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作女子?”她分明是未曾想到这一层,“那晚之人竟然是你?我总以为……总以为是个……”
“是个不知哪个大户人家安置在这庄子里的金屋藏娇?”他接过话头一笑,俯首贴上她额际,些许极其自然的亲昵流于言表,“那夜你我虽同榻同衾,可你动也不敢动,僵着身子躺了一夜,也不怪你没能发现。”
火折子半明半灭的光亮下映出她稍显怔忪,慢慢却浮起极浅红霞的清秀面容,她右手分明习惯性地紧了紧匕首,半晌才开口:“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晚我身边之人,听呼吸确是有武功在身,却自始至终未曾生过与我动手之意。”
傅广陌笑道:“你翻窗进来时以为我已睡熟,并没戴上面纱,却不知我已将你容貌瞧得分明,不然也不会允你躺在我身边半宿。”
沈歌吹抿唇又道:“这是其一。其二彼时你……我以为你是女子,却并无脂粉香气。此事虽也奇怪,只是我正躲避追兵,见你无意动手拆穿,便不愿多生枝节,是以……”语罢放低了声,“果然生性轻浮,怪道连靖王府的飞絮飘萍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歌吹,你……莫非竟是醋了?”
他俊美不似男子的面容上一瞬间显出莫名喜色,却不料沈歌吹抬了手,浑作无事一般,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径自向前走去。
“这密道可靠么?”她并不回答他方才的问题,索性将话题岔了开来,“若是经年未曾使用,大抵便不会那样容易便被发现了罢。”
“飞絮飘萍是什么样的女子,你大约比我更要清楚,哪里是那样容易动心的人?况且我……纵世间弱水三千,我也只愿取一瓢来饮罢了。”
这话俗气得很,沈歌吹听在耳中,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只是心底再如何想笑,若是摸一摸她自己的这一张脸,却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动也不能。诚然易容的人皮面具戴得多了,终有一日会忘记如何做出真正生动的表情。只是尽管如此,她听了他这样一句话,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莫名欣喜的。
心中虽这样想着,她足下仍是步步不带一顿,不扬纤尘向前急去。
“你若嫁我,日后便是做了诰命夫人,还是一样可以做你想做的。杀人也罢,赚钱也罢,还是拿人钱财□,我都不拦着你。你若能嫁我,我纵然给不了你最好的,却会将我能得到的都给你。你让我混迹朝堂,我为文官便去与人口诛笔伐,为武将上阵出生入死也不是不可;你让我浪迹江湖,我便收拾行囊辞官而去,泛舟五湖,归隐田园都由得你做主。傅某并非世上最好的男子,却是唯一能收留你养伤安歇的人。”
如此论调于她,若是换了寻常人说出,怕早已被当做了□裸的威胁。然而眼下沈歌吹却连眉梢也不见一动,面上神情不辨喜怒,也并不抬眼看她。可在傅广陌说完这一番话的那一个瞬间,她行走如风的足下却是分明地顿了一顿。
终究,还是入耳了啊。
“母亲说杀手见不得光,都活不长久。她与父亲杀了一辈子人,做了一辈子匍匐在黑夜里、只能有短暂几个瞬间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鬼影。四十多岁上双双因这样那样的沉疴死在床上。死前同我说:‘歌吹,我与你爹都不是无畏之人。每一回动手之前,都非得大醉一场,醉到可以当着世人形形□的目光放声长歌,趁着醉意未退,才能举得起刀来。你是我们的女儿,若是哪一日也成了这般潦倒模样,为了生计,便也学着我们的法子罢。’那时候我大约是十四岁。现在想来有些可笑,父母是杀手,却并不是在任务中身亡,而是死于积年饮酒太多落下的病根。我那时功夫还算不错,不大晓得什么是怕,还从未这样大醉过。”
“后来杀一个富商时,我混进他家做婢女,被分去看守书库。那富商不识字却好面子,不愿教你们这些读书人看低了去,府中有好些藏书。我无事时读了些,看到一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便觉着感同身受。青春作伴好还乡。我爹娘便是如此,年少时便联手招揽生意,后来结为夫妻,一直到故去也是前后脚咽了气,所谓‘生不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大抵便是这样了罢。还有我娘临终前教导我的那一番话,又正合了这‘白日放歌须纵酒’七字。那时我想着,人生于我,或许这样才算是正经,便切切将这十四字记到了现在。广陌,我做成了你交代的事,如今不再唤你公子,你便不再是我的雇主。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她素来言语不算很多,说这一大段话极是难得,铺垫无数才终于引出正题,像是为自己安心,又忧心他会说出什么。这样的小心,比起科举考场之上作八股文的文人们,也委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只是她……想起说出这话的人竟是沈歌吹,傅广陌便是本来有笑意,也只生生忍了下去。
为何要这样小心谨慎?在他面前,便这样不能够放松下来?他心中暗慨,却执起了她的手。
“我喝过最好的酒是在梁国都城的一家花楼里,只是今后因着你,却是不能再随意进出了。”他叹了口气,又笑道,“所幸你平日为方便行事,也扮惯了男装。下回同去梁国,我便带你往那一处去尝一尝鲜。‘白日放歌须纵酒’?”他将这七字在唇边翻来覆去品味了好一会,“你若喜欢,便是醉它千百日夜,又有何妨?”
