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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你是说,庄静夫人殒命,同赵姬有关?”

“小主此番猜错了。赵姬入宫后,同庄静夫人极为交好,二人一路扶持,说是亲生的姐妹也不过如此了……小主也晓得,后宫里的姐妹之情有多难得。”琼瑶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拿眼觑着她,见洛瑕神色分毫未变,又道,“赵姬入宫两年时怀了身孕,她有孕不能侍寝时,每每也荐了皇上到庄静夫人宫里。赵姬临盆时,庄静夫人处正巧有了消息,说是已有孕近三月了。只是因开头时太医都聚在赵姬宫里,庄静夫人自己又不晓得,是以胎气较寻常要弱了许多。原本庄静夫人自产下十三皇子后身子便不大好,这一回太医乃至皇上都是不赞同保胎的,是夫人自己执意要生下。果不其然后来到了六个月上,当时正在年关上,宫中除夕宴饮,庄静夫人早些时候受了寒气,除夕那日多吃了两碗酒酿,当夜便觉着腹中作痛。只是念着是正月里,不愿兴师动众地去请太医,这般拖了几日,龙胎到底是没保住,小产了。”

“听你这样说,庄静夫人倒是个可怜人。只是我却听说凝晖帝姬是十三皇子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应当亦是庄静夫人所出才是。”洛瑕思索一阵,想起从前教习嬷嬷同她提到过宫中的皇子帝姬。皇帝于子嗣上算是不薄,皇子前后得了十七位,虽则如今只得八个余下,还不及个中一半,却也算不得少了。而帝姬,却是统共只得一个的金贵人儿,这唯一的一位帝姬,封号为“凝晖”的,正是十三皇子元颀的亲妹。

“确是如此。自十七年前皇上开始苦心钻研炼丹修道之术时,便极少踏足后宫了,一年也只得寥寥数次。听闻五年前,有一回不知是怎地,皇上竟看上了皇后宫里一位早已年过三十、也没甚姿色的教引姑姑,封了常在,很是宠幸了一段时日,还教那位姑姑怀上了龙胎。那位姑姑倒是好运气,一举得男,便是如今的十七皇子了。只可惜那位姑姑得宠时风头太过,还没出月子,便被一碗不知是谁送来的安胎药毒害了。再后来庄静夫人重新获宠,不多时便有了身孕。庄静夫人此回已是三十有五的年纪,大龄生产已是不易,且孕期内却被人下了同之前那位姑姑一模一样的毒,所幸带毒的茶水她只喝了一口,中毒不深,尽管如此还是大病一场,九个月上早产下凝晖帝姬,之后便撒手人寰。”

“因庄静夫人去得辛苦,皇上便少不得对她留下的一双儿女多加照拂。凝晖帝姬当时尚在襁褓之中,又贵为金枝玉叶,自是不必说的,十三皇子天资过人,文武兼修,自元服礼后曾到军营之中历练,年纪轻轻便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这样的贵重身份,放在几位皇子中,也只得已封了宁王的六皇子可与之相较。然而比之为并不多么受宠的祝贤妃所出的宁王,少说因着同庄静夫人生前的几分情谊的缘故,皇上待十三皇子……更是有意栽培。”

这些宫闱秘辛,洛瑕是头回听闻。她从前只知元颀出身贵胄,在宫中地位非凡,然而到底还是她探听得少了,竟不知元颀原来如此受皇帝重视。琼瑶这样说,已是足够明白,这样前程似锦的皇子,她一介几近失宠的妃嫔,怎么能够与之权衡?若她小心恪守着自己本分,同他保持距离,倒也罢了,可一旦二人深交为六宫所觉察,再传到皇帝耳中,莫说洛瑕如今恩宠不复,即便她还是初入宫时那个扶摇直上令六宫侧目的新晋宠妃,与皇帝着意栽培的元颀相比孰轻孰重,便是皇帝一时昏了头看不清明,可前朝的言官又怎会坐视她以区区妃嫔之身迷了皇帝的眼去,又带累的十三皇子名声受损?

皇帝是元周的皇帝,元颀更是朝野内外备受瞩目的十三皇子,而她,又算得什么?一个失宠的妃嫔。论门第,她不过是顶着慕家远房表小姐的名头;论位份,不过区区六品常在;论子嗣,她连侍寝都不曾,又哪里来的孩子?

这宫里,洛瑕是真真,毫无所凭!

洛瑕静默半晌,再抬起头来时却是一脸清和浅笑:“琼瑶,你说的是。十三皇子同我,到底是云泥之别。且不论我同他相交是否高攀,总归,他有似锦前程,我却不过是这宫里要将年华虚耗在勾心斗角之中的无数女子之一。我虽同他相交不深,却也委实不能毁了他。”

她吸了口气,长声叹道:“……这贺礼,不送也好。”

琼瑶轻声一笑,颔首:“小主到底是聪慧,不枉公子……”

洛瑕听到这里,唇边的笑意凉了几分,一手掠了掠鬓角,道:“你家公子的厚望,我怕是终究要辜负了。振兴慕府的大业得成之前,若我一日在这宫里送了命,你务必记得回禀你家公子,便说我没有用……对不住他的期许。”

这样的话令人听了都心底生寒,可洛瑕说来,却轻巧得如同闲话家常一般。就仿佛她只是随口交代琼瑶一句琐碎小事,末了,还白嘱咐她一句务必如何如何云云。听着是无关紧要,可她轻易出口的内容,却是关乎了她的生死。

不过自然,她也不会让自己这样轻易的便送了命。洛瑕总还留有一分归去的执念,不过三年而已,辛卯归期,她不信自己是真的挨不到。这后宫即使是龙潭虎穴,却也总有人能活得下来。这元周后宫的赢家——哪怕只是这三年的赢家——却又为何,不能是她?

