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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洛瑕第二回进入慕心绮寝殿。.16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前往甘凉塞的直道上,闻见马蹄声将一地月色踏破。

——“……凝晖帝姬是你的妹妹,年纪又小,要好生照顾她,待她长大,你这做皇兄的,要替她择个好驸马。淑母妃她们年事渐高,你要懂得好生孝敬她们。来日册封皇后,要记得务必聘娶才德兼备的好女子为皇后。还有朝政上的事,眼下虽有左相右相与傅学士辅佐你,可也不能太过依赖他们……母妃的阅历不比你多出多少,也只能教给你这些了。只一句话,颙儿,做个好皇帝。”

她将眼角一滴泪拭去了,元周皇宫中身着龙袍,身量却分明还未足的新皇元颙与哭花了脸的凝晖帝姬元颂稚嫩的面容,她也终于努力地忘记了。还有嫁了人的琼瑶与琼琚,回到了慕府的琼玖,成为豫王妃的环佩与终于能够与元颢厮守的慕心绮,还有慕晟,她在此世遇见的第一个人,如今也是送她前往甘凉塞的人。当初他送她入宫,她才遇见了元颀,如今又是他,将她送往甘凉塞,送往元颀身边。

这些人出现在她在此世三年的日月里,即便是归去了,再也不能与他们相见,她也一直都会记得。

“听姐姐说,与你一同到这里来的那些人,你已下令将他们如数鸠杀了?”

“他们听到了不该晓得的东西,赔上性命也是应当。况且……或许对于我们这样不应当的人,死亡才算是最终的归宿罢。”

“你若归去了,可还会回来么?”

“大约……不会了罢。”

“即是说待将你送往甘凉塞驻营之后,再过不久,这世间便不会再有你的存在了?”

洛瑕手握缰绳,目光落在面前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直道上,轻声道:“慕晟,来日你娶了妻,一定要好好待她,万万不能让她身涉险境。”

他沉默,终于颔首道:“好,我会记得。”

一燕海上来,一燕高堂息。一朝相逢遇,仍如旧相识。只是这样的相逢,也不过是一朝一夕的缘分罢了。纵然相识如故旧,可这世上人人皆有故人无数,他也不过是将要成为她万千故人之中某一人的那一个罢了。待她离去,一切时过境迁,他们各自的生活都回归了原本的模样,谁之于谁,都不过只当得“故人”二字罢了。

洛瑕下马时,元颀已在甘凉塞驻营之外的高地上等她。

“多谢慕相。”

慕晟淡淡颔首:“靖王殿下客气。妩儿无论如何要见你一面,我将她送来,也算是尽了自己一份心意,殿下不必谢我。如今既然妩儿平安到达,我还要赶回都城,便不多作停留了。”语罢微微欠了欠身,便回身上了马,拱手道,“告辞。”

送走了慕晟,元颀便携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往甘凉城中而去。

“那时你同我立下五年之约,如今……怕是不能再作数了罢?”

洛瑕一怔:“你……全都晓得了?”

“王嫂没有同我说,你却以为慕晟也与我保持缄默么?”

“路上用去了三日,如今我还能留在此世的时候,便只余下两日而已。姐姐与我说,人生在世,不求十全十美功成名就,但求无悔无憾。我这才下定了决心要最后来见你一面。十三,你晓得么,我本是不愿来的,分别前的最后相聚有多难受,我虽未曾经历过,却也不难想象。我想要你最后留给我的,不应当是这样的回忆。”她靠着他的肩,轻声道,“只两日,最后两日。”

元颀静静道:“妩儿,你可晓得那日我赶到都城时,见到赵雄死在你的鸾车里,却看不到你在哪里,我有多恐惧么?我真怕他会伤你分毫。而你若不在了,我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活下去。虽说这世上并没谁离了谁便活不下去,只是若没有你,我一定不会过得好。两日后你若就此离去,这后半生,你又要让我如何苟且活过?”

破晓前的半弯残月将东边与地平线相接之处泛起淡淡鱼肚白色的天幕染出些许清银光辉,不同于旭日初升夺人眼目的明红金黄,而是呈一种极清凉的形态。尤其是在甘凉这样的地方,虽已时值盛夏,然而早晚却仍然风凉沁骨,配上这样的天色,便更令人觉着那一层薄薄的凉意直透进心底。所谓心意凉薄,细细感来,许也不过如是了罢。

洛瑕没有答话,良久,元颀终于道:“妩儿,无论如何,只要我还能够,我……总是会陪在你身边的。这里无人晓得你曾是父皇的妩贵妃,不如你我结为夫妻如何?两日时光也无妨,能做一日便是一日,你我便做那两日夫妻,此后生死嫁娶……”

“既做了夫妻,生死嫁娶,如何能够再不相干?我若嫁你,则此生此世的夫君只会是你一人。便是此后参商永离,我也是有夫之妇,决不会再嫁给旁人了。”她敛了神色,郑重道,“我从前未曾对你说过实话,我并非此世之人,而是来自另外一处不知其所在的凡世,且还是自千百年之后而来。我在故乡的名字,并不是妩儿,我叫做洛瑕。瑕者,其意缺也。三年前我来到此处,被慕晟救起,起初是一心为了归去,得了指点才入宫以求归路。这些事,我不晓得你是不是已然晓得了,只是我总觉着,既然要结为夫妻,还是由我再亲口告诉你一遍才算好。”

元颀抬手抿了抿她的鬓发,温和笑道:“妩儿既然将这些都告诉我,看来是铁了心非要嫁我不可了?”

