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去罢。”她没再听清琼琚说了什么,出口打断她的话。
琼琚没想到她会突然的黯然下去,一口气堵在了哪里,忽地又直冲上心口,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怒意,她随手抓起了手边桌上的茶盏便向她兜头泼去,洛瑕本能地一避,茶盏在绣架上滚了一圈又落在地上应声而碎,热茶泼散倾洒,绷子上的炭色图纹很快地晕染开来,这一幅半成的海棠纹样算是毁了。琼瑶闻得动静进来,见状忙拉着琼琚要跪下向洛瑕谢罪,却被琼琚一把甩了手,见她向外头径自夺门而出。整个过程之中洛瑕一直未发一言,目光愣怔地瞧着琼瑶跪下,一臂叩头一臂收拾地上狼藉。洛瑕摆了摆手,眼中一片空茫,教她退下了。
琼瑶无奈告退,阖上门闩时看向洛瑕的眼神之中,流露出瞬间的欲言又止。
夜里殿阶前寒凉如水,元颀披衣至小花园里,却见六角亭中坐着个人影酌酒,待他近前去看,才知是洛瑕。她原来不是在用酒杯酒壶小酌,竟是直接就着酒坛朝口中灌,还不等元颀讶异,又见她脚下已堆了两个空坛。神州诸国的世家大族大多门庭教养森严,千金小姐是不会如这样市井之徒一般仰颈饮酒的。虽则说为着望族世家之间的宴饮往来,小姐们大多都养得出一副好酒量,可那样的品酌,哪里能同这样的灌法相提并论?元颀眼睁睁看着洛瑕吞了小半坛,大约是被呛着了,放下的酒坛在石桌上一磕,那响声才终于令他回过神来。
“你这是……”
难得的是洛瑕回首看他,虽是酒意上头又刚刚呛着,咳个不停,面上嫣红一片,眼中却好歹还算得清明,见他来了,很快便嫣然笑问了句:“十三皇子?”
元颀从未见她这样笑过,还不及反应,又听她道:“我醉了,殿下别过来。”
他又得一怔。
洛瑕一双眼直直望住了他,他被这目光盯得脚下一滞,只得道:“怎么喝得这副模样?”
她摇了摇头:“殿下大约不晓得,在我们那里,虽以我的年纪是并不能饮酒的,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守规矩。我们那里,举着坛子灌,是一种游戏的惩罚方式。”
这话语无伦次,连洛瑕自己都不晓得是要说什么。她想起来以前,有时候她和朋友出去,夏天的晚上,偶尔也会在街边的小餐馆里举着啤酒瓶灌酒——尽管只有那么两三回,可那样的感觉,却是一种切实的放纵。
而如今,她在这里,为着符合妃嫔的身份,饮酒只能以衣袖相掩,更遑论如现下这般对着酒坛肆意灌下肚去。她从前虽也不是那样视烟酒叛逆如等闲的豪气干云的不良少女,可间或几次的放肆也并不是没有过。现下在宫里,她虽说不大介意自己如同被关进黄金鸟笼里一般被束缚,自己也不是那样狂热的对自由生活的向往者,但偶尔的肆意,她也并不是不想要的。
元颀隐约猜到几分她有些醉意,便跨过那些酒坛,在她面前坐下。洛瑕倒也没说什么,仿佛刚刚那一句让他别过来的话她根本就不曾出口。元颀将洛瑕面前的酒坛拉到自己这边来,直接对着坛口饮下,似是并没觉得有何不妥。洛瑕望他半晌,忽地抿唇一笑。
他却想起今日午后曾听到她殿中传出器皿破裂和女子争吵之声,本也是要来问她此事,却无端端被转移了话题。此时想起,便道:“今日可是出了何事?”
