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于慕心绮,她其实知道的并不多。
入宫前慕晟乃至每一位嬷嬷都并不曾向她提及过关于这位慕家大小姐的太多事。洛瑕只依稀知道慕心绮生得色冠都城,十五岁及笄之后,神州诸国不知有多少豪门高阀的公子贵胄踏破了门槛向她求亲,而这位炙手可热的佳人却在十六岁时被元周五十有八的皇帝选入宫中,成了承平皇帝后宫之中十五年来第一位新晋妃嫔。对此,神州天下的王孙公子们无不扼腕叹息。
思绪乱了。洛瑕放下了手,一时之间也没了心思继续弹下去。
她收起了人前非得端持不可的闺秀姿态,腰肢微弯,伏在了琴案之上,一手拨弄着琴弦,飞泉在她指间发出零零星星的响声。片刻后甚至抬手取下了固定发髻的玳瑁横簪,散了发阖上眼去,几乎像是要睡着的模样。
她想起从前在慕府的时候,为着应付日后宫里头各类夜游宴饮,也曾请来名家着意学过琴棋书画一类。作画即便学了也是一窍不通,下棋她也不过学得一两分皮毛。书法一途,是由慕晟亲自指导,她原本多少写得几个小楷,字迹倒也隽秀,只是慕晟瞧了,每每却总说是小气,硬生生逼着她摹了一整本《灵飞经》,总算大抵练成一手秀媚舒展的簪花楷字。礼乐之道亦然。她从前也是学过几个月的,说穿了也只是入门水平,后来为入宫,又于棋弈作画一道不大通,只得在乐技上下大气力。
入宫不过二十日左右,她却已觉得这宫中,并非是外面的人所言的那样,至少表面堆砌了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锦绣,大约是因为这里的妃嫔大多都已年纪不轻的缘故,芳华逝去,年轻时的心气也都被荏苒的时光磨得不剩什么。即便她还不曾见过她们,也可以大致想象这些有的甚至已年过半百的的深宫妇人们,珠玉满头,然而渐现老去的面容上却只一层妆粉胭脂填满眼角纹壑,瞧在眼里只觉繁琐腻味。
她想,怪不得赵姬能够长宠不衰,在这样一群青春不再的女人里,她三十四五的年纪,也委实是芳华盛极了,更遑论去年入宫的慕心绮。她被选进宫中时才十六岁,碧玉年华正当,貌美又有手腕,无怪她如今炙手可热,宠冠六宫。只是,在皇帝已近六十的年岁入宫的女子,是注定了生不出孩子来的。
而在这后宫里,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她忽然有些可怜起慕心绮来。
“……特晋为正六品常在,今夜荣泽殿侍寝,钦此——”
宫门前遥遥传来的拉长的尖细尾音,洛瑕一惊,回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男主的存在,我想说的是,他一定是会登场的,就在不远的将来。(握拳)
☆、(七)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几个年长的宫女将她从浸满了合欢花瓣的浴盆里捞出来,又为她换上了妃嫔侍寝时穿的象牙粉的蝉翼纱时,洛瑕终于回过神来。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领了旨,怎么说着一口“谢主隆恩”之类的场面话,又是历经了一番怎样的迎来送往,便要这样被妆扮一新,送到一个皇帝老头子的龙榻上去。
真真是笑煞人也。
她忽然笑起来,一旁为她系上氅裘衣带的年长嬷嬷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然而那一眼转瞬即逝,洛瑕低下头来对她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迅速地低垂下去。
“嬷嬷,凤鸾春恩车可是已等在外头了?”
那嬷嬷这才抬起头来,淡淡道:“回常在的话,早已候在外头了。”
她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因着是初次侍寝,位份又不高,贴身的宫女并不能随侍,洛瑕只得扶住了嬷嬷递过来的手臂,一步一沉走出了殿外。
琼瑶三人候在寝殿外,洛瑕即便回过头去的时间再长一些,也不能将她们脸上各自的神情看得清楚。嬷嬷扶着她的手,将她搀上车轿。
洛瑕最后掀开了车帘,这一座重重水波涟漪清光粼粼之间矗立着的奢华宫室,倒映在她眼中成一片虚茫茫的刺目。
——如同她将要面临的,身不由己的深宫未来。
春恩车停在了荣泽殿西暖阁前之时,氅裘的袖边已在洛瑕的手中被攥成一团,随侍的嬷嬷掀起车帘请她出来时,见到的便是她汗湿两鬓、面容泛白的模样。那嬷嬷不觉皱了皱眉,声音也冷了几分,道:“常在小主,荣泽殿到了。”
洛瑕犹豫了许久,才慢慢松开了手中的衣边,接过了嬷嬷递来的手。
