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也不是豫王亲母妃,豫王娶妻一事上又哪里做的了主?在皇上面前也不过勉强说得几句话罢了。既然祝相觉着豫王殿下不适合祝小姐,那么难不成祝相私心里已看中了靖王?”她轻声一笑,强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来,“也是了。祝小姐早早倾心靖王,与靖王也算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此这般,却也是天造地设一段良缘呢。”
“娘娘……几位王爷自然都是人中龙凤,是小女,小女身份不高,恐怕配不上殿下啊!”
“祝相既然这样自谦,百般推脱祝小姐出身……本宫冷眼瞧着,祝小姐难不成是与……”她眼波一动,朝着殿下数门客瞥去,“祝相府中哪一名门客早订了终身?”
“老臣不敢!”祝公明急忙道,“老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啊!”
“祝相府中几位门客从前是同窗罢?”她忽淡淡抬眼道,“本宫也是从那样年纪过来的,同窗之间些许流于细微之处,不易为人觉察的交流,尔等当本宫是全不晓得么?”
☆、(八十五)
垂棠斋中熏笼吞吐出烟雾袅袅,洛瑕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出声,面上并没什么表情,只漫漫然倚在上座,看似是毫不经意地打量着殿下跪着的众人。气氛极是低沉,只能清晰地分辨出四下里数种呼吸声交错起伏,静谧得令人心底没边。
“祝相的来意既然是向本宫要人,那么其余几位,祝相若要带走,也便罢了。只是此人,”她微微抬手寥寥指了指陈迪,面无表情道,“犯下冒犯后宫妃嫔之重罪,正被慎刑司打发去了暴室服役,恐是不能跟随祝相回去的了。”
祝公明回头看了一眼陈迪,转身向洛瑕叩首道:“老臣的门客既犯了错,娘娘降罪也无可厚非,便让他留在暴室服役罢了。”
洛瑕便合掌笑道:“祝相果然深明大义。这样最好,祝相可回去告诉祝小姐一声,教祝小姐好生预备着来日做天家的儿媳罢。”
众人散了后,洛瑕便教琼瑶撤了纱幕,殿中只陈迪一个,初中时也是见得多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她径直走到陈迪面前去,因他之前是在暴室服役,又是慎刑司犯人,被押过来时整个人都被五花大绑,是以洛瑕并不担心他会突然跳起来同她打起来。自己如今穿着这样一身不便行动的华服,倒是当真不适合动起手脚。
洛瑕挑了挑眉,抬起戴着鎏银刻丝海水玉护甲的左手,箍住陈迪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冷笑道:“怎么前几日本宫见你时,倒还张牙舞爪的,今时今日便没了声?难不成暴室舂米的活计,当真如此磨人心志么?看来本宫闲下来,倒还是应当过去开一开眼呢。”
“当日在慕府,你便差点坏了本宫的大事。此时本宫已身在宫里头,倒是还能碰上你,谁知你言行举止仍是没半分长进!今日本宫不过是发落你去暴室舂米,已是看在三载同窗的情面上,对你格外开恩。若然你再不知见好就收,记得本宫说过什么?定要将尔枭首示众。”
护甲尖锐,她尾指上尖端处一条银丝不知为何竟断裂开来,洛瑕手上微一用力,挣开的银丝便直直戳进陈迪面上的血肉之中,细细一条血滴缓缓顺着她指间流下。洛瑕甩开了他的脸,有些嫌恶地拿过琼瑶递上的巾帕拭了手。
“慕府?你居然有脸提慕府?”陈迪竟也冷笑,“那时候你在慕家和那个慕晟,整天眉来眼去,你又把我当什么了?!我才是你男朋友好不好?!”
“男朋友?”洛瑕揉了揉额角嗤笑,忽又厉声道,“真真是一派胡言!本宫乃是天子妃嫔,正二品妩妃享金册宝印,与尔不过几年同窗,尔休要再口出狂言!”
即便如今在此世,她也甚少用这样的字眼说话,毕竟不是自己从小在用的现代白话文,平日那样遣词成句,也亏得是在这里,旁人都是这样说话,她才没觉着那样别扭。若是放在彼世,她是断断不肯那样文绉绉地与人交谈的。而如今她怒极,不自觉竟也用了这样的字眼,仿佛只得这般,才能寥寥抒发自己心中的怒气。
真真是可笑之极!事到如今陈迪居然还有这种愚蠢的认知,以为洛瑕真的将他当做过自己交往过,甚至还喜欢过的男朋友,殊不知她活了十七年,唯一一个动过心、用过情、将其放在心中的男子,便只得元颀一人——迄今只元颀一个,日后,也只会有他一个。她不知这样的肯定是从何而来,只是自她与元颀交心的那一刻起,仿佛便这样根深蒂固地深植在了她心里,任凭风吹雨淋,刀劈火烧,都是移不走、撼不动的了。
这样发自内心的厌恶与恶心,大抵便像是有人在自己最喜欢的书画之上泼了一桶污水,将其变得面目全非,偏生还自以为是的觉着这样很美,臆断她也会喜欢。当真是笑煞人也!那样的污水令她觉着恶心,而为着那一幅被污染了的书画,便更是想着要将其碎尸万段!