洛瑕伸出手去,指尖一点点地够着他面前的酒坛,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听着大约是正色了,声音却轻了几分,道:“我尚未入宫之前,是一心一意待过一个人的。”
元颀心里一沉,一种异样漫漫然涌上心头,还不等他仔细体味,洛瑕又道:“我活了十五年多,还从没多么动过心。可那个人,却似乎是不同的。我想信他,可是,却有分明地晓得他不值得我信。我对他的心意,还不及确定是恋慕或是旁的什么,那个人做出的事,便逼着我不得不一下将那些心意斩断了个干净。”
他只觉那异样愈发强烈了。
“我想我大约并不是恋慕他,只是从没动过心,还不晓得动心是个什么样子,是以心中迷惑罢了。”
她抬起眼来,瞳孔里那一星半点的光亮,刺得元颀眼中生疼,心中也是又一阵的不快。
说完这一句,洛瑕便沉默了良久,蓦地却迅速地抢回了那一坛酒,仰颈便是一阵灌饮。酒坛终于空了,她仿佛意犹未尽地放下来。凤尾一般形状的眼角泛着几分醺醺然的绯红,微微一挑,衬着醉颜酡,并不是多么艳丽,只是却妩媚得无端。
“这是醉话,殿下听过了,便忘了罢。”
她到底还是个现代人,到底还是张扬了,论起内敛,到底还是比不得此世真正的高门千金。
洛瑕略略自嘲地轻笑一声。其实她醉得不大彻底,至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些话,原本她是一千个不该、一万个不该在元颀面前说出口的,可是她心里憋得难受,才让他听到。她想,不过还好,日后她同元颀,想是也不再会有甚交集了,好比她和慕晟,除却面子上的功夫,也便不会再如何了。之于元颀,则还要简单一些。他知道了这些,说不定一转眼便会禀报皇帝,然后不费多大功夫,她便会以各种罪名被取了性命——那样也好,死都死了,身后事也不再是她能够管得了的了。
所以她也不必去怕那么许多。
洛瑕站起身来,刚迈出一步,脚下空酒坛一绊,她一个不留神向前倾去。双手下意识向前一攀,便扶住个温暖宽厚的物事。
时值十月,寒凉秋意亦临近尾声,初冬冷冽已初现端倪。洛瑕一眼望去满园一片花木凋敝的萧瑟景象,园子边角处一棵老树上最后一片红如残褐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地。此刻夜近丑时,早过了掌灯时分,紫石宫里包括琼瑶等人在内剩下的三五个没有离开的宫人早已该歇息的歇息,该去外头宫里的去外头宫里,该打着盹值夜的亦打盹去了。此处万籁俱寂,只她同他两相对望。
元颀的眼中是她面容。
洛瑕的酒意醒了大半。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他衣袖上,织锦云纹光滑的面料触手温润,她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一时间连眼也不敢去抬。
说她是孤陋寡闻也好,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也好,她还从未遇到过他这样的男子,即便连慕晟,也是与他全然不同的。
她愈发的不知所措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段情,常常会以一方失态的形式开始。
☆、(十)
“你怕什么?”
男子的声线温润,洛瑕埋首下去不敢抬,听他又道:“那个人,是慕晟?”
洛瑕一惊,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中带了十足的怔愕惊惧。元颀这下确定了七八成,抬起的右手不知觉抚上她发鬓:“你这样反应,看来是了。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还有什么可怕?是回想起来,亦心底生寒?”
怕?她是在怕。她自问待慕晟,虽说不是将一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扑在了他身上,可少说也是一心一意,而他的回报,便是将她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来,助他长姐光耀门楣,为着他一族的荣辱兴衰,赔上她自己的岁岁年年。
他口口声声说着她从来不是棋子,可事到如今,又教她怎么相信她自己不是已经快要成为慕心绮手中的弃子?她固然痴愚,可还不至蠢得这般!
洛瑕深吸着一口气,将一颗快要跳出喉咙口的心压回胸中,不做痕迹地离开元颀身前,理了理鬓发衣裙,淡淡道:“殿下这是说什么?天色不早,殿下大伤未愈,还是早些……”
“早些回房歇息?”元颀退开两步,虽是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口中却仍道,“你怎不问我为何一猜即知是慕晟?”
洛瑕住了脚步,复又看向他。
“听你描述,此人大约出身不俗。此前我听芳……旁人说,你入宫前并非生于长于大家门庭之中,近几月才被接去养在慕府。能同你多日相处,又能得你倾慕之人,除却慕晟,我再想不出第二个。”
洛瑕低垂的目光落在裙裾之上密织的茜草花纹之间,草色连绵,她看着恍了神,连带着元颀的声音听在耳中都不自然带了一种莫名的如梦似幻。四个月前同慕晟的初相见,一个月前他不带丝毫犹疑和留恋的背离,以及她自己由始至终都分辨不能的内心和对那一路步步归途的执念,是她在此间岁月里难以言说的心事,如今却被元颀这样分明地从头细说。元颀那副重山复水皆视如等闲的模样,在她早已积下的对这幽冷深宫里无形角逐的惧怕之上,无疑又添上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元颀这样一个男子,她自认是不能够完全看透的。他在她面前展露了太多的模样。第一回,她在秋爽苑里听闻他同祝芳菁谈诗论文,她出声作答,却并未见到他面。初见时他在刺客刃下救她一命,那一夜她记得清楚的是,霜色凌厉的剑刃洞穿骨肉鲜血四溅开来,她身着行动不便的寝衣,外罩的鼠灰色氅裘染了洗不掉的血腥气,他一剑御敌,将她护在怀中——那时,她只知他是十三皇子,是同她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众位面目模糊的皇子殿下其中的一位。关于那一夜,她还能清楚地回想起永巷里风声贯耳,他在她身后丈远的地方,两两都是无言。再便是几日前,她在禁足之中,在宫墙下救起一身重伤的他。那一回,他的面容依旧不是她注意的重点,反倒是他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惨不忍睹的样子她现在还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他劈手夺下她手中酒酲,一地酒香里她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他的眉目。