“小主别这样看轻了自己。在这后宫里,不论旁的人如何轻贱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清楚自己要什么。”

说这话时,她面上虽仍是一派的波澜不兴,可眼中却分明地有一丝火苗跃动。琼瑶一向沉稳,从不多出一句专断之言。此番她这般殷勤以告的模样,洛瑕还是头一回见到。

琼瑶满腹智谋,想必也是不愿自己跟随着一个如她现在这般斗志全无的主子,故而才这样地劝慰于她。无论她是为了什么,这话听在洛瑕耳中,到底还是有几分触动。

她也不过是被这出师未捷磨去了无知无畏的锐气,此身未死,以她性情,又何来的全然放弃一说?诚然初禁足时,她是一心的倦意,存了满脑子得过且过的想法,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了。可纵然她也曾那般的颓废过,终究生来带的那一份对活着的本能,并上她来到此世之后,从未有一刻停息过的对归去的执念,还是足以支撑着她,在这宫里至少是自保着活下去。

正如琼瑶所说,洛瑕还不会这样轻贱了自己。

她忽地启唇轻柔一笑:“琼瑶,多谢你。”

不同于从前含了多少心计谋算的虚情假意,这一回,她是真心谢她。不论琼瑶这样待她不弃是受命于谁,洛瑕都要谢她连月来的相伴。这宫里头,她的确是谁也不能相信,可若是抛开了生死不言,她倒还是愿意同琼瑶交一回心。即便不信琼瑶,至少她也该相信慕晟识人的眼光——即便,慕晟背弃了她,可,现在还来计较这些旧事,又有何用?

终究还是缘分差得太多,即便相见,也只得错过。

“小主同奴婢客气什么。”琼瑶淡淡一展颜,清秀面容之外又徒增几分温婉。她们三人之中,打眼一看,琼琚眉眼生得一副精明爽利模样,是最出挑的,琼玖年纪尚小,还稍显稚嫩,琼瑶一眼望去并不夺人眼球,只是看得久了,琼琚虽也不差,但到底还是琼瑶年长两岁,又生得一副沉稳孺实性子,多得几分岁月洗练之后的温厚敦敏。只这一样,琼琚琼玖年岁不到,是全然及不上她的。

入宫之前,琼瑶算是慕晟身边的大丫鬟。只是从前洛瑕住在慕府时,也不大时常见得到琼瑶。若不是后来慕晟点了琼瑶跟她入宫,洛瑕恐不会对这个喜着蓝衣的丫鬟有何特别的印象。入宫后,她也并没对琼瑶付出多少信任,毕竟她那时说并未怨着慕晟是不可能的,对他的人,心底终究还存了芥蒂。加之后来她获罪禁足,心中本就乱极倦极……琼瑶候在她身边直至现在,便是有所图,她费的这份心力,也委实不得不教人敬佩。

“……说到底,对不住小主的人,奴婢终归得算是一个。小主还这样说,奴婢更是惶恐了。”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新人上手是灰常有压力的= =

☆、(十三)

那一日同琼瑶一番促膝而谈,洛瑕后来细细回想,只觉个中缘由竟全无可察。她不知琼瑶为何说对不起她,难不成琼瑶在慕府驱策之下,还做过甚算计于她之事,竟是连她都全无觉察的么?

再过几日,便是十月十五下元节。宫里一向信奉这些,少不得又是一番宴饮游艺。洛瑕尚在禁足之中,阖宫的欢宴自然是不被允许到场。只是她禁足紫石宫时日不少,又逢着这样的日子,便好歹也得了几分恩典,赐下菜肴几样不说,还允她出了宫门,可在花汀洲之上四处走动。如此,也算是得了额外的些许自由。

琼瑶琼玖亦喜,道是皇帝如此,想来她解除禁足之期亦是指日可待。洛瑕听了,也只得付之一笑,禁足虽清苦,可较之身陷尔虞我诈之中,大抵是要清净得多了。

下元当夜,紫石宫久违地宫门大敞,迎来皇帝身边金公公,送来几样宫宴上的新鲜菜肴。于自洛瑕禁足起便没几日不靠残羹冷炙过活的紫石宫众人来说,便已是足以令人喜出望外的山珍海味了。

金公公一臂着了御膳房几个小内监将几道菜一一摆上了桌,一臂四下打量着殿内几乎是蒙了一层灰的金玉摆设,不免摇头叹息:“不过是禁足而已,地下那帮奴才们也未免太过怠慢了。小主的位份总归在那摆着,是有品级的常在,无端端却弄得如今这样狼狈萧索……”极为嗟叹惋惜。