“你居然还敢自称是皇帝的妃嫔?你跟慕晟恐怕早已经给皇帝戴了不知道多少顶绿帽子了吧?!”
洛瑕不仅没恼,反而竟是笑出声来:“你这话倒是说错了。本宫与慕晟如今甚交集也无,也从未有过任何不能与人说道的关系。只是若你一定要这样以为,本宫却也只能说,细论起来,较之与慕晟的关系,本宫与你的那些不知所云的干系,倒是还要清白得多了呢!”
陈迪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我是一定要娶祝芳菁,祝家的女婿我做定了!你们谁都别想拦我!”
洛瑕忽而笑得有些悲悯,转首吩咐琼瑶道:“祝小姐已在从秋爽苑过来的路上了罢?”
琼瑶道:“正是,方才小德子过来通川,说是已在塘边棹口乘上小舟了。”
她颔首:“好了。陈迪,你不是志气满满地说一定要娶祝芳菁?如今她也快要来了,本宫便助你一臂之力,给你个机会同祝小姐倾诉衷肠如何?”
琼瑶忽面露难色,道:“娘娘,小德子说,显王仿佛也跟着祝小姐一同过来了。”
“显王?”
成年皇子不得皇帝允许,便私自进入除自己母妃之外的妃嫔寝宫,委实是有些不合礼数。只是如今……恐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皇帝的寿命想来也再没几月了,后宫如今净是些不大不小的杂事,皇后重掌六宫大权不久,正是忙得焦头烂额之时,列荣夫人又在为重夺大权百般谋划,像是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紫石宫这里。若是行事能小心着些,想来倒也便罢了。
“想来如今已到了宫门口了。显王毕竟是成年的亲王,娘娘可是多少需要前去避一避嫌?”
“将帘子放下去便罢了。”她这样吩咐着,转身回到了帘后贵妃椅上坐下。
不多时,小德子便进了门口通报道:“娘娘,显王殿下与祝小姐到了。”
“请。”
眼前进殿里来的一双男女,俱是锦衣华服美姿容,举手投足间气度万千,只是看着便教人觉着赏心悦目。显王年十九,平日便是一副翩翩俗世佳公子的模样,言行举止间自成一段风流态度,不像是天家血脉、身份尊贵的皇子亲王,倒像是高踞酒楼茶馆,与人肆意言谈调笑的纨绔贵介公子了。祝芳菁二九年华,最是青春明丽不过,梳未出阁少女常作的垂鬟髻,簪戴一支顶花珠钗,简素却不显单薄,着桃红绣金襦裙,眉眼如画,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两人立在一处,竟是品貌俱合,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迪?你为何会在这里?”
见陈迪也在,祝芳菁便有些意外,虽是随口问了这样一句,却是极小心地避开了他,站到了显王另一侧,分明是不愿离他太近。
洛瑕便笑,无关紧要一般随口道:“此人言行无状,为免扰乱宫闱,便教人绑了送去暴室服役罢了。只是送去之前,还是要问一句祝小姐的意见,毕竟此人身为令尊门客,又自称与祝小姐有婚约……本宫想着若他所言为真,就此见罪于祝小姐便有些不好,是以将小姐请来,问上一问罢了。”
“婚约?”祝芳菁一愣,继而暗地里啐了一口,“本小姐若是同他有婚约,那还不如教我死了干净呢!妩妃娘娘可万不能信了此人的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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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哦?那若要小姐来选,此人与显王,小姐是更看得中那一位?”语罢她又道,“这样自是屈就了显王殿下,本宫不过随口一句话,显王可万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元颉哧地一笑,听出洛瑕话里的意思,便也顺着摇头道:“妩妃娘娘自便,本王确是不在意的。”
祝芳菁迟疑了一瞬,暗暗转了目光,拿眼偷偷觑着元颉,却道:“我与元颉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分自然是更要不同些。”
洛瑕抚额,闻言继而微微一笑,稍稍抬了下眼道:“听见了?祝小姐大家闺秀,身份可是金贵的甚,便是配了天家的皇子亲王为正妃,也是丝毫不算高攀的,且那才算是正正经经的门当户对。匹夫如是,自是高攀不起的。”
她浅浅笑意里蕴藏着冷厉的嘲讽,陈迪觉得极刺眼,不觉恨声道:“如果不是你,我怎么……”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此人拉回暴室去?宫闱之地清静处,哪里由得这样的人在此大放厥词!”
琼瑶忙开了殿门,教守在外头的几名侍卫进了来,依着吩咐将陈迪拖拽了出去。殿中一时静了,半晌忽听祝芳菁道:“妩妃娘娘从前认得陈迪?”