见她不答,他又道:“我早说了,朝中的官职,只须你一句话,我便是弃了也无妨。南朝江山万里,神州列国风物,你想往何处去,我便与你往何处去。”
“若到头来,你还是想做诰命夫人,便回元周来,我重考科举,为你中个状元回来可好?”
“白日放歌须纵酒……白日放歌……”她低低念了两遍,忽地抬眼望住了他。
慕府大办亲事这一日,四方来客却无一人知晓这一双新人究竟是谁。慕晟虽已定亲,可那一位小姐并非本地人氏,既然未曾有过迎亲队伍,则分明不会是他。
敬云斋一盘棋局之上黑白相杀,最终一身红衣喜服的俊美男子落下一枚黑子,将周围无数白子封死与无形之中,笑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的棋势自然敌不过我。况且我家娘子若是晓得我落败,定会两把匕首将你钉在门框上三天三夜。”
☆、番外四·相望盈盈不得语
临产的阵痛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她左手紧紧抓着被衾,眼底最后一点亮光渐渐有些涣散开来。
“玲珑,本宫……本宫坚持不下去了……”茫然无措地唤着贴身侍女的名字,玲珑虽不忍见她这般受苦,却也急了,忙道:“小姐!小姐忍着些罢!产婆说痛到这份上,便是快要出来了!小姐再努一把力,便能见到小小姐了啊!”
再努一把力?她闭上眼去,眼角一滴泪极缓慢地沁下来。她入宫那年,那个人也是这样同她说,只道是为慕家荣辱,也为她自己。她那时本不算傻,可现在想想却觉着,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她便如此轻信了他呢?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她那一步错得太早,以至于即便后来醒悟,也再无力回天。
十五岁那年初见他,头回动心,果然是茫然不知所措。便是她自小一力承担起门阀荣辱,内外打点俱是得心应手,可到底架不住情之一字来势汹汹。与他的相见相恋,是她命里注定的缘和劫。
事到如今,她也自恃阅人无数,却唯独看不懂一个他。或许关心则乱,又或许……他自己,根本便是个矛盾体罢。
言之凿凿劝说她入宫的那人是他,到头来又与她重修前缘的人亦是他。她的人生,虽说尚且并未被他操控于股掌之中,只是如他一般忽近忽远的徘徊,偶尔靠得极近,偶尔又相隔千万里,却将她每时每刻都置于他的阴影之下——无论是他真切存在的阴影,抑或仅仅是她闲暇时候的臆想之中,每每挥之不去的那个初见时弱冠之龄的年轻男子。
她初入宫时,头回在宫宴上与他对面相见,转头回到宫中,几乎是哭了一宿。
所谓近在咫尺,咫尺相望,笑若盈盈,终不得语——也不过如是了罢。
“小姐!小姐!”