话虽这样说,可谁会不知,金公公也不过是做场面上功夫。大抵是觉着皇上肯专门体贴洛瑕,才肯另眼看她几分,若是皇帝提也不提她,就如同前些时候那般,又有谁会觉着是怠慢了她?在主子身边当差的,谁不得历练出这样几分的眼力见?保不准哪一日洛瑕也能复宠,到时,不说雪中送炭,好歹一两分嘘寒问暖,还是换得来沾她一两分喜气的。

洛瑕虽仍含笑,面上却也带上了几分有意无意的叹惋:“公公说笑了。我本是戴罪之身,还能得一角屋檐栖身已是皇上开恩,哪里还敢奢求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今日赐食,还请公公回去回禀皇上,便说婢妾罪身,遥拜长跪,叩谢皇上恩典。”

金公公自然感念,连连道是。

送走了金公公,洛瑕便招呼着琼瑶琼玖一同来用。二人本也推脱,洛瑕笑道:“哪里来的那样多规矩?这里也没旁的人,管那样许多作甚?再者,你们且说,自我禁足以来,可曾吃过几日好的?今日好不容易得些新鲜菜肴,且不必顾忌礼数了。也将其余人唤进来罢,大家一同尝个鲜,也是好的。”二人这才道了是,琼瑶便着琼玖往外头叫人去,自己留下帮洛瑕布置碗筷。

洛瑕禁足后,原本紫石宫里服侍之人前前后后打发走了十之八九,如今除却琼瑶三人,也只剩了洒扫同茶水上两个宫女并一个园子里的小太监。洛瑕平素不大出门,这几人又不常入内间伺候,是以面孔也不大认得出。今日围坐一桌,才知小太监小德子是在管莳花的琼玖手底下当差,才十二岁,平日只领些搬运泥土花盆的粗活,这几日也闲了下来;那两名宫女,一个是洒扫上的铃儿,另一个是茶水上的环佩。而这环佩,洛瑕初封更衣时,内务府曾挑进来一批宫女内监,她一眼扫过去,较之旁人泥胎木偶似的痴闷模样,这环佩却是灵动跳脱,瞧着出挑得很。当日她便对这女孩子有几分好感,却不想她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环佩竟还会留在她这死气沉沉的紫石宫里。

这样想着,洛瑕便不由得对环佩更加亲切了些。她说完自己的名字,洛瑕便将自己腕上一对绞丝银镯褪下来,分别赏给了环佩和铃儿。铃儿接过,喜滋滋地谢了恩,环佩翻来覆去地细瞧了好多遍,才慢吞吞地谢了恩,只是神情瞧着却没那么喜悦。洛瑕便笑问她:“怎么,不喜欢?”

环佩摇了摇头:“回小主的话,奴婢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镯子样式好看,奴婢的母亲素来最爱这些,她必定是会喜欢的。小主,今年奴婢回家的时候,将这镯子送给奴婢的母亲,好不好?”

她这样的天真,分明还是个孩子。洛瑕止不住笑了:“你这样的孝心,你母亲定会喜欢。”

环佩这才露出欢喜的神色:“小主真是好人,奴婢母亲说了,好人自有好报,小主这一辈子,也定会过的顺当又平安!”

顺当平安?听起来虽是最简单平淡,可是在这宫里,最简单平淡的往往也是最难得的。洛瑕不奢求旁的,只求她能顺顺利利挨过这三年,能等得到三年后的归期。她心中这样想的,脸上还是笑道:“承你母亲吉言。”

碰杯之后,便纷纷动筷。

洛瑕环视一圈,却分明觉着是少了什么人,再一看,的确,琼琚并不在这里。她当时并没说什么,只如常同大家谈笑。待酒过三巡之后,她揉了揉额角,起身道:“今日酒吃的多了,有些醉。琼瑶,你同我到园子里醒醒酒罢。”

二人一道出了去。园子里并没甚景致可看,而洛瑕也并非意在赏景,她扶了琼瑶的手,轻轻道:“怎地不见琼琚?”

琼瑶僵了僵:“今日……似乎大小姐宫里的珍珑姐姐得闲,拉了琼琚去打牙祭……小主别多心,奴婢此前不知小主赐膳,想着此次难得皇上开恩,解禁一晚,便放了她出去……”

洛瑕颔了首:“也没什么,由得她去罢。难得一回恩典,教她出去透透气散散心,也好。”

琼瑶低下头,道:“小主宽仁,奴婢代琼琚谢过小主。”

“琼琚虽敦实不足,却也是真性情,敢说敢做,我其实并不厌恶她这样的性子。只是身在后宫,还是要知些收敛,不至太过张扬,徒惹人针对。”洛瑕淡淡道。这话听着平平,意思却不轻,琼瑶听得分明,忙屈膝道:“小主教诲,奴婢记得了,必定会提醒琼琚有所收敛。”

洛瑕于是笑笑,点到这里已足够,也不再说什么,二人在廊下站着透了透气,便回了殿中。

二人才不过出去片刻,桌上已是一片杯盘狼藉,环佩歪在桌沿上睡的极沉,半边身子都滑下了椅子也不自觉,铃儿和小德子争着最后一只凤爪抢得谁也不让,忙乱之中油乎乎的凤爪不知是被谁一不小心脱了手,骨碌碌地滚了老远。铃儿气得不轻,恨恨捶了小德子一拳:“都怪你!”