“你不是也说了,能做两日夫妻,也是好的……”话未说完,却被他一把牵过向城中快步走去,“……这是去哪里?”

元颀回头笑了道:“拜堂成亲。”

这一夜甘凉城靖王府如变戏法一般,一日间设下流水席,满城百姓众口相传,只说是靖王要娶妻,还不是天子指婚,而是不知从何而来、何等出身的一位女子。便是靖王府里传出消息的人,也口口声声说这女子像是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只晓得是王爷的挚爱,莫名其妙到了甘凉城,要同靖王结为夫妻。众人云里雾里之时,纷纷在入夜后前往靖王府看个究竟。

靖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府中张灯结彩,户盈罗绮,喜字红绸满目皆是,早有来得早的人拥在大厅中挤得人山人海,若非府中管家护卫奋力喊叫着教让开了一条红毡铺就的道来,怕是连一对新人都无处落脚拜堂了。

锣鼓喧天之中,只见甘凉城中最有名望的喜娘向门外探看了一眼,便回头喜气洋洋报道:“新人到了!新人到了!”

此番元颀府中的管家特意嘱咐了教不须跪拜,只当作是寻常婚礼。此地民风淳朴豪爽,靖王既然发话,自然却之不恭,一时间叫好声响成一片。洛瑕隔了大红的喜帕看过去,面上红了一红,却也不由带了笑。

她垂眸下去,手中寓意着结姻红线的红绸另一端牵在元颀手中,跨过火盆,拜了天地,又因二人俱是已无高堂,便将天地拜了两回。最后夫妻交拜之时,元颀执起她的手,在满堂喜笑声中引她入了洞房。

掀喜帕,饮交杯,解霞帔,是夜月明天好,一切水到渠成。

良宵如梦。

转眼已是六月廿七夜里子正时分,辛卯年,乙未月,癸未日,冲丁丑,煞西方,待到片刻之后的子正一刻,星轨倒转,即是她归去之时。

元颀偕洛瑕并肩立在甘凉城楼之上,这一夜不知为何星斗漫天,璀璨得不似人间能见,她倚在他肩头,二人皆是默默然无话。

时间仍在每一个呼吸之间悄无声息地流逝。

“你的故乡,也有极好的男子罢?在我之前,你可也曾对谁动过心?”

“大约是有的,只是我没有福气,从来未曾遇见。”洛瑕微微一笑,却有些不易觉察的伤,“所以能够遇见你,应当是我今生,在这样的事上,唯一的一次走运罢。若说动心的男子,你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一个。除却你之外,再不会有旁的人了。”

“十三,若我说我愿意为你留下,你可会挽留我?”

“妩儿,”夜凉起了风,他静静拥住了她,沉声道,“做你应当做的事。三年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归去,若是一朝放弃,我不愿你后悔。”

洛瑕垂眸下去,黯然笑道:“若我归去,你便是我的平生大憾。若我留下,有朝一日我更有可能会后悔今日的选择。无论哪一条路,我都注定了不会好过。只是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做了这许多都是为归去,我无论如何也应当循着自己的初衷。”

她一瞬间笑得有些悲伤,抬手抚上元颀的面庞,微颤的指尖传来的触感已然变得不真实起来,她只觉整个身子仿佛都轻了,这块土地似乎再也无法留住她,此时一阵风吹过,便像是要将她就此带走了似的。

“妩儿……”

洛瑕仍然笑着,眼角一滴泪将将滑落在他掌心:“羲和走驭趁年光,不许人间日月长。十三,我到这里来,也没什么旁的可留恋。只是却反而将我一整个此间日月长,都许给了你。”

“若是能有来世,我还想要再遇见你一回。若是能有来世……元颀,你可能许我一个来世?”

元颀并不说话,只是默然望着她悄无声息间渐渐消散如烟的身形。

她的眼泪仍然在流,此时此刻仿佛只这些源源不断坠落在他掌心的滚烫触感是真实的了。她的声音里鲜少地带了哭腔:“元颀,来世,来世……我还想再见你一面。”

她身形的最后一点颜色几乎消散在冰凉的夜风中时,他攥紧了掌心,轻声道:“妩儿,要好好的。”

她终于在漫天纠缠在一处、璀璨明亮得刺痛人眼的星斗光辉中心满意足地笑着阖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主线最后一章,喜欢BE的请就此止步,喜欢HE的还有一个星期要等\(^o^)/~中国时间现在已经是我的生日了,用这个当做生日礼物送给自己,真是我十七年来做过最值得纪念的一件事O(∩_∩)O无论如何谢谢大家点进来,小透明真的非常非常感激!P.S.后面还会有一系列配角的番外还有元颀洛瑕最终的结局,喜欢的还请再等等O(∩_∩)O谢谢!~