他生得极清俊,朗眉星目,鼻如悬胆,鬓若刀裁,身姿颀长似玉树临风,这样的器宇轩昂,举手投足之间端的是人物倜傥风流,俊眉修眼,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而这一回,他一语道破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曲折心事,仿佛他是她相识多年的故人,仿佛他知她甚矣。他这样的清明,反倒教她不豫起来。
耳闻时经纶满腹,初见时凌厉冷峻,再见时坚韧妥帖,直至如今始知他这般透彻,元颀其人,相识才不过寥寥近十日,便已教她看到数般面孔。他复杂的这般,实在教她难以交心。
可,即便他不是如此,她身为他父皇的妃嫔,又怎么可能同他这样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交心以待?便是他知她几分,可那又如何?那几分的相知,哪里敌得过天子皇家纲常伦理的凛然威仪?她没那样单纯,至少晓得自己同元颀的身份,是云泥之别。
心念百转,于是,洛瑕再看向他的眼中,便多了几分委婉:“殿下若有着闲情逸致窥探他人心事,本也是无妨的,只是那人,却不应当是婢妾。婢妾同殿下,终究还是……身份有别。”
元颀没再拦她,由着她从容越过一地杯酒盏坛的狼藉,本就挽得随意的发辫松散地垂在腰际。洛瑕生得并不大高挑,单看背影身形,更是显得出她不过还是个少女。平日里那些隐忍或强硬,也都只不过是她作为一个妃嫔该有的样子罢了,她自己,深到骨子里,也只是个十五岁多的孩子而已。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若祝芳菁,正是张扬恣意的年华,寻常如都城里任何一家的女儿,谁又会为着些同自己干系不大的担子,连性命都抛诸脑后,一步踏进这深宫里。人常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如海的深宫里,已葬送了他母妃的青春韶华,一年前来了慕心绮,如今,又轮到了她。
他想,或许,自己是有几分怜惜她的。怜她不过及笄的年纪,便要学着与人勾心斗角,争荣宠争权谋;怜她同他的母妃一般,这便要将一世的日月年华都消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后宫里头的那些伎俩手段,元颀一路见识着长大,怎么会不晓得那些如花的女子,娇美容颜之下都是怎样的一副蛇蝎心肠,她们的手腕,从来都不逊色于朝堂之上的口诛笔伐;又或许,其实并不为旁的什么,只不过是因为,他动了心。
元颀看着洛瑕背影消失在重重朱门帘幕之后,心中忽然地透彻起来。是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不一般的女子,对她动了心,于是他只对她一人的怜惜,对她曾对慕晟倾心以待一事的不快,便都有了可解释的原因。即便她不够单纯美好,可是那又如何?是他先动了心,便理所应当由他来知道她的好处——即便她是他父皇的妃嫔,是他名义上的庶母,可这些身份上的不相配,在他眼中从来都算不得大事。元颀也许的确只是个纨绔的皇家子弟,从未将治国平天下的经纬韬略看在眼中,但,他不用心则已,若洛瑕是被他真真切切纳入眼中之人,那么她于他,便不再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
似此星辰夜,风露立中宵。寒月流霜,元颀拿过了酒坛,浅斟着,缓缓将一盅酒饮尽了,酒盅“啪”地一声搁在石桌之上,他拂衣起了身。
许是因为睡前饮了不少酒的关系,洛瑕入睡得极快,几乎一沾枕便入了梦。这一觉睡得竟是少有的沉,若非琼瑶进来唤她起身,她还不知会睡到何时。
“小主,已近巳正二刻了。”
洛瑕醒时琼瑶已将浣面的清水放在一旁,将湿巾呈给了她,又服侍着她漱了口,这才道:“小主浣面常用的玫瑰花水,因花瓣用完了,内务府也没再送新鲜的来,怕是一时半会用不得了。今日奴婢只备了清水,小主若实在用不惯,奴婢已着了琼玖她们将往日香囊枕袋里的干花都取来调制香油了,还请小主勉强等得几日……”
她撑着额,轻轻笑了,止住琼瑶道:“何必这样麻烦,做个香囊枕袋也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你们也不必为了我一人做这些。浣面罢了,我用清水也未尝不可,哪有什么非得要香气袭人招蜂引蝶的道理?我也晓得,我如今在禁足之中,不复从前得宠时的荣华,内务府是一味地拜高踩低,怠慢着咱们宫里,也是必然的事,并没什么好计较的。”她今日心绪极为平和,不同于前几日一味颓废,只不想理事,今日却是当真不在意,世态炎凉,在这宫里头犹甚,这些她早知道。她这回禁足,内务府只是克扣用度,她以为已然算是好的了。以赵姬的为人。不指使厨房在她饭食里投毒来个顺水推舟,再扣她一个畏罪自尽的名头,也实在算她幸运,她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琼瑶看她今日大约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也便笑道:“小主这样体恤奴婢。奴婢待会下去便知会她们不必做了。今日外头天气极好,十三……也不在宫中,倒是方便了不少。不如奴婢几个将藤椅搬到花廊下头,小主翻几页书?”
洛瑕没多细听,随口道也好,琼瑶便去命人搬藤椅,她自己拾了一部《梦溪笔谈》随后而出。
她在廊檐下坐了约一个多时辰,翻过乐律一卷时,觉着有些倦怠。琼瑶侍立一旁,见她搁了书卷,便上前道:“小主若不想读书了,那奴婢服侍小主抚琴可好?”