小德子还是孩子心性,丢了凤爪,扁了扁嘴,委屈得要哭出来似的:“哪里是我的错?都怪铃儿姐姐推我!”

铃儿当然不依,两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洛瑕再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若是再大声些,吵醒了环佩,可又有的闹腾了。”

另一厢琼玖忙不迭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含含糊糊道:“小主偏心,只念着环佩被吵醒了生气,却竟不怕奴婢被噎着了么?”

铃儿与小德子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纷纷笑倒在地上。洛瑕亦是乐不可支:“琼玖,你暂且别开口。若是真真噎着了,可不得是我们的错了么?”

几人在殿内嬉笑成一团,正吵闹着,殿门被人推开了,琼琚神情尴尬地立在那里。

琼玖先止了动作,低声唤了一句:“琼琚姐姐……”

琼瑶正要说什么,洛瑕已回过头去看着她,眼中一丝愠色也无,温和安宁的模样:“路上不曾被人发现罢?”

琼琚面上神情凝滞了一瞬,微微点头道:“并不曾。”

洛瑕于是道:“那便好。”正待招呼她坐下,又察觉满桌狼藉实在令人不忍目睹,更何况落座,于是只得又笑:“今日他们闹得实在高兴,我也不愿扫了他们兴致。”

琼琚咬住了下唇,眼梢几动,柳叶眉似是打了结。她双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上前两步,“扑通”一声在洛瑕跟前跪了下来,带了哭腔道:“小主——奴婢从前对不住您——”

洛瑕一怔,忙俯身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跪什么?快些起来说话。”

琼琚却不应,眼中含了泪,泣声道:“奴婢从前蠢笨不知事,待小主不屑一顾,是奴婢的罪过。如今奴婢晓得悔改,自当为小主呕心沥血,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洛瑕不知是什么令琼琚对她态度急转,只是看琼琚现在模样,大约是铁了心忠于她。琼琚素日心气高,从不屑于奴颜卑膝,今日也不知是为什么。她的转变太过突然,前后没有任何兆头,个中缘由,洛瑕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那晚无论洛瑕如何追问,琼琚也只是一味悔恨泣泪,洛瑕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令琼瑶琼玖扶了她回房歇息,自己也没再多问。

琼琚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她。况且今日她这样失态反常,恐也是说不出句囫囵话了。洛瑕这样想着,独自一个人慢慢往寝殿回去。

甫一跨进门槛,她出于本能便感受到一种冷冽得令她后背完全绷紧的气息。洛瑕一下子戒备起来,手指下意识握住了还未合上的门边,大气也不敢出,一言不发地四下环视。

不出她所料,殿内的确有人。只是那人身形飞快,闪身出来后还不等洛瑕分辨清楚,衣角一晃,整个人便已跪伏在她面前,冷声恭敬道:“见过洛常在。”

洛瑕见他并无出手伤人之意,微微松了一口气,虚掩了门,声音压得极低:“阁下深夜造访紫石宫,有何要事?”

那人还未回答,洛瑕便听得一声“小主”自门口传来,像是琼琚。不好——她这才想起今夜轮到琼琚值夜,心底一凉,依琼琚的性子,若是听到了什么,不依不饶地非要闯进来……即便眼前此人不会伤她,可看这人模样也不似善类,难保不会伤及琼琚性命。

思及此,洛瑕猛地提了声音:“琼琚,今夜你不必值夜了,回房睡罢。”却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那尾音里的一丝颤抖。

琼琚也觉不对,试探着伸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小主……”话音未落,便被眼前刀刃寒光一惊。转眼间,人已在殿内,黑衣的来者立在门前,收刀入鞘,缓缓阖上门闩。

下一刻,琼琚已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她身前:“小主莫怕,奴婢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护着小主周全。”

岂料那人却道:“卑职是十三皇子身边的近卫祜城,今夜奉殿下之命,来接常在前去府中叙话。”

十三皇子?

洛瑕的手指紧抓住袖摆,心中飞快思索着。这人可不可信还是未知数,便是他可信,元颀漏夜相邀,便已是不合规矩,更何况以自己的身份……她信他不是那样的轻狂骄纵之人。是以洛瑕暗出一口气,平淡道:“我如今正在禁足之中,这紫石宫,旁人是进不得的。阁下深夜前来,早已坏了规矩。只是我不愿同阁下为难,阁下即刻离开,我同我的侍女,权可当作今夜什么都不曾见到,此事便这么过去,也便罢了。”

黑衣来者仍是波澜不兴的一张面孔:“殿下说了,他既然已让卑职到此,便不在意什么规矩。况且,也正是因着常在正在禁足之中,紫石宫旁人进不得,是以即便常在消失一夜,也不会有人发现。故而,才遣了卑职来接常在出宫。小舟已备好了,就在棹口,常在请。”

他手臂一抬,身形高大立在门边,竟是将去路整个堵死,大有洛瑕她们若是不同他走,便在此耗上一夜的势头。洛瑕见琼琚竟似是拼着冲上前去以卵击石的打算,忙拦下了她:“琼琚,同他走一遭便是。大不了被人拿下,也不过落得个戴罪潜逃的名头,更痛快些,大抵也只得一死罢了。”

琼琚抓住了她的手:“便是小主自个不珍重性命,可好歹——好歹想想公子啊!”