☆、番外一·今宵谁肯远相随

一路策马狂奔,行出都城地界十余里时便迎面遇上十余名大约是与大军走散了的京畿营叛兵。耽搁了几炷香的时辰,这几名叛兵虽只是散兵游勇,却不知是哪里来的气魄,将他带来的一支十人的小型卫队拼得七零八落。到最后总算突出重围时,除却他自己与身后一名一直紧紧跟在他身旁、吓得不敢出声的小卒身上还算完好,其余人有的被砍倒了马腿不能再行,有的自己身上便挨了好些刀子,鲜血流得那副模样教他这锦绣绮罗堆里长大的天家皇子看了,眉头亦不由皱了一皱。

急行军中,伤者自然是会拖后腿的。他淡淡几句吩咐了他们不必跟来了,便带着剩下的那名畏手畏脚的小卒径自拨转马头上了路。

潼阳关一去三百里,此番为保行路安全,又是绕了远路避开赵雄的叛军,只是一去,恐也得一日光景,更遑论来回。他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额角,一别几日,芳菁可也会偶尔念起自己么?

十五皇子元颉,母淑媛严氏,封显王。生性顽劣,不学无术,好游山玩水斗鸡走狗,平生一大恨便是读书作文章。幼时上书房的学士教通读研习的“圣贤书”里,他唯只读了《诗经》《国风》。学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母妃亦少不了要叱责他。年少的元颉嬉笑着浑不在意道:“来日我能学会讨心爱的女子开心便足够了,旁的自有我那些好兄弟们去争去抢,姑且轮不上我。我又何必费那样大的力气去学这些用不上的,到头来反教人家忌惮,说不好还要白白地送上自己一条性命。”

母妃瞠目结舌,转过身去背地里因他这番不求上进的言论流了多少恨铁不成钢的泪,元颉不是不晓得。而父皇……自这桩事一出,父皇便不再过问他的功课了,算是彻底将他放弃。元颉乐得清闲,与贵戚门阀里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们交游甚好,将那一份游戏人间的纨绔气质学了个十足十,花言巧语哄骗女儿家芳心的技艺愈发得炉火纯青,可谁想后来……

后来,他如愿娶到了祝芳菁,可自大婚的那一夜起,她便在哭。他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没了落处。生平头一次,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十五皇子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时黔驴技穷。青梅竹马十八年,他惯着她十八年,除却她血脉相连的亲表哥,六皇兄元颢,便是她素来倾心、又一直将他放在心上的十三皇兄元颀,怕是也不如他最晓得她的性子。

她看重的不是功名身份,不过是但求一心相许之人罢了。他没法左右她的倾心,但是也想着要为她赢回点什么来。朝政之事并非他力所能及,若是能将都城被围的消息顺利传到潼阳关十三皇兄处,也算是立了大功罢。只是不知芳菁晓得了,可会开心么?

他其实还存了另外一重私心。芳菁是最怕一个人的,这短暂几日离别,她心里若能对他有一分一毫的牵念挂心……也算是不枉了他切切向妩贵妃求来这一趟差事,劳这一趟心力罢。

人说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都城之中的显王妃此刻,可曾有在想着他么?

“……啊——元颉——”

那一声熟悉的呼唤令元颉心下一惊,回过了头去……

祝芳菁死命抓着缰绳,脑海里拼命回忆着骑射师父交给自己骑快马的要领。奈何她出门向来都是乘车乘轿,便是她自小再与一众皇子们玩在一处,终究也是高门贵阀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千金小姐,骑马这样的事,平日里当作游乐,玩上一两回也便罢了,自然是不可能勤加练习的。这一刻所有的技巧都抵不过身体在持续颠簸中向下坠去的本能,这一身勉强合适的军甲那样沉重,她整张脸几乎都被埋在了盔帽下的阴影里,极力抬起的视线无论如何都分辩不清前方元颉的身影。她总算跟着他到了这里,连方才那样对于她来说根本是终生不得一见的厮杀都险险避过了,怎么能在此时此刻因坠马而功亏一篑?

一下没能控制得住,她下意识唤出他的名字:

“——元颉——”

他忙勒马回身,也不晓得是不是看出了是她,一手扯过了那匹刹不住蹄的马身上的缰绳,一手将她自摇摇欲坠的境地中一把捞起。方才她将将滑坠,疾驰颠簸中左膝狠狠磕在马镫上,实实在在痛得她几欲落泪。他竟然住了马,将那大小并不合适的盔帽摘了去,她一张狼狈之极的面容在他的目光下暴露无遗。

“芳菁?你为何会在这里?”

她眼中一瞬间带了泪意:“元颉,你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你明明晓得皇城被叛军所围,若是……若是一旦宫门被攻破……你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我被贼人所辱?”

元颉一怔:“我去往潼阳关向十三哥求援,又不是游山玩水,亦是一路险阻,怎么能带上你与我一同涉险?”