“从前读书时,同一私塾里做过几年同窗罢了,算是认得,熟识却也谈不上。”她一笔淡淡描过,也并不多做解释,转而又道,“当初吕氏之事,还要多谢祝小姐仗义相助。琼瑶,去将本宫那一对翡翠碧玺双鎏百合对钗取来给祝小姐。”她笑道,“祝小姐再过几月也要入宫选秀了罢?这便当作是本宫一点心意。”
只见祝芳菁粉白如桃瓣的脸在听到“选秀”二字之后霎时间白了一白,元颉面上神情亦是一顿,又听祝芳菁勉强道:“妩妃娘娘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若娘娘真要谢我,便想法子帮我避过选秀罢。后宫是非之地,是非芳菁所心属的去处。况且,况且皇上……”说到这里,她像是顾忌到了什么,便没再往下说完。
“皇上年事已高,你怕屈就了自己青春韶华?”她的欲言又止,洛瑕只作不见,笑道,“其实皇上早前便同本宫提起过,只是日子有些远,那日与小姐深谈时,本宫一时竟忘了提起。皇上早有意思,此番选秀主要并非是为充实掖庭,而是为众位成年皇子择选正妃侧妃。祝小姐可还记得月前万寿宴,皇上不是也请了数位重臣及其家眷入席?便是意在为众位皇子亲王择选品貌俱全的名门淑女为妃呢。”
祝芳菁听她这样说,面上忽地多了一重喜色:“那靖王……”
见她提及元颀时忽然顿住,洛瑕却笑道:“靖王自然是也在其列。”
祝芳菁正了正神色,忽郑重道:“我这句话,娘娘别觉着不中听。只是娘娘的身份与十三表哥的身份,实乃天差地别。”见洛瑕挑眉,她又道,“当初宫中不堪入耳的谣言四起,虽是吕氏所为,但那日万寿宴我所见,却是真真切切亲眼目睹。芳菁也是女子,那样的直觉虽无法用语言解释,某些时候却实在敏锐。十三表哥与娘娘之间,定然是有些什么的。只是求娘娘为了十三表哥好,这样不应有的纠葛,还是早日断了罢。”
“祝小姐说笑了。”洛瑕仍是温温和和笑道,并不见恼,“靖王离宫也有数月,现在少年意气,一时轻狂放不下倒罢了;再过上一年半载,静下心来,这世上名门贵女,红粉佳人数不胜数,本宫身份不堪,又能算得什么,到时靖王自会将本宫抛在了脑后去。此事本宫想得还算清楚,小姐却是不必再为靖王担心。”
隔了帘幕,她死死揪住手中的丝帕,咬紧了牙关抑住了酸痛之极的眼眶。外头的祝芳菁与元颉二人,自是看不清她这样一副狼狈形容的。这样的话容易说出口来,她也能说得轻巧,只是这样说这样想,事到临头却也未必就真能放得下。元颀之于她的意义何其重大,她已经不晓得该怎么解释。若是她与他因她归去而参商相隔,那么她无话可说。可若是她与他尚且还身处同一时空中,而他却转了念心系旁人,却又教她情何以堪?这样的事想想倒还罢了,可有朝一日若是真的发生……她确然是不晓得该如何自处了。
祝芳菁闻言舒了口气,笑道:“娘娘既然这样说,那我也就放心了。几月后的选秀……便有劳娘娘了。”
洛瑕便也强笑了道:“说什么有劳?祝小姐帮了本宫那样一个大忙,为小姐谋得佳婿良缘,便权当作是本宫报答小姐了罢。”
琼琚自长春宫回来时,正轮到她与琼瑶轮值,待她到了垂棠斋,便见洛瑕两眼茫然地倚坐在纱幕后,以手支额,面上神情全被掩在了阴影里。
“娘娘?”琼琚有些迟疑,还是走上前摇了摇她。
“琼琚,你有法子联系到祜城罢?”
她一愣,道:“是。”
洛瑕声音沉沉,淡淡道:“你教祜城告诉元颀一声,说本宫……教他三月之内,除非是皇帝的意思,否则一定不要回到都城来。”
琼琚不解其意,怔了一怔,道了声:“奴婢省的了。”
自三年前慕心绮入宫的那一回选秀之后,皇帝又命礼部与内务府行选秀之事。此番名目虽为选秀,却并非为皇帝充实掖庭,而是为一众皇子亲王择选正妃侧妃。朝中大小官员听闻此事,凡有适龄女儿的,纷纷跃跃欲试。皇帝年纪大了,可却有数位青年才俊的皇子,有好些都未娶正妃。二品以上手中很有些实权的,自然将如意算盘打得响些,眼光也往宁王这样在朝中举足轻重的皇子身上看去。三四品上下的京官,自知宁王前途无量,确是高攀不上,便看中了如靖王、显王这样手中并无什么实权,今后却也能保富贵安闲的皇子。一时间一众朝臣多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犹是那些家中女儿到了婚嫁之龄,又要参加选秀的,看向众位皇子亲王的眼神便更如择食的虎狼,更加肆无忌惮了些。
皇帝其实早些时候便同洛瑕与慕心绮提起过选秀这桩事,只是后来宫里前前后后生了不少风波,她们便也忘了。那日见着祝芳菁,洛瑕方才想起还有这样一件事。
宫中日久天长,总是有用不完的时辰来消磨。这几日皇帝忽起意要往华清行宫出巡,一时间内务府与礼部既要操持选秀事宜,又要准备华清行宫的修整及路上仪仗行辕等数项要事,忙得焦头烂额。相较之下,洛瑕与慕心绮在宫里却是清闲的甚。日子一晃而过,转眼间便到了十月初八选秀那一日。
皇帝恩典,相看秀女时除却皇后例行陪伴,又点选了列荣夫人、慕心绮、洛瑕三人随侍。在参选秀女觐见的椒风殿一丝不苟端坐了这一日下来,洛瑕已是觉着腰酸背痛。再看皇后,她病体初愈,本就有些瘦弱,又是上了年纪,架不住凤冠朝服一坐便是一整日,此时也像是勉力支撑地有些难受。列荣夫人一日下来倒是意气风发,评头论足倒像她是主角。皇帝皇后不说什么,洛瑕与慕心绮自笑一笑,也便罢了。
总算到了酉时前后,是前头留了名字的最后一拨相中的秀女进来觐见谢恩,此时便也是最重要的一环——由几位皇子参看,若有中意的女子,便将玉如意交予她,算是选为正妃。
只见眼前桃红柳绿环肥燕瘦,袅袅娜娜行进来一排女子十余人,云鬓玉颜,雪肤花貌,参差皆是,正如春兰秋菊各擅其场。祝芳菁自然也在其列。
☆、(八十七)
一众皇子,自六皇子宁王元颢直到十六皇子豫王元颐,适龄却未娶亲的几人,早已坐在了殿中一旁谈笑风生。其中却独独不见靖王元颀的踪影。祝芳菁一眼扫过去,不由便有些失望。
“怎地不见颀儿?”