那人本还尚算是有耐性,听到琼琚口中提及慕晟,却一下像是失了耐心,也再顾不得男女教防,直直抓住了琼琚的手臂,将她整个往自己身前一带:“常在身份尊贵,卑职不敢动手。只是常在若对这婢女还有一丝一毫的看重,便还请常在屈尊同卑职走一趟。”言下之意若是洛瑕不同他去,他也不知会对琼琚做出什么事来。

若是放在从前,遇着这样情形,洛瑕或许还得犹豫一番。可如今琼琚待她不同往日,她更不能随便将琼琚弃之不顾……一番思量,洛瑕终于开口,道:“阁下既说是十三皇子相邀,我同阁下走一遭也无妨。只是不知十三皇子腰上同左肩的伤可好些了?我这里还有些伤药,若是新府之中有甚不齐全的,我便顺道送去也好。”

“谢常在好意,殿下的伤已好了大半,劳动常在挂心了。只是……”

洛瑕的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黑衣人一张尚还年轻的硬挺面孔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是殿下的伤,是在腰上同右肩,并非左肩。”

印有十三皇子府标识的马车在浓沉的夜色之中辘辘驶向宫门。永巷之中的风声席卷着车帘敲打在洛瑕耳畔,声声空洞,虚无的一下下撞击在她心间。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是元颀,或者,死亡。

元颀重伤之事瞒得极严,似乎连皇帝那里也只知他受伤却不知具体情形。能知晓他受伤之人已是屈指可数,更何况能清楚地知道他是伤在腰间和右肩,此人自称是他近卫,所言大约非虚。故而洛瑕才信了他大半,才同此人出了宫。

琼琚坐在她身侧,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极轻,带了细微的恐惧——若是她没听错,那一丝颤抖,却竟像是兴奋?

“小主,这人是要带我们去见十三皇子?”

洛瑕沉默着颔首。

“奴婢之前听珍珑姐姐说,今夜酒宴上,才酒过三巡,十三皇子便称醉离席了。十三皇子早早回去,可是……可是……可是为了候着小主么?”

琼琚小心翼翼问了,洛瑕却不知该说什么。若说是,未免显得太过矫情自矜;若说不是,可在宫宴上提早离席,却根本不合礼数。于元颀,大约也不会有旁的事,竟能重要到让他提前离席。即便是有,可他如今漏夜相邀,又算得是怎样一回事?

洛瑕偏过了头,看向琼琚的眼中却是带了十足分明的促狭笑意:“琼琚,你只同我说,能出宫去,你是觉着喜出望外了,对不对?”

琼琚脸一红:“奴婢觉着那人并没有恶意,是以听闻能出宫看看之后,心中很是……开心了一回。小主可别怪罪奴婢不合时宜。”

洛瑕亦笑:“这有什么怪罪的,宫里衣食无忧是好,可若论起了无拘束,外头是比宫里不知自在了多少倍。能出宫……要是真能出宫,也是好的。”可是出宫,她怎么能呢?

说话间,只听车前一声喝:“来者何人?可有腰牌?”

她心中一跳,出入宫门的岗哨……终于到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好多天不更文,今天上来一看,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b果然新人上手就是惨淡得甚哪( ⊙ o ⊙ )!

☆、(十四)

“往十三皇子新府去。”

值守的侍卫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查验过,见确然是十三皇子府中的标识,迅速便堆上了满脸的笑:“可是十三皇子身边的祜城大人?方才卑职有眼无珠,竟拦了大人的车驾,实是卑职的罪过。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卑职这便为大人开门!”

元颀果然是身份煊赫的十三殿下。若换了是不大得圣心的大皇子,大抵也不会这样容易便让其府中的车驾出得宫去。

看来他很好,也不必她费心为他思量什么。

马车驶出雄伟华丽的宫城,洛瑕在心中暗暗计算着距离,在确认了宫门守卫已成了远处几个辨不清形状的黑点之后,洛瑕掀起了马车后方的车帘,向皇宫的方向望去。

自洛瑕入宫之后,这还是她头一回出来。下元夜里,较之皇宫里再普通无奇不过的宴饮,都城里最繁华的四条大街之上的赛神会却是别有一番的喧哗热闹。那些百态民生的市井笑言遥遥听在耳中,洛瑕凝神所望的巍峨皇宫,却显得分外死寂沉闷。是了,皇宫是什么地方,聚集着元周一国最为尊贵的一群人,市井之间的一晌清欢放在这里,倒真真是笑话了。

