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一座皇宫明面上有多么富丽堂皇,它的冷宫与永巷都承载了它最多的阴暗与肮脏。元周的冷宫,洛瑕几乎未曾涉足过,这一回为了昔日风光无限的列荣夫人,她少不得要往冷宫走一遭。
谁想到了那里,却见到了桂姑姑扶持着皇后,早已等在那里。
“眉妩夫人出手倒很快,皇上未曾起疑么?”
洛瑕颔首笑道:“皇上心系皇后娘娘,只顾着大怒了,嫔妾言语间那些不值一提的漏洞,皇上哪里还注意得到?此番列荣……赵氏伏罪,皇后娘娘……”
“还不够。”皇后转身往何全压着赵氏的那间房里走去,夜风将她的声音传得飘飘渺渺极不真切,洛瑕甚至不晓得她是不是说过这样一句话,“本宫,要她死不瞑目。”
“皇上只降你为常在,许是看在你尚且是豫王母妃的面子上。可若是本宫说,豫王早已上书要求与你断绝母子亲缘了呢?本宫当真不敢想象,没了豫王这一重护身符的你,又能苟且存活到几时?”
皇后面无表情,目光却极冷,伸手抬起赵氏的下颌,尾两指上的护甲深深带着恨意,深深嵌进她即便日日保养,却还是生出些许细纹的面容上,她的声音像是淬了毒:“赵氏,你已经没有任何依凭了。”
☆、(九十六)
“不!不!颐儿绝不会这样对本宫!皇后你这蛇蝎妇人,说这话不过是为了离间本宫与颐儿的母子情分!本宫绝不会信你!”
“本宫?常在已被褫夺从一品夫人的位份,如何能自称本宫?皇后娘娘所言,常在若是不信,那么这封信上的字迹,常在该是认得罢?”
洛瑕抬袖,不紧不慢地将一封信笺展开在赵氏面前,不待她看清,便刷的一把收了回来,又将下方皇帝朱笔亲批之处明晃晃地显示在她眼前,冷笑一声道:“皇上御笔亲批,常在这会可看清楚了?有常在这样的母妃,只会害了豫王殿下的前程罢?常在既然如今已是这般境地,不如从容些顺着皇后娘娘的心意赴死,常在自己也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肮脏地方解脱了不说,想来豫王此后想起常在,毕竟是生身母妃,又是为自己的前程自尽,豫王大约也会感念常在的。”
赵氏才被她说得愣了半晌,洛瑕便向皇后笑了道:“看来常在亦觉着嫔妾说得有理,为免耽误了上路的吉时,嫔妾恭请皇后娘娘赐酒。”
洛瑕乘的轿辇行在去往宁波塘的甬道上时,天色极是阴霾,乌云沉沉遍布的天幕低得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她抬起头去,轿辇上方璎珞宝结华盖绣百鸾曲柄伞将她头顶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半分天色的阴沉欲雨。
她努力地教自己不要回想起方才赵氏死去的那一幕。一杯鸠酒下肚,任你生前是封侯拜相还是宠冠六宫,也都不过是只余一副七窍流血的惨状。赵氏死前,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子蜷缩在地上抽搐了好一阵子,深红到近似黑色的血液自她眼耳口鼻中如泉流一般汩汩奔涌而出,看着她慢慢地只有出气没有了进气,半晌才总算彻底没了呼吸。皇后平日一个多么温厚端庄的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来,而她久病的身子分明是经不住这样的大悲大喜,只见她整个身子忽地一下子仰了过去,洛瑕忙招呼着将皇后附上轿辇送回煦坤宫去,传了太医过去,又招呼着宫女去请皇帝,还要忙着安排收敛赵氏尸身的事宜……一通忙乱下来,她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炸掉了,只想着要快些回宫去好生歇上一晌才是正经。
正这样想着,便听着四周雨声淋漓,琼瑶忙招呼着抬轿辇的内监道:“脚下都放快着也当心些,仔细淋着了娘娘,看皇上不摘了你们的脑袋去!”语罢又转首向洛瑕笑道,“所幸奴婢出门时看今日天色不好,吩咐着教备下了伞盖,不想倒是派上了用场。如今分明是冬日,怎么无端端下起这么大的雨来?”
洛瑕教她往伞盖底下靠了靠,心中暗暗思忖着,许是元周江山不稳致使的天象异变,才让这天气也怪异得这样。口中道:“罢了,谁晓得呢?”
这样说着,便听一名内监偏头喝道:“尔等何人?如何敢在宫中甬道之中随意跑动?!仔细着冲撞了贵人!”