勉为其难转过目光去,她只见珍珑正匆忙提裙奔来,俯身在她面前低声道:“宁王殿下来了。”
如此,她已被汗浸得湿透的衣衫和长发又绵绵密密地湿了一层,冬日的冷风飘飘忽忽若有若无地自她面上拂过,她整个人整颗心都如同坠入冰窖一般,半分也高兴不起来。
还记得初入宫时,每一回与他相见,她面上尽管从不表露出来,可心底里,却始终是极欢喜的。可是这一回,她却只觉着一颗心坠坠地往下沉,往日里将要见到他的欣喜悦乐全没了踪影, 仿佛……还有些隐隐的恐惧。
可是还不等她吩咐不要教他进来,她便已然瞧见忙着阻拦的产婆被人一把挥开。一臂解开鼠灰氅裘一臂向她疾步走来的俊挺男子,她即便此时看不清他的眉目,也晓得他是谁。
熟悉的紫檀香气带着一丝暖意携裹住她周身,她听见那一把温润清醇的男声低下来:“绮儿,我来了。”
尽管清楚地触碰到了感受到了,可她还是觉着像是在做梦一般,他袖口还有未干的露水,许是赶了一夜的路未来得及更衣便过来看她的缘故。可下腹部不断传来的剧痛让她无法多想,只茫然地睁大了一双漆黑的眼望向他,只是她手中抓着的,却不再是被衾,而换做了他的手臂。
方才被赶到一旁去的产婆忙扑过来拉他:“这可是不行的!官人身上带着寒气,贸贸然进了产房,是会将寒气过给夫人的!”
她没有说话,只定定地望住了他。他俯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绮儿,你且忍着,我便在外头陪着你。”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玲珑珍珑一人抱着一只襁褓,喜笑颜开地凑到她眼前来,笑道:“小姐生了一对双胞女儿呢!”
她一眼望过去,一红一紫取其喜庆寓意的两只襁褓之中,一双方才呱呱坠地的女婴犹自哇哇大哭。她心底霎时间一动,仿佛有什么自血脉中涌动着的情愫几乎要自胸中满溢而出。
“小小姐们都很康健,小姐果然是有福气之人呢!可要抱过去给殿下看看?”
她为拼着生产用尽了气血,一时还未能缓过来,面色苍白得可怕,虚弱道:“去请他进来,我……有话同他说。”
他在她榻边坐下时,怀中抱着一双女婴,望着她的目光竟似是有些喜极的不知所措,半晌才道:“绮儿,你看到了么,这是我们的女儿,我与你的血脉。”
那一个瞬间,仿佛有什么曾经断裂破碎的东西又重新被连接拼凑起来,她总算清明起来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襁褓之上,唇角含起微微的笑,道:“元颢,你要记得好好照顾她们。”
他抬眼,无声望住了她:“我此番本已作好了带你远走高飞的打算。”
“可是你能么?执掌礼部,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宁王殿下,若是销声匿迹,你又将家国置于何地?我入宫前,是你同我说,既身为慕家女,便应当将慕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如今我将这句话送还给你,既身为天家皇子,便应当将家国利益放在第一位。即便我能够不顾一切与你远走高飞,然而无论是你作为宁王,还是我作为慕氏之女,都无权擅离职守。”她慢慢将目光移开了去,不再看他。
“你将女儿带走罢。”
元颢最后终于起身来,将一只紫铜雕五瓣梅的手炉交在她手中,沉声道:“绮儿,我从未曾后悔过当初劝你入宫。”
听到这里,她心中乍然凉了半截,然而下一瞬间人却已在他怀中。他的声音自耳畔听来极稳极是肯定:“只是我终有一日,也会带你离开。”
她别过头去,一滴泪终于滑落,陷没在重重锦衾的阴影之中,再寻不出半分踪迹。
掌中握着的手炉上传来的温度,慢慢自指尖掌心传到了心底。
几寸月色清明,自狭窄的铁窗窗格之间缓缓爬向地面厚而干燥的一层茅草之上。她蜷坐在坚硬的榻上,双眼微阖。身上的伤处血迹早已干涸了停止流动,她垂眸望着满地不会发出一丝响动的干草,仿佛在企盼着、希望着那里会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个人,拯救她于重重囹圄中。
这也是她入宫三年来一直在做的梦。
与元颢相识四年,相知四年,相恋四年,她自认是懂得他的。逢场作戏与言不由衷的表皮之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早在最初的那一年,她便悄无声息地将它挖掘出来仔细观察了个透彻。知人知面,她总算也能晓得了他的心。可是那里纵横交错的血脉肌肉,也都不过是皮毛罢了,其下掩藏着的东西埋得太深,她怕自己若是深究下去,会伤了他的性命。