她摇头叹笑自己想得太多,而此时,马车已行驶在与东城大街并行的一条巷子里。此巷名为“归来巷”,得名的缘由背后,却还有一段风月传说。据传元周开国之时,太祖皇帝将自己的亲妹娥英公主嫁给了一同出生入死的拜把兄弟,也便是后来的定国公。定国公曾高中南朝天都殿试第二甲的传胪,进士出身,文墨诗书满腹,经纶机谋无数,是太祖皇帝身边第一的心腹谋臣,如师如友。太祖皇帝祖上最显赫时曾封南朝天都定远伯,至太祖皇帝之父这一辈却早已没落,太祖皇帝之母早亡,其父三十多岁上便病逝,只留下太祖皇帝与其妹相依为命,便是后来的娥英公主。太祖皇帝于贫贱中起兵,娥英公主便随兄长四处征战,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生得英姿飒爽,端的是不让须眉的巾帼奇女子。后同兄长身边的拜把兄弟喜结连理,夫妻二人一文一武,却是难得的琴瑟和谐。元周建国之后,边境不稳,娥英公主主动请缨,带兵平息战乱,这一去便是三年。三年后凯旋归来之日,受封定国长公主,正同驸马定国公的封爵相合。

据闻定国长公主回府同定国公相会时,为免扰民,故而择了这一条相对少人的巷子策马向东城大街尽头的定国公府而去。当日曾有文人墨客有幸得见这一幕,赋诗云:“一骑鸳鸯绝尘去,归来巷里共归来。”传为佳话。

洛瑕想着,不免也有些感慨:“定国公与定国长公主鹣鲽情深,相守相偕,彼此可得这样的眷侣,确然是羡煞旁人了。”

琼琚道:“可不是么,这样的好姻缘,连上天都妒忌。饶是定国公与长公主成亲三十载,却连一子半女都未留下。定国公为长公主,硬是连半个妾侍通房都不肯纳,不然最后也不致落得连血脉都无人承继。”

洛瑕亦是十分感叹。

说话间,马车转了一个弯,洛瑕掀起了车帘向外看去,眼前一座碧瓦朱檐,堂皇轩敞的府邸,想来便是十三皇子府了。

因是私下来访,不能为人所知,故洛瑕并不能从正门堂而皇之入内,只能走隐没在小巷之间的后门。不过她也并不多在意这些,反正不过访客罢了,若是元颀纳妃纳妾,倒还有几分说道,她不过区区来客,又何必介怀什么正门偏门?

洛瑕下了马车,祜城注意着四周并没旁的人看见,才请她同琼琚入内。方进了后园,便见到两名双十年纪的绯衣丽人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候在角门边,一齐向洛瑕福身行礼:“奴婢飞絮、飘萍见过姑娘。”其中自称飞絮的女子又道:“殿下已在湖心亭等候姑娘,奴婢等这便为姑娘引路。”

她二人皆是柳眉杏眼,脸容竟有八九分相像,俱梳着回心髻,妆容也素净,鬓边簪一朵淡胭脂色海棠绢花,如诗如画入人眼来,焉能不教人心动神驰?洛瑕一眼望去,对她二人身份便猜得些许,于是笑道:“多谢,劳烦二位姑娘了。”

是了,以元颀的年纪,即便不娶正妃不纳妾侍,身边怎可能没有一个二个通房丫头?飞絮飘萍姿容妍丽不说,衣着谈吐也不似一般奴婢,想来……该是他房里人无疑了。此事本不奇怪,只是她心里,却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异样,只觉着哪里仿佛堵住了似的。这样的情绪,自她得知元颀乔迁新府那日便隐隐地察觉到有些,直到今日,却好似是更发作了出来。洛瑕心中沉沉地有几分不快,面上却分毫不露,一路听飞絮飘萍讲解元颀新府之中各处景观,口中一一含笑应着,心里却愈发的滞涩起来。

她不是没想过那样的可能,只是,即便当真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算是什么身份,又有甚资格介怀这些。退一万步说,即便她真的介怀,元颀难道又能为着她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莫名心绪,就……

她摇了摇头,努力将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从脑海里赶出去,强打了精神同飞絮飘萍谈笑。过不久,只听飘萍指着不远处湖心一座九曲亭道:“这便到了。”

洛瑕心中蓦地砰砰跳起来。

“殿下正等着姑娘呢,奴婢便先告退了。”

琼琚却不知为何,也朝洛瑕告了退道:“小主同十三皇子说着话罢,奴婢跟着两位姑娘四处看看。”说完不等洛瑕答话,屈了个膝便拉着飞絮飘萍退下了。

洛瑕虽心中疑惑,却还是独自一人向着元颀所在的湖心亭那处去了。

身着宝蓝底鸦青色万字穿梅团花茧绸直裰,外罩天水色鼠灰袄的年轻男子抬手斟下一盅酒,朝她微微抬了抬手:“坐。”

洛瑕向他见了礼,便依言坐下。

虽说是在禁足之中,可逢上了下元水官节,好歹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正经日子,洛瑕也略略做了几番整理。一身湖蓝戗银米珠竹叶衣裙,雪青比甲,外一件湖蓝色妆花素面小袄,并未上妆。她作这番打扮时并未料想到入夜后元颀竟会逾矩相邀,所幸并未卸妆就寝,才不致出现在他面前时失了礼数。