洛瑕便教先停了轿辇,自己回头看去,只见甬道的墙檐下一对男女被抬轿的内监喝住停在了那里,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来,与洛瑕的目光对上之时,三人俱是愣怔了一瞬。
竟然是葛宁非和徐子艺。
那两人将一件油布雨衣一齐遮在头顶,大约是想要趁着雨势还不是很大时跑到能够避雨之处,却可巧不巧遇上了洛瑕的辇驾,这才狭路相逢。当时他们受祝公明吩咐头回入宫想着要给她个下马威之时,洛瑕发落了陈迪,却放过了旁的几人,不想如今却在这里遇上了。她的目光淡淡在两人脸上移过,瞧了一瞧两人淋得几乎湿透的沉色冬衣,又想起自己如今却是在如斯百般富丽堂皇的伞盖之下,云泥之别不免令她有些想笑。
“洛瑕。”
徐子艺动了动嘴唇,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洛瑕一瞬间竟然有些无法反应。“洛瑕”?这个名字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人叫过了?此世的众人,除却国师与慕晟,大抵便再没有旁人晓得她这名字了罢?更遑论用这名字来唤她。
她终究颔了首道:“各安天命罢。”便转首吩咐了抬轿的内监道,“回去罢。”
洛瑕再一次被皇帝召往煦坤宫时,已是深夜了。
抬辇的内监一路疾行,到达煦坤宫时也是一路通行无阻,直往皇后寝殿而去。
见她到来,皇帝便道:“皇后,眉妩夫人到了,你若有话尽管说罢。”
皇后艰难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向皇帝道:“皇上……臣妾无福无德为皇上绵延子嗣……十七的母妃质嫔,跟在臣妾身边多年,与臣妾的情分早已如亲姐妹一般……质嫔早早去了,留下十七这孩子没了母妃疼爱。臣妾本早有意将十七收为亲子,只是臣妾自己身子不争气,又怕将病气过给了皇子……如今好歹养在了眉妩夫人膝下,也是个好去处……只是臣妾、臣妾总想着要补偿……十七皇子年纪还小,臣妾斗胆……请皇上务必要顾念着他……便当作、当作是臣妾的孩子一般……”皇后说到这里,猛地吸了一口气,皇帝忙不停点头泣声道:“朕、朕晓得了……朕会立颙儿为太子……待朕百年之后,便由他来承继朕的江山皇位……皇后可以放心了!”
听到皇帝这句话,皇后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洛瑕,断续道:“本宫……本宫便是死也瞑目了!”
洛瑕一怔:“皇后娘娘……”
皇后干枯的手极缓极慢地垂下了,帐前一支烛火动了一动,爆出一朵灯花来,然而再下一刻,被没有合严的窗缝里侵入的一阵冷风一吹,摇曳了一瞬,便熄灭了。
承平朝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五,皇后吴氏,卒,年五十八,追谥孝敬皇后。十七皇子元颙聪孝敏睿,册封为皇太子。太子养母,眉妩夫人洛氏,册为正一品妩贵妃,摄六宫事,享皇后金册宝印。
孝敬皇后头七方过,婕妤乔环佩诊出喜脉,已有孕三月余了。皇帝老来得子,不由大喜过望,身上素日咳喘的旧疾复发,在荣泽殿中一将养便又是月余。这段时间之内,皇帝身上虽并不好,不时倒还算有些意识,吩咐洛瑕晋乔环佩为贵嫔。原本宫女出身即便承宠进位,也不能至贵嫔及以上的主位。此番乔环佩有孕,皇帝特特破了规矩,将她晋为贵嫔,果然是极令人侧目的殊荣。
只是因着孝敬皇后新丧,乔环佩终究又只是宫女出身,眼下又更是在年关上,即便她进位为贵嫔,也只是简单在宫中的太庙祠行过了册封礼。而晋封宴却照例被推迟到了孝敬皇后的七七之后。
转眼已又到了二月中旬乔环佩迟来的晋封宴那一日。
入宴前洛瑕前往玉堂殿的路上恰逢玉常在沈氏的轿辇。那女子自洛瑕第一面见她起,便是衣服冷如霜雪的神情,衣衫也总喜欢穿浅得几近素白的颜色,于这几日皇后新丧,倒是合适的。
“见过妩贵妃。”
洛瑕颔首一笑算作回礼。
玉常在清秀眉目极是淡淡,她的声线亦是清冷:“今夜之后,怕是好些人苦苦煎熬的日子,也该到头了罢。”
☆、(九十七)
洛瑕才是一怔,还未说话,便见玉常在淡淡颔了首,便吩咐轿辇起行一路去了。洛瑕看着她去的方向,心里无端端有些紧张起来。
是快要结束了么?
晋封了贵嫔,又有了身孕,乔环佩整个人都显得比以往要不同了好些。今日她是主角,端坐于皇帝主位右下方之处,与洛瑕这后宫之首的左下方之位恰成相对,分明地显示出她的荣宠。她着一袭掐金柳絮织花碎珠长裙,自肩头绵延曳地的皆是细细碎碎的南珠珠粒。那些南珠颗粒虽细小,然而这一身上嵌着的少说也有成百上千颗,也并非是小数目了。这一身衣裙又特意做成不束腰的样式,垂下将她怀胎近五月已能瞧出分明隆起的小腹遮得严实。又梳作随云髻,以一只赤金掐丝柳叶发箍将发髻固定,又簪戴一支极璀璨夺目的缠丝翡翠金步摇,雪肤花貌,柳眉杏眼,极是动人。
宴前皇帝还未到,洛瑕瞧着环佩端庄坐得几近有些小心翼翼了,便道:“你这样整日价心绪紧张,怕是对孩子也不好罢?还是要放松些心情才是,也省得……他担心。”
乔环佩闻言低下头去:“婢妾……姐姐怎么晓得这孩子……”
“皇帝多大的年纪了,身子又是这副样子,”她索性起身暂且坐去了环佩身旁,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哪里还能生育?况且你与他的事,本宫又不是不晓得。这孩子也只能是他的骨肉了。说起来,环佩,你下一步却是什么打算?”