她泣声摇头:“我不管。我好容易跟着你到这里,你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我!”

“芳菁……此番我是要去见十三哥,我却是怕见了他……你便会……”

一番犹豫,他终究将这话说出了口。

数年来芳菁倾心的是谁,他看在眼中,明在心里。若非十三哥与妩贵妃定情,依着芳菁的身份与那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势头,要想嫁为靖王妃,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况且他这位岳丈大人位高权重,便是十三皇兄如今好歹算是手中握有潼阳关驻兵,无实权在手,也不定能不能看上眼。更何况他不过一介游戏人间的富贵闲散皇子,天晓得在这位左相大人眼中,又是否做得自家东床?若非他得了妩贵妃相助……这抱得美人归的手段并不算光彩,元颉终究还是怕她对十三哥不能忘情。新婚那一夜由着她哭,委实也是他自己当真没了法子。

“十三表哥?他早同妩贵妃海誓山盟,我又有什么法子?妩贵妃自己说是晓得她与十三表哥不能,可她眼中分分明明地写着不愿放下,这话又哪里能信?我……”话音未落,她眼中目色却分明地变了一变,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将他一把推开了。耳畔箭簇可察的锐意携裹着疾风的去势擦着发丝掠过,两匹骏马一时间皆受了惊,蹄下一刨,不待座上主人发令便茫然无措地原地打了几个转儿,祝芳菁的面容一瞬间变得惨白,还不待元颉反应,她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只泛着冷冷寒光的羽箭没入了他的后背。

他强忍着后背传来的疼痛竭力勒住缰绳,回过头去,眼前几名叛兵正是方才那十余名京畿营走散的散兵游勇中的几人,趁着身上伤势不重追上来,也不知是为拦他还是为劫财。总之眼下的不怀好意地与他与祝芳菁对峙打量着。

若只他一人,拼死一番,要脱身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再加上一个芳菁……她一个千金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骑术不精,要逃恐也逃不远。况且不论她是否愿意,她终究是他的王妃,再不济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他无论如何不能抛下她。

思及此处,元颉再顾不得背后箭簇一分一毫陷没进血肉里的剧痛,抽出身侧长剑,低声向祝芳菁道:“芳菁,此处离潼阳关还有两个多时辰的路程,你……”

“元颉,你可是嫌弃我累赘么?”她擦干了泪,努力望着他祈求道,“那我便像方才那样,跟在你身后可好?如今我除了你,再没有旁人可依靠了。”

他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却仍是勉力笑着为她抿了抿鬓发,道:“说什么傻话。只是你难得这样看重我,为着你这份心意……即便是拼上性命,我自也应当勉力带你逃出生天。”

他活了二十年,还从来未曾有过一日像今天这样,以命相搏。

拍马上前,兵戈相击之声转瞬间响彻耳畔。在世生为男儿身,总得有过那样的生死相拼,他元颉虽无才指点江山血溅沙场,然而为保心爱女子一份平安,为保家国江山百年安稳,便是玩世不恭如他,终究也到了这样收敛起纨绔模样、举剑相向的一日。

虽无千军万马击鼓喊杀,然而那些他不在乎,他这样的一瞬能被她看见,便已算是足够了。

元颉挥剑上前的那一刻,祝芳菁眼中再没了其它。她忽然察觉到一直以来,自己只顾着追逐那一个连远近都不分明的身影,仿佛是忘记了看一看身旁,究竟是谁陪着她嬉笑怒骂,赌书泼茶打发时光。她生来便是那样的娇纵性子,众位皇子们都惯着她宠着她,可若说谁待她最好,除却真正与她有血缘的六表兄,无可争议当是元颉。

她固然一味倾心元颀,可终究还不算瞎了眼,平心而论,元颀待她虽好,却也不过是如兄妹一般的泛泛之好。而元颉,却是不同的。过去两年她因祖母病重回到祖籍,彼时元颀与妩贵妃定下山盟海誓,有了倾心的女子,后来又前往潼阳关、甘凉塞等处历练,自然顾不得她,便是最亲的六表兄元颢,也因忙于朝中与八皇子的争斗而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她独自身在祖籍,每日的百无聊赖中,都城唯一与她保持来往的人,除却父亲,便只得元颉一个了。

嫁给元颉那一夜,她在洞房中哭成泪人,却没能看到他对着她颤抖啜泣的背影无奈地伸出了手又放下,最终终究转身去了书房。她只记得自己没能嫁给想嫁的人,却忘记了他虽娶到了她的人,她却不肯将自己的心交给他。

自幼时初相识算起,经年下来,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元颉之于她,已经是不同于旁人的了。他素来顽劣不喜正事,如今揽下这送信的苦差,却又是为了谁呢?