见皇帝发问,宁王元颢忙起身回禀道:“回父皇,十三弟此时方才返回潼谷关,来回恐有不便,为免耽误了日程,才托儿臣代为向父皇告罪。”
“娶妻是人生大事,又如何由得他耽误?”皇帝叹了一句,转而才道,“这也罢了,他无数次同朕推脱说不想娶妻,朕又何尝不晓得?罢了罢了,他母妃不在,便由得他去罢。”语罢意兴阑珊挥了挥手,此事便算作是过了。
列荣夫人转向皇帝笑道:“皇上看正中的那一位穿碧衣的秀女,可是左相的千金,仿佛还是贤妃姐姐的内侄女?”
祝芳菁闻言出列,足下生莲身影娉婷,上前两步,福身敛衽为礼:“臣女祝氏芳菁,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列荣夫人、妩妃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番下来礼数分毫不错,风姿仪态无一不是极好。列荣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夸道:“果然是大家子里出来的,很是晓得规矩。很堪为皇家的儿媳呢。”
皇帝看着亦是很满意,抚须道:“那么爱妃以为祝氏同哪一位皇子合适些?”
祝芳菁与列荣夫人含笑相视一眼,列荣夫人便笑道:“臣妾想着靖王……”
宁王忽起身道:“此前十三弟同儿臣提起,说是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听着是要非卿不娶的意思。父皇若是体恤十三弟,不如日后看过了那位小姐,若是合了意,便为十三弟赐婚不是更好?”他这样说,皇帝本虽有意为元颀指婚,却也非得重新想过不可了。
洛瑕之所以这样确定,便是因从前皇帝有一回同她说起先头去了的庄静夫人,即是元颀的母妃。庄静夫人去前,拉着皇帝同他祈求,要让元颀自己选择正妃。皇帝怜惜庄静夫人去得早,又有素日的情分在那,且这话是她临终遗言,皇帝焉有不允的道理。此番选妃元颀并不在场,宁王这样解释下来,好歹也算是替元颀避了这风头过去。
“皇子正妃,素来都不是由自己做主。看历朝历代的例子,桩桩皇子亲王的姻缘,凡是择选名门淑女为正妃的,十之八九都是举案齐眉。靖王有倾心之人,虽也不是坏事,只是娶妻娶贤,还是由皇上亲自择定的好。那位小姐,若是靖王当真喜欢,便是聘为侧妃,更甚嫡侧妃,总也是可以的。”
洛瑕却未想到,皇帝那一关虽是过了,反倒却是平日素不言语的皇后唱了反调。只是这场合不须她开口,便自有人会与皇后对上。果然便听列荣夫人开口,冷笑一声道:“皇上念着先头去了的庄静姐姐,靖王是庄静姐姐亲子,皇上体恤着些,也是无妨。再者说了,颀儿这孩子素来眼光高,他能瞧上的小姐,又能逊色到哪去?少说也是位才貌俱全的佳人淑女罢。”
慕心绮轻声笑道:“真是极少听见列荣夫人这样夸人,况且还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妩卿作何感想?”
洛瑕摇了摇头,抿唇笑道,将声音压得极低:“受之有愧。”
慕心绮又笑:“好歹也是在御前,若教旁人听去了,仔细着你性命。”
洛瑕啐了一口,忽抬眼笑道:“皇上若要将恩典给几位殿下,何不将玉如意交给几位殿下,让几位殿下自己挑选心仪的女子,皇上瞧着若是合意,降旨赐婚便是了。靖王殿下如今虽不在,待殿下回宫之时,再将几位皇上与皇后娘娘觉着合适的小姐请进宫来给靖王相看,又或是见一见靖王倾心的那位小姐,不是也好?”
