敬等待她的吩咐——或者说,监视着她的一切反应和行为。
这样的境况下,洛瑕什么也做不得。
更漏中的木箭又浮起了几分,此时已近亥时,她已在此等候快一个时辰。慕心绮这样让她下不来台,必定是通过琼琚知晓了她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她还真是高估了慕心绮的底限。不过既然已经如此,她大可再做的彻底一些。
洛瑕倏地起了身,衣袖一拂带倒了桌上酒盅,珍珑忙道:“小主莫急,小姐……想来只须片刻……”话说到这里,兴许她自己都觉得无法自圆其说,只得住了口。
“大小姐要我等,本也是天经地义。我等了这么久,大小姐却迟迟不出现,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也只是可惜这些点心,个个的精致可爱,味道又好,酒亦是上好的杏花汾酒,却只我独自品尝,无人共赏,实在是委屈了它们。珍珑姑娘,你若方便,也可说与大小姐听,只当是我这做妹妹的玩笑,尽注意些边边角角的微末小事了。”
洛瑕闲闲揉了揉额角,口中说出的话仿佛只是闺阁戏语,珍珑听得一怔,半晌道了个“是”。洛瑕道:“天色晚了,想来大小姐也已经睡下,我亦不便打扰,这便先告辞了。”说完,也不待珍珑回答,连琼瑶琼琚的去向也不曾问,径自出了小亭,向宫门外走去。
慕心绮还未见其人,却已给了她这样的下马威,她受着归受着,可并不代表她还得一声不吭。现下她还动不了慕心绮的地位,可口头上占个便宜,她大约也并不能将自己怎样。
她有些想笑,又想着这宫里可不就是这样么?我若动不得你分毫,便嘴上尖利些罢了,权当是为自己好歹出口气。虽说是于事无补,可,世间多少不如意事,她又是在这深宫里,改变不得的,占个口舌便宜,也算是不错了。
洛瑕故意将步子放的慢了些,待到宫门口,琼瑶果然已候在那里。她脸色有些沉郁,想是琼琚又说了些难听话。洛瑕不欲去管,也没要她扶,自行上了轿。她看着琼瑶眉梢沉了沉,还是跟上,便吩咐起轿了。
洛瑕回到宫中时,只简单沐浴一番便就寝了。此间琼琚一直没有回来,琼瑶也是一副恹恹神色,她却都没了心思去管。
她都不晓得自己是为着什么而觉得疲惫,她进宫以来,还并没有遇着什么太大的风浪和太难的坎坷,以她的性子,本应当是不会觉着什么的。
洛瑕拥紧了被衾,即便闭上双眼,还是能看得到赵姬冷怒眼光,琼琚倨傲神情,以及琼瑶万年不变的一张戴着面具一般的面容,甚至还有从未谋面的慕心绮,长□轻纱覆面,盈盈立在她梦境的远处,朝着她笑。那一个笑容,风姿倾绝,可是却又是只她才看得出来的轻蔑。
她在说:你这样沉不住气,怎么配为我所用?还不如弃了你这颗卒子去,让你自生自灭的好。
她眉心一抑,却又无法反驳。
一夜不能成眠。
她本以为足以支撑到三年后的归去那一刻,可是如今出师未捷,却已失了心气。军心涣散,是兵家大忌。她在这宫里,可不也是同那蕴硝烟于无形的沙场一般么?如今对手尚未发难,她自己倒好,先失却了求胜求生之心。这样下去,亲者痛仇者快不说,根本挨不到归去那一日不说,就连她自己,都对自己失望透顶。
从前她还能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从没想过退缩,可这一瞬间,她却已没了继续前行下去的勇气,只想低下头去,就此袖手红尘外,不理世间事。
赵姬并不能将她怎么样,所谓新人胜旧人,便是她再怎么同她针锋相对,皇帝宠着她,也只会当是赵姬在寻她的衅。然而对于慕心绮,又是另一番形势。名义上,慕心绮是她本家表姐,入宫并不多久,皇帝也并不曾对她失了兴趣。她若以同对赵姬一般的方法对慕心绮,到时皇帝起了疑心,同她生了嫌隙,最后吃亏的,未必不是她自己。
而赵姬跋扈,慕心绮却生了九曲玲珑的七窍心肠,她若与她为敌,算计于她,谁胜谁负亦是未可知,万一两败俱伤……慕家荣辱兴衰诚然同她并无干系,然而为着归去,将她自己的性命都赔上……这赌注太大,她不愿冒险,也输不起。
这样多的计量。洛瑕睁开眼,目光空洞的定格在了窗外月下枝桠。此时秋末已近,枝叶的颜色也变作了萎靡的暗黄枯红,毫无一丝生机可言。秋风萧瑟里叶落入泥,她自伤身世虚浮只如无根飘萍,可宫里谁又不是这样?纵然心思百转容颜如花,可背过了身去,谁又能没有个独自垂泪之时?唯一不同的是,她在这里,没有人是可以信任的,更没有人可以让她这样倚靠。即便是迎风洒泪,对月长嗟,又有谁,是她能够出口倾诉之人?