她微微颔首:“也好。梦溪丈人于乐理一道见解精辟,我得了些见解,正巧稍作钻研。”
琴弦一动,声如琴名,如飞泉倾泻,流水潺潺,玲珑璔琮,闻之已有了七八分韵味。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清平调》一阙方毕,她十指一拂,曲调急转,又换做一曲《鹊桥仙》。来回往复三五遍,竟是迟迟未再换。半晌之后,终于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一句处余声渐悄,带着些微的迟疑,洛瑕唤了琼瑶道:“十三皇子是已走了么?”
琼瑶不意她会忽然问起元颀,还是道:“奴婢昨夜见到十三皇子出宫门,不知是去了哪里,奴婢也不敢打听,小主……怕不会出什么事罢?”
洛瑕想起昨夜那一番话,亦是蹙了眉,声音也沉滞了些许:“大约……不会……罢了,十三皇子同咱们宫里也没甚干系,由得他自行离去也好。”
琼瑶没说什么,道了声是,见她似是正深思,便不再多话。
又过一晌,琼瑶收拾了茶盏出去,人到门口却是一惊:“殿……”话甫出口便噤了声,装作什么也不见,神色如常真要退下,却被那人拦住了,道:“你们常在……”
洛瑕察觉到自己身后伫立着的人时,曲声正峰回路转,角徵宫商正到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十指忽地顿住,按弦拨弦的指尖齐齐止了动作。她回过头的一刹,他已笑道:“你会弹琴?”
她从未见他如此开怀模样,虽仍有疑惑,还是应了道:“从前学过几日,只是粗通琴技。 ”她还不及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元颀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些:“我听琼瑶说,你今日读了沈括的《梦溪笔谈》?”
洛瑕正奇怪他为何要特特去问琼瑶这些,元颀已又道:“此人于乐理一道造诣甚深,你若是雅好乐律,倒是可以读一读他所作的礼乐一篇。”
她接过他的话头,右手在琴弦之上似是不经意挑了几个音:“诗与志,声与曲,沈括谓之‘以审音而知政也’。婢妾不过区区一深宫妇人,知政倒是不必,只是闻弦歌得以知雅意,婢妾以阳春白雪会知音,亦当得上是陶冶情怀的风雅事了。”
“沈括亦说过,古乐府作歌,有声有词,无论是否当真风雅,大都能够脍炙人口,流芳井水之处。阳春白雪风雅是风雅了,只是曲高和寡,若要求知音,大约会难些。”
十指流连琴弦之间,洛瑕将一缕鬓发抿在耳后,不施粉黛的清淡模样,温声道:“人道是千金易得,知音难求,昔者有客至郢中作歌,千人合《下里》《巴人》,百人合《阳阿》《韮露》,十人合《阳春》《白雪》。可见若奏的只不过是下里巴人之流,即便是脍炙人口,可得合者众多,可那又如何?乐律本是风雅之事,即便操弦之人不过是附庸其上,也不应当失其意韵。”说及此,洛瑕忽地一笑,“怎么,殿下不亦是这般认为的么?”
元颀一怔:“你怎知道?”
“前些时候婢妾在秋爽苑中赏景,不巧听闻殿下与祝小姐谈论诗文。彼时婢妾听殿下口气,仿佛是对等闲诗词歌赋嗤之以鼻的。故而婢妾私心猜测,殿下眼中或许是将寻常诗文视作下里巴人一类,怎么原本竟不是如此么?”
她反问起话来,眉梢眼角一齐上挑,弯月般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灵动慧黠,同素日里如同戴了面具般枯燥死板的面孔全然不同。元颀神情之间亦是柔和许多,连带着修眉轩目都显得软和了好些。
他嗤地一笑:“芳菁……她总不肯在辞赋之上用功,不过指点她两句罢了。秋爽苑风景好,我们兄弟几个,有时也会前去歇歇。那日恰巧表妹入宫请安,便索性在一处聚上一聚,便当做是……你说秋爽苑?”
洛瑕低低笑出声来:“是啊殿下,那日婢妾委实是不意听闻殿下同祝小姐切磋诗文,一时嘴快多说了一句,若是不好,殿下……可莫要见怪。”
作者有话要说:唉,开学了,果然速度是会变慢的啊...存稿也快用完了~~~~(>_<)~~~~
☆、(十一)
“那日之人原是你。”
他的声音听在她耳中似是且惊且喜,洛瑕心中疑惑更甚了几分。她同元颀相识不过十来日,熟识更只是几日而已,不过念一句诗的因缘,怎会引得他如此反常。诚然,即便他曾对当日秋爽苑中念诗之人有过猜测,可时日已久,他也早该失了兴味。
洛瑕将琴收了,转身放回琴台之上,同时不着痕迹地侧过了身,避免与元颀面面相对。于情,他是她名义之上的庶子,独处一室已是不合时宜;孤男寡女居于同一屋檐下数日,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便更是于理不合。即便她如今失宠禁足,赵姬等妃嫔的眼线或许并不会如从前一般无时无刻不盯住了她一举一动,可现下她身边还放着对慕心绮忠心耿耿的琼琚,慕心绮是敌是友从未分明过,更不知她现在没了利用价值,慕家是否何时便会将她清除出局……这样的虎狼环伺之境,即便她不在意自己的性命……真真是说笑了,她本已不在意自己性命,又何必在乎她是不是下一刻便会成为这深宫里的又一缕无主孤魂?