她难得与列荣夫人站在一边,皇帝闻言也觉有理,最重要的是解了眼下夹在皇后与列荣夫人之间的两难之境,龙颜大悦,仿佛是怕皇后再反驳,当即拍板道:“那便依爱妃说的做。来人,将玉如意交给几位皇子。众位皇儿,若有合心的秀女,便将那玉如意交予她便是了。”
金公公拍一拍手,便有一列内监手托呈放着一只红玉如意的托盘依次上前来奉与元颢几人。一时之间却无一人抬手去接。皇帝见状便又道:“长幼有序,”抬了下巴示意元颢,“你便为兄弟们作一表率罢。”
宁王元颢如今已是二十有四的年纪,不论旁人,只说先头被废的八皇子诚王,与元颢同年,尚且小了他几月,早已娶了正妃,更甚其王妃陈氏还为他诞下了艳婉宗姬与小世子,已儿女双全,是做父亲之人了。元颢膝下虽有两位宗姬,名义上是他一名难产去了的通房所出,实则却是他与慕心绮的女儿,然而却并无正经的王妃。莫说祝贤妃,便是皇帝一向不喜干涉这些事,如今也不免有些急了,想着要早日为他择选一位王妃打理府中事务。
元颢的目光自一众秀女面上移过。他本是极清隽俊朗的男子,一身天潢贵胄翩翩风度,又掌管礼部,自诚王被废,与恭愍郡王一道被送往府谷圈禁之后,数位皇子中便数他最有作为。看他如今意气风发,倒是很有问鼎太子之位的势头。无论为着哪一样,元颢无疑都是最令千金小姐们梦寐以求的乘龙快婿。若当真有幸嫁了他为正妃,日后哪怕问鼎皇后之位,母仪天下,也并非是毫无可能。
见他抬手取过那红玉如意,慕心绮面上根本瞧不出任何异样,可洛瑕分明地觑见,她的左手在桌案之下分明地紧紧抓住了裙衫。紧绷着泛了白的指节映着染了浅浅绯色的指尖,比照着极为分明。
果然,还是在意的罢。
眼看着心心念念的男子即将娶妻,当着自己的面,与旁的女子定下姻缘,而自己却只能以他的庶母的身份看着他娶妻旁人。自己与他的孩子,今后也将要唤旁的女子为母妃……这样的事,真真是教人情何以堪?
元颢将红玉如意掂量在手中,眼光自那上面轻轻带过,继而环视众人,在慕心绮身上顿住了片刻,恍然却笑道:“儿臣已有两个女儿,若是再娶了哪家小姐为妻,岂非是辱没了人家?况且儿臣对妙范与静肃生母用情甚深,此生已决定了不会再娶。父皇母后美意,儿臣心领了。只是儿臣实在不敢再辜负了旁的女子。”
他微微躬身,又将那红玉如意放回面前内监手上的托盘之中。
这一番话听来,皇帝、皇后与列荣夫人俱是面面相觑。皇帝面上冷了一冷,又向他问道:“你可确定么?”
元颢颔首,淡然笑道:“是。”
皇帝忽地在面前桌案上用力一击,怒道:“真是好样的!你与元颀,你们一个个,都是好样的!你们背着朕都做了什么,当作朕是老迈了,瞎了眼聋了耳朵,全不知晓了么?!”
那一个瞬间,洛瑕与慕心绮互视一眼,彼此的心都揪紧了。难道……皇帝竟是知道了什么?
☆、(八十八)
“你二人——你二人——你——”皇帝怒极,说到这里却猛地顿住,一口气憋进喉间,竟是再也下不去,一张本就泛着不正常红色的脸霎时间成了青紫色。一时满殿俱静。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忙扶着皇帝坐下,列荣夫人惊起,也顾不得十数名秀女尚且在场,四处招呼着去传太医。洛瑕与慕心绮连同众位皇子端茶的端茶,送水的送水,忙前忙后,殿中一时乱作一团。
忙乱中,洛瑕寻了个空子,将慕心绮拉到一旁去,低声道:“姐姐,皇帝难道真听说了什么不成么?”
慕心绮忖道:“此事咱们做的小心,又怎会那样轻易便教人知晓?”
洛瑕道:“怕只怕……有人有心探听,毕竟咱们也不能保证是滴水不漏,被有心之人收到了风声去,也并非是不可能。”
慕心绮揉了揉额角,忧道:“本宫总觉着……有些极不好的预感,总是盘绕在心里,挥也挥不去……真真是教人不能放心。”
元颢也在一旁,微微侧身过来,轻声安抚了她一句道:“莫怕,不会有事的。”
慕心绮本是稍稍背身对他,听见这一句话,竟连肩膀都是微微一颤。她眼中很快浮上了一层水光,眼尾处醺染的绯色微微的晕了开来,鸦翅一般的睫羽阖翕,投影在白如细瓷的面容上成两扇新月形状的阴影。
而那一滴泪,终究没有落下来。
“谢殿下关怀,本宫晓得。只是后宫里这些事,素来都是身不由己……不过本宫自也会善自珍重。”
元颢的手已将将要落在她的肩上,却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生生顿住,最终收了回去。
“若是坚持不下去了,便来找我。”
他的声音忽地低下来,仿佛周围一切嘈杂喧闹、人来人往都无关于他们,他似是若无其事道:“绮儿,我一直在等着你,回到我身边来。”
“可若是回不去……”
他忽地强硬起来,沉声道:“回得去。只要你愿意,以你如今的手腕,若真想要抽身而退,也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只要你想。”
“我无法许你父皇能给你的荣华,可宁王府的王妃只会有你一个。能够成为你的归宿的人,只会是我。”
荣泽殿十数日内滞留了整个太医院的十余名最为医术精湛的太医,太医院院判袁鹤松首当其冲。几名最德高望重的妃子连同皇后轮流在皇帝寝息时侍奉在侧,宫人端进端出的药汤苦涩气味几乎完全掩去了殿中龙涎香的香气。慕心绮虽身为皇后之下六宫妃嫔之首的正一品盈贵妃,却在皇帝开始深居修养后五日便被摒除在外。只说是皇后懿旨,教她只留在自己宫中,不需再前往侍奉了。起初慕心绮与洛瑕二人皆是不解其意,然而就在皇帝接连昏迷不醒的半月之后,列荣夫人带着含福宫总管大太监何全来势汹汹到了长春宫,也并不见礼,径直居高临下道:
“来啊,给本宫搜!不准放过任何一样可能与禁药有关的物事!”