一个恍神,那一柄大刀明晃晃的刀刃对准他无暇顾及的背心处直直刺下,祝芳菁一怔,身体已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无所顾忌地催马上前,几乎是势如破竹一般冲破了那几人的小型包围圈,持刀的匪兵尽管失去了最佳的时机,然而刀刃的去势却没有止住,入肉寸深没能停住,向下坠地时有在他身后带出一长道血口子。元颉痛得眼前一黑,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只见祝芳菁发疯一般夺过他的长剑,毫无章法地向那几名匪兵一通乱砍过去,口中恨道:“谁若是敢碰我夫君分毫,本小姐摘了他的脑袋!”

为何会这样呢?朦胧中他竟然有些想笑。小时她偏要闹着与几位皇子一同学习剑术,只是一个半大的女娃娃,还不及一柄长剑高,提都提不稳,又能学出什么样来?她跟着学了几日,便叫了苦不再碰了。他们笑她,她便恼上了,此后连着数年去围场秋狝时,便见她嚷着教他们教她使剑。如此断断续续好些年下来,剑招她虽仍是不通,可是渐渐地到底却也晓得如何劈、砍、刺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招数,祝芳菁本以为她这一辈子都用不到了,可谁想一夜之间竟全都派上了用场。她也顾不得什么劈砍防守,只晓得见着人便往身上刺。凭着一腔无名火及那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势头,用了好一会,只觉得耳边渐渐地静下来了,眼前两三名匪兵不知何时摔下了马。她回过头去,只见元颉面上微微含着笑望向她,嘴唇动了一动,身子却分明地软了下去。

他对她说:“芳菁,你终于肯唤我夫君了。”

那一瞬间祝芳菁只觉得天像是塌了一般——若是没有元颉,她的天便塌了。

元颉醒时二人皆已身在潼阳关内。他身上的伤势被包扎完好,皎洁月光停在伏在他榻边正沉睡的女子面前一寸,将她姣好明丽轮廓勾描得细致分明。

许是上天保佑,祝芳菁周身竟并无大碍,只右手微微抻着了肌肉,怕是要够她疼上好几日。大抵是因她平日从来不碰重物的缘故,偶尔使一回剑,当下是一鼓作气也倒罢了,过后便要筋肉酸痛上个好一阵。元颉抚着她发顶,便有些想笑,又不愿扰了她休息,忍了忍,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然而最让他开心的,到底还是她面对匪兵时那一句脱口而出的“夫君”。成亲数月,她终究,是肯认他做夫君了啊。他喜欢了这些年,等待了这些年,终于娶她为妻的女子,终于,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夫君。

今宵谁肯远相随,惟有寂寥孤馆月。比之古人,他终究还是幸运的。得心爱之人为妻,得心爱之人相随,是以这一夜边关幽凉,转首望去夜天如斯月圆,便也不算寂寥了罢。

“……元颉……”见她醒转,他微微一笑,侧首便吻上她唇间,话音里满是情意缠绵:

“芳菁,今夜月圆花好,不如我们……”

☆、番外二·红颜只合长年少

“……疼么?”

锦衣绶带的少年心疼地将她的手指举至唇边呵着气,环佩忙摇头道:“殿下,不……不必了,奴婢不疼的。”

少年虽还未长成,然而眉目间的那一份清俊温朗却早已显山露水,环佩看得几乎痴了,连手指上的痛楚也不觉,仿佛只是看着他,便这样看着他,便能够忘记了一切,包括掌事姑姑烫在自己手指上的伤,还有她与他身份的云泥之别。

“环佩,你莫怕,待我去同母妃求一求,让你做我的皇子妃,此后也便再没人敢动你了!”

……

乔环佩自梦中惊醒时,窗外的天色方才亮起了一点,铃儿听到响动,忙赶过来,道:“娘娘,天色还早,再睡一会罢。”

娘娘?她怔一怔,这才恍惚想起,自己因着腹中这孩子,已然是贵嫔了。从前被人指名道姓地呼来喝去,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妃嫔,虽也是自最末流的更衣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可一年来也不过都是被人唤作小主。小主,小主。终究不是正经主子啊。可是如今即便她成了宫女出身几乎无法想望的正三品贵嫔,是正经的主子娘娘了,可是那又如何呢?这后宫里,下至宫女上至皇后,哪一个不也是伺候皇帝的人?身份高些,便能多些人伺候自己,身份低些,便少几个人伺候自己,再往下是卑贱的宫女,还有满宫里的主子小主等着自己去伺候。可是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等着人伺候的主子了,到几时才能伺候的过来呢?

她脑海中思绪结成乱糟糟的一团,便是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整日价都在想些什么了。人常说孕中多思,她……怕是也犯了这多思之症了罢。

乔环佩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道:“铃儿,方才我……又梦着元颐了。”

不过与她同龄的宫婢叹了口气:“娘娘有着身子,还这样没日没夜地做梦下去,只怕豫王殿下在宫外晓得了,也是不能安心的。”

她苍白中总算微微透出一点红润的面容上攒起一点柔柔的笑意:“我梦着他说要娶我做皇子妃,这样以后便没人再敢动我。真好,这样的梦,我总想着能一直做下去。”

铃儿扶着她重新躺下了,叹息道:“请娘娘姑且先熬着罢,待过了这阵子的风头,妩贵妃不是允诺了会将娘娘送出宫去与豫王殿下团聚的么?娘娘看先头的皇贵妃……不是也用了这样一出金蝉脱壳之计么?”