那么,可是不论同元颀的相处如何逾矩,她也都不必在意?
分明并非如此。
她并不想莫名其妙便白白送了命去,便是她不再怕死,可总也不代表她会愿意背上秽乱宫闱的罪名,死在赵姬的构陷或是慕心绮的清除之下。
心中百转千回的这一刻漫长得仿佛直至永远。宫苑里的花木枯了满园,分明不是欣欣向荣的生机模样,同她这紫石宫的主人是一般的死寂一片,午后的残阳将殿阁檐瓦都镀了一层熔金亮色,只是这一处华美宫室却早已不复洛瑕初进宫时一片鲜花着锦的繁华景象——是了,初入宫时,她是荣华盛极令六宫指摘侧目的皇帝新宠,即便只在最末的从八品更衣之位,只是谁会不晓得等着她的将会是后宫独一份的荣宠眷隆。那时正值金秋,秋爽苑的红枫染红了半边天幕,她也曾信口道出“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这样的句子,可谁知竟是一语成谶。今日,金井梧桐早落尽了,秋叶红黄亦都已化入尘埃,她也不是当初满心归去执念的那个洛瑕了。
一个慕心绮,一个赵姬,便将她一往无前的年少意气消磨殆尽。终究还是她将这后宫想得太过简单。她只知皇帝庸懦,便以为凭一己之力即可将一国云雨控于鼓掌。她到底是忘了,皇帝如此,可满宫妃嫔又怎会坐视她一枝独秀。这些女子中,哪一个不是同慕心绮一般,身负满门荣辱而来。元周在而一族在,这样简单的道理谁会不明白?于是,谁也不会让她轻易得逞。她一人的归去,放在此世,放在一宫妃嫔身负的世族荣华面前,是何等的不值一提。
洛瑕的目光自鬓边碎发之间掠过,不带任何情感落在元颀身上:“殿下若是好些了,不如快些回去向皇上复命,也免得皇上日夜忧心。”
少顷,元颀的声音才复又响起,带了几分冷意嘲讽:“常在还真是懂得体谅父皇。”
洛瑕扶正了琴身:“体谅皇上,是婢妾分内之事。”
元颀竟是脸色微变,凝视她低垂面容半晌,再未发一言,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洛瑕并未抬眼,亦没再说话。
当日元颀离开。后来又过几日,洛瑕从琼玖口中隐约听到些传言,说十三皇子带御林军剿了风刀堂的巢穴,其中匪贼五十余人全部伏诛。十三皇子立下大功,皇帝赏下一座府邸,正在东门大街之上,最是繁华热闹。
这几日洛瑕倒是常常同琼玖在一处打发时间,此事便是琼玖在一次闲话时说起。洛瑕听了,也只是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府邸都赏下了,若是一日搬出宫去,再不封十三皇子个爵位,恐有些说不过去了罢?”
琼玖摇了摇头:“十三皇子尚未封王,按理是不能自己开牙建府的。从前十三皇子也说了,因着为先头去了的庄静夫人守孝……”
“琼玖!你不晓得在背后编排主子是重罪,按例是要送去暴室的么?小主面前,嚼什么舌根?下去罢。”
她话说到一半却被琼瑶喝止,只得委屈地扁了扁嘴告退。琼瑶奉上茶盏,洛瑕揭开一瞧,茶叶只得零星漂着的几片,汤色亦是极淡,看着与清水无异。她在禁足之中,被克扣份例也是可想而知,故而也便没多在意,向琼瑶道:“琼玖说十三皇子为庄静夫人守孝,是怎样一回事?”