二人相对坐下,分宾主各敬酒饮过之后,气氛便沉默下来,皆是一言不发。

洛瑕觉着尴尬,假作赏景,四下里环视,目光落在湖面之上便再不回转。适逢十五,这一夜月圆,融融月色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有些刺目。洛瑕看在眼里,委实有些不大舒服,此时却听元颀道:“宫里的酒宴无聊得紧,市井之间的下元盛会虽喧哗了些,可论起热闹,却是一等一的。”

她回过头来,却见他眼中含了笑意,五官神情瞧着比平日端然模样柔和了许多,立刻便明白他的所指,自己心里也是一动。

下元节又称水官节,是下元解厄水官洞阴大帝诞辰。水官解厄旸谷帝君,在三官大帝之中正对应于治水有功的帝禹,因此下元节又是祭祀大禹之日。又有食糍粑、扎彩船等风俗,在江南常州一带民间盛行。元周虽地处偏北,都城周围却有不少河川,因而这些在此也算风靡。

“我来到都城不久,从前一直寄住在慕府之内,后来……也便再没机会体味一番市井之间的风土人情。今日这样好的机会,殿下若不介意,可否带我……到东城大街之上四处转转?”

她眼睫之间流出绵软笑意,少有地带了几分少女的娇憨,眼眸微抬,温温和和望住了他。

元颀搁了酒杯,扬唇而笑,疏隽清朗的眉眼间淡了以往的天家贵气,却无端端平添一段蕴藉风流。指节在桌上一敲,拂衣起身:“自当竭尽地主之谊。”

二人换了便服,自府中偏门出来,绕到了东城大街之上。洛瑕一眼望去,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楼阁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好不热闹。元周民风开发,并无宵禁一说,兼之这一日又是下元水官节,是以即便现下已近子时,街上还是人如潮涌,街边商贩的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煞是一派俗世的繁华盛景。

两人并肩而行,不多时便不由得被拥到了街道中央。洛瑕到了此处之后还是头回上街,女儿心性作祟,不免看什么也觉着新鲜。只是二人身处人流中央,她又不够高挑,街边的摊贩店铺全被来来往往的人群遮挡了个严实。这里不过是市井之间,她也便不必再如往常一般顾忌自身形容,索性放开了担子到处探头去看。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两边的情形还是入不得眼来,洛瑕便不免有些心急。正待她将心一横,才要横穿过人潮到旁边去时,手腕却忽地被人一把抓住,元颀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你去哪里?”

她想也不想指了指一旁:“我想……”话还未说完,却被个温温热热的物事堵了口。

洛瑕下意识咬了一口下去,入口香甜软糯,余味是馥郁的桂花甜香,兼有糯米的韧滑香细,极是可口。她再一看,只见元颀手中的油纸包中却还是一块洁白晶美的糍粑,不由怔住了:“这糍粑……从哪里来的?”

“有个人在路边买了,与我擦身过去,我见你也想要,便拿过来了。”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浑然不觉这样的偷鸡摸狗之事同他的皇子身份有多么的不相符合。洛瑕更是怔住,心中却似被谁一手拨出一声弦鸣,有些微微的动荡。原来,他……竟是将她想要什么,都看在眼中的么?

“怎样,可好吃么?”

洛瑕难得听到这样亲近的问话。她长到如今十五岁,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男子,如元颀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同她靠得这样近;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男子,如他这般,同她……这样亲昵。

她讷讷点了头。

元颀轻笑,连着油纸包将另一块糍粑放在她手中:“都城的糍粑虽不比南边的地道,可放在元周之内,也是不差的了。另外,你若想看景,我倒是知道个好去处,能将半个都城一览无余。”

洛瑕带了几分惊奇看向他:“真有这样的好地方?”

他又笑,不着痕迹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来:“带你去看。”

元颀所说的地方,正是京城之中除皇宫里晁天阁以外的头一幢高楼——摘星台。台高九十尺,若登台远眺,则能将都城的大半都尽收眼底,委实是个观景的好去处,极为贵介公子、文人墨客所喜。只是这摘星台,却是位于都城东南十七坊的花街柳巷之间,寻常女子若无家中成年男子的亲眷陪同,或是逢上摘星台处有何“正经”盛会,是不会去的。这一回洛瑕同元颀一道去,本也不合礼数。只是她却想着,自己还在禁足之中不说,既已深夜出宫,又是同当朝十三皇子在一处,所谓礼数,能破的早已被她破了十之八九,也不怕再有违礼教一回。是以,最后只买了个纱笠稍稍遮了面,教自己不至太过抛头露脸,便同元颀一道去了摘星台。

到达那里之前,洛瑕本还想着该是一处怎样宏伟宣阔的所在,到了之后才发现,也不过只是个极为普通的高台,除却视野开阔之外,也并没什么旁的特点。她本还不解如传闻之中,这里为何那样受人追捧,问了元颀,却见他笑得有几分暧昧,道:“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洛瑕略一思索,始明白了个中缘由,不由得面上红了一红。虽则她在彼世也不是不曾与同龄人对这类话题娓娓道来,然而此间女子却并不会如此轻薄放浪,是以她到底还是有些羞恼。

“……这,倒也不是说不通。”她微微一顿,启唇亦笑道,“是了,摘星阁较之四周各处要高出好些,旁边的亭台楼阁内里在做甚,站在这里一望,倒是一清二楚。”

