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颀的身份,她不是没想过。元周身份贵重地位煊赫的十三皇子,洛瑕晓得自己消受不起,可她动一回心,难道却是容易的么?她在彼世活了十五年,便是和旁人在一起过,可那些人,又算得什么?一时的交往,哪里值得她将自己一颗心都赔上?
可是元颀……他,或许,却是不同的,同从前的一个两个都是不一样的。他在她最低沉的时刻进入她的世界,他救她一命,她还他一报,只是两人之间的缘分,却并未因此两清。洛瑕一向信命,她从来以为,若是两人缘分不到,如此即便一个欠了一个的,还完了便也不会再有牵扯;即便曾经相濡以沫,到头来,也只会是相忘于江湖。可若是缘分到了,便是两人曾形同陌路毫无交集,也无碍于相见相识,相知相守。
元颀于她,便算得后者。她差点便要侍寝的那一夜,若非他救下她的命,她要么命丧黄泉,要么若是此事没有发生,她顺利侍寝,从此正式成为这后宫里的一员。于是这一辈子,至少这三年,她也不过只是这偌大后宫里一个拖着破败身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罢了。而等到归去……即便她等到了归去,回到彼世,她还能如从前一般么?洛瑕不敢臆断。
而在此间,若是无人庇佑于她,仅凭她一人之力,就算能在元周后宫的刀光剑影里活下来,可她也不过是个女子,到底,还是会有需要谁相守相偕的片刻。她也并非饥不择食,怎会对皇帝一个年近花甲的糟老头子动心——洛瑕又笑,自己这般,可当真是少女情怀了。
“……妩儿,我方才说的,你可听到了?”
洛瑕心中兀自千回百转,乍闻他这一句,才恍然抬起头来,有些难为情笑了道:“方才……有些失神。”
元颀望了她,略带几分无奈,却似还有纵容,微微摇了摇头道:“真不知你可是在装傻。不过也罢了,这话左右是要说给你听的,我再说一遍,也无妨。”
洛瑕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期待,只是碍着女儿矜持,面上还是分毫不露,反学着他语气道:“真不知你可是在故意挑我的刺。不过我也罢了,左右我晓得自己走了神,是什么也不曾听见,你不信,也无妨。”
元颀想也知道,洛瑕平日那样的谨守礼数,今日却一反常态同他这般玩笑,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了。他扬了扬唇。这话本也当他一个男子来说,她若说不出口,由他先开口,也是应当。
“父皇许我两年后一出母妃孝期,即刻封王。妩儿,王府之中,将会缺个女主人。”
指尖温柔缱绻,仍停留在她左颊。洛瑕心底因他这一句话,骤起了波澜。
“殿下说笑呢?”洛瑕佯作不解,“方才我见到的那两位姐姐,瞧着都上得厅堂,出身如何我虽不知,可单看容貌气韵,也是百里挑一。殿下府里养着这样的妙人儿,若是再寻不到一个撑得住场面的女主人,可不真真是贻笑大方了么?”
她说这话,一是为掩饰自己心中波澜,二则也是她私心里想着,以元颀的身份,府中正妃侧妃妾室通房是必然少不得的,而她自己……是后宫里一介妃嫔,若是真心想同元颀有些结果,那么不得他一句话,是不行的。况且,这些贵胄男子一众的心性,洛瑕也不是半点都不晓得,便是她得了他一句承诺,实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好歹有他一句话,也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洛瑕低垂了眉眼,睫羽半遮半掩之下的双颊晕开一层薄薄浅绯色。云鬟轻摇,夜雾湿了两鬓,显得愈发如鸦翅般浓黑,乌发之间隐约可见小朵点翠菱花,犹如散落在漆黑天幕之上的烁烁星子。再看她眼波将横未横,欲转未转,容颜虽不算极艳丽逼人,可单看那一双眼,却着实惹人心醉。
“你说飞絮飘萍?妩儿,你可是在意她们?”