于是终于,就此罢手。
不是不在意江山。若是不在意,又何须兢兢业业地为朝政汲营,费尽心血?也并非不在意她。若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假装,又何须如此全心入戏,难道只为先骗过自己再骗过旁人?可即便如此,他也终究的骗过了她也骗过了他自己。她作为一个女子的直觉并非是玩笑,他是否真心终究还是看得出来。只是这真心究竟重有几分——她的直觉并不是天平,自然无法权衡。
后来的闲暇时光,便全用在了猜测之上。她也如每一个待字怀春的闺阁女儿一般,想象着终有一日与他的相守,只是终究这一份想象,也不过只存在于她午夜梦回或是西窗剪烛的某个瞬间罢了。到头来占去了她思绪大部分的,还是为他、为慕家、为自己,步步为营的猜心与算计。
她习惯性地紧了一紧手指,却未曾感觉到固有的那份温度,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掌中空空一片。她这才想起,原来那一只她在独处时总习惯性握在手中的手炉,却还被她留在长春宫中。
心下便有些怅然,像是哪里缺掉了一块,若是没了东西来补上,便处处都觉着不自在似的。
未见两星添柳宿,忍教三叠唱阳关。她将这句倏然间漫上心头的诗句在心中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恍惚间才想起这是在那一夜之后,他将将离去——并不只是离开皇宫离开她,而是离开都城前去游历——之时,她曾说与他的话。便是那一夜之后,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这暗结的珠胎将一份原本只是无形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固化成了血缘上不可斩断的羁绊,如一根比月老的红线更加牢固不可破的铁索,将她与他久无前期地捆束在一起,不可分离。
她在这样仿佛茫然无尽的胡思乱想之中,重新沉沉睡去了。
接到那一道所谓的“圣旨”时,她有些想笑。元颢坐在她对面,将那明黄的绢帛拿过去扫了一眼,笑道:“十三弟妹动作果然很快。”
“妩卿比起初入宫时长进了好些,哪里还能是当初那个只知逞口舌之利的末流妃嫔?”她顿了顿,又道,“你父皇命不久矣,你难道没有半分怨恨我们?”
“怨你们什么?用引魂香保全自身么?”他浑不在意一笑,“父皇欠母妃的、欠静母妃的,又岂是一星半点?事到如今,终究不过报应罢了。”
是啊。这后宫里的事,谁欠了谁的,谁又还了谁多少,又哪里能够算得清楚?到头来,即便是精打细算着一报还了一报,也不过付作一段笑谈罢了。
她便也笑:“你总是能有理由。”
宁王册立王妃之事由摄六宫事的妩贵妃一手操办,美其名曰为病中的皇帝冲喜,事前并未留给其母祝贤妃半分商量置喙的余地。成礼这一日宁王府中,贤妃坐于高堂之位,面色虽不见太过难看,但也决非喜乐开怀。
所幸霞帔将她面容隐去,不然若是教贤妃晓得了她是谁,只怕还要有一番折腾。
她如今的身份本是宁王一味名不见经传的侍妾,一朝平步青云被册为亲王正妃,又是在皇帝大病之中,本不应大肆铺张,更何况当作红喜嫁娶一般大宴庆祝,可元颢竟为她一手操办了如成亲一般的一场喜宴。都城之中数月不见喜事,一时之间平民百姓、街头商家小贩一应拥往宁王府来瞧热闹,车水马龙很是喧哗。
她扶着窗,隐隐能听到些外头的谈笑风生。心想,或许这样嫁他,从此为他生儿育女,如寻常妇人一般相夫教子,却也不错。
直到月余之后洛瑕离去,她还曾与她见过一回。彼时她劝妩卿不要留憾,也未必不是她想要对自己说的话。人生苦短百余年,与其相离相望,永不得语,还不如但求无悔无憾。
妩卿离去之后一年,她为元颢诞下宁王府世子。
她立在窗边,察觉到他为自己披了件衣,便回过头来。元颢将那一只被摩挲得光滑的紫铜雕五瓣梅的手炉放在她手中。晴光袅袅,如许盈盈一笑,还仍恍若初见。
☆、结局(HE)
机场人声鼎沸,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的每一个个体都仿佛只是毫不起眼的微尘,她推着堆积如山的行李车穿梭在其中,普通得转瞬间就被完全淹没不见。她总是习惯性地在这样的时候胡思乱想,这九年来每一回再想起那个人,大概除了梦里,都应该是在这样的时候了吧。