只见她默默低下头去,低声道:“婢妾也不晓得。”
洛瑕揉了揉额角,思忖了半晌才道:“皇帝终究是要不行了,多活几日少活几日,想来也没有什么差别。”
她一惊抬头:“可是婢妾如今这样令六宫侧目……”
洛瑕冷道:“那又如何?到时天子新丧,谁又会记得你一个小小妃嫔?本宫只消对外说环贵嫔悲痛过度,以身殉葬……即是一尸两命,怕这宫里如今也没人胆敢说个不字罢?到时再效仿姐姐,将你改名换姓送去豫王府上,待避过了这一段风头,你二人自过你们鸳鸯眷侣的日子去便是。赵氏去得不体面,豫王……怕是不会再有争位的可能了。到时不过是个富贵闲散宗室,想也不会有人再去寻你们的麻烦。”
说罢,她微微一笑道:“也该是要开宴了罢。”
宴至酣时,皇帝不知为何忽然起了兴致,说是要看歌舞。然而自慕心绮、赵氏与皇后接二连三薨逝,宫里已有数月未曾进过歌舞侍宴。前些时候小年上皇帝自华清行宫出巡回来时,难得一见的杂耍班子尚且被皇帝斥退了,此后国母逢丧,便更不会有这些取乐的玩意入宴。今日皇帝突然想看,却是教人委实有些措手不及。
淑妃便叹了一句:“当年皇贵妃的歌舞确是极好的,只是……斯人已逝啊。”
文妃顿了顿,忽转首笑道:“玉常在如今住在长春宫?那一日本宫路过,仿佛是见到长春宫中是玉常在舞剑?倒是英姿飒爽。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观?”
文妃语罢,殿中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了正自斟自饮的玉常在沈氏。她手中酒盅一停,竟是毫不推却便起身道:“献丑了。”
玉常在转身出去更衣时,便听得殿中不知是谁啐了一声:“也不知皇上喜欢她什么?模样不是最美,又是这样的性子,竟敢在御前舞剑,真真是不懂礼数!”
洛瑕转首去看皇帝,这位九五之尊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些神志不清,拿着酒杯嘴唇一张一合,也不晓得是不是在说什么,只不过……她掩唇低低一笑,怕是过不了多久,便再不会有人能听懂了罢?
沈歌吹双手各执一柄匕首再走进殿中时,已换了一身雪白的劲装,乌发如墨一齐束在了脑后。白衣黑发衬在一处,倒是分外的清爽。
她目光环视了一圈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了主位的皇帝身上。只见一个分明已有些分不清甲乙丙丁的糟老头子几乎快要瘫软在高座上成一团烂泥,她便有些感叹自身的命苦。
“七月初七”的杀手,竟然接了这么一桩几乎没有难度的生意,说出去,怕是会倒她的招牌罢?若非是那人出了那样一大笔数目,非要她跟着他听他吩咐,她绝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沈歌吹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抬手,足下一踏身形便向主位上掠去。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常言道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今遭看来,倒是此言不虚。”她回身面对一众还未来得及叫嚣起“护驾”便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皇上胸前被生生开出一个血洞的侍卫,不紧不慢道,“拿人钱财,□。尔等若要寻仇,且别来寻我。”语罢轻身而起,几个兔起鹘落,眨眼间便停在了玉堂殿外的石阶上。
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御前侍卫无数,沈歌吹抿了抿唇,手腕向下一翻将掌中匕首握得更紧了些。便是她有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神通,却也无法以一人之力独挡这样乌泱泱一大群人。况且她惯用的匕首,乃是近身利器,本却并无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力。
她在脑中迅速盘算着退路,一臂平复着呼吸,向前逼去。
这厢殿中,洛瑕忙教传了太医,嘱咐贤妃几人将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便被刺得昏厥过去的皇帝移去后殿,又请淑妃与周昭仪将乔环佩亦扶去歇息压惊,一通忙乱下来的间隙她回过头去看向殿门前被一众御前侍卫严严实实围起来的玉常在,心底不由一紧。
原来她所说的“快要到头了”,竟是这样么?
“微臣参见妩贵妃娘娘。”
洛瑕一怔回过头去,眼前人一身白衣,面目被罩布掩去大半,露在外面的一双眼形如春水桃花,含了笑意弯得极厉害,若非听声音是个男子,倒分明是雌雄莫辨的美姿容了。还不待洛瑕细细分辨,那人已向殿外掠身过去。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这妖女!为皇上报仇!”
刹那间只见前仆后继蜂拥而至的侍卫在这一声喊话的鼓舞下不约而同地举刀相向同一处,又不知是何处何人手起刀落,隔着重重肩背人影,洛瑕隐约地瞧见一抹深红在一片如雪的白色上晕染开来。方才的白衣男子还未至殿前,忽顿住了脚步,声线里再听不出半分笑意,只闻急怒:“歌吹!”