琼瑶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回小主的话,庄静夫人是十三皇子生母,抚远将军武彧之女,三年前病逝,追赠从一品夫人,号‘庄静’。庄静夫人去时,十三皇子不在身边,是以于庄静夫人灵前立誓守孝五年,不承爵位,不成家室,不出子嗣。”
她大约是不愿过多言及此事,只寥寥提了几句,便一笔带过。洛瑕也不再多说什么,颔首令她退下了。
洛瑕捧了淡得几乎瞧不出颜色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了,有所思的模样。
琼瑶虽不曾明说,她却是明白的。以庄静夫人的家世,来日位列四妃也是未尝不可。又是十三皇子生母,到时子凭母贵,元颀得一亲王之位是必然的,往大了说,若是他有心,封太子也并非不可能。而庄静夫人去后,元颀守孝本无可厚非,只是较之寻常的三年孝期,五年却似乎过了些。五年不立正侧妃不出子嗣也便罢了,只是不承爵位一条……却实在过于严苛了些。洛瑕估算着,待他五年孝期满,少说也超了弱冠之年不少,在此岁数还未列土封王的皇子,除非是心智有缺、体弱多病或是犯下重罪,不然便实在耸人听闻。如元颀这般生母出身高贵,他自己亦算争气的皇子,到了年纪承封爵位、开牙建府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洛瑕私心猜测,元颀作此举,大约也算得上是避开锋芒。
只是他又是在避开谁锋芒所指?她入宫时日不长,对这些旧年恩怨更是涉及未深,知之甚少,不晓得庄静夫人在世时是同谁交好,又是同谁结下了梁子,以致于元颀如今不惜以自己前程来换得安宁。
洛瑕心里忽地一阵跳,元颀同她非亲非故,他是不是承了亲王爵位出宫开牙建府,同她又有什么干系?她又何必像是跟自己牵扯了莫大的因果一般苦思冥想,非得思索出个根本缘由不可?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她将杯中啜得只剩小半杯的茶水一饮而尽了,心中才稍微平静了些许。大约是她同元颀好歹算是有几分患难之谊,会不由替他作几分思虑亦是人之常情,本是无可厚非。再者说……再者说了,她作何想法,他也并不会知道,是以,追根究底,实也不干他的事了。
这几日她心中一直有几分烦乱。元颀在她身边出现的蹊跷,洛瑕不信帝王家会有无缘无故的示好和接近,且是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对一个失宠禁足的妃嫔的莫名靠近。他救过她一命,她便还他一报,本也不是甚值得计较之事,只是她却只觉哪里不对。分明他为他母妃守孝同她并没半点干系,她却莫名替他作了无数计较。说到底,元颀,又算是洛瑕的什么人呢?
名义上,他是她的庶子,是连私自见面都不应当的人,可他却在她宫里住了数日。她在他面前醉过,说出过不应当说出的话——元颀本应当是洛瑕最应当敬而远之的人。
可是,如今洛瑕却因了他,心神不宁。
这一份不应存有的心绪,放在这深宫里,已足以将她带到旁人刀刃之下,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洛瑕又何尝会不晓得,比之慕晟的背弃,她自己的一念之差,才是最容易将她自己推入万丈深渊的那一双手。
元颀这样的男子,是不是应当有所相交,她不晓得。可洛瑕至少明白,以她如今身份,同他一旦深交——哪怕,只不过是数面之缘的点头之交,落在有心人眼中,便会是能将她打压得翻身不得的大恶罪名——诚然,她若一心求死,倒是可以不在乎这些。可是——
可是——她当真想要这样命绝于此么?
洛瑕心口一窒。
她其实早知道的,她不想就这样死去,以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在一个陌生的世间,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旁人手中,死在这人命不值一提的深宫里。
这样的可悲。
不过过了几日绮门绣户里不理世事的小姐日子,她也不会就那样轻易地真将自己当做了不识人间疾苦的公侯千金。洛瑕至少晓得,这里的女子有多少身不由己之事,便是她也并未对那些自由散漫的生活怀抱着多么大的憧憬,可是,独独自己的生死一样,她还并不想让旁人来操控。即便洛瑕能够甘愿自己成为慕家手中随时可牺牲的一颗棋子,可这也并不代表,她也愿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一丝怨言地便做了旁人刀下的亡魂。
她还不至,自轻自贱得这样。
即便她不想再同慕心绮明里暗里针锋相对下去,即便她在心底打定了主意不再同慕心绮相争,可,因还对生死有所在乎,她便不会放任自己任人宰割。于是,元颀,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洛瑕为着活下来,首当其冲要敬而远之的第一人。
洛瑕将手中的杯盏摩挲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放下。杯底同桌面相击发出清脆响声的那一刹,似乎理清了她心中烦乱多时的心绪。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半晌,微微蜷起,指甲将掌心的皮肤硌得刺痛一下,她目光变得清明了许多,端起冷茶的茶盏,就着茶面上零星漂浮着的几根茶针,一口一口缓缓地饮尽了。
树上的叶落得不剩几片了,到底,是要入冬了啊。
洛瑕紧了紧仍未换下的秋装的衣襟,生得狭长细挑的眉眼间露出几分自叹自艾的薄凉意。这样寒冷的地方,她却得将身边的人都看做是不能靠近之人,如此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虽说实在也并没什么,只是,却难免令人觉得,冬意到底还是到得早了许多。
这一日洛瑕醒得极早。她睁眼时,第一脉晨光方才破晓,窗外不知是谁在低低絮语不止,她听得心烦,索性便披衣起了身。
正要出门,便见琼瑶推门入内,见她已起了身,微微一怔,笑道:“小主今日怎起的这样早?”
洛瑕道:“外头不知是谁在说话,吵得人再睡不着,便起来罢了。”
琼瑶将拭脸的方巾奉上给她,道:“今日外边不会有许多人来往,小主不如在园子里透透气?”