她看似是有意颔首,却并未当真点头,反倒掩了唇笑道:“倒也不是。她们是你身边人,我又有何好置喙的?左不过……有几分羡慕罢了。”
这话已说得足够明白,只差没有清清楚楚告诉元颀一句她对他的倾心。饶是洛瑕自现代而来,小学初中时也是读着当时风靡的青春校园小说长大,晓得将这样的话主动说出口来是怎样一件轻狂事,在此世耳濡目染了好几月后,本就不似那般张扬的性子磨灭得更甚,此时也不免心里一阵紧张。
“世间女子有千万之众,只是纵然佳人如云,我能倾心相待的,也不过只得一个罢了。”
是呵,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元颀他,也是有着那样的至情至性,在这深宫里,他那样的男子,有多么难得。洛瑕亦是不由笑叹,元颀身为皇子,又能有多少自由能够选择自己的情爱婚姻。纵然是在彼世的现代,那些富贵名门里的年轻一代,多少也难逃利益婚姻的命运,更何况是在并没几个人存有婚姻自由观念的此世,再言什么不看门第、不问出身,只求鸳鸯比目、此人无双,更难免可笑了。
洛瑕将衣袖拢在指间,悄不作声地绞着,心中念头又转过百回,细细思索着如何回应。元颀这话,竟像是分明的昭示着他的心意了。而他,他又何尝不应该知道,两人的身份悬殊,正恰恰是最大的阻碍。此世高阀门庭的门第之观强烈到了何等地步,他应当比她更清楚才是,更何况他又是皇子之尊。洛瑕自己并非受正统儒家熏陶长成,轻狂几分,一时忘了形,也便罢了。可他,他师从先朝大学士、元周鸿儒名家钱学益,即便功课在众皇子中不是最拔尖,可总也明白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洛瑕与他,顶了天也不过一句“乐莫乐兮新相知”罢了,他这样轻易便出口的一意相倾将心以待,她欢喜之余,更觉着的却是沉甸甸的难解。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我生得此身,言及情爱姻缘一事,若有得选择,我不求其它,一时的情钟意浓相偎相依非我所愿,唯只盼着那一份长久的相守罢了。我这样说,殿下可懂得?”洛瑕又换回从前称呼,刻意同元颀拉开些距离,也好教他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洛瑕要的,从来都不是那贵介门庭里的风流公子一时的炽烈情意。若他不能许她一份安定长久,还要她以极有可能再也回不到彼世、只得在此处消耗年华为代价,那么此人,便无论如何不能是她的良人。
元颀一时之间并未立即作答,却慢慢地,将握着她的手松开了。洛瑕心底一沉,有些涩涩的怅然。不过转念之间,她又想着,这样也不是不好,只要他肯用心,便可有似锦前程,是此世对自己的生死沉浮都无力自主的她所不能比的。
“今日多谢殿下带我出来。也请殿下放心,此事我不会说给任何人去,琼琚我也会提醒她,殿下不必担心被不该知晓的人所知……”洛瑕正要福身一礼,预备要走,谁知他忽抬手将她一把扶住,便拉进了一个不算陌生也更不熟悉的胸怀之中。
“妩儿,你能这样想,我很开心。”
元颀的声音沉沉地附在她耳畔,有一些迷离得教她分辨不清的情绪夹杂在其中,洛瑕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只是他不说,她也只好装作自己还是什么也不晓得。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他这样亲近地贴在她耳边出口的话语,漫漫然涌过了她周身。洛瑕只觉心底里掀起一阵不能平息的悦乐,他的心意,她总算明白地知晓,此身到此,终究是分明了。
洛瑕竭力忍住了眼底的热意,声音里含了一丝哽咽一丝颤抖:“……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不是她没原则容易动心,只是原来对他的心意,她早已积压在心里,自己不予承认,便当作是并不存在。可是人心肉做,哪里能够如冰雪般冻得结实,将那些情意都埋没在其中只字不提?而即便是冰雪,也总有解封融化的一日。
这一回,她不再想那些自己与自己来去迂回的辩证,来猜测他是不是值得托付,而是简单地凭着一股冲动和直觉,想要将自己交给他——纵然前路坎坷,她亦甘之如饴。
她也想要痴傻一回。
幸好,她与元颀,还并不如诗文中所说的一般“君知妾有夫”,即便,她是他父皇的妃嫔,即便,至少名义上,她已不再是待字闺中的未嫁之身,可老皇年迈衰弱,怎么能算得上是她的夫君?而于元颀,洛瑕本配不得他,只是幸好,他不在意这些。
她在他怀中埋首下来:“人说士为知己者死,我生就鄙薄之躯,却得君子至诚以待,自当以此身相付。然则奈何碧瓦红墙内外,我与殿下身份悬殊,只是若得蒙殿下不弃……”这语句充斥在元颀怀中,盈满了他身上迦南香幽微却长久的气味,愈发地轻浅下来,“……知君用心昭昭,皎如日月,自当誓拟同生死邪!”