慕心绮闻言起身,面上神情有些难看:“夫人如此不给本宫面子么?”
列荣夫人冷笑:“盈贵妃可知袁太医查出皇上的病因是什么?皇上体内,有已接连数日服用宫中禁用的媚药迹象。本宫翻查彤史,方知近半年来乃是盈贵妃你侍寝最多……这下结果自是不言而喻。本宫为保皇上康健,这才前来搜查贵妃娘娘寝宫,还望贵妃娘娘多多包涵!”
还不等慕心绮开口,便见外头一名侍卫手捧一只锦盒疾奔进来,将那锦盒呈给列荣夫人时,只见她冷笑一声,低头看向那锦盒,见其上竟是描画着极令人脸红心跳的春宫图画,依稀可见一男一女正裸身相缠,做那颠鸾倒凤之事。洛瑕一眼看过去便红了脸,下意识别开了眼。而慕心绮面上却无半分表情,镇定的有些不自然。列荣夫人了然一笑:
“这下贵妃娘娘可还有什么话说?”
最出乎洛瑕意料的是,慕心绮竟然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反驳之意,从容整了衣,只转首向她道:“妩卿保重,怕是日后,便只剩你与环佩了。姐姐自先行一步,你们且善自珍重便是。”
她面上,并无半分惧意,反倒却像是闲庭信步的从容风度,兀自移步出去,宽广衣袂长袖留香,不像是被擒住的罪人,那样的步步向外,却是要即将脱离囚笼的潇洒快意。
洛瑕心底即悚然一惊。
当晚琼瑶便得来消息,说是列荣夫人不经过皇后同意,便下令将慕心绮关进暴室。洛瑕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并不能够确定她是真的安全。便又转向琼琚问道:“靖王可晓得了本宫教他不要回来?”
琼琚颔首:“祜城回信给奴婢说晓得了,奴婢想大抵这几月内靖王殿下都不会踏入都城一步。”
洛瑕舒了口气:“那便好。你去请乔婕妤过来,本宫有件事要托付给她去做。”
不多时乔环佩扶着铃儿急匆匆过来,数日不见,不知怎地她身形竟像是有些不稳,步履踉跄地向洛瑕走来,洛瑕忙起身去扶她:“环佩,这是怎么了?”
乔环佩勉强笑了一笑,面色有些泛着蜡色,并不太好。她道:“无事,这两日总觉着胸口堵着,有些吃不下东西。姐姐有何事?”
洛瑕扶着她在桌边坐下,道:“贵妃姐姐被列荣夫人关进暴室之事你也听闻了罢?本宫想请你去求一求她,想法子教她放姐姐出来。”
环佩一怔:“婢妾去求?可列荣夫人素来不喜婢妾……”
洛瑕于是解释了道:“并不是教你真去求她。事到如今本宫也晓得,不论是谁,除非是皇帝下旨,都不可能教她放人。只是本宫听到消息,说是几位皇子亲王这几日在宫里侍疾,豫王定是要往含福宫去的。你只须如平常一般,消受列荣夫人些许欺压,只教他亲眼目睹他母妃如何嚣张跋扈,对你作威作福,咱们的目的便达到了。如何,你可做得来么?”