洛瑕才十五岁,这样的年纪,莫论在彼世还只是过着两点一线沉重学习生活的女学生,即便是在这里,也不过是年方及笄,待字闺中的娇憨少女,还抱有一点点对良人不切实际的幻想,满怀欣喜的等待自己着霞帔红妆的温婉出阁之日。她的年华,却消耗在了这一步一惊心的莫测深宫里,步步提防,步步算计,一颗心都用在了分辨旁人似真似假的笑意和勾心斗角的争宠夺权之中。那些她曾费了极大心思去学的诗书礼乐,也都只不过是用来与旁人攀比,以争夺这里唯一一个男人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宠爱而已。而争到的那些宠爱,又能换得什么?这里的女子,用它们换来了自己的权倾天下,家族的光耀门楣,子孙的天骄富贵。她想,其实也并不是那么不值得。
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才刚刚试过了水,便不由得怯了。
洛瑕入宫半月,未侍寝已由从八品更衣至从七品娘子,这看似婉媚事君实则若即若离的手段当真起了作用。因着她迟迟不侍寝,用尽了各种理由推脱,兼之近日心绪烦乱,连着数日都称病不出,皇帝以为她不快,为讨好她,以风雷之势又晋她为正七品选侍。洛瑕坐在宫中初听闻此事时,叹了口气,起身道:“吩咐小厨房,煲一盅独参汤,我去给皇上请安。”
所谓欲擒故纵者,当适度也。她晾了皇帝这些时日,若再不懂得给点甜头,恩宠难保是小事,若是教皇帝的宠爱被赵姬或慕心绮等人分了去,她失了皇帝这棵大树庇佑,恐怕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古往今来多少宠妃都是死在这一样上,她不想成为下一个。
她择了一身羽蓝色的翠烟衫子,裙裾上织满了草色的散花水雾,臂间挽一条靛色薄水纱,头上飞云髻横斜一支覆水翠漓钗,耳旁一串绿翡瓷蓝碎米珠坠子,眉黛如画,清丽可人。琼瑶琼琚随软轿候在外头,她出来时,二人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去。
洛瑕的视线掠过琼琚,停在琼瑶身上,笑着唤了她道:“琼瑶,我今日这样打扮可好?”