她的掌心里一片冷汗。
“小主这样的紧张,又是何必?宫里头的娘娘小主们,哪个不是从这一步过来的?此番小主觉着怕,可小主好歹想想日后,皇上的宠幸,这里的娘娘小主们求都求不来,小主得了,是小主的福气。小主不诚心受着,还去想那些旁的多余的做什么?莫说常在小主您,便是赵姬娘娘统御六宫,盈嫔小主……”正滔滔不绝,嬷嬷忽觉自己手腕上一紧,低头去看,却发现洛瑕指节泛白的一只手紧绷绷地握在自己手臂上,旁边的一圈都现了青红色。嬷嬷倒吸一口气,听洛瑕道:“嬷嬷,您说得过多了。”
她的声音这样寒薄,连见惯了后宫各种风浪倾轧的嬷嬷听在了耳中都心底一凉。
“这凤鸾春恩车,我坐得起第一回,便也坐得起第二回、第三回、第百回千回……这样的话,我本也不应当放到明面上来说,只是嬷嬷都对我这样教诲,我也便不同嬷嬷往来那些虚文了。”
洛瑕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抓着嬷嬷手腕的五指缓缓地松开来。她甩了手,独自向前走去。西暖阁门前廊下侍奉的宫女为她掀开了帘子,她的鼠灰色裘氅袍角一转,便消失在了西暖阁的雕花木门之后。
嬷嬷凝沉的眉梢渐渐锁住。
“洛常在请稍待,皇上正在东暖阁见十三皇子,片刻之后便会就寝。”
洛瑕朝着御前尚仪颔了首,收回了目光,规规矩矩地垂首坐在龙榻边上。
西暖阁同东暖阁分别列于荣泽殿正殿的两侧,因荣泽殿并不非常宏伟广阔,因此即便洛瑕身在西暖阁,也能够依稀听得东暖阁中传来的寥寥数语。
“十日……母妃……祭日……”
她等得无事,便索性用了心去听。
答话的男声虽年轻,却自带了十足的沉稳萧飒,听在她耳中只得零零落落几个断续字句:
“母妃在天有灵……惦念……父皇。”
洛瑕正要继续凝了神去分辨,却只闻一声器皿落地的碎裂声,紧接着是皇帝颤抖着大喊:“来人!护驾!”不过下一刻,东暖阁那边已是一片兵器交击之声响彻。洛瑕没得反应,前一面见到时还端庄谦和的御前尚仪已神情惴惴地跑进来:“有刺客行刺皇上!奴婢这便护着常在逃!”
洛瑕还没来得及问为何皇帝遇刺,她身为御前尚仪却不护驾,而是来护着她一个小小常在逃走,她已快一步近到自己身前来,探过来的手看似是要拉她衣袖,然而袖囊内寒光一闪,一览无余。
她心底一寒,下一刻一柄三两寸长短小精悍的利刃便直取她面门而来。
她本能地向后一倒,险险避过欺来的利刃。然而接下来她却没那么幸运。御前尚仪显然是埋伏在皇帝身边训练有素的刺客,几乎吃准了她穿着不便行动的亵衣,完全不及有所反应,下一刀接踵而至。洛瑕不曾习武,完全是凭着下意识抬手一挡,刀尖刺过她左手手臂,随之而来的刃气截断了她一缕发丝。
此时御前尚仪的刀刃去势却忽然止住,她不可置信地低下了头去看自己胸前,霜色长剑的锋刃整个横贯而出,在她胸口开出一个血洞。下一刻,长剑抽出,大量的血液几乎是喷灌而出,御前尚仪的身体整个前倾,几乎就要砸在她身上时,被剑尖勾住,摔到了一旁去。
还不等洛瑕看清出手之人的面目,便又是一拨黑衣刺客蜂拥入内。
那人剑尖去势如横扫千军,一回身将她压向自己怀中,几个腾挪到了窗边,身如鸿雁一纵,带着她跃出窗外。
夜风打在面上的寒意让洛瑕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瞬间明白自己现下的处境。皇帝遇刺,御前尚仪是刺客内应,自己差点丢了命,被此人所救。
那人带着她闪身进了御花园的假山丛中,一手仍揽着她,另一手摸索到石壁上某处压下,他们前方的一处暗门应声开启,那人便带着她潜了进去。
这小小一方石壁之内竟然别有洞天。七拐八弯之后,通向的出口竟是在赵姬的含福宫内。那人率先出了洞口,见四下并无追兵,便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洛瑕咬了咬唇,将手递给了他。
出口处位于含福宫内西南角一处较偏僻的所在。赵姬好摆弄花草,宫中西南的芳菲园因无妃嫔居住,便被用作了花圃。白日里花团锦簇煞是热闹,入夜了却是没人会来。花圃深处还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八角亭,在重重花木的掩映下,几乎没人会去注意。此时洛瑕二人便是身在这座亭中。
她一路上几乎没抬过头,那人见她沉默,忽道:“你可知我是谁?”
洛瑕犹豫一瞬,终于福身下去,浅施一礼:“谢十三皇子救命之恩。”
他收了剑,挑眉瞧她一眼:“不必。”又道,“有帕子么?”
洛瑕将寝衣绵绸里衬及踝的袍角撕下来一块给他。
他拭了拭剑上血迹,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瞧了瞧那绵绸的一角,皱着眉道:“你们侍寝就穿这样的衣裳?”