元颀却是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凝视洛瑕半晌,忽地抬手抚了抚她发顶心,本就英气之极的眉眼这一刻深邃得犹甚:“姑娘家,说什么浑话。”

“你这幅模样,若是不在宫里,有朝一日要是惹上了哪里来的登徒子,我定不会觉着奇怪。”

他甚少作这样一副谈笑风流模样,洛瑕再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还有心说我,竟也不知瞧瞧自己。我若说的是浑话,可那还不是你先开了这个头?倒反过来怪我。自己贵为皇子,不谨言慎行,竟口出这等浑话。此时此刻殿下不在房中秉烛夜读,却晃到这等地方来,谁知道是在做什么。”

元颀被她好一番说教,却并不恼,竟还驳了她回来:“你倒是会说,此时此刻,我为何会在此地,可不是因你要来么?”

洛瑕自然不会让他轻轻巧巧避过,又道:“我到这里来,左不过赏景罢了,可于你呢?放着自己府里的美景佳人不知怜取,到此处是打发个什么时光?”

他此时不过一副翩翩公子打扮,一身的天家贵气都被掩去,更显一段玉树风流。身后映的是花街柳巷之间的酒绿灯红,摘星台上只得他与她二人。两相对望之间,不远处的市井喧嚣都被隐去,洛瑕只见眼前有匪君子,俗世下元夜的万千风景都成了这锦衣男子身后的陪衬。而他修眉隽目,眼中竟似只她一人——正如初入宫时,那一夜入她梦里的,高楼隅望,相见惊鸿,一笑间,到底是相酬的风流开作了痴缠花朵,簇簇丛丛,迷了她的眼,亦动了他的情。

惧蓍兆之有惑兮,退齐思乎兰房。魂营营与神遇兮,又诊余以嘉梦。陳琳《大荒赋》之中的句子竟在她身上成了真。梦里她所见之景,所遇之人,与今日她面前之境,眼中之人合而为一。与元颀相见之间,纷扰俗世都成了过眼,而独只这一刻的两两相望,却成就了经岁不朽的一梦千秋。

再看回他时,洛瑕心中已是清明一片。她掩了唇,低低笑道:“我姓洛,单名一字为‘妩’,并无小字。十三,我的名字,你可一定要记得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刚刚回国,要补的作业什么一大堆,倒时差的后遗症导致生物钟部分紊乱...这样的生活真是令人头大啊 ̄□ ̄||

☆、(十五)

“你叫……洛瑕?”

她低垂的目光落在轻衫公子手中的折扇之上,点了点头。

“瑕者,缺也。你要用这名字进宫,岂非是分明昭彰着自己德行有缺么?”

这名字洛瑕用了十五年,他一时说要换,她心中虽觉着不快,可细细想来,他说得竟也没错。“瑕”之一字,放在彼世,是太过书面了些,读着毫不上口;放在此世,寓意却又不是上佳,并没哪家的闺秀千金会叫做这样的名字。

她虽闷闷地不说话,却时不时挑了眉,拿眼觑一觑他。凤尾般细长妩媚的眼眸睫羽阖翕的模样,慕晟看在眼中,十二骨山水折扇合起,在掌心一敲:“是了,妩儿。”

“妩儿?”

“妩者,媚也。妃嫔也不过只需得一个姓氏,名字,不过是给皇帝唤的。皇帝叫得上口,足矣了。”

——换了名字,换了身份,从此她再不是彼世刚从各种考试中稍微脱身出来喘口气的女学生洛瑕,而是此间元周后宫里新晋的小主洛氏,有一个不会被旁人唤出口的名字叫做妩儿。

若是元颀反问她一句为何,洛瑕也并不会觉得奇怪。同他来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任谁也会觉着莫名其妙。更何况女子闺名不可轻易告之于人,她早已作好了被元颀视作轻浮女子的打算。

而他也只怔住片刻,神情很快便变得如常,却好似并未觉着怎样,反展眉一笑:“妩儿……是么,我记得了。”

这回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洛瑕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得垂下了目光去。然而下一瞬间她视线之中现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那一只手缓慢地抚上她的侧脸。体肤相触的那一刻,一股暖意自她左颊直漫到心底。

他十指和掌心都结了一层薄茧,并不似寻常养尊处优的皇子一般保养良好的如同女子。是了,她从前也听说过,十三皇子最擅笔墨丹青,后来又知他常年在御林军中历练,剑法武艺皆不下一流。思及此,洛瑕有些想笑,自己从前也并不会喜欢这样近乎完美的男子在自己身边,可如今……

如今,不是她变了,只因为是他,令她动心的莫名。只因是他,才让她将从前的好恶却过不谈,只言今时日积月累下来无数刹那的心动。

她也从不是铁石心肠的冰雪人儿,只不过是从前遇到的人,她都未放在心上过罢了。要算起来,慕晟或许算得一个。可造化不及,她交出自己几分真心在他手上,他却视若无睹,也怪不得谁,只是缘分不到。直至现在,风月轮转,总算让她遇着了元颀。洛瑕虽不能全然地确定她对他到底有多深重的情意,可无论如何,她从不是那般滥情之人,这一回,她动了心不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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