环佩一瞬间竟是喜悦如孩童:“是了,你不提,我险些忘了。姐姐既然答应过我,便一定能够做到。如今他母妃已死,便再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她顿一顿,又笑道,“铃儿,你可晓得当初皇帝命我为几位皇子择定封号时,为何要将这‘豫’字给元颐么?”

“为何?”

“我读书不多,可是总算晓得这‘豫’字的意思。豫者,悦乐、安闲也。一是为他平安喜乐,二则姐姐为十七皇子的打算我都看在眼中,她是有心要让十七皇子登基的。如此,元颐便是十七皇子登位的众多绊脚石之一。我无力左右政事,也只能凭着自己一腔祈愿,为元颐今生求一份富贵安闲罢了。况且我若……我若真能嫁他,而他又若真做了皇帝,我却是不晓得,自己还有无那样一份心力重新回到这后宫之中。元颐他,若能只是个富贵安闲的亲王……那便好了。铃儿,我这样想,可是很自私么?”

“娘娘别这样说,奴婢不懂事,却也晓得天家的平安喜乐,并非是那样轻易便能得到的。豫王殿下是至真至纯之人,若能不沾染帝位之争,于他、于娘娘,或许都是好的罢。”

这一年六月十三,元周承平皇帝驾崩。翌日京畿营骠骑将军赵雄率领三千精兵围宫,十五皇子显王元颉临危请命,前往潼阳关调遣援兵。对峙一日一夜,六月十五,妩贵妃洛氏只身前往阵前,诱杀骠骑将军赵雄,十三皇子靖王元颀率潼阳关两万大军赶到,京畿营叛兵如数生擒。

最后这一件事发生时,乔环佩已然身在距皇宫十余里外的豫王府,再后来几日内自宫中传来的诸如“环贵嫔以身殉葬,薨,追谥环妃”一类的消息,即便传到她耳中,也与此时已是豫王妃的她,再无干系了。

比之环妃声势浩大的以身殉葬,宫中另一位重要人物的消逝却是如此悄无声息。继位的十七皇子养母,承平帝妩贵妃,却在环妃所谓的“丧仪”之后紧跟着便香消玉殒。据闻她生前嘱咐新帝不必追封,这一位在宫中三年来荣宠盛极一时的贵妃娘娘,便如一道流星划过承平朝迟暮年代时的夜幕,待到她身后留下的余光彻底消散之时,便也带来了那一轮黎明初升的旭日。

彼时已成为宁王妃的慕心绮与她提起这件事,也曾唏嘘感叹:“妩卿离去前,终究是往元颀所在的甘凉塞去了。我却觉着这样也好,自此一别,此生这两人,怕是再也不得相见了罢。”

她听在耳中,无端端便有些感伤。

听闻她此前将身边两名一直跟着她的贴身宫女都指了婚,一个嫁给了如今的太医院院判,另一个嫁给了靖王身边的贴身侍卫,都是极好的归宿。这些是明面上的事,而今除却当事人,再也不会有人知晓,如今的宁王妃与豫王妃,亦是她帮着她们自那深宫泥沼里脱身出来,改头换面,直到如今一世安乐无忧。

在元周深宫之中,与她一同扶持着走过两年岁月的妩姐姐,便这样离去了啊。成全了好些人,自己的姻缘却终究只落得个参商永离的归宿。

这些都是在靖王自甘凉塞归来之后,兄弟重聚,他才重新提起的事了。

遍插茱萸,满目点检,终究还是少了一人。

乔环佩顿了顿,终究还是在满室寂静中问出了口:“……那么,日后十三皇兄可还打算另娶么?”元颐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问,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青衣男子怔了一怔,似是不觉什么,笑道:“妩儿同我说,按着她们故乡的风俗,一个男子只能娶妻一人,若要另娶,非得离缘休妻不可。她说我既娶了她,便要依着她们的风俗来。世间佳人虽多,然而若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却是不愿的。”

宁王元颢微微一笑:“弟妹果然将你整治得服帖。”

慕心绮不语,良久才笑叹了一句:“妩卿数年来盼着旁人四角齐全和和美美,终于成全了所有人。怕也不过是最后到了你面前,总算方才任性了一回罢。”

元颀一笑便垂了眼下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回府的马车上,她靠着元颐肩上,轻声道:“姐姐与十三皇兄一世永离,我们一定不会这样罢?”