洛瑕拢了拢氅裘:“殿下说的是。”
他将那一角里衬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瞧着,绵绸易撕,她扯下来的这一角边缘整齐,四四方方,他想,倒是好手艺。
两两半晌无话。
洛瑕愈发觉得尴尬。且不说他是十三皇子,她是他父皇的常在,身份悬殊,且说孤男寡女,漏夜独处,便已是不合礼法。禁宫侍卫迟迟不到,她却是一刻也不想再同这位十三皇子单独待下去。
她正预备着同他说些什么,却听他先道:“你是盈嫔的表妹?”
她还未答,他又道:“是父皇新纳的常在?”
洛瑕抬起眼来,忽而直起身,端端正正向他行了个大礼:“婢妾紫石宫常在洛氏,见过十三皇子,给十三皇子请安,十三皇子万福金安。如此乍然相见,婢妾形容狼狈,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殿下见谅。夜已深,十三皇子若无事,还请周全自身,早些歇息。婢妾便不打搅,先告退了。”
从含福宫到她的紫石宫的路她大致记得,虽说随时可能会遇上刺客,但她管不了那么许多,礼毕便转身要走。十三皇子在她身后道:“常在不怕刺客在下一个转角便要了你的命么?”
她住了脚步,道:“婢妾既然选在这刀光剑影的深宫里过活,那些娘娘小主们的明枪暗箭都不怕,几个刺客,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死了,或许她还能回到彼世,那样岂不是更好,又有什么可怕?
“常在既然知道宫里是这样,又为什么还要进来?”
洛瑕微微回过首去:“这是婢妾的命。”
那一霎洛瑕的面容看在十三皇子元颀的眼中,是一片的风雪沉寂,唯有眼中有一线亮芒划破黑夜。他和她的初相见,她身披鼠灰色氅裘,衣襟染血,消不去眉目之间妩色绝伦。那时她只不过是正六品常在,连封号都不曾有。也就是那时,她眼中还有一丝尚未退去的稚嫩与难以看穿的最后的不坚定,在晚秋带一丝血腥气的夜风里入他眼帘。
那时他看得出,她嘴上说着命,心里却有着不甘。
那时他想,这样的一个女子,或许他可以试着靠近。
元颀盯着洛瑕别过去的脸容半晌,忽道:“我送常在回宫。”
那一夜在深宫的甬道上,深秋肃杀的血腥气漫天,她茕茕身影在元颀眼中步步行在前方。雾湿衣摆,洛瑕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很多年后元颀回想起这一幕,只依稀记得当时才十五岁的少女,一路颔首低眉,身边没有一个宫人随侍,踽踽独行的模样放在这华丽深宫里,好似有千万分的不和谐。
那也是最后一次。再后来,元颀再见到洛瑕,她已经全然蜕变成了这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九重宫阙里的一个真切的妃嫔,最后的青涩都成了被时光磨去的棱角,从此不复存在。
洛瑕回到宫中后什么也不想说,倒头便睡。这一觉直到第二日傍晚,才终于被晁天阁里国师手下的方士打断。
那天傍晚,天边残阳如血,火烧云将一整个西边的半边天幕都染得通红,赤朱丹彤的色彩映射在紫石宫辉煌的殿宇之上,瑰丽得有些失真。一行断雁划过半天,彤云也被截成两段。
——这是洛瑕脱簪待罪已然跪伏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之后抬起头来看到的景象。一如她的荣宠,先前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如今早已不复再了。
罪名是身带不祥。常在洛氏侍寝当夜皇帝遇刺,洛氏不仅不能以一己之身护驾,反倒诱十三皇子临阵脱逃,罪加一等,但皇上念其平日恭谨有加,谦和柔顺,故只予其禁足紫石宫之罚,非诏不得出。
“洛常在,皇上顾念昔日情分,只将常在小主禁足,已是仁至义尽!常在便在这紫石宫静心思过,好自为之罢!”