“咱们这里远在宁波塘中央,哪里来的人来人往?再者说了,”洛瑕放下方巾,轻笑道,“我不过是禁足宫中,又不是罚了面壁思过,在自己宫里的园子四处走走,到总还是可以的。”
琼瑶亦笑:“小主说的是。奴婢不过是觉着,开头几日小主瞧着心里发闷,奴婢不敢扰了小主清净,这些日子过来小主似是开怀许多,便逗着小主出去逛一逛罢了。”
洛瑕听了,亦是怔了一怔。开头几日她心里发闷,自是不必说的,对琼瑶琼琚,她心中存着芥蒂,更是给不出笑脸相对。而近来……说她开怀许多……琼瑶都这样说了,她可是当真……思及此,洛瑕没敢再想下去,便又笑得一笑:“那便依着你,去园子里走走。”
终究,还是她生来那几分怯懦做了怪。
园子里草木凋零,本也没甚可看,只是洛瑕近来在房里闷了好些日子,已许久不曾在白日里踏足寝殿之外一步了。今日甫一出门,虽无美景入眼,然则到底是去了多日来她一身的沉沉闷气,多了几分盎然生气。
真真是怪了,现下分明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却是哪里来的生意盎然?洛瑕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摇头笑叹自己糊涂了。
琼瑶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洛瑕也是如常应着,两人之间关系比从前似是缓和了不少。大抵是她心中不再计较后宫里那些争斗,对慕心绮和慕家的托付连带着也释然不少,琼瑶又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聪明人,晓得她已不愿再多管旁的事,是以至少明面上看来,也称得上是如亲如友的一对主仆了。
正说着话,却闻不远处遥遥传来羽林卫沉喝开道之声,间杂了些昭示着大喜的锣鼓声,并不同于迎亲队伍那般的喧嚣喜庆,少说却也能分辨得出定是件阖宫同庆的喜事。
洛瑕扶着琼瑶的手,略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她可以感觉到琼瑶的手臂僵了一僵,面上一晃而过些许的不自然,遮掩道:“奴婢也并不晓得。”
这话又怎会是实情?洛瑕抿唇笑道:“琼瑶,这些事,你有什么好瞒我的?左右同咱们宫里又不会有甚干系,你说来便是。”
那一队人马的声响愈发地近了,琼瑶仍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洛瑕心中更是大惑,疑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也不知是为什么,琼瑶定了定神,一会忽地抬起头来:“小主,此事奴婢是听琼琚说的,琼琚亦是从送饭的内监处听来,不晓得是不是当真。”
洛瑕道:“有什么打紧?我也不会治你们一个多嘴多舌的罪,你只管说,我听过便算。”
口中这样说着,她心里却是没来由地一紧。该不会是……
琼瑶回过头去再看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那处是通往紫石宫棹口的方向。紧接着,她出声道:“是十三皇子乔迁入新府的护送队伍。”
洛瑕眼中的神情现出了微微一瞬的凝滞,然而紧接着下一刹,她便已是一副笑颜:“如此,倒当真是件喜事。”
“若我没记错,十三皇子今年应已是加冠之年了罢?若非他为他母妃守孝,以他的资质,承封爵位当是绰绰有余了。如今乔迁新府,想来……封王之期,是指日可待了。”
她没顿一下,又道:“……只待五年孝期满,到时娶妻生子,庄静夫人泉下有知,也必定会放下心来了。”
这话说得难听些,已是犯了大逆之罪。妄议皇子生母、已故妃嫔,是关系到皇家颜面的大事,更何况是她这样的敏感身份。品级低微不说,更是在待罪禁足之中,若是一个不小心教人听去,便是皇帝再宠爱她,恐也堵不住言官们的嘴。所幸洛瑕尚算自知,说到这里便住了口,转眼望着声响逐渐远去的方向,别过去的面容再教人看不清她神思几何。
凝眸处,一列鸿雁划破长空而去。洛瑕想着,这怕也是这年秋天的最后一群归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人纠结的感情可真让人蛋疼啊...
☆、(十二)
按元周旧例,若无皇帝特别恩典或是犯下重罪,皇子皆可于加冠之年承封爵位,无论郡王亲王,总归是不会以皇子身份再居住在宫中。一来皇子年纪渐长,同六宫妃嫔日日相见,总归是有所不便,二来为免成年皇子同母妃太过亲近,结党营私,前朝内廷联合,致使外戚专权,皇权旁落。
元颀行十三,年二十岁,正到了承封爵位开牙建府的年纪。而三年前庄静夫人去时,他因未能及时赶回宫中见母妃最后一面,便立誓为母守孝五年,其间不承爵位,不立家室,不出子嗣。从前还好说,他尚未及加冠,住在宫里并不算不合礼数。这一年论理他也是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只是元颀却道是自己孝期未满,不受爵位,也便不应出宫另立新府,大兴土木。皇帝为此事本还头痛了一阵。前些日子元颀剿灭风刀堂孽党立下大功,皇帝本想着先赐下府邸,循序渐进,兴许便可将他送出宫去。而几日前,不知为何他却忽然来请旨说要迁入新府,皇帝自是欣然应允。是以,乔迁的良辰吉日,便择在了这一日。
琼瑶早有耳闻此事,只是因不知真假,便也并没太放在心上。今日同洛瑕一道亲耳听见了羽林卫护送出宫的锣鼓声,始知此事原是当真,教洛瑕听见,心中更是后悔不迭。
洛瑕这几日开怀和缓许多,同元颀必然有着莫大的干系。琼瑶亲眼见她如何救下元颀,如何为他治伤,二人居于同一屋檐下近十日,若说没得一点牵绊,她却是不信的。后来元颀不知为何突然莫名离开,琼瑶虽不解个中缘由,却也大约猜想得到多少是因了洛瑕。
而洛瑕,虽明着没说什么,只是她道的那一声好,却又含了多少分的真心?琼瑶自随她入宫以来,几乎是日日伺候在她身边,即便因着慕家和慕心绮的关系,同洛瑕之间多少是有所保留,只是琼瑶倒的确是依着慕晟的吩咐,尽心尽力地辅佐于她。琼瑶从来都忠于慕府,慕晟的命令便是她倾尽全力要做的事,故而即便是后来洛瑕禁足消沉,失了斗志,裹足不前,只要慕晟不曾吩咐,她便永远是一心一意侍奉于洛瑕的她的忠实臂膀,全力襄助于她。
“琼瑶。”
“是,小主,奴婢在。”琼瑶沉了声,稳稳扶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皇子们另立新府之后,除非奉诏,或是年节,便不大会再入宫了罢?”