那一声闷哼落在洛瑕耳中极不真切,她只见四周静了一瞬,紧接着血肉骨骼携裹着染得透红的衣料在玉堂殿前四溅开来,将玉常在团团围住得水泄不通的人墙刹那间倒下了一层。重重血光之中,白衣女子大口喘着粗气,洛瑕依稀见到方才的两只匕首都被握在她的左手中,右手上却紧抓着一把宫中侍卫所佩的长刀,只是看那姿势,却能分明看出她其实是用不习惯这兵器的。
白衣男子仿佛长出了一口气,一瞬间驻了足,下一刻又继续向她走去,口中笑道:“早同你说过了,不必这样拼命。你看这下到底受了伤,流血的可不会只你一个。”
话音落时,他已排开一众侍卫停在她面前,一路走来身后倒下的人几乎都被卸了半条胳膊。
他将她揽入怀里,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宠溺:“歌吹,我带你回去。”
☆、(九十八)
承平三十二年二月,皇帝为“七月初七”刺客所重伤,所幸并未身亡。只是被刺中了要害,伤得极重,在荣泽殿中卧床养伤,这下又是三月有余。这三月里洛瑕侍疾在侧,便日日教金公公封了殿门及各扇窗子,将大量的引魂香焚熏于室内,自己取了吸饱了解药药汤的面巾掩住口鼻,却温言软语哄骗着皇帝吸了大量的引魂香进去,如此几月下来,皇帝的身子便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其间她将淑妃贤妃几人全然隔绝在外,又以办事不力为罪名革了太医院院判袁鹤松之职,将心腹薛和扶上位,下谕旨道除却薛和、金公公与她自己三人之外,其余人等不奉召见,一律不可进入荣泽殿。又过了些时日,洛瑕以“冲喜”为名,命宁王元颢将王府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妾室扶正为王妃,而这名所谓的“妾室”,自然是慕心绮。
这样可谓是只手遮天的日子里,除却朝政,洛瑕几乎将后宫及宗室中大小权力一概揽在了手中。朝中之事虽有祝公明与慕晟二人分担处理,然而皇帝的玉玺,如今却是落在了洛瑕手中,一旦有须得皇帝落玺定论的大事,还是要经过洛瑕手中。
几月如此兵荒马乱的日子下来,洛瑕唯一的闲适时光,便只剩下陪伴环佩养胎的时候。
眼看着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将为人母的喜悦在她尚且年轻的面容上逐渐地显露出来,洛瑕便有些感叹:“环佩你这样小小年纪,如今却是也要做母亲的人了。”
乔环佩便笑道:“姐姐还年轻,若真想要孩子,日后与靖王生下几个便是了。”
洛瑕揉了揉额角,笑得有些惆怅:“若真能这样,也便好了。”
“竖子!”奏折被狠狠摔在长案上,洛瑕怒极拂袖起身,冷声道,“赵氏父子当真是吃了狼心豹子胆!无兵符在手,竟敢擅自调动京畿营三千精兵向皇城集结,这分明是起了逼宫之意!”
慕晟拱手道:“请妩贵妃定夺。”
洛瑕微微收敛了怒意,眉目却仍是极冷冽:“本宫一介深宫妇人,如何能定夺什么?此番是兵部尚书起了反意,试问余下众人中,还有谁有那等权力兴兵马调动……兵马调动?”她忽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忽道,“潼阳关驻兵与甘凉塞守军若要赶来,需要多少时日?宫中御林军可能勉力撑到那一日么?”
“甘凉塞虽兵马众多,有三万之众,然则路途遥远,且途中不宜行军,勉强赶来怕是要耽搁了时机。潼阳关到都城近些,两万驻兵赶来大约不过一日的光景,若是能将消息及时传过去,则都城之围可解。然而有一点娘娘莫要忘了,若无战事,这两地守军都不可轻易往都城行军,否则当以逼宫罪论处。娘娘看……”
“即是说便是为了给潼阳关驻兵一个堂而皇之行往都城的名头,也不得不逼迫赵氏父子提前动手了?”
慕晟颔首:“娘娘说的是。”
洛瑕还未答话,却听内殿里幽幽传来一声叫唤:“……爱妃……爱妃……”
她被皇帝这一声叫得有些恶心,加之方才关于赵氏父子有意起兵逼宫的奏折扰得她心烦意乱,心下更觉着聒噪得不行,恨恨皱了皱眉,转身便往内殿走去。
桌上的香炉被她拢在了手中,她一步一步踏得极沉极稳,毫无犹豫地向那扇明黄的幔帐走了去。
“皇上叫臣妾有什么吩咐?”
她一臂温软笑着,一臂悄无声息地将右手中的香炉炉盖掀开了。皇帝张口正要唤她,这厢洛瑕方才抬了手臂,便被身后人一把拉住了。
“你做什么?”