琼瑶不得不微抬了头,道:“小主天生丽质,不论怎样打扮,都是极好的。”
她上了轿,并未置一词,道:“起轿罢。”
琼瑶仍是垂头,琼琚也鲜见的没有流露出丝毫轻蔑神情。洛瑕不经意间回过头去,却见琼玖立在门边,那身芽黄衣裙实在显眼,洛瑕的目光下意识多停留了几分。琼玖那张还稍显稚嫩的面容上,缓缓扬起一个同她年纪极为不符的笑容。天真无邪之中,却带了分不易察觉的悲悯。
而那一个笑容,只存在了一瞬。下一刻洛瑕的软轿转过甬道的拐角,那一座遥遥矗立在宁波塘之上的精致殿阁的宫门,以及立在宫门前的黄衣少女,便再也看不见了。
就好像那一个笑容,只不过是她一个晃眼,错认的幻觉。
水阁里的轻衫公子悬腕弄墨,笔下如走龙蛇。同他落笔的那一张殷红的薛涛笺恰恰成相对的一只绿玉雕五瓣梅镇纸,晶莹剔透,雕琢玲珑,手执处的梅枝梅瓣被摩挲的光泽温润,透过玉料去看底下的纸笺,是杜鹃泣血一般的颜色。
纸上数字,寥寥不过七言。
☆、(六)
琼瑶手中提着食盒,侍立在洛瑕身后,一同候在荣德殿前。
小太监为御前侍奉的金公公开了半扇殿门,金公公走出来到洛瑕面前,恭恭敬敬打个千儿,笑道:“洛选侍久候了,皇上正在里头等着小主呢。小主这边请。”
洛瑕谢过金公公,自琼瑶手中接过食盒,嘱咐她道:“你同琼琚可等在那殿檐影子下,今日日头也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大,你们也仔细着莫着了暑气。再叮咛着那些抬轿子的内监,也可自行找地方避避暑。”
金公公侧身一请,堆得满脸都是笑:“小主真真心善,宫里的奴才们,小主都待他们这样的宽仁体谅,想来待皇上也是一般的柔情似水。皇上得了洛小主同盈嫔小主姐妹,正如古时虞舜得之娥皇女英,当真是天降祥瑞。”
洛瑕眉尖一挑,唇角漾出一个谦和的笑:“公公真会说笑,我能入宫伺候皇上,才是托了上天的恩典,是天大的好福气呢。”
金公公陪了个笑,请她入内。
合上门来的荣德殿,正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的衰老,尽管以金粉朱阑堆砌修饰,还是依然掩盖不了骨子里的腐朽萎靡。黯淡的光线自锈红的窗棂之间穿过,投影到地面上只能照亮一隅角落。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给这处历代皇帝处理政务所在的辉煌殿宇熏染上了一种佛寺道观般的气味,沉淀下来掩饰了岁月的沧桑。这是洛瑕第二次进到这里。她跟在引路的金公公身后,握住食盒手柄的手指浸出了薄薄一层细汗。即便皇帝再年老朽败,可是那种上位者经岁养成的威严并不会因年岁老去而随之消逝。即便她和那些妃嫔对待皇帝这个人再有手段,可是不论如何,伴君依然如伴虎,一只老虎就算是老了、疲了,年轻时的嗅觉也不会完全消退——尽管,她面对的这一只老虎,在年轻时也只是个优柔寡断的存在。
她腾出一只手来拢了拢鬓发,宫女在一旁掀开了团龙金丝纹的锦帘,她迈了进去。
天水碧色绣纹的锦鞋落在厚密的麂皮绒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洛瑕想起她头一回进宫的那个夜晚,曾私自前去晁天阁谪会皇帝,彼时她穿一双缕金缠珠履,踏在地上,也是一般的悄无声息。
此间彼间,朝夕流连,人事变迁得这样快。那时她还顶着慕家表小姐的名目,是养在慕府别苑等待入宫相助慕心绮的棋子闺秀,如今,她是禁宫里的选侍洛氏,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有无数人在暗处看着,等着看她一步步爬上去——或者,然后跌下来。
唯一好的一点,她不似那些一门心思要争宠夺权的正统高门千金出身的后妃,成了是光耀门楣一世荣华,败了是家门败落半生辱没,于她,成最多是生路一条,败也不过是一死,慕府的荣辱兴衰自有慕心绮这正经大小姐去一肩扛,同她,是不会有半分干系的。
洛瑕行至皇帝面前,婷婷下拜:“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公公在一旁帮道:“洛选侍给皇上送了独参汤来,奴才给皇上盛一碗,皇上尝尝罢?”
隔着一重幕帐后的皇帝没作声,洛瑕稍抬了眼,又转回头向金公公道:“公公日日服侍皇上,辛劳得紧,汤便放在那罢,我来侍奉皇上即可。还请公公先在外头稍候可好?”