而每每想起他来,她就会产生一种错觉,于是面前出现的每一个身形相近的人都成了他,在某一个或近或远的角落里望着她,风华如昔。这样的幻觉,过后总是伤人,可天长日久下来,却成了她赖以生存的沾唇蜜毒,分明晓得依赖下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还是难以自制地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出国九年,其间高中毕业和大学毕业之后两次回国,这一回完成硕士学业,是第三次。这样的症状在她大学毕业之后的那一个夏天尤其强烈。她整天地躲在房里不出门,四个月里几乎补齐了她二十二年来所有的睡眠——如再加上她在彼世的那三个年头,就已经是二十五年了。只因阖眼睡去便能与他梦里相见,睁眼醒来他笑貌音容恍若还历历在眼前,她舍不得醒来,也舍不得离去,于是便终于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那年她回到现世,愕然发现她身上的时间竟然几乎没有半分流动。除了醒来的时候人在家里,手机上明明白白显示着居然已经是七月三十一号凌晨。她去野营的那一天,七月二十六,去往彼世的那一天,七月二十七——再到今日,彼世三年,此世三天。就好像那黄粱一梦的故事,卢生在梦中大起大落,荣华富贵中一生如白驹过隙,到头来卢生梦醒时,也不过是蒸熟一锅黄粱米饭的长短罢了。
从前看那些穿越小说,只说女主角穿越到某一处有史可循的朝代,再回到现代时,前往其遗迹凭吊故人。可她又能往何处缅怀呢?彼世人物风流,事到如今也不过只留存于她一人心中记得罢了。连她的年纪,这一来一回都未曾有过分毫改变,去时十五,在彼世度过三年,归来梦醒之时仍是十五。彼世三年日月,便更只像是一场笑话了。
同那人的一段情,也都如同卢生梦中的富贵荣华,醒时曲终人散,如梦幻泡影消弭不见,此一别去,即是经年的参商永离。
《莲池大师七笔勾》中有云:多少枉驰求,童颜皓首,梦觉黄粱,一笑无何有,因此把功名富贵一笔勾。又道是“锦样年华水样过,轮蹄风雨暗消磨。仓皇一枕黄粱梦,都付人间春梦婆。”
是以她恍一抬眼,面前那一晃而过的像极了他的人影,大抵也是错觉了罢。
这一夜窗外风急雨骤,他又不能安眠,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时辰都不能入睡。片刻之后左边胸腔之中传来的那一种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攫取住他全部的意识时,他却忽地平静下来,甚至,竟还隐隐地多了些期盼。
就如同她瞒了他三年的她的来处,他也从来未曾将自己宿有心疾这件事告诉她——直到她最后离开,也一直都全不知情。他想,这样其实也好,便让她放心离去,觉着自己能够在此世安稳平宁地长命百岁,也是好的。
常听人说“离了谁便活不了了”这样的话,听来像是可笑,这世上本没谁是离了谁便活不下去的,可有些人若是离去了,留在原处那个人却不再会过得好了。所谓“参商永离”之大恸,可并非只是四个字的重量罢了,其中承载了多少生死别离,又岂是只言片语所能尽诉?然而于他,这句话却是真真切切应了景。
宗室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十三皇子生性疏狂,即便后来封了靖王,自潼阳关驻军中历练之后,又自请前往甘凉塞戍守,他不为规矩所束的性子也未曾收敛半分。先是娶了个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的女子为妻,瞒报宫中四年,直到回都城述职之时,才将那已故女子报上宗室玉牒,还不是以妾室或侧妃的身份,而是正妃。皇子亲王正妃竟是名不见经传,元周立国以来尚且是屈指可数的一例。那女子早逝,元颀身为皇子亲王,竟宣布再不另娶,此后三年留在甘凉塞,除却述职之外竟是再未曾踏足都城一步。当时市井之间便有风月传言,道是靖王与靖王妃在都城相识,靖王不肯再回都城,则是因王妃早逝,他自然不愿再踏足这伤心地。其间实与不实之处,早已无迹可寻。
于是后来他再做出那样几乎可等同于自尽一般的事,便也并非是不可理喻了罢。