洛瑕回过头去,笑得极凉:“自然是为杀了他。慕晟,你看皇帝如今的情形,活着分明也是受罪,还不如早些死了方才痛快。”
慕晟握着她手臂的手却没有松动分毫,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声道:“你这样做,不是明摆着要让所有人都晓得皇帝之死是你所为么?妩儿,便是你再荣宠熏天,这后宫如今也群龙无首,你也务必要记得,无论何时,这世上都不会有任何一个地方,能令一个人为所欲为。”
他如是定定望住了她,洛瑕静默了半晌,终是将手中香炉回身搁在了桌上。
“罢了,公子教训,我又岂敢不听?”她淡淡道,手中却不停,自一旁的香盒中取出了其中所有的香饵,不由分说一股脑全倒进了香炉之中。末了,又自袖囊中取出一样朱红泛着点点冰冷银光的物事,面无表情投进了其中。
“晁天阁国师为皇帝炼制的长生不老的丹药,如今,好歹也算是用在了皇帝身上,不枉费他危楼高筑、锦衣玉食供着这位国师大人这好些年。”
回身掩上殿门之时,她唇边绽出一缕快意的笑。
“姐姐她……近日可好么?”
慕晟颔首道:“还要多亏了你,她如今是宁王妃,锦衣玉食自不消说,最重要的是有宁王与他们的一双女儿在她身边。生能如此,自然是圆满无憾了。”
洛瑕便笑道:“姐姐待我恩重如山,便当作是我报答她了罢。如今她与宁王终成眷属,总算也不算辜负了她往日在这深宫中苦苦捱过的许多艰难。”
“她还曾提起你与靖王的事,我想于你,能遇上靖王,当是……”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提起了。
洛瑕抬起眼来,唇角攒起微微的笑,一瞬间忽然显得极柔和温暖:“确然是很好的,能遇上他,是我平生大幸。那么,你又如何?姐姐有一回曾提到过,你仿佛是同哪一家的小姐订了亲,只待过些时日完婚,是要恭喜你了。”
他本像是要说什么,闻得她这一句“恭喜”,却又淡淡道:“这也罢了。只是我且问你,皇帝将死,兵乱将起,你归期在即,那么却又打算将靖王置于何地?”
“元颀?”洛瑕一瞬间竟隐隐失了神,道,“我……不晓得。只是若仔细地想一想,我便应当明白,有些人,有些事,该过去的,便应当让它过去。”
有些人,有些事,该过去的,便应当让它过去,便不为旁人,也应当为自己能活得轻松些。
“你若能过得好,这样……却也不错。”
良久,他终于这样说道。
那些经年已久的默然相思,那些早已被尘封在岁月浮灰里变得模糊不清的朦胧情愫,便教它们都这样被掩埋在韶光的余灰里,都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罢。
元周承平皇帝驾崩的那一个夏夜,六月十三,无端有着极清明的月色。洛瑕前往延年殿前最后抬头望去这样的夜幕,目色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贵妃娘娘请快动身罢,满宫的妃嫔及如今身在都城里的宗室都已在恭候着娘娘了。”金公公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又重复了一遍请她移步上辇的话。洛瑕没作声,身后琼琚冷笑道:“公公这么火急火燎地是做什么?娘娘不愿在皇上面前失却了仪容,耽搁了些许时辰,又有什么罪过值得公公这样大惊小怪?”
洛瑕微微抬手止住了她,道:“琼琚不得无礼。金公公多年来为皇上与皇后娘娘效力,操劳多年,如今也该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待到皇上的身后事过去,本宫便作了主放公公回乡颐养天年罢。”
她一臂说着,一臂上了轿辇。
“娘娘!娘娘!”琼瑶匆匆提裙奔来,将一封折子呈给洛瑕,急道,“骠骑将军赵雄率领京畿营三千精兵正渐渐向皇宫逼近而来……祝相与公子如今正在延年殿等候娘娘定夺!”
☆、(九十九)
“潼阳关守军可得到消息了?”
“禀娘娘,都城中各处要道多半都已沦入叛兵掌握之中,消息还未来得及送出去。娘娘看……”
“多半?即是说并非无路可走了?还有哪一处?”
慕晟命人展开都城地图,指着其中正东偏北的一处道:“此路本是往黄河而去,乃是三朝之前治水时修建。治水结束之后已有多年未曾当作官道使用,只是当地贩夫走卒常过此路,因此若要行马想也并非不可。经此道而去便可通往潼阳关。”
“那么依二位所见,应当派谁去做这传令之人?御林军统领身兼守卫皇城之责,而若是派往之人身份不够,怕是不能教人信服。”
“本王不才,愿意自荐。妩贵妃看如何?”
洛瑕一怔:“显王殿下身份尊贵,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本宫又该如何向皇上与严淑媛交代?”