乔环佩抿唇,垂眸静思了片刻,抬首道:“若不会伤及豫王,婢妾自然听从姐姐吩咐。”
“自然不会伤及豫王。环佩你且想想,列荣夫人一日还在,即便你得以从宫中脱身,也没有一个妥善的法子能让你与豫王得成眷属。可若是他二人母子离心……若是咱们能令列荣夫人失去豫王这保全自身尊荣的筹码,再将其扳倒,到时非但能救出贵妃姐姐不说,”她继续循循善诱,“本宫再安排你出宫,更名换姓之后,还能得到机会与豫王相守一生。个中利害,环佩,你且掂量着。”
环佩的忠心自然是无疑的,洛瑕唯一拿不准的,只是不知她对元颐的爱究竟伟大到了何种程度。此前她对自己言听计从,却从未事涉过元颐分毫。如今既然牵扯到了元颐,甚至还有了几分利用于他的意思在里头,洛瑕便不敢确定,环佩是否还会如从前一般听从于她。
“婢妾懂得不多,可姐姐还记得婢妾娘亲的遗言?娘亲嘱咐婢妾要报答姐姐的善待之恩,婢妾自然要全心全意地相信姐姐。姐姐既说了不会伤害到豫王,妹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照姐姐所说去做。”
在环佩向洛瑕说出这一番陈情之语的第二日,洛瑕特意往含福宫去了,在含福宫外的壁角下便见到两名小宫女说起昨日列荣夫人与豫王的那一番争执。小宫女们最是口舌伶俐不过,一番话描述下来,洛瑕听了真真是如身临其境一般。豫王之愤,列荣夫人之恼,皆是历历在目。
“娘娘,看来婕妤小主做得很好。”
“是啊,环佩这孩子,可也真是难为她了。”
☆、(八十九)
“婢妾求豫王殿下向列荣夫人求情放了贵妃姐姐,列荣夫人当时听了大怒,与殿下大吵了一番后才勉强同意。只是婢妾却隐隐觉着……列荣夫人视贵妃姐姐为眼中钉肉中刺已久,并不会这样轻易便放过她。”
洛瑕道:“只怕赵氏不但不会放姐姐出来不说,更甚会对姐姐百般折磨,以泄心头之恨……暴室?本宫依稀记得,左相府还有个门客发落在暴室服役,姐姐也在暴室,会不会……”她心下忽觉不好,登时起身道,“本宫要往暴室走一遭,环佩,你先回去歇着罢,不必跟来了。”
暴室与慎刑司,其实细究起来,还有些许相似之处。譬如都是对有罪妃嫔及宫人予以刑罚之处,被关进暴室之人,须得终日劳作,舂米浆洗,若是犯有重罪,或是得罪了哪一位得势的妃嫔,上头有交代下来的,除却与旁人一般的大量劳作之外,时不时还会受到暴室嬷嬷的私刑之苦。长此以往下来,不多时候,哪怕是再强壮康健,习于劳作的宫人也会受不住,更何况是娇生惯养的妃嫔。
暴室的房屋皆是低矮而闷热,与慎刑司大牢相比倒算得干净,只是那样的闷热潮湿,却教人一刻也受不住。更何况这里的宫人是要整日进行大量舂米、浆洗、织作、染练一类的活计,最是苦得人受不住。然而洛瑕见到慕心绮时,始知她的境况却远不止自己想象得那样简单寻常。
许是列荣夫人的吩咐,暴室的嬷嬷并未让她参与任何与其余宫人一般的劳作,反是将她关入了单独一间牢房,不予吃食,不眠不休已经两日,期间种种刑罚折磨数不胜数。
才不过两日未见,慕心绮整个人竟像是自刀山火海上走了一遭,鬓发散乱,衣衫褴褛,面上惨无人色,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衬着那一张惨白如金纸的面容真真是触目惊心,哪里还有半分素日里风流袅娜的后宫第一宠妃倾国倾城模样。
洛瑕到时,暴室嬷嬷正对她实行拶指之刑。所谓拶指,即是将木棍用线连接起来,将犯人的手指夹在其中,再在两旁用力收紧绳子。十指痛归心,其间过程痛不欲生,偏偏却没有半分法子挣脱,最是折磨人不过。她活了十七年,还从未亲眼见到过这样地狱一般的场面。同为女子,她自然晓得平日不事劳作,又日日细心保养的双手,哪怕只是被门扇不小心夹到,都是痛极,更何况被人这样有意施以酷刑,更是痛不欲生。她愣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当即厉声喝道:“都给本宫住手?”
小德子连同几名内监忙上前去将那嬷嬷拖拽到一旁,洛瑕疾步上了前去,亲自为慕心绮除下她手上的拶具,痛惜道:“姐姐,她们……都是这样折辱你的?妹妹定要将那些人碎尸万段,为姐姐报仇雪恨!”
慕心绮勉强抬头,苦笑了声道:“报仇雪恨?我眼下哪里需要这个,我只是想着能早些离开这吃人的所在罢了。”
她整张脸都失了血色,笑得极惨然,整个人都像是失却了继续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地走下去,更遑论是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的勇气与希望。洛瑕看得心底一凉,泣声道:“姐姐别这样……妹妹与姐姐在宫里相依为命两年,妹妹早已将姐姐当作妹妹的依靠,姐姐这样抽身而去……却是要留下妹妹独自在这里么?身前身后豺狼环伺,姐姐便要留妹妹与环佩独自面对了么?”
慕心绮却只黯然笑着摇了摇头。洛瑕一回眼,却见方才那折磨慕心绮的暴室嬷嬷正搓着手,被小德子连几名内监押着,局促不安地立在一旁。她便冷道:“你们两日来都是这样折磨盈贵妃的?”
那嬷嬷赔着笑道:“这……奴婢哪里敢呢?都是列荣夫人的吩咐……奴婢,奴婢焉敢不从啊!”
“哦?列荣夫人都吩咐你什么了?”
“夫人说,说……说慕氏已被褫夺正一品位份,不再是贵妃娘娘了,只是一介企图谋害皇上的罪女,教奴婢……教奴婢不要手下留情,只管……只管……放手去做……”那嬷嬷越说越见战战兢兢,到最后几乎是要将自己缩进地里去了。洛瑕冷笑一声:“褫夺妃嫔之位的旨意,只皇上一人能下。本宫且问你,列荣夫人说盈贵妃已被废去位份之时,你可也曾见到皇上手谕?”