他的宿疾,若是追根溯源,还是应当归到后宫争斗中的那些阴谋算计上去。当年母妃怀他时,负责安胎的太医受人指使换了一味药,本是无毒,却会令他生来体弱。母妃十月怀胎诞下他时,太医便已诊出他宿有心疾,若要长命,一生都须得切忌大喜大悲。如今想来,与她的相遇,大抵便是上天注定了他命数将尽,于是便发了慈悲为他安排下这样一段情缘,令他这一生不致因自制悲喜而太过枯燥乏味。
那一年她在他怀中如云烟消散,如此直面的生离死别之后,他便清楚地晓得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如同当年与她约定的那样,他为新皇戍守甘凉塞七年。七年之中他不再服用那些为他保心续命的药,如此直到第七个年头上,他这副身体几乎已然无法承载他的生命。最后一次回都城述职时,他正赶上了元颙的大婚。他这位当年将她唤作母妃的皇弟,如今已亲政两年,是十四岁多的年纪了,新娶的皇后是卫淑妃之兄的长孙女,如今只不到十三岁。此外后宫之中还一并册封了贵、淑、贤、德四妃,若非是与哪一位太妃有所亲缘,便是朝中重臣家眷。如此,也算得是遂了她的心愿了罢。
皇帝极孝顺,太庙祭天大典上,追封生母质嫔为圣母皇太后,已故的孝敬皇后亦被追封为母后皇太后,牌位同入太庙享香火供奉。而后宫众人皆知的皇帝养母,先帝妩贵妃,虽然亦在新帝登基之后便借着“病逝”之名销声匿迹,却并未有过任何追封。甚至连这位在先帝承平朝荣宠之极的妩贵妃的一切记载,都在这之前不久被如数抹去了。
便如同这世上,从无此人到来。
“……我一直将颙儿当做弟弟,若是他再追封我为太后,莫说旁人,便是我自己都觉着不自在得紧。”那年她笑语犹在耳畔,只是如今他立在一众宗室之中,蓦然间想起今后无论他如何记忆犹新,在此世都再也寻不到当年那女子半分踪影文字之时,心中便有些挥散不去的怅然。
“……十三,我到这里来,也没什么旁的可留恋,只是,却反而将我一整个此间日月长,都许给了你。”
她果然未曾留恋过,无论是身后流芳姓名,抑或是太后的尊荣安宁,她都一挥手如数抛下。只身离去之时,唯一的那个回眸,竟是给了他。
她离去之后,不久宁波塘花汀洲上的那一座华美宫室便人去楼空,连那些洒扫的宫婢与小内监都被分派到了别处,曾经的繁华热闹如今只余门可罗雀。宁波塘边的棹口也很快便荒废了,无人再乘的小舟被一根绳索系在岸边,随着一拍一拍扑打着池岸的水波慢悠悠地一摇一晃。那年初定情时,他曾立在这里执手相送的女子不知往何处归去已久,而今即便他故地重游,恐也只是物是人非,徒惹感伤罢了。
豫王府世子如今已两岁余了,宁王府的世子更是满了六岁,正是她离去那一年颂儿的年纪。他还记得那一年他唯一的年幼的妹妹带着哭腔向他道:“王兄,颂儿想见洛母妃……”
他俯下身来,郑重其事地纠正道:“不是母妃,是王嫂。”
稚小的女孩儿自幼长在深宫,不知何时对人对事已养成了令人心惊的敏锐嗅觉。颂儿仍然在泣泪,却迅速地换了称呼:“王兄将王嫂寻回来可好么?”
他面色有些苍白,却静默无声地抿唇笑了笑。
颂儿,王兄不能将她带回来,可是,却无论如何都要去寻到她。
哪怕穿越万水千山,任凭天地崩塌重归混沌,便是身死不复,离魂散魄,只消能够寻到她,他也甘之如饴。
靖王元颀殁在元周新帝七年的初夏,死因是心力交瘁。他生前三日曾在甘凉塞城楼上大醉,趁着酒劲策马狂奔回到都城。元颀这一生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即是在都城中东南十七坊间的摘星台豪饮,再一番大醉之后,因心力衰竭而亡。
阖眼那一霎,他仿佛又回到九年前,摘星台上身躯微微颤抖着的她埋首在他怀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正如他与她两情久长,即便经年朝暮相别,亦无碍隔世的一回相约。
“若有来世……元颀,你可能许我一个来世?”
“元颀,来世,来世……来世我还想再见你一面。”
他阖眼笑道,如昔清隽面容终于像是满足:“妩儿,这不是我们早已约定好了的么?”
她在睡梦之中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回国时候的那个夏天。
阖眼是他,睁眼是他。她不止一次地在想,若这都是真的,那便好了。能这样看着他,与他相守一世,也是好的。
有几回,她几乎无法自制地与他说起了话。
“元颀,是不是你?”