如今分明地将她心里的情愫宣之于口,洛瑕只觉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宁静。
因她信自己不会看错他,也信元颀对自己的心意。须知若是当真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人,无论多少思量计算,都不如与生俱来的直觉来得准确。君可有心,君可动心,君可用心,君可全心,即便眼中不见,耳中不闻,口中不问,可心中,却全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那一夜下元,遥遥听得摘星台下街头巷尾之间人声鼎沸,而高台之上月色光华如水洗练,目光相接处,却见她展眉间亦是顾盼生情。这一夕的温柔凝睇,恰恰是最最凡俗不过的浮世一瞬清欢。
“我从前听六……听人说起情爱,晓得有一句话叫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彼时我尚且不以为然,只知情之一事,不知为何物,只是难以言说罢了。那一晚见到你,我才总算晓得,原来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事,能教人得之而知此间乐,失之而知其中苦。”
仿佛是心满意足,他将她拥得那样紧,衣袖间迦南香悠久而绵长的气味将她密密包裹在其中。洛瑕阖了眸,眼角攒出一滴饱含着无限欢愉与喜悦的泪珠。她从来不是足够坚定的人,只是除开对归去的执念,还有些什么,却是她从到此处以来,都一直在追寻着的。
譬如此时此夜,此情此景,此刻刹那却隽永的心意沉欢。
她再不会比眼下更加确定了,她一直以来都想要的人,是元颀。而也唯只他一个,不顾及悬殊云泥,不顾及旁人眼光,只求与她“一意相倾耳”了。
“我又何尝不是?”她俯首在他怀中,他胸前衣衫轻软的衣料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面容,出口的语声几乎哽咽,“十三,我在此处,什么都没有,如今只得你一个。我只有你一个。可便是我一无所有,只要你还在,我便觉着,足够了。”
“十三,你便是我在这里,唯一的牵念。”
洛瑕说这话时,先前无尽的简单喜悦已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明水净的决然。那时,元颀还未曾听她提起过自己的从前,并不知晓其中根由。而许多年之后,他有时会回想起初定情时的她,这句话说出口时,片刻前还是柔情刻骨的模样,那一刻,却仿佛有对于往后早已心事洞明的悲凉,千丝万缕缱绻不绝地勾勒出她眼底分明的、最后的痴妄。
直到那时,元颀才终于明白,原来他与她之间所有的不能——洛瑕早便清清楚楚地知晓——并不仅仅在于相差云泥的身份,而是,纵使昔时千般情意万般衷心,时至最后,任他们谁,也逃不开那风生水起的宿命轮转——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商。
只是笑叹当初,都也不过是只知一句“相思一梦里,风月正情浓”,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尽量做到周更三次\(^o^)/~
☆、(十六)
洛瑕回到宫中时,已是第二日巳时过了。因前一夜她与元颀自赛神会上离开之时丑时已过,宫门早已关闭,她也只得在元颀府中盘桓了一夜,直至第二日,元颀以入宫请安为由,才得以将她与琼琚送回宫中。
“你本也可以不回去。”
洛瑕回过了头去,低婉一笑:“怎么能呢?禁足归禁足,可万一谁心里头一个不清楚,偏就要去瞧一瞧我好是不好,被人觉察到常在洛氏不在宫中,且身边宫女内监都支支吾吾,对我去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且不说连累我宫里人,连你我,恐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元颀将她的左手拢在自己掌心,微正了颜色,说出口的话语却是分外的纨绔了:“这又如何?父皇总归不会要了我的性命……”见洛瑕微微作色,蓦地却笑,“……而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她于是摇了摇头,嗔道:“我若是你父皇,必定不会将皇位传给你。这样的不管不顾,只怕再固若金汤的江山社稷,都会被你这登徒子给一朝倾覆了去。”
他却不恼,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满含了宠溺的模样:“你该庆幸,我不是太子,这江山,怎么算也落不到我手里去。便是为妩卿袖手天下这等风雅之事,也轮不到我来做。”
洛瑕闻言,却猛地怔住。