雕红的朱漆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洛瑕跪在砖地上,叩首下去:“臣妾,谢主隆恩——”
“……也谢过赵姬娘娘,手下留情。”
最后一句声音微弱,若不凑近,是听不见的。琼瑶琼琚就跪在洛瑕身后,听到这一句,忽地一震:“小主……”
洛瑕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衫:“你们以为我如何会沦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可不是托了我们这位统御六宫的赵姬娘娘的福。”
“那昨夜的刺客也是……”
“刺客不是。赵姬即便再大胆,也不致对皇帝下手。十六皇子还未被立为太子,年纪又不大,羽翼未丰。兼之我朝有规矩,若是皇帝暴毙,幼子即位,为防太后垂帘、牝鸡司晨之祸,祖制是赐死生母。赵姬即便是为她自己,也不会现在对皇帝动手。”洛瑕深吸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只觉疲惫,琼瑶琼琚还待再问,她已摆了手,挥退了几名仅剩的宫婢,只身一人往寝殿而去。
她现在还有力气去想这些,已经出乎她自己的意料。昨夜她险些受皇帝牵连命丧刺客刀下不说,隔日又被赵姬诬陷身带不祥,这样的出师未捷,消息传到慕晟慕心绮耳中,还不知她会被何等嘲笑。
说不定,她已然被当做他们手中的弃子。
琼瑶三人不可信,宫婢内监不可信,她自己在这深宫里,竟然不知道有谁可以去相信和依靠。真真滑稽之极。旁的妃嫔入宫,带的是自己忠心耿耿的家生丫鬟、贴身侍婢,她比不得慕心绮那样的高门千金,身不由己,入宫也带着慕晟慕心绮的眼线,是不知何时就会出卖她的不可信任之人。
她怕是等不到三年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女主总算是见面了\(^o^)/~
☆、(八)
自洛瑕禁足之后,琼瑶琼琚二人整整三日不见人影,此事若换在平常,她自是又要有一番计较。然而如今她心力交瘁,哪里还有那气力去同她们算计这些。整个人都如行尸走肉一般,大约即便是琼瑶琼琚现在奉慕心绮之命对她下手要她的命,她也不会多么反抗。
前头内务府调拨过来的宫女内监,因着她禁足,被撤去了大多,现下只余了平日殿内伺候的几个,凡是在园子里莳弄花草的、廊下洒扫庭院的、外间里伺候茶水的,一概换了去处。从前喧哗热闹的紫石宫一下变得门可罗雀,看着虽显得世态炎凉了些,却也清净了不少。
洛瑕透过窗纸朝外头望去,园子里的花草大多都残了,无人莳花,自然萎顿得快些。只是却有个芽黄色宫婢衣装的影子来来回回,她仔细一看,却是琼玖。这小姑娘仿佛并不觉得日子过得有何不同,照常如旧地领着她莳花的差事。她的日子似乎一直过得简单,满园的花花草草便仿佛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除却间或几次的接触,除却她总着一身芽黄衣裙,洛瑕对她几乎没有任何旁的印象。
她咳了一声,出声唤道:“来人……”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着自己声音喑哑不能入耳。门外琼玖闻声,忙三步并作两步进来,道:“小主有何吩咐?”
“小厨房里可还有吃食么?这些日子总觉着嘴里没味道。”
琼玖的神情凝滞了一瞬,略有艰难开了口道:“前些日子,内务府钱公公将咱们宫里人削减了大半,小厨房的厨子……也在其中。”她神情翼翼,似是怕洛瑕动怒。洛瑕听了也无法,又见琼玖自己都是一副陪着小心的模样,也说不得什么,只得道:“无妨,这也不关你的事。下去罢,我自己歇歇。”
琼玖告退后,洛瑕靠回到榻上,又是一副恹恹神色。
她入宫才不到一月,还不曾多么威胁到赵姬的地位,她便这般的不能容忍于她,将她看做了眼中钉肉中刺。赵姬下了这样大的狠手来对付她,将她禁足不说,居然连她宫里的厨子都要遣走,也实在是太过彻底了些。
从前她未入宫时,还只是听闻宫里的女子有多么的不择手段,可入宫之后,还是头一回真正见识到赵姬这样的娘娘主子的所作所为。如今她不过是禁足而已,若再敢是获罪幽禁,难保这位赵姬娘娘不会直接下毒要她的命。
过不多时,琼玖掀帘进来,手中还提着一只食盒。她一臂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案几上,一臂对她道:“小厨房虽没有厨子,却还有些吃食留下。虽则不是最新鲜的,奴婢也晓得这样的东西是委屈了小主,只是如今宫里不比从前,琼瑶姐姐和琼琚姐姐这样拿主意的又不见了人,小主若是实在觉得嘴里没味,这些点心小菜是奴婢自己做的,小主若不嫌弃,便好歹吃些罢。”
食盒里不过一道蓼花糖糕,一碟油盐炒豆芽儿,一碗清粥,都是在这元周皇宫里最普通常见不过的菜肴,也只有她这样低位份的妃嫔才会去当做饭食来用。她这几日都不大吃得下东西,今日见了,却觉着极有食欲。因此也不推拒,便提起了筷子。
“奴婢父母是庄子上的,从小便将奴婢送进府里去。从前厨房里掌勺的方厨收了奴婢作弟子,奴婢烧的这一手菜,都是方厨教的!小主尝尝,看奴婢烧的好不好吃?”琼玖殷勤将那道油盐炒豆芽儿往她面前推了推,洛瑕却不过,那道菜又实在勾人食欲,便拣了一筷子吃下。
“油盐适中,清爽可口,果然是好手艺。”她赞了一句,琼玖便笑:“小主喜欢便好。”
二人又闲话几句,略过不提。
夜里掌灯时分,洛瑕便独自卸了钗环发髻要就寝。方熄了灯,寝殿的门便被推开,她听得脚步声像是琼瑶,小心翼翼地不弄出声响,一路走进内间来。
白日里用了吃食,便有了些气力。洛瑕听着声,眼中光芒缓缓沉下来。
琼瑶进了内间,见灯已熄了,也没再点上,到桌边斟了一盏茶,正要喝,冷不丁听有人道:“那茶早凉透了。琼瑶,既然渴,为何不在盈嫔小主那喝过了再回来?想来大小姐宫里也不差你这一口茶。”
她一惊,手中茶杯直直落地。
琼玖带着几个人闻声急忙进来看,掌了灯,只见琼瑶神色惴惴,勉强维持着平日稳重,不安地望着洛瑕,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
“罢了,东西收拾了,你们先下去,我同琼瑶有话说。”
琼瑶垂下头来,琼玖带人三两下拾净了,立刻退下。
“小主……”
“盈嫔小主说什么了?”洛瑕不欲听她辩解,开门见山。
“大小姐……几日来都衣不解带侍奉皇上榻前,今晨皇上醒来,已晋了大小姐为正四品容华。”
洛瑕嗤笑一声:“竟是越级晋封,大小姐好手腕!我方获罪禁足,她一刻也不落地顶上,若是不晓得的,怕是还要当我同她姐妹情分多么淡薄呢!”她自己添了件衣,又笑道,“不过真算起来,我同她连半面之缘都未曾有过,若说有什么情分,才真真是笑煞人了!”