金公公退出门去,洛瑕放下作势要盛汤的羹勺,一步步靠近了幔帐。
“我并没想要知道阁下是谁,也只一句话要说,阁下的衣裙,我瞧着这长春色染得极好,却不知是何种料子?待我学学,也便罢了。”
幔帐内露出的一角裙裾一旋,便消失在了重重纱幕间。紧接着一声轻笑,有个声音道:“料子也只是寻常的绉纱,染色的法子也并没什么,不过往染料里加几分白矾,显出来的颜色较之平常便更细柔了几分。”
那声音也似隔了千重纱,分明该是年轻,听着却闷而模糊。随着风吹纱幕,一股异香细细密密直钻入她鼻间。起初不觉,她呼吸几回之后,只觉着脑子里像是有些发晕,思绪渐渐的有些凌乱,她心下晓得不对,扶着手边一切可扶的物事踉跄着退后几步,这时,手边触到了一样东西。
——独参汤的汤盅。
洛瑕顾不得仪容,一把抓起半大的瓷盅对着嘴直灌下去。独参汤有大补元气、回阳固脱之效,此时用来袪散吸入的异香、令自己清醒是最好。灌下大半盅,她才总算觉着好了些,待再睁了眼定睛去看,幔帐大敞,皇帝面色潮红,在长榻上睡得正沉,而方才说话之人自然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走近了前去,皇帝的身子整个平摊在长榻之上,尽管筋骨松弛却还在不住颤动,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斑白的鬓角流下大滴的汗珠,喘息也极为粗重。这番情状,分明不是真正陷入睡梦之中。洛瑕凝神一嗅,再次闻到那股异香,忙用手中巾帕掩住口鼻。往后退去时,脚下忽然像是踩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去,地上不知是谁遗落了一枚杏色香囊,上面绣一簇绥杏花,花枝疏落,飞针走线煞是精致。
香囊上也隐隐染了一股房中弥漫的香气,然而凑近了闻,味道却并不重,反而还带有另一种清甜气味,分明的昭示着房里的异香并非香囊主人身上平日所熏的香。
洛瑕将拾起的香囊收进袖袋之中,掩着吐息上前探看,见皇帝仍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便只得道:“臣妾告退。”施了一礼,退出门去。
金公公就在外头等候,见她出来,躬身上前堆笑道:“小主怎地这样快便出来了?奴才还以为……小主要在里头多耽搁一会呢!”语意暧昧,不言而喻。
洛瑕将食盒递给琼瑶,道:“我不敢扰了皇上歇息,便只得告退了。”见金公公似是不明所以,心中疑虑,又道,“方才我来之前,可有谁来见过皇上?”
金公公道:“皇上午膳前还召见了六部尚书,到赵姬娘娘处用了回午膳,回来之后……便只有盈嫔小主来过。”到此有一丝迟疑。
“盈嫔小主呆了多久?”
“半个时辰不到,便回去了。”
洛瑕扶着琼瑶的手,颔首笑道:“谢过公公了。我宫里还有些事,便先行一步。”
金公公一甩拂尘:“恭送洛选侍。”
既是慕心绮来过,那枚香囊便必定是她落下的无疑了。那异香……大约也是她的手笔。午膳过后到她前来,不过间隔一个时辰,若中间还有别人,遑论其它,金公公侍奉在侧,也不会不知。那异香有如此效力,闻过的人怎会不觉任何异样?如此说来,便只能是慕心绮。
再看方才皇帝的情状,即可推断那香里,分明是含了催情成分的一味药。
洛瑕在西窗下的绣榻上靠了,挥退下一众宫女内监的服侍,将香囊放在鼻端细细嗅来。
她并未受过闺秀调弄香料的训练,但在慕府中少说也见识过几回各式调香过程。这香囊上熏染的气味,大约是寿阳梅花香。因其中鸡舌香气味不同于其余名贵香料中常见的丁香,是以要容易分辨些。
这香囊想来大约是慕心绮平日随身佩戴之物,沾染她的熏香气味较之当时荣德殿中气味要多得多,加之距离她遗落香囊已过了数个时辰有余,荣德殿中异香气味已完全不再能够分辨。因而那一味香料,是否当真含有催情成分,已不得而知。
洛瑕不禁有些失望,若要借慕心绮用催情药争宠有损圣体为名目来扳倒她,如今看来,却是行不通了。
她揉了揉额角,微微叹了口气。
此时琼瑶端着一碟桂糖糕进来,见她恹恹不语模样,笑道:“小主可是觉得无趣了?说来前日府里头送来样好东西,小主可要看看?”
洛瑕微抬了眼:“什么好东西?”