“这……奴婢未曾……”
“既然未曾见到皇上手谕,列荣夫人又怎能平白一句话便说是贵妃姐姐已被褫夺位份?而嬷嬷连手谕都未见到,又是哪里来的胆子这样以下犯上?怎么难道列荣夫人的面子,竟是比皇上还要大么?”
“那本宫倒是敢问妩妃一句,妩妃开口闭口不离皇上,难道便不是狐假虎威了么?!”
她回过头去,忽含了笑,微微福了一福身:“嫔妾见过列荣夫人,给夫人请安。”
列荣夫人冷冷道:“方才妩妃不是还咄咄逼人,怎么一转眼见到本宫,便乖觉的这般?妩妃千般脸面变化之快,真真是教本宫目不暇接!”
“夫人说笑了,本宫来看看自己的表姐,又有什么不对么?”
列荣夫人闻言于是挑眉道:“那既然看过了,妩妃还在这里做什么?暴室乃苦役之地,妩妃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谢夫人提点。”洛瑕也无心与她争辩,颔了首随便应了,又俯下身向慕心绮道:“姐姐,妹妹一定会救你出去。”
慕心绮抬了眼,艰难一笑:“妩卿,我还是只有一句话要说,你与环佩,你们都要保重。”
洛瑕不忍再看,忍泪颔了颔首,道:“妹妹省的了。”
待转身出去,她微微回了头,低声吩咐道:“教他们把左相府那门客赶出宫去。”
暴室坐落在永巷尽头,平日里除去犯了罪的宫人与被送去服役受罚的有罪妃嫔,几乎没有人会出现在这里。遑论是夜半丑时寅时前后,正是阖宫众人几乎都熟睡之时,即便偶有巡察的侍卫内监,也不过寥寥数众,根本不成气候。
黑衣人手执一柄匕首,雪白锋利的刀刃在夜色里泛出熠熠的寒光。那人身形极快,足下踏在周围宫室房顶的琉璃瓦上,竟是无半分声响。一路行进过来,不过盏茶功夫,便落在了暴室门前。
“……西首倒数第三间,慕心绮。年十九,貌风流袅娜,有倾国之色。”那人声音极细软,竟是个年纪正轻的女子。只见她展开手中纸团,轻声絮絮念道,完了很快又将纸张揉作一团揣进袖中,隐在罩布下的面容并没有什么表情,“改日定要取他性命。”
“取谁性命?”
她警觉回头,只见倚在墙角的白衣人在浓浓夜色之中慢慢踱步过来,面容竟是俊美得不像男子,一双狭长风流的桃花眼轻佻带笑,望向她道:“能被你盯上,傅某真真是三生有幸。”
她面无表情瞥他一眼:“你怎么在这里?”
他眨眼,答得极无辜:“我委实是担心你,这才跟着来了。怎么?”
☆、(九十)
黑衣女子淡淡道:“区区皇宫罢了,于我尚且算不得有去无回。”语罢,径自便进了暴室。那白衣男子似是早已对她这副模样见怪不怪,只笑了一笑,便也跟上去了。
先是劈手打晕了外间里值守的两名侍卫,她取过钥匙便往西首边的廊道走去。到倒数第三间时,里面素衣披发的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虽是衣衫褴褛面色苍白憔悴却难掩一身风流袅娜,看见黑衣女子时怔了一怔,待她身后的白衣男子上了前来,颔首笑道:“慕小姐可还认得傅某?”
慕心绮竟是认得他,也勉强启唇一笑:“广陌,姐姐两年未见你了。不想好容易重逢,姐姐竟如此狼狈,真真是让你见笑了。”
那白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十七皇子元颙之师傅广陌。傅广陌与慕心绮之弟慕晟师从一处,是自小的知交好友。后因傅家生了变故,傅广陌流落无宿,便投奔慕晟家中,自此便借居在慕家。他与慕晟几乎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与慕心绮也是熟识,二人虽无血缘,却情如姐弟。此番慕心绮身陷暴室,洛瑕将消息传给慕晟之后,慕晟便托了傅广陌前来救慕心绮出来。
傅广陌笑道:“既然姐姐视我如弟,又何必见外?”此时那身着黑衣的女子已开了牢门,道:“这里头好生闷热,快些出去罢。”说罢竟也不等傅广陌回答,便径自走了进去,扶起慕心绮。
“谢姑娘救命之恩。”慕心绮微微颔首,“不知姑娘是……”
“傅公子花银两请来的帮手,慕小姐不必介怀。”
她这样淡淡道,目光在傅广陌面上掠过,他竟是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用刀刃在面上逡巡了一般冰凉而刺痛!
“混帐!那几名侍卫都当的是什么差?!好端端的竟能让一个大活人从暴室里硬生生没了! 慕氏几日来受了不少刑,本又是个弱女子,自己怎能跑得出去还不教人发现?”
翌日在皇后宫中定省,列荣夫人身边的宫女急急忙忙请安进来,附在她耳边絮絮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她便雷霆震怒,全然不顾这还是在皇后宫中,当着六宫十余名妃嫔的面,径自便大发了一通脾气。听她话里的意思,许是昨夜暴室里的慕心绮被什么人救走了,列荣夫人没了折磨报复的对象,且人又是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见的,自然要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