他自然而然地带出口的“妩卿”二字,乍一听虽并不奇怪,只是在从前……在从前……彼世的时候,她来到这里之前,遇到的那白衣女子,也是这样唤过她的。她虽还得谢那女子,若非她将自己带到此处来,她也不会遇到元颀,算是成就了她一番情缘,可不论如何,她后来想起彼时见到那白衣女子的种种情状,却还是觉着心底生畏。
她心中一紧,被元颀拢在掌心的手指也不由凉了几分。元颀见她神情有些不豫,连带面上笑容也多了些许勉强,心知她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只是顾及着她或许并不想多说,也并没开口相询。只从容揽了她入怀,沉声附在她耳边道:“你也不必说与我听,只是记着,若是心中还装着前缘,一味徒忍着,总不会快活的。”
他竟这样体谅她。洛瑕眼中浮出些许热意,心底里有些话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喊出口来。元颀,元颀,并不是她不愿说给他听,只是这前缘,实在太多头绪,连她自己都不晓得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未知在牵扯着她的命运,往好处想,是将她送到他身边,可她也不知何时何日,这未知便会陡然倒转,在此情正浓时,生生将她与他隔绝开来,自此再不复相见。
并非是她悲观,只是因为不知晓以后的变数,便不由得她不忧心不害怕。更何况……更何况……他待她这样用心,她也是一般的。洛瑕实在是怕,万一等真到了生死别离那一日,她会无论如何都舍不下他。
“……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洛瑕浮出了些笑容来,忽又指着他衣襟处掩了唇,暧昧着斜乜了元颀一眼道,“这绥杏花绣得好细致,情针思线,论起风雅,倒也不逊于那为伊人袖手天下之事。”
元颀低头去看自己襟前,凝神思索了一瞬,才笑了解释:“这衣裳原是六哥的,从前一回我在他府中吃醉了酒,但是身边没别的衣裳,便换了他的一件穿回来。大约是府里头人不清楚,弄混了罢了。”见她还似不信,笑意便又深了几分,“我从前竟还不知你竟这样的爱使小性儿,分辩也不教我分辩一句,只一味地拈酸喝醋了。”
洛瑕斜了他一眼道:“别来几日愁心折,针线小蛮衣。这女红,到底是要为心爱之人做的。况且唐时戴叔伦有言,‘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可见杏花如伊人,还是不要轻易辜负了韶光的好。”
他挑高了眉,笑得竟有几分轻佻:“我早说了你这张嘴厉害得甚。我才不过说了一句,你倒有无数句后头的等着我了,半分便宜也不让人占。这衣裳并不是我的,即便这杏花之上寄了多少叹息年华易逝的美人情思,那也是对六哥,同我是不会有半分干系的,你倒是恼个什么?”
洛瑕啐了道:“我也不同你争这个,只是这杏花……瞧着却仿佛有几分眼熟?”她将这图案指给马车另一边坐着的琼琚看,“琼琚,你可有些印象?”
方才一直避着他二人说话,琼琚一直避着目光佯作听不见,此时洛瑕唤她,便回过头来,也不敢逾矩,只略略凑近了半分仔细去瞧那杏花的纹样,却很快地又低下头去:“奴婢……虽觉着眼熟,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洛瑕却分明地瞧见,琼琚面上飞快地划过一丝惊愕。
知她或许是有些什么难言之隐,洛瑕也没再追问,只望了元颀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算作放过了他。
从前十五年的日子里,洛瑕并算不上用心谈过一场恋爱,是以即便如今同元颀算是此情分明,可是却也并不晓得,怎样才是真正的“句语言行,诉尽衷情”。况且她与元颀,也不过昨夜才将话说得明白了,才算是真正晓得了彼此的心意,元颀如何她不知,只是她自己却不如旁的彼世女子,并非那足够热烈奔放的性子。两人相对之时,她总觉羞赧得甚,到极处时甚至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才好,更遑论在他面前娓娓而谈,言笑风生了。洛瑕只觉自己在元颀目光之下几乎是无所遁形,她的隐秘心思在他眼中都仿佛透明一般。这样一想,便更是不由两颊生红,连出口的话语,也都只剩了小女儿娇矜,整个人更是好似成了那醋坛子一般,更兼草木皆兵,因觉着他便是世上最好的了,也总以为旁的女子更是会觊觎于他……这样因情而生的蠢笨痴愚,若换做是在从前,依着洛瑕的性子,是最嗤之以鼻的。
可待到如今,连她自己,也成了她从前最看不入眼的那般痴人,洛瑕却恼也不恼,思及此事,反倒是只觉情之一字奥妙了。这可不能不说是世事无常。
隔着一层车帘,洛瑕将目光放在窗外宫中甬道之间的墙瓦之上,面上亦不觉带了几分笑。
是呵,现下虽是秋末冬初的萧索时节,可她有元颀在身旁,也只如置身三月春光烂漫之间,哪里会觉着天光黯淡呢?