“小主,”琼瑶恭恭敬敬呈上一封书信,“大小姐让奴婢将这信交给小主。大小姐说,她要对小主说的话都在这上头了,小主读了便会明白。小主即便对奴婢和琼琚心有不满,也请务必看一看这信。天不早了,小主歇息罢,奴婢今晚值夜,就候在外间。奴婢先告退了。”
琼瑶福了一福,退了出去。洛瑕冷淡瞧着她阖上门,将信笺展开。
慕心绮字迹隽秀舒展,不失世家高门大气,同她描摹过的那一簿《灵飞经》的楷字如出一辙。不怪慕晟从前说她写字如小家碧玉,不比高门闺秀自小将养出来的华然端庄,她的字,比之慕心绮,的确是小气得甚了。
信中寥寥两页纸,寒暄客套之外,言语凝练,全无拖泥带水之感。
“……卿有妩色,世间绝伦。当妥用之,以事人、事君、事天下也。”
信以这一句作结,洛瑕读到这里,眼中一凉。说她有妩色绝伦,她当不起这等称赞不说,可即便当真如此,论起事人事君的本事手段,她又哪里比得上慕心绮这样的华门闺秀、掖庭宠妃?再者说,她早已失却了在这后宫倾轧里与人斗下去的志气,她有些累了,不愿再同她们争宠夺权,争一个光耀门楣,争一个富贵荣华。于她,甚至连在这里苟延残喘活下去,都已不再有多少兴趣。
那些皇帝的荣宠,谁想要,便尽管拿去,她不想再争——尽管她还并没有开始去争,可是她累了,倦了,乏了,不要了便是不要了。她便生得这样一副痴愚性子,这样一副古怪脾气,放在这后宫里头,怎么可能不沦为他人的刀下亡魂!
洛瑕手指一松,两页信笺便轻飘飘旋转落下去。烛影摇红,她正要熄灯,忽觉耳边一凉,那摇摇晃晃的火焰自己熄灭了。她下意识抚上自己手臂,上一回的伤处还未完全愈合,触碰起来有隐隐的痛楚,体肤之伤总能令她清醒,这一次也是一样。
园子里东南墙角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洛瑕一怔,压低声音唤道:“琼瑶!”
琼瑶闻声进来,借着月色能辨出她脸上亦是受了不小的惊惧。“外头不知是怎么了,小主还是快避避罢。”
洛瑕一咬牙,心道她连生死都置之度外,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将眉一轩,索性道:“你同我出去看看。”
琼瑶急忙道:“小主不可啊!”
她的双眼在入夜的一片黑暗里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琼瑶听她声线沉然了无生气,道:“大不了一死而已,不正是有的人所希望的么?”
语毕不待她回答,径自往外走去。琼瑶无法,只得亦步亦趋跟上。
二人一同来到声响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明显是极力克制过的。洛瑕仗着不怕,一步踏上前去,只觉脚下一片湿漉漉,低头借着手中宫灯的微弱火光一看,竟是大片大片殷红的血迹,漫过草叶泥土,直染到她脚下来。
而响动处却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洛瑕大着胆子低声试探道:“阁下看来伤得很重,我也不想我这里莫名多了一条人命。若阁下不想死,不如现身出来,我这里有备些伤药,阁下可自行取用,事后阁下离开,我绝不阻拦,也不会将此事向旁人提起,阁下以为如何?”
没人答话,洛瑕抿了抿唇,偏了头道:“琼瑶,你先退下。”
“小主万万不可啊!万一是刺客……”
洛瑕甩了衣袖:“我说了至多不过一死!你现在躲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即便是死,也只我一个,不会拉上你垫背!”
她平日不会如此凌厉,这话已是狠绝之极,琼瑶却不依:“小主此言差矣,奴婢是小主的奴婢,自然当与小主同生共死!”
洛瑕深深看了她一眼,琼瑶一副视死如归神情,她便没再赶她走,回过头道:“阁下也听到了,我这侍婢死也要同我死在一起。看在这份衷心上,阁下不妨现一现身。”
“……我不过是借贵处歇个脚,常在便同我说了这许多。”
她闻声熟悉,怔住半晌,疑道:“十三……皇子?”