眼见着他动了动唇,像是要说什么,如斯专注的神情却在下一个瞬间随着他渐渐淡去的身影黯然消散。这样的情景她见得多了,起初时还会泪落如雨,慢慢地到了后来,便也不再落泪了,只是心里仍然觉着涩涩地极难受。
他没有想到生魂离世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竟还会再被术士召回。
一见才知,招来他的那名术士,竟是当年元周宫中极受器重的国师容成。新皇即位之后,此人便不知所踪。此番见他,原来是身在一处极偏僻的山野之中。
“你可想与她相守一世?”
道法莲华雪衣之上似是集齐了夜空中所有璀璨的星光,映得人睁不开眼来。
“你可能助我?”
国师面无表情回过头去,扬袖抛给他一张朱砂写就的符纸,淡淡道:“你虽肉身已灭,然而三魂七魄俱全,要做人也容易。将此符化了灰混无根水三钱服下,两年时间魂魄可化出实体,只是唯有你第一眼见到之人能够看得到触碰得到。你在她面前现身出来,则可与她得一世相守。”
两年之间,如此时不时便会看到他的幻觉愈发强烈。洛瑕在国外读书时,在学校外面和朋友一起合租房子,平时即便看到他的影子,却只得控制着自己一句话也不敢说,唯恐被人觉察到异样,会请来什么风水师。近些年国外的中国风水行业愈发兴盛,其中不乏真正有些功底的能人异士。即便她晓得不过是自己幻觉,可即便他只是个幻影……她也不愿旁人伤他分毫。
回国以后,她只将自己关在家里很少出门。一回朋友来找她,敲开了门和她说话时,却只见她的目光恍恍惚惚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整个人都是极心不在焉的模样。这样来来回回几次,朋友便开始下意识地怀疑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那个鬼鬼祟祟的小个子中年男人上门的那一天,正好是阴历七月初一,传说中鬼门大开之日。据传这一日阴间无数无主孤魂将会涌到阳间,徘徊于世,不肯归去。自称是某某道教俗家弟子的小个子中年男人上门时,正赶上洛瑕许多天来鲜少的一次出门,这才在楼道里的电梯前打了照面。
他一见洛瑕,伸手就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一张鬼画符来,口中念出一通难以分辨的咒语。洛瑕一怔,下意识看向了她曾经看见过他的影子的那个方向,他仍然在那里,轩眉微皱,像是有些不适的模样。只是她却清楚地看见,他的身影分明地淡了一层,甚至连边缘都有些模糊不清起来。
这一刻她只觉脑海中像是有些什么轰的一声炸裂开来,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一句话:不能让他受伤!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她伸手拉过他便向楼下跑去,根本未来得及察觉到任何的不同寻常之处。
直到她藏进地下停车场的储藏室角落里,才稍稍觉着安心了些。
“极少见你打扮得这样简净。”
她喘着气,低下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T恤,笑道:“你又不在,我却是打扮给谁看呢?况且在这里,”她又笑了一笑,“若是穿得像从前那样华丽,可是会引人侧目的。”
有温热的呼吸渐渐地低下来附在她耳畔,那人的声线温润一如往昔:“妩儿,你是早发现了,还是一直未曾察觉到?”
她这才恍然一怔,仿佛有些什么足够令她震惊不已的事实正缓慢地浮出水面,浮上她的心头。
映入眼帘的是他一袭青衫如醉,衣襟上有她最熟悉的、来自于他身上素有的伽南香的芬芳。玉冠束发的男子面容清隽,修眉朗目,鬓若刀裁,正望着她微微含笑。
“是、是你……”
这一刹那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着千般语言漫上心头,话到了嘴边却如数凝噎,全然无法将其宣之于口。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一别九年,隔了千重时空无法回头的因缘,她几乎以为与他从此便是参商永离,所有的重逢再见都只能如梦中烂斧南柯,无法再入人世。然而这一刻他又出现在她面前,真真是如梦一般了。
“真是你么?元颀?”她一下只觉自己所有的泪水像是要冲破了眼眶一般,心下痛到了极处,微颤的手指试探着抚上他的面容,道,“你怎么……”
“原来你的故乡便是这样。”他仍笑着,“我自两年前便跟着你了,只是那时魂魄还未能完全化出实体,在你身旁即便出现也只能是幻影。如今总算……”他还未说完,她已扑入他怀里,几乎是泣不成声:“我守了你九年……”
“妩卿此情如斯深重,我自不当负你。”隔了九年别离时光,他又重新望进他眼中,“我便以余生守你,生世再不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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