情之一字最磨人处,也便正在这里了。
她这样想着,心中也不觉更加愉悦了几分,方才的小小醋意,也被迅速抛在了脑后。
紫石宫建在水上,遥遥矗立在宁波塘塘心,即便元颀的车驾能将洛瑕与琼琚送至棹口,可若无小舟,却并无法将二人真正送进宫墙之内。
“小主别担心,”琼琚扶着洛瑕手臂,笑道,“小船早已备下了,撑船的正是小德子,小主只管放心便是。”
洛瑕还不及追问琼琚究竟是怎样避开众人耳目让船候在棹口等着送她回去,元颀已将一件云丝披风披在她身上。几乎像是要拂去她的疑惑一般,他的指尖温和地掠过她的鬓发,语声也恢复到之前一般的温文清朗:“回去罢。”
洛瑕握住他的手:“总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如斯的肆意放纵,到底也是不能长久的。”
却是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这话音里带的一丝缭绕不去的怅然。
元颀凝视她半晌,蓦地清风明月般一笑:“怎么会,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现下分离……也不过朝夕罢了。”他回握住她的手,似是安抚,又似是承诺,“我回去便即刻安排,接你出宫。”
她倒是不意他竟会作此想。能同他相知相恋,于洛瑕而言,已是万幸,更遑论能同元颀长长久久地相守。一来她有着那样的来处,二来即便是在这里,她也到底还是……配不得他!
这样的心思,在洛瑕心中早已转过千百回,那样分明的心绪,作为她的理智,从头到尾都在提醒着她,即便是再多的心动情萌,也敌不过这以门第出身为重的世间众人背后指点的眼光。
然而即便如此,洛瑕还是感到不可抑制的震撼与感动,这些情愫推动着她,几乎就要一下扑到他怀中去。与元颀在一起时的片刻温存宁静,毕竟,是她在此世最可遇而不可求的韶好奢望。
而元颀,却仿佛是总能察觉到她内心所想一般,蓦地将她揽入自己怀中。隔着数层衣料,洛瑕还是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息,这温沉绵密的迦南香气味,是来自她一意相倾的男子身上,如沧海桑田之间漫来的千顷红尘,携裹着醉人风月,那柔情将她几乎是要溺毙在了其中。而他的声音,就在这绵长的丝毫不顾及周遭一切人事的情意之间,穿过洛瑕耳中,直落在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处。
他说:“妩儿,你什么也不必想。我元颀此生,虽不及才绝天纵,身为至尊,不能允诺你母仪天下,可无论如何,一角屋檐,一世相守,此言既出,天涯海角,必不相负!”