元颉似是早有准备,素日宽袍广袖的贵戚衣装早已换作了方便行动的骑射服饰,腰佩一柄长剑,极是英姿飒飒。他笑道:“本王游戏人间二十年,自知不能成什么气候,更无法为国效力。只是终究生作男儿之身,家国临难,匹夫有责,本王又岂能坐视不理?这送信的活计算不得很难,便当作是本王为元周尽的一份力罢。本王心意已决,妩贵妃不必多言了。”
他这样的郑重,与平日那一副顽劣轻狂不务正业的纨绔公子模样大相径庭。洛瑕思忖片刻,道:“显王路上当心。你与祝小姐新婚燕尔,万不能教她就此伤心白头。”
“芳菁?”他苦笑了一瞬,那面上神情却迅速地隐去,“本王自然会好生守在她身旁。”
两朝老臣祝公明颤巍巍拱手道:“老臣府邸在内城之中,府中亦有卫队三百,愿听凭御林军差遣,同守皇城!”
“多谢祝相。那便请祝相传话下去,吩咐府中卫队前往御林军协同守城罢。”语罢,洛瑕转首道:“传令御林军,紧闭宫门,死守皇城!决不可让叛军攻进分毫!”
围堵皇城的攻坚战在如火如荼之中进行了半日。所幸骠骑将军赵雄手中并无兵符,即便有其父兵部尚书作保,最多也只能使唤的动京畿营三千人马。御林军两千人之众,再加上左相府中卫队三百,严格算来,也并不算是寡不敌众。只是京畿营人马本是为守卫皇城,向来训练有素,左相府卫队如何洛瑕不晓得,然而这宫中的御林军大多挑选世家子弟前来充任,无非是一群整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公子,戍守宫禁又无战事,哪里来得什么训练,能否撑得住一日,尚且还是个问题。
她最忧心的,便在于此。若是不能撑到元颀带潼阳关两万大军赶来……这阖宫上下的性命能否保住,都还是个未知之数。
即便旁的人都与她无关,她自己终究是为着归去的,如何能这样便丢了性命?
洛瑕狠一咬唇,若终究还是不能倚仗旁人……她至少还有她自己!
险险这一整日下来,总算从头至尾她都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宫门被攻破的消息。她自然也没有那份闲心去踏足后宫,听那一群妃嫔带着哭腔又根本分辩不清在哭诉什么的哀嚎。
“金公公,寻个合适的时候,将环贵嫔送出宫去罢。本宫已安排好了人在宫外接应,便从平日里运送宫人尸身的那道偏门走,那里阴气重,又容易被人忘记,叛军想来不会连那里也围得水泄不通。”她顿一顿,冷笑道,“公公从前替赵氏做事,本宫不计前嫌,没有告诉皇上,又允诺公公回乡养老,这份恩德,公公不会忘了罢?”
金公公忙不迭擦汗,应下道:“是……奴才遵旨。”
话虽是这么说,然而金公公为赵氏所做的事,也无非是报备皇帝动向、巧言避免嫔妃侍寝一类琐碎之事罢了。只是赵氏既然获罪而死,这些琐事若是被抖出来,皇帝知晓自己身边的大太监竟然与妃嫔勾结,金公公少不了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洛瑕将此事藏下了,迫使金公公听命于她。皇帝死前那几月荣泽殿中的引魂香,若非金公公从旁协助,怕是也不能那样容易便一点一点侵入皇帝的肺腑里去。
送环佩出宫时,洛瑕将她手腕上的绞丝细银镯子褪下来,笑道:“这镯子是你从前做宫女时本宫送你的。如今物归原主,你与宫中一切人事,便再无瓜葛了。今后要与他好生活过,即便再入皇宫,也应当是以豫王妃的身份。”
环佩含泪道:“姐姐三年来对环佩诸般照料,大恩大德环佩无以为报。如今就此别过,还请姐姐务必珍重自身,多加保重……环佩愿以余生为姐姐祈福。”
洛瑕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若能过得好,也算是了却了本宫一桩心愿。”她顿了顿,看了眼宫门外的方向,抿唇又笑,“快去罢,别教豫王等得久了。眼下四下里俱是兵荒马乱的,你又有着身子,路上可务必要小心着些才是。”
环佩忙颔首:“姐姐独自在宫中,自己也要保重才是。”
那厢元颐已在马车旁等着她。
纵然眼下满城兵乱,也难抵这一瞬一生的天光静好了罢。
夜半宫门城楼上骤然喊杀声起。洛瑕深居宫中,本是听不见那些喧哗吵闹之声的,只是不知为何,那一刻她忽然惊坐起身。琼瑶与琼琚一齐值夜,俱是被她惊醒过来,忙过来探看。
“娘娘怎么了?”
“本宫要上门楼去看看。琼瑶,你去将琼玖唤醒,你们一同护着十七皇子快些往煦坤宫去,那地方安静,即便叛军入宫,一时半会也寻不到那里去。再教小德子带着人将各宫妃嫔全部请往煦坤宫安身,各宫里都不要留人,一应全教往煦坤宫去。琼琚,若是靖王带兵赶到,想来祜城定然也在,是以你便跟着本宫往城楼上去。”
语罢不由分说,便起身更衣。琼瑶琼琚不敢违逆,忙各自去了。
登上宫门城楼上往下望去,眼前三千精兵举弓搭箭,皆是蓄势待发。洛瑕心下一寒,向御林军统领钱明涛问道:“何人是叛将赵雄?”