那人似是笑了:“常在好耳力。”
据元颀所言,他奉命出宫调查刺客作乱一事,带领一队御林军潜入那一群刺客出身之处——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风刀堂的老巢,不想为同行的御林军右统领钱明涛所累,身陷十几名杀手重围之中,几经浴血逃出。那群杀手穷追不舍,直追到宫中,于宁波塘边酣战,御林军不敌,数名都尉重伤,元颀跳入水中脱逃。幸运的是,因紫石宫常在洛氏禁足,宁波塘棹口常设的舟楫被撤掉,杀手无法追来,倒教元颀脱身。他游到塘中紫石宫所在的花汀洲时,又费力翻过宫墙,才落在园子里。以他的身手,若不是重伤,并不会弄出多少声响,原本他也打算不过取些伤药便自行离开,奈何伤势过重,这才被洛瑕轻易发现。
元颀就被安置在洛瑕寝殿之中,能够入内伺候的人本来不多,兼之这几日洛瑕几乎足不出户,再多几日闭门不出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他有伤在身,洛瑕也便顾不得男女大防那么许多。元颀伤得实在重,腰上被长剑开了个深达一寸的口子,右肩中了一枚铁藜蒺,入肉极深,洛瑕将它□时,血染了她一身。元颀只吸了一口气,居然还有气力同她道:“常在仔细脏了手。”
洛瑕将铁藜蒺往地上一掷,乜了他一眼,含笑道:“殿下金尊玉贵,婢妾得以亲手服侍殿下,沾了殿下祥瑞,是婢妾天大的福气,哪里还会想着是脏了手。殿下取笑婢妾了。”
元颀瞧着她的眼中有几分笑意,洛瑕只作不见,一味低着头将他伤口里的污血挤净了,洒了些金创药上去,再拿棉纱仔细绕着缠住。
他腰上和肩上的两处伤得最重,其它各处亦被开了十道八道大大小小不一的口子,瞧着甚是怵目。洛瑕本也有几分不忍目睹,只是她更不愿让旁的人牵涉进来知晓此事,便只得连琼瑶都遣退在外,只让她不时送些东西进来,自己一力完成对元颀的一切服侍。
腰上的伤口太深,洛瑕不敢贸然处理。待最后她将伤处衣服剪下时,还带下了一整块不小的血肉,粘连着衣料体肤,惨不忍睹。洛瑕瞧着不由皱了眉,这里并没有像现代用来消毒的酒精碘酒一样的东西,她又不通伤口缝合之法,仅凭手上的一点点金创药根本不可能处理得了。万一伤口发起炎症,恶化起来,她尚在禁足之中,连请太医都困难,再者即便她能请来太医,又该怎么解释出宫剿灭刺客的十三皇子身在她宫中?连宫女同男子私会都是重罪,更何况她身为他父皇的妃嫔,这样的事一旦被揭露,岂不是会要了她的命?
她虽意不在生死,却也不想这样白白教人连累莫名送了命去。
洛瑕正沉吟,忽听元颀道:“常在还不动手么?”
“我没有药。”
他一顿:“酒也可以。御供的凤香酒于消炎止脓上有奇效,且各宫酒窖之中都有备着。”
洛瑕立即唤琼瑶去取酒来,自己回头来,先淋了些清水在元颀伤处,将污血冲去,□出来翻卷的皮肉,尚还没有化脓的迹象。洛瑕送了一口气。琼瑶将酒坛送进来,取了角锤将坛子上的泥封敲开,随着封纸被取下,一股醇厚的浓香很快飘散在空中。洛瑕接过来倒出的一小碟,仔细地浇在伤口上,元颀被那刺极的剧痛激得皱了皱眉,看她洒上金创药,用棉纱缠裹住伤处,又特意用巾帕擦净周围皮肤的酒渍。待处理完他一身伤口下来,花去好几个时辰,洛瑕好容易完成这一切,已是汗湿衣衫,一回头瞥见桌上的酒碗,索性抢过来仰颈一饮而尽。元颀看得一怔:“你怎么……”
她道:“婢妾失仪,殿下见笑了。”话虽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又倒了满碗,一口灌下。宫里的凤香酒闻着醇厚,却很难上头,难得的是几杯下肚就能显出醉颜酡红的迷离妩媚之态,一向为后妃们所喜。此时洛瑕顾不得那么许多,小半坛下了肚,才觉面上发热,也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旁的什么。
元颀瞧她似是有些倦意,仗着自己身子结实,翻身下榻,劈手夺过酒碗,止住了她要再喝的动作。酒水洒了一地,洛瑕一瞬间清醒过来,强自站住了身,揉了揉太阳穴勉强定下神道:“殿下今日便在婢妾这里将就下罢。待明日,殿下若想走,婢妾也留不住。”
语罢,她抱起了酒坛,唤琼瑶进来收拾了伤药棉纱等物,稍稍行了个礼,径自转身出了门,往屏风外头西窗下长榻的方向而去。
打发了数个时辰,洛瑕预备就寝时,却见屏风里头人影晃动。里间只留了元颀一人,他身上有伤,若是一不小心有个好歹……牵扯到她头上,只怕赵姬等人又会借此大做文章。洛瑕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先试探性朝里头道:“殿下还好?”