洛瑕明白,于他而言,这样的允诺,已是极重极重了。元颀身为煊赫皇子,却生就萧飒心性,从不屑于身事功名。他能为她自嗟感叹到如此程度,足见对她是极用心了。洛瑕并不介怀他是否权倾朝野或是身登九五,她到底也是少年心性、女儿痴心,不求心上人天潢贵介,所求所愿,也不过一份长长久久的相恋相守,共效于飞罢了。
元颀对她,从来都是懂得的。
他知她容易多心,在此情分明不久之时说出这样贴心的话来,也是教她宽心放心。而洛瑕自己在两世逡巡数载的人,也不正是如他这般的么,知她懂她,爱她护她——世间女子所求良人,大多也不过如是了。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张籍这首《节妇吟》若无前后几联,单看这一句,竟教她想起自己来……她的良人,就在她面前,允诺她一世相守。她执戟明光的良人,以今生高楼连苑共效年华为约,那心意昭如日月,同她誓拟共生死……得其君子如匪,翙翙共效于飞。她怀揣一片最寻常不过的凡俗心意,小心翼翼地企盼着这样的静好天光。
洛瑕俯首下来,喜极的泪染在他襟前:“十三,昨晚你说‘得之而知此间乐,失之而知其中苦’。这话,也正是我想要对你说的。你之于我,便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世无其二的,我的此生良人。”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惊得羞红了双颊,更加不敢抬头去看他,也顾不得琼琚还在一旁了,只埋在他胸前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良久,元颀的声音才低下来,怔然间带了似笑非笑的喜悦:“看来只冲你这句话——妩儿,我此生,也不当负你。”
洛瑕闻言愈发羞得满脸通红,推开了他别过头去:“我可回去了,你也快些走罢,别教旁人看见了。”
琼琚已候在船上,洛瑕搭了她一把手,到了船上,眼波将横未横斜乜了元颀一眼, 便回转了头去,再不说话了。
元颀端然立在棹口,唇边携一丝笑意,如三月轻风暖人心脾,温然看她远去。
“多亏咱们这里离旁的宫室远,来往也少,不然小主同殿下这副模样,也委实太容易被人瞧了去了。”船上,琼琚叹了句。洛瑕这才想起要问她,这船究竟是从何而来:“你说得虽不错,可再怎么少人往来,总也不至于连半个人影都不见。再者,琼琚,你同我说,这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琼琚眨了眨眼:“小主,若奴婢说,这船是大小姐为小主备下的,小主可信?”
是慕心绮?
洛瑕狐疑道:“此话当真?”
慕心绮虽并不曾做出什么来同她正式挑起争端,可这位容华小主的存在,却也从来不曾将洛瑕所面对的局面变得更有利一些——不能不说,慕心绮的一切动作,都称得上是违背了慕晟送洛瑕入宫相助于她的初衷。容华慕氏——可以说——从来不曾将洛瑕看做是她的盟友,慕心绮的所作所为,说是在试探于她,在探究她的手腕心胸,倒是更合理可信些。
可如今,这样的慕心绮,却乍然伸出援手,助她一臂之力,也委实令人费解。
琼琚颔首:“奴婢虽不知大小姐为何这样做,可棹口会有接应、紫石宫四周将不会出现任何闲杂人等一事,倒的确是大小姐身边的珍珑姐姐知会奴婢的。”
洛瑕拨弄着云丝披风领口的银绒滚边,轻浅笑道:“可那杏花呢?十三说那衣裳原属六皇子,我虽未曾见过六皇子面目,却也大约晓得,如今几位成年皇子少年时在上书房读书,而你家公子正是伴读之一。”
这一问较之方才话题,却是更加重了。琼琚垂下头去:“奴婢听孙嬷嬷说起过,仿佛是有这样一回事。”
“哦?那看来若是大小姐同几位皇子相识,也不无可能了。”也不只是有意无意,洛瑕只轻飘飘一句将这话题一笔带过,又抬头向船头撑篙的小德子道,“小德子是哪里人?撑船的技艺这样好,家里是南方的么?”
小德子回过头来,一张尚还稚嫩的脸上显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小主过誉了,奴才家里祖籍倒是在南方,不过自奴才曾祖一辈便已举家迁来。这撑船的手艺是奴才祖父教的。”小德子腾出一只手来挠了挠头,“奴才的祖父是村口那条河的艄公。”
洛瑕同小德子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琼琚本是跳脱的性子,不时插上一两句,待三人下了船到宫门口,已是谈笑甚欢。
琼瑶早带着琼玖环佩铃儿候在门口,见洛瑕琼琚回来,脸色一沉,也忘了对洛瑕见礼,几步上前来便扬手要给琼琚一个巴掌,被洛瑕抬手拦下,口中犹道:“你这蹄子好不知好歹!小主千金贵体,哪里能由着你带着四处乱跑!你是指着被人眼见了去,教小主连带着咱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么?”