钱明涛拱手道:“娘娘可看见了那一圈黑马?正中围着的那一匹枣红马上的人,便是叛将赵雄。”
隔得太远,人的面目皆是模糊不清。只是隐约可见赵雄身材极高大健壮,看来很是个难缠的主。
“叛军这样围城了多久?”
“回娘娘,大约已有近两个时辰。”
“显王可平安出了皇城?”
“自昨日未时前后显王殿下出了都城地界,微臣便再也未能与殿下取得半分联系。是以不知……”
洛瑕即心底一寒,她思忖半晌,努力地沉下自己纷乱之极的心绪,道:“备车罢,本宫有话要与赵雄面议。”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众目睽睽之下,出乎城上城下众人意料的是,皇城城门忽然打开,一辆雕画俨然,装潢华美之极的鸾车自城门之中缓缓驶出,数列御林军紧随而出,在其后列成扇阵。
鸾车驶出一段,离叛军尚且有十余丈距离之时停下了,车门忽地打开,其中端庄坐着一名严妆华服的女子,妃色蹙金广绫凤越牡丹罗袍,凌云髻高耸,固定住发髻的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明珠宝结夺目得令人不能直视。洛瑕妆点雍容的一张面容上,眼若凤尾悬星,顾盼之间如秋水横波,又如寒锋破冰凌厉。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扬声道:
“骠骑将军赵雄,请上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嗯......不出问题的话,明天是主线的最后一章......这文写到现在仍然这么惨淡,恐怕也很难得了主线结束之后还会有一系列配角的番外,然后是男主和女主的最终结局......嗯,就这些了主线的完结,就当作是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吧,星期五完结,星期六生日什么的O(∩_∩)O对能看到的亲们说一句,一直以来还是谢谢你们的支持O(∩_∩)O哈!(鞠躬)
☆、(结局)
重重兵阵之中一人拍马上前,确然是方才她在城上看到的那名骑枣红马的高壮将军。洛瑕定了定神,听那赵雄道:“你就是将我妹妹害死的那妖女?!”
赵氏?洛瑕深深吸了口气,道:“赵将军起兵莫非是为令妹赵氏报仇?如此,本宫倒是有一样东西,是令妹生前的遗物,要交予赵将军。本宫不便行动,还请将军近前来。”
一旁琼琚急忙道:“娘娘不可啊!此人狼子野心,若是贸贸然教他近前来,怕是会伤及娘娘……”
洛瑕右手在袖中扣紧了一只匕首,她抿了抿唇,沉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赵雄素有骁勇之名,寻常人怕是取不了他性命。而赵雄不死,京畿营三千精兵有所恃凭,必定不能轻易缴械听伏。”
琼琚一惊:“等不到靖王殿下赶到了么?”
“与显王失去联络,则潼阳关那边是否得到了消息尚且是个未知之数,又怎能一味枯等他们的援军?为解眼下燃眉之急,即便是拼死,姑且也要一试才行。”
——“赵雄此人虽骁勇善战,奈何却没能生就一副九曲玲珑的七窍心肠,最是愚直不过。虽勇,却是愚勇。从前他在外驻守之时,几回吃了败仗都是因敌人出其不意。你若能趁其不备将其拿下,则能稳操胜券。”
她在脑海中细细将慕晟的话又过了一遍。赵雄的这一身铠甲并未护住咽喉要害之处,若能直取咽喉……她的目光向赵雄处移去,只见他又向前行了几步,却并不当真近前来,住了马喊道:“我妹妹的遗物为何会在你这妖女手中?!”
洛瑕冷笑道:“本宫与皇后娘娘眼睁睁看着赵氏身亡,拿她一样东西,又有何不可?赵将军若不信,上前来看看不是便晓得了么?”
她如是笑着,扬了一扬手中薄薄一张信笺。
赵雄竟然信以为真,当即拍马上前来,行到离她的鸾车不到一丈处,居然径直下了马过来。 洛瑕一颗心几乎都提到了喉咙,看着赵雄将琼琚挥到了一旁,大步踏上了鸾车时,她只觉座下连着头顶都整个狠狠晃了一晃,紧紧攥着匕首的指掌又冷又僵,有些隐隐地颤抖起来。这样的情绪,说不清楚是恐惧、紧张还是激动。眼下她唯一能够清楚地知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眼前这个人一死,她便替元颀保住了家国,替颙儿保住了江山,也替她自己保住了性命。
“妖女!还不快将我妹妹的遗物交出来——”
她满心满眼里都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赵雄,非死不可!