他顿了顿:“常在巧手,我如今已好了大半。”
洛瑕于是道:“那殿下便好生歇息罢,婢妾不扰着殿下了。”
里头元颀没再做声,抬眼见屏风外连灯都已熄了,双唇无声动了动,眼中光芒一沉,出口的话音蓦地抬高了些微的几分:“今日之事,多谢常在了。”
洛瑕本也没睡着,听闻他这样一句,眼底一跳,还是道:“殿下客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学了,更新速度是必然会降低的...唉,人在求学,身不由己啊:-(
☆、(九)
第二日洛瑕醒来时,寝殿内间已是空无一人。如若不是前一日的酒气遗留和伤药残粉还在提醒着她,她一定不会想要记得这里昨日还躺着元周身受重伤的十三皇子。
洛瑕没有让琼瑶进来,自己动手将桌上残杯遗盏和药粉纸包等物事都收拾净了,才听屏风处琼瑶一声低咳,她回过头去,却见元颀施施然立在琼瑶身前,琼瑶一副尴尬神色,陪着小心道:“奴婢没能拦得住十三皇子……”
她只得点了点头。说来自前日她与琼瑶一同救下伤重躲进紫石宫里的元颀之后,两人之间关系也缓和了些许,不再如同前几日一般冰冷带刺,连说句话都要明里暗里夹带着勾心斗角的深意。琼瑶道了声是便退下了。殿门阖上的那一瞬,洛瑕忽觉如今殿中只她与元颀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尴尬。她浅施一礼便背过了身去,借以掩饰面上些微的不豫,即便明知不妥她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元颀也没开口,她听着动静,他像是在桌旁坐下了。洛瑕还不及想他在她一介妃嫔的宫中为何还能洒脱至此,他已先开口道:“之前搅扰常在了,今日特意来向常在道谢。”
他这样自然,她也不好再自矜身份,于是略略回转了身去,颔首道:“殿下客气了。”
她今日着一身草绿色襦裙,外罩一件烟色纱褙,因是刚刚晨起,又是在禁足之中,便未上妆,只将长发随手打了个环结髻,形容亦清亦净,更甚还有几分飘逸脱俗之态。
元颀笑道:“钱统领向父皇禀我不知所踪,因办事不力再加护卫我不周已被连降两级,罚俸半年。我怎好在此时出现在父皇面前,岂不是白罚了钱明涛,教父皇下不来台,再迁怒到我,委实自讨苦吃。”
他说着话,视线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面。洛瑕其实算不得多美,正面看她脸容,其余五官虽也不算难看,放在一起却也难说多么出挑,只那一双妩媚绝伦的飞凤眼如神来之笔,教人见之忘俗。元颀初次这样仔细地去分辨一个女子的形容,若说从前他只觉她生得几分妃嫔矜态妩态,今日细细看来,始才发现,她面上倒的确还看得出来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即便那一双飞凤眼生得再多么妩媚凌厉,她眼底的那一抹年轻少女的稚色、身入宫闱的惶然和同他一个男子单独相处的紧张却是抹不去的。这样的发现,让洛瑕在他心目中的模样一瞬间鲜活了起来,不再是那样一个单薄浅显的妃嫔形象,显得有血有肉了许多。
她也毕竟只得十五岁而已。六皇兄元颢的亲表妹祝芳菁十六岁,她倒是还要轻一岁,比之祝芳菁的娇惯张扬,看着却分明是沉稳得多了。只是那样必须的沉稳,于她,却也不知是不是无奈的淡泊。
洛瑕一味低着头,偶尔随着他的话含笑不语,只听元颀忽道:“……是以,这几日怕是都要打扰在常在宫中了。”时,才愕然抬头:“这……”
元颀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我也晓得这着实是为难常在了,只是眼下别无他法。不过常在大可放心,我自当住在外间,想来只要不被闲杂人等撞见,是不会有损于常在清誉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是还不明白,也委实是太蠢。洛瑕掩唇咳了一声,道:“不必这样委屈殿下。”她唤了琼瑶进来,“琼瑶,寻个由头,将多的人都打发去别的宫里罢。我在禁足之中,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你再使留下的几个人,将东配殿仔细收拾了。”
琼瑶虽不解缘由,可看了一眼元颀,却也明白了个中大半,迅速应下便告退了。
元颀向她颔了首,道:“多谢常在。今日便不扰着常在静心了。”
洛瑕目送元颀出了外间,背过身去,眉心一沉。
他怎会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莫说他一个皇子,怎么能同她一个妃嫔同居一宫之中。即便撇开了宫中规矩,单论礼法伦理,她甚至可算是他名义上的庶母,年纪又相近,便是放在一般的大户人家里,分院而居不说,连面都应当是避着不见的。他却这样直凑到她眼前来,同一屋檐下,为着礼数,她也不得不同他有所交集。而她如今只觉疲累惘然,是不愿去牵扯这些事的。
更何况她身边有琼瑶三人在,更不知事情传到慕氏姐弟耳中,又会将她说成了什么样子。
紫石宫虽偏僻少人,可在这宫里,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又怎么会不生事端?看来她,是死期将至了啊。
洛瑕有些自嘲,冷冷一笑,想着既然她就要成为他们手中的弃子了,这条命想也留不下多久,那,也便没甚可顾忌的。
总之,至多,也不过一死而已。
她若连生死都不在乎了,谁便也再奈何不得她。
至此元颀便在紫石宫中住下。
几日不见的琼琚这一日破天荒地入了内殿伺候,洛瑕原本正就着西窗下的透光描一幅西府海棠的纹样,描花细笔倒映在绣架上的影子纤直狭长,她仔细地盯着瞧了半晌,倏地生出一瞬的恍神,以至于全然不曾察觉到琼琚进来。直至琼琚将茶壶放在了桌上,那一声响才让她回了神。洛瑕转过去,琼琚便道:“琼瑶姐姐被大小姐唤去了,是以今日便只得奴婢来服侍小主。”
洛瑕颔首:“知道了。”
知道她已知情,于是便也不打算再瞒着她了么?她应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慕心绮同她自己身边的人一同算计着何时应当弃下她这颗卒子——又或许,她的性命和利用价值,根本就从不曾被慕心绮放进眼中过?