洛瑕的声音极温和,全然听不出任何一丝异样,仿佛她只是随口这样一问,而问过了,也便罢了,此后若不再提,她也很难会想起今天自己也曾问过这样的一句话。
“回小主,依例是的。这条规矩,待亲王郡王们要严厉些,若是如十三皇子这样还未封爵的,或许也留着余地呢。”
洛瑕知道她是在指元颀,心底忽地却是一凉。
那一日琼琚激了她,她却没法说出什么来,于是醉了酒。他在此时出现在她身边,她醉得实在有些厉害,将心里许久不曾说出过的话几乎毫无保留地全说给了他听,几乎忘了形时才终于清醒过来一瞬,才住了口。洛瑕自己心里也不是不明白,这样的漏洞,她自知圆不了,索性自己说破了一笔带过。而元颀,看着不再说什么,可她又怎会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她?身为皇帝妃嫔,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曾心属旁人——还是在他面前。
对她那一回的痴愚,洛瑕现下想起,几乎都要笑出声来。
她也当真是太傻,元颀是什么人,哪里容得她在自己面前胡言乱语?可笑她自己挖了陷阱给自己,自己却还浑然不觉地跳了进去,真真是愚蠢到极点!
无怪她成了慕心绮手中的弃子,无怪琼琚视她不屑一顾,无怪元颀也……
“即便如今不封爵,待十三皇子一出孝期,以他的资质,少说也当是个亲王,到时哪里还有留着余地的道理?规矩,到底是约束人的规矩。”
这话一出口,洛瑕便已暗暗惊心自己言语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些微伤神之意——本是不应的,她一向自恃有自知之明,她自己身份几何,元颀又是何等的天家贵胄,她从来都是清楚晓得的。然而即便晓得,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去想,这倒真真是……痴妄之极了!
洛瑕悄无声息地狠攥住自己手腕,竭力将自己的声音控制得同平时无二:“我是在禁足之中,且咱们宫里同十三皇子一向没甚来往的,此番十三皇子乔迁之喜,若是不送贺礼,也无妨的罢?”
琼瑶最是稳重不过,此时察言观色,听洛瑕将“一向没甚来往”几个字咬得极重,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接过话头道:“小主思虑的也是,虽则说起来是不大合礼数的,不过小主是新近入宫的妃嫔,同十三殿下素未谋面亦是理所应当。再则小主已被禁绝了同宫外一切来往,即便不知此事也没甚奇怪的。更何况……这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同于好几日来对她一味的周到听从,这一刻的琼瑶,仿佛又变回了洛瑕初入宫时辅佐在她身边的那一个慕晟亲自选给她的左膀右臂,为她探听一切有用的讯息,思她所思,想她所想。
“你说。”
“几日前奴婢曾同小主提及先头去了的庄静夫人武氏,便是十三皇子的生母,小主可还记得?”见她颔首,琼瑶便道,“当日奴婢不愿多说,除却是想着小主心烦,听了这些同自己没多大干系的琐碎事,会觉着不快,另外一则原因,也实在是奴婢对此事知之不多。”
琼瑶虽这样说了,洛瑕却不觉着有多么可信。慕晟亲自选给她要她带着身边帮衬的人,若是不知详情,怎会随随便便同她开口提及此事?一月多相处下来,凭她对琼瑶的了解,自然晓得她不是这等心里存不住话之人。
她虽心里这样想,却并不表露出来,听琼瑶将因由娓娓道来:
“抚远将军武彧同赵姬之父,兵部尚书赵中奇大人是战场上一同打拼起来的生死弟兄,后来入仕之后,两家来往一向密切,庄静夫人更是赵姬长姐的手帕交,同入宫前同赵姬也曾是闺中密友。庄静夫人于承平九年入宫,自采女、选侍之位后封常在,封嫔时皇上赐号为‘静’。承平十一年因有孕封婕妤,生产后又晋贵嫔。诞下十三皇子后不久,赵姬选秀入宫。庄静夫人本也颇受宠幸,赵姬得宠后,却还要逊色于其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