他握住她的手,肯定道:“若换作是我,即便不能留得住你,也一定会随你一起抽身离去。”

这一瞬的静好天光,是凡世间多少女子终其一生所求的。良人在侧,一世相守,无论前方是朱门大院金碧辉煌的侯门王府抑或是蓬庐草屋市井东篱的凡俗门户,都不过是二人携家携子相守之处。

马车辘辘驶入豫王府,两人下了车来,乔环佩便往慎仪宗姬的小阁去了。去了,陪侍在外间的乳母便向她禀报道,说是凝晖帝姬来了,正领着宗姬一同玩耍。她进到里间,凝晖帝姬见了她,便迎上来笑道:“王嫂好。”

这一年帝姬已有十岁,已然隐隐出落的极具皇家公主的端庄风范了。所幸当年她在宫中时,凝晖帝姬尚且年纪小并不记事,是以如今面面相对,尚才不致穿帮。环佩笑道:“帝姬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凝晖帝姬笑道:“皇兄明年便亲政了,如今正有他忙的呢。孤便出宫过来,看一看慎仪。”

“帝姬果然是个大人了。”环佩笑了又道,“淑太妃身上可还安泰?”

……如此寒暄又闲话一番家常,环佩自然留了凝晖帝姬在府中用过晚膳。此后送过帝姬,环佩与元颐转身回去,元颐忽道:“环佩,今日看着你,倒是有些沉默,心不在焉的模样,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从前凝晖帝姬与妩姐姐感情很好。我见着她,便想起从前……到如今姐姐离去,也有四年了罢?”

“环佩。”他忽地扳过她的肩,望进她眼底沉声道,“我同你说一件事,你一定不能告诉旁人。与十三王嫂……即便是梦中相见,也一定不能够告诉她。”

他附首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环佩的面色刹那间变了:“可当真?”

元颐面色微沉,默然颔首。

“那么十三皇兄若是在此处……可还能有机会……”

“谁又晓得呢?”他淡淡道,与她并肩向后园走去,“人生在世,浮光过眼,须臾亦不过百年罢了,若是能得一人相恋相守,亦不过平生之大幸罢。环佩,我并非是不知足之人,虽与皇位错身无缘,却终究机缘巧合得与你厮守终生。生能如此,元颐此生当无憾了。”

入夜里,她独自一人在水阁之中,将珍藏多年的几封过往书信一一拆开来细细读过,转首却又投入了面前火盆之中。

“……初初嫁他,环佩心中仍对旧日瞒他的那一段过往不能释怀,姐姐若于彼世有灵可知,环佩切盼指点迷津。”

那时她终于嫁他,深埋心中的一段关于离间他与其母妃赵氏亲情、又利用他断绝赵氏生念的往事朝夕浮在心头,挥之不去。每每面对他时,昔日宫中宫人们口耳相传的赵氏被鸠杀时的惨状仿佛历历在目,那是她夫君的母妃,是被她与最敬重的妩姐姐在后宫倾轧之中扳倒的数名妃嫔之一。即便赵氏的死是罪有应得,可那终究是一条性命,而今细算起来,她还应当唤赵氏一声母妃。真真是滑稽之极啊,当日在宫中笑里藏刀相对的两名嫔妃,如今竟会成了一家的婆媳,一个夫离子弃,被皇后鸠杀惨死,一个成了豫王正妃,一生富贵安乐无忧,也算是偿了当初赵氏对自己下毒的一报罢。

“分别一年,环佩与元颐之女慎仪,年方周岁,已认六王嫂为姨娘,盼也能得姐姐一见。”

“分别两年,靖王自甘凉塞返回都城述职,于宗室玉牒之上添家眷一名为王妃洛氏,却已病故。环佩见之,不能止泣。”

“分别三年,六王嫂为六皇兄诞下小世子,宁王府如今后继有嗣。”

“分别四年,环佩再有身孕,唯盼此番能为元颐延续香火……”这一封信并未写完,她读到这里,抿唇笑了一笑,亦将它投入火中。

“姐姐,元颐与我说,人生在世如浮光过眼,须臾不过百年罢了。环佩读书不多,却仍记得从前姐姐教我的一阕词,前后我如今都已记得不清了,只两句还清楚:人间不是铅华少。红颜只合长年少。环佩如今想来,姐姐的意思,大约便是要我抛却过往,洗尽铅华,着眼今朝天光静好罢。姐姐从前便说我孕中易多思,如今这毛病原来是又犯了。我总怕这样的好时光不会长久,如今总算是豁然开朗。我……预备着将此事告诉他,从今以后,纵然世事易老,环佩却当永守一颗初心不变。”

☆、番外三·白日放歌须纵酒

风声自耳旁呼啸而过,她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忽然觉着有一点疲惫自心底里缓缓漫上心头,如同一张白纸上洇开的一地浓墨,一时半会之间只染黑了一片,然而若这一滴墨足够多,而你若又不去动它,只这样放着,不过一会,整张纸都会被染上它的颜色。

她做了十八年的打打杀杀的行当,为生计奔波,为生死奔波,直到如今,也该是累了罢。

“公子身手真好。”

他翩翩身形从容越过一片假山石林,无数的奇山怪石在他脚下竟像是如履平地。这样的轻功造诣,她自己也不过如是了罢。沈歌吹面无表情地想,攀着他肩臂的手却不由得紧了一紧。她其实并不喜欢授人以机会来抢自己的饭碗。

“保命罢了。”他如是道,那张平素一贯带笑的俊美面容上难得的没有半分表情,神情是少有的凝重。他垂眸下来望她,那一双将风流流于形状的桃花眼在这一刻显得尤其冶丽得不似男子,“歌吹,我若不来,你便是打算以命相搏了么?”