琼琚见她似是无动于衷,眉心微蹙,眼中划过一丝轻蔑,手腕一抬,再放下时,唇角一挑:“小主这样好兴致,即便被禁足,也不缺那闲情逸致寄心女红。奴婢当真是佩服!”
洛瑕停了笔,却并不说话,琼琚又道:“公子选择送小主入宫时,奴婢还以为小主是何等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可看小主如今这副模样,奴婢却实在不能不想着是当初自己看走了眼。小主现下颓废得这样,莫说大小姐,便是教公子知道,怕是也会自责当初用人有误了罢?”
见她只是一味沉默,琼琚嗤笑一声:“小主做什么不说话?可是奴婢所言戳着了小主的痛处?若当真如此,小主可要体谅体谅奴婢,奴婢口笨舌拙的不会说话,小主可行行好,万不要同奴婢计较才是!”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琼琚!洛瑕从前只当她一心效忠慕心绮,不服于自己,殊不知这丫头竟是打心眼里头瞧不起她!琼琚这样的厌恶她,却还要将就在她身边伺候,也着实是委屈了这丫头!思及此,洛瑕亦没了心思放在女红上,索性将描笔掷在了一旁,起了身,看住了她:“琼琚,这般折辱于我,你若是奉了你家大小姐之命,我无话可说,只是若是你自己的意愿……”她顿了一顿,眉眼间漾出一个许久未见的锋锐的笑,“你说我不过是蓬门出身,可我分明是被你家公子在河边救起的不相干之人,你又如何晓得我怎样出身?再者说了,便是我当真如你所言出身市井小户,可你一介丫鬟,又是哪里来的高贵身份,够你这样蔑视于我?况且如今你以我侍婢身份随我入宫,我为主你为仆,身份高下立见。你这样说,岂非是自己打了自己嘴巴?”
自洛瑕禁足以来,终日闭门谢客,琼琚日日不见她,只当她是狼狈潦倒,是以才来刺一刺她,起初也并不见她反唇相讥,不由放肆了几分。却不想她甫一开口,便不再是自己碰着她的痛处,而是她戳中了自己的死穴。琼琚心性高,虽对慕府忠心耿耿,然而为人奴婢的身份却是不齿,轻易不肯让人提起……如今洛瑕一字一句,字句不离“身份”二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自己是她的奴婢,这教她怎么能够甘心轻饶了她?!
琼琚本沉不住气,被洛瑕这样一激,根本再忍不住,话音也陡然高了一个调:“小主可莫要当做奴婢不知道,小主入宫前可不是爱慕公子么?最后没法子了,为了公子才入的宫!身为皇上的妃嫔,心中却另有所属,这等令皇上绿云盖顶之事,小主竟也做得来,奴婢都实在替小主觉得羞耻!这也罢了,小主初次侍寝便遇着刺客刺杀皇上,赵姬娘娘说的不错,小主是身带不祥!偏生小主即便现下被禁足也不知收敛,同十三皇子居于同一屋檐下,难道小主竟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个理?遑论十三皇子还是小主名义上的庶子呢!小主你——小主你便不知自矜身份的么?!”
洛瑕见琼琚脸都憋得通红,心中只觉可笑,面上却笑得凉凉,不欲与她多做分辩,索性一针见了血:“琼琚,选了我这样的女子入宫,你可是在替你家公子和大小姐不值?那我大可同你讲话说得明白,你慕家的荣辱浮沉、兴衰存亡,同我并没有一点干系。是以你慕家是光耀门楣还是家道冷落,我也并没甚可在意的。之于你家公子,我信他,那是我看走了眼,而即便是从前我一心信他之时,也并不曾对他有过一分一毫的情意。我入宫,不是为你家公子,不过是为求我一份心安。而十三皇子……”她笑出声来,“呵,我是什么样的身份,我自己清楚,不必你来提醒。”
话说得这样,于她或许已是足够决绝。将从前对慕晟那些或有或无的心意都当做是从未存在,她一把慧剑斩尽了情丝情思,他是她昔时岁月里匆匆来去了的过客,除却她如今若要在这深宫里活下去,还非得仰赖慕家的门楣不可,他同她,是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了。
洛瑕眼帘中映出琼琚剑拔弩张的模样,她倏忽一笑,何必同琼琚这样较真置气呢?琼琚厌她恨她,慕心绮视她为弃子,至多也不过一死罢了……也不过一死……不过一死……一死而已……一死,可是她当真愿意便这样死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