琼瑶抿唇一笑:“奴婢这便去取来……”正说话间,琼玖忽地开了门,怀抱一把七弦古琴,笑盈盈道:“琼瑶姐姐不必跑了,琼玖已拿过来了。”语罢,径自越过琼瑶,将那琴小心放在了洛瑕面前的长案上。
琼瑶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却又在片刻间恢复得滴水不漏。
琴名飞泉,通身朱漆,面上亦露出大片黑漆,间或可见熠熠金屑,螺钿为徽,琴底为鹿角灰胎,发蛇腹,冰纹断,龙池凤沼亦有蛇腹断纹,紫檀岳尾,焦尾冠角浮雕其上,极具古韵。
这琴是从前她刚到慕府时,慕晟得知她略通琴技,便送了这样一张琴给她。她入宫时,琴弦已断,便没有带上,如今……她的手指停在已是完好无损的琴弦之上,略按了几个音,弦鸣之声苍润停匀,温劲清醇。她耳力一向并不很好,现下听这琴声,倒是再辨不出瑕疵来。
琼玖见她神色凝重,抚在琴身上的指尖微沉,只当她是喜不自胜,兴冲冲道:“上午府里头来人将这琴送进来,说是给小主解闷的。琼瑶姐姐仔细,原本是要她呈上来的,只是奴婢也想摸摸这名琴,便自作主张抱进来了,小主和琼瑶姐姐不会怪我罢?”
她一副天真不解事的模样,任谁都怪罪不起来。洛瑕微微笑了:“不怪罪。”琼瑶亦笑了道:“小主都不曾治你的罪,我又怎会怪你?”
琼玖吐舌扮了个鬼脸,欢喜道:“那奴婢先告退了。”
洛瑕含笑看她退出门去,回过头对琼瑶道:“这琴从前不是已断弦了么?”
琼瑶道:“孙嬷嬷想着小主在宫里日子闷,便着人重新修好了送进宫来。”竟是只字未提慕晟。
慕府细论起来,终究慕晟才是真正的主人,即便府中的孙嬷嬷再受人尊敬,再如何管着府中大小事务,可是牵扯上了宫里,又怎么会是她能以一己之身就做出决定要送东西进宫来的事?此事慕晟不可能不经手,至少也不会不知情。琼瑶只言孙嬷嬷,只字不提慕晟,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慕心绮的嘱咐。
洛瑕上下打量了琼瑶几眼,目光似是不经意般垂下去,拨弄着两指上的玳瑁镂金护甲,闲闲道:“琼瑶,将琴捧到屏风后头去罢,我且消遣会。有些时日不曾碰了,怕是生疏了呢。”
略试了几个音,她指尖一动,七弦之间便流淌出古朴圆润的曲声。
弹的是一曲《晚云收》,这曲子她从前原本不会,到慕府之后,为着入宫,慕晟才着人教她了些宫中时兴的风月婉转的曲子。
她不记得是哪一个教过她的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曾说过,宫里的女人不需要有自己的喜好,皇帝的喜好便是她们的喜好,即便是自己擅长的,也得是为着皇帝而擅长。以色事君,不如以才事君,以才事君,又不如以情事君。她对皇帝是定然不可能有任何情愫的,色事他人,却又难得几时好,便只得着手诗书礼乐、歌舞制香,以求得皇帝一朝宠幸乃至长久荣华。
她自己也是一般的可悲。
其实她自己并不太像是个在二十一世纪受现代教育长大的新型年轻人,对一切和自由有关的东西都兴趣缺缺。即便是如今宫阙深锁,即便她也曾想过要逃,也从来不是因为想要自由。
琴弦铮然一声,为一曲作结。洛瑕低下头去看自己双手,指腹攒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茧,十指尖尖,半滴阳春水也不沾。作为妃嫔,不过歌筵舞榭承欢侍宴,诗词歌赋信口拈来,无论是当真风雅还是附庸风雅都无人在意。正是入宫以后,她才忽而觉得,从前的两个月,她那样的苦心研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意义。洛瑕还不曾见过宫里旁的妃嫔,却也多少听说过宫里的娘娘小主们,歌舞音律大多也粗通,可都不过只是花架子而已。甚至赵姬,这个在慕心绮入宫之前就宠冠六宫的女人,甚至即便是在年轻娇艳的慕心绮的万千荣宠之下也依然长幸不衰的女人,她权掌六宫,但也并没什么是能特别上得台面的一技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