一股热流如奔射的岩浆一般溅在她脸上时,洛瑕才被这温度唤回了神,眼前一片血红,迷了她的视线。她分不清面前的这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什么,唯一看得清楚的,便是仿佛无尽的血液自一个被捅得稀烂的空洞里汩汩地流出。低下头去,她双手上全都是血,被她紧紧攥在右手里的那一把匕首的刀锋之上,浓稠的血液杂着零星点点的皮肉,顺着她垂下手臂一点点地染上她袖间。
骠骑将军赵雄的尸首堪堪顿在半空里,片刻之后,轰然如一座巨山一般向她倒压下来。
还等不及她反应,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她的思想做出了行动——将那把匕首毫无犹豫地捅进了他的左眼眼窝里。这具咽喉部分被捅得血肉模糊的可怕尸身在下一刻被鸾车的后壁止住了下滑下倒的去势,卡在了那里。
在赵雄的尸身及鸾车的后壁与下底形成的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里,洛瑕缓缓地滑坐下来,将整张脸埋进手臂之中,溅在脸上的血液和染上衣袖的血污融成一片,她眼前一片模糊,即便是抬目向远望去,也全然看不清远处那手中执弓,策马而来的男子的眉眼。
元颀见到她时,赵雄尸身上血还未干,温度还没有冷却,她一身华服泼满鲜血,那妃色之上又被染出一种别样触目惊心的冶艳色泽。在尸身终于被搬开后,他眼前的女子两眼茫然地坐在那里,被血污染遍的一张面容上神情早已凝固,看到他时,终于有了一点变化,眼中浮出一点寥寥水光来,低低唤了一声:“十三……”
隔了重重铁甲衣衫,她终于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是让她想要毫无顾忌一辈子沉溺其中的难舍温暖。
“妩儿,你做得很好。你已做得够多了。都结束了。”
洛瑕整整昏睡了五日,其间偶然几回朦朦胧胧见醒来时,元颀都守在她身旁,只是还不等她看清他的眉眼,便复又沉入回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五日后她终于醒来,第一眼清楚见到的人,却并非元颀,而是晁天阁国师。
“六月廿七日星轨倒转,即是你的归期。今日是六月十九,还有八日,你将此世的俗事了结了,待到那一日服下我给你的药,便可归去。”
“还有……八日?”
“不然你以为如何?你来到此世,本就是因缘巧合,是个错误,如今归去,于你不正算是回到正轨,况且这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所为所想?还有八日,足够你将周身俗事了结。”
说罢这一句,国师将一粒漆黑的药丸放在了桌上,转身便拂袖而去。
只剩下……八日了么?说来可笑,身外之事无数,可她与元颀的缘分,若是用这八日便能斩断……若是这样轻易便能斩断,那便好了。
与元颀商量之后,洛瑕为琼瑶与薛和、琼琚与祜城分别指了婚,将琼玖送回了慕府。这一些事处理下来,又过三日,宁王携王妃入宫时,慕心绮虽用了人皮面具改换面容,但终究因不便见人,拜见了贤妃之后,便只到了紫石宫来。
“新皇即将登基,到时妩卿便是太后了,你与元颀……”
洛瑕替她斟了茶,苦笑道:“又能如何呢?我同他约定,待五年后新皇年满十二亲政,我便离宫,与他相守一生。此间元颀将前往与北胡国接壤之处的甘凉塞戍边以保江山平定,我……”
“可你终究是要归去的。”
洛瑕怔了怔,四顾见无人,便压低了声道:“姐姐,此事你暂且不要同旁人提起。国师测算出我的归期便在五日之后,而元颀已然身在前往甘凉塞的路上。我与他,今生大抵是注定了无缘相守。”
“妩卿。”慕心绮忽地敛了笑容,神情郑重起来,握住她的手道,“你可晓得,人生在世,不求十全十美功成名就,若能道得一句无憾无悔,已是极致。如今你这样轻易离去不教元颀晓得,自己是痛快了,可是来日你再想起,难道又当真能永不言悔么?你同他的缘法,终究也不过这数年时光而已,如今既然你要离去,又何苦非要捱着不肯见他最后一面?”
“姐姐,我……只怕见了他,我会再不愿离去……如此,我这三年来为归去做的所有事,岂不都成了一场荒唐笑话么?我听说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条路去走,而这条路于我,大抵便应当是步步归途了罢。”她虽黯然,却仍然说得镇静。事到如今,她已不会再给自己犹豫退却的机会了。
“即便你已身在归路,中途回头再望他一眼又有何不可?若你自己能把持得住,即便是与他一同将此路走到头,也并非不可啊!”
窗纸忽地一动,慕心绮回过头去,冷声道:“谁在那里?”
侍卫将几人押进来时,洛瑕与慕心绮对视一眼,俱是有些出乎意料。
竟然是陈迪几人。
“新皇登基不久,左相带这些闲杂人等进宫,却是什么意思?”
“洛瑕!我们全都听到了!你和这个女人,居然都敢跟皇帝的儿子有……”
“妩卿不觉着有些吵么?”见她微微有些变了颜色,还不等开口,慕心绮便笑道,“我倒是觉着这声音教人很不快活。如今新皇登基,宫闱里还是不要有这些聒噪之音才好。你们几个,将这些人绑上了,去取鸠酒来罢。说来妩卿,听这几人的口气,莫不是从前与你相识罢?”
洛瑕瞬间明白过来,便笑道:“是了,从前这几人在宫中言语无状时,姐姐已不在宫中,怕是不晓得。若说相识,我倒也算是认得,熟识却谈不上。只不过几载同窗罢了,姐姐尚且不必顾忌我。”她微微笑着,寥寥向几人指了一指,道,“赐鸠酒罢。毕竟是几载同窗的情面,哀家自然不会不给,便留你们个全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