她默默地不答话,他又道:“你总是这样的兢兢业业,倒是让我委实不知该做什么才好了。”

“拿人钱财,□……”她话音还未落,他却猛地一瞬住了身形,向下一沉两人便落入一处地下的洞穴之中。

她还不待回神,他的唇便已覆了上来,不由分说霸道地撬开她的唇齿,像是要攫取尽她口中直到喉咙里所有的空气一般,纠缠着她的唇舌一起,天翻地覆。

“沈歌吹,你若是再这样,我便非得将你就地正法不可了。”

她面上僵了一僵,鬓边沁了一滴汗珠下来,却抬手,极缓慢地推了他一把:“你压到我的伤处了。”

他一怔回神,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原来她后背伤处不偏不倚正抵在地下石洞粗粝不平的石壁上,本就血肉模糊之处被这样一磨,愈发的又惨然了一些。他忙松开她,便要去验看她的伤处。

“广陌,你晓不晓得,从前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由着他割开自己肩头的衣衫,将不知是什么花花绿绿的药粉往伤口上洒。血肉外翻之处被刺得蛰痛,她皱一皱眉头,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没有什么可怜的身世,不像传奇故事中总说的那样是什么‘被某某杀手组织成批买来的孤儿,经历非人的折磨与自相残杀后活下来成了杀手’。我的父母都是‘七月初七’的杀手,生下来的女儿没别的选择,也做了杀手。训练自然是苦的,可也并不是不能想象的程度。小时候是训练得好了才有饭吃,后来……长大了,”说到这里时她面上竟不知为何红了一红,“要开始杀人,便成了接得到活才有银子拿,有银子拿才有饭吃。那时候我大约才十二岁罢?有的人早些,十一岁刚到便开始杀人了。那时候初出茅庐,凡是捞得到油水的生意全然碰不到,只得做些小打小杀的来勉强糊口。我饿着肚子长到十五岁,总算熬出了头,抢了一个老杀手的生意,杀了个武功极高的关上的守将,一下子成了名,这才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十五岁时你杀了个关上的守将?那便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难不成前潼阳关守将范成伟是你杀的?”他一怔,手中药瓶顺着她触手光滑的白衣碌碌滚下,他忙伸手去捞,微凉的指尖触到她衣下的肌肤时,两人俱是一颤。

傅广陌咳了一声背过身去,待她将衣衫拉上了,这才道:“两年前我见到你时,你才十六岁,却已经是七月初七最难请动的杀手之一了。我还当作你是自幼成名,谁晓得却是这样。”

沈歌吹将长发掠到一侧,道:“那时候我想着不能太过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便装得清高冷漠些,两月没接生意,靠着另外几个相熟些同僚的救济实在快活不下去了,这关头上你却来请我,我怕自己饿死,听你说了这桩生意包我衣食住行,自然要接下。”

两人说着话,便顺着洞中的地道而去,

“此路通往宫外,不知是哪朝哪代何人所建,已废弃多年,若非我提早探查了地形,必定也不会发现。你又是如何晓得?”

傅广陌自怀中取出一只火折子吹亮了:“慕晟的姐姐,心绮小姐,便是那晚我们自暴室中救下的女子,从前在宫里时发现了这条暗道。后来……”他笑了一笑,“几位皇子们私下出入后宫,便是通过这条暗道。”

“你若不说我倒忘了。你所说的那几位皇子……可是与后宫里的几名妃嫔有些什么不寻常?”

他扶着她足下不停,口中却笑道:“慕家姐姐总有一日便会成了宁王妃,确是开了个好头。你以为呢?”

“王妃……果然是好命数。说出来怕是好笑,两年前一回我在街上,竟有个江湖算命的同我说,我日后竟然也是要做诰命夫人的命呢。”她竟是笑了,摇头道,“可是怎么可能呢?我大抵便是寻另一个杀手成亲生子,然后世世代代都做杀手替人卖命的命数罢。”

他忽地驻足转身:“你可曾想过换一条路走?若你当真想做诰命夫人,眼前便有一条路可保你一世无忧。你可要好生想一想?”

“这样的便宜还能真教我捡着?”她便回头来拉他的衣袖,教他快些走,“你不怕后头有追兵?我捅了皇帝一刀,那些御林军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只怕将这皇宫掘地三尺来寻我也不是不可能。再不快些,恐怕……”

“你可以。嫁我,不出三年,我便为你挣个一品诰命夫人回来做。”他一把握住她手臂,灼灼目色在一片漆黑的暗道里明灭不定,“歌吹,你还记得两年前你躲在都城外一处慕府田庄里养伤,有个人喝醉了酒,将你误作同寝伶人,却反被你当作了女子。同榻而眠一夜后你逃之夭夭,却不知那人早已将你的容貌记得清楚。然而你,”他抬手抚上她的侧颜,“却分明是将那人声貌忘得清楚,不然几月后见到我时,你也不会认不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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