琼琚低了头,默默地立在那不说话。洛瑕沉了声,喝住琼瑶道:“你素来稳妥,在宫门口教训人,却是成个什么样子?有话进去说罢。”
一行人纷纷入内,铃儿与小德子看过了岸上无人之后,才复又将宫门掩上。而棹口的小舟此时也已不见踪影,大约是被慕心绮手下人拖走了。
洛瑕在禁足之中,宫里一切用度都被克扣缩减。因此即便此时已天气转凉不少,却并无份例上的红罗炭能烧来取暖。她入了内堂,并未接下披风,在主位之上方才坐下,琼瑶便“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未能看好门户,教旁人轻易进了宫来,是奴婢的罪过,请小主降罪责罚!”
☆、(十七)
洛瑕唤了琼瑶起来,道:“祜城是元颀身边的近身侍卫,身手怎么会是一般。未能拦下他也并非是你的过错。”
琼瑶并未依言起来,反倒抬头灼灼望向她:“奴婢虽很感激小主不怪罪奴婢,可有一句话,奴婢却非说不可。”她这时忽地向前膝行两步,恳切道,“奴婢万万不能放任小主同十三皇子这样下去!小主可知,小主同十三皇子的情,是会要了小主的命的啊!”
是么?她同元颀之间的相恋有多么危险,洛瑕从来都清楚地明白。琼瑶所言更是字字句句的实情,她也都相信。可唯有一点,琼瑶若是不曾经历,便决不会明白,那便是情之一字,从来都由不得世人反抗。无论再清醒的理智,遇上情字当前,便也都会失了力量,再冷静自持之人,遇着了自己命里注定的那人,也必定会失了心神——只不过,是程度的深与浅不同而已。
“琼瑶,我素来器重你,只是这一回,我恐却不能依你所言了。你只管去回你家公子和大小姐的话罢,便说洛瑕痴傻,入了情障,不能再为慕公子同大小姐效力了,请两位……”
琼瑶打断她的话,淡淡道:“小主不必了,奴婢知道的晚,消息虽还未来得及传到公子处,可大小姐……却已然知道了。”
洛瑕并不急,也不恼,反觉得轻松好些。她挑了挑眉,含笑道:“这样么?大小姐知道了多少?何时知道的?”
“今日一早,奴婢才发现小主一夜未归,大小姐身边的玲珑姐姐便来同奴婢说起这事。道是教奴婢知会小主……”
“知会我什么?”
琼瑶还未答,却听琼玖出声道:“大小姐教玲珑姐姐知会小主,不必担心,尽管做小主想做的事,上头有她顶着,且,大小姐说了,她信中的话,仍然作数。”
这回却换作是洛瑕堪堪愣住了。
慕心绮会这样,倒当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眼前,更加令洛瑕始料不及的,却是骤然出头的琼玖。琼玖十三岁方过,年纪尚小,并不曾受到过多少器重,不过是洛瑕琼瑶想着她是慕府里带来的,便好歹让她领了个管莳花的差使罢了。平日里,不止洛瑕是将她看做个小姑娘,连琼瑶琼琚也只将她当作个小妹妹,但凡是沾染上些什么的事都不让她碰。琼玖算是在紫石宫的羽翼下被护得极好,洛瑕却不曾想她骤然一语,倒是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怎么原来琼玖她——论起这些宫闱暗话来,竟也不逊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么?
不光是洛瑕自己,似乎连琼瑶琼琚都不大能相信这话竟是从琼玖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而造成众人这般讶异的始作俑者——琼玖——此时却仍如欢欢喜喜天真不解事一般,毫无畏惧地露齿轻快一笑:“大小姐还说了,若是小主有任何事要她相助——只要大小姐尚有余力——便会助小主一臂之力。”她顿了顿,又笑,“自然也包括小主同十三皇子的往来,她也可以勉力助上一助。”
洛瑕几乎要在心里惊叫出声来,一是因琼琚,二则,自然还是为了慕心绮。此女不出宫门而知她点滴动向,她当真都要以为,是不是慕心绮就在暗处,严密监视着她的一言一行。而就在她生活的任何一个转角,她慕心绮都可能会借了谁的口轻笑一声出现,却不做任何事——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只是为了提醒洛瑕她的存在,教洛瑕万不能掉以轻心了去?
她豁地站起来,手指还停留在云丝披风的银绒滚边上,紧紧地攀着,指节都泛了白也浑然不觉。洛瑕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冷意——就如同她初入宫闱,刚刚感受到慕心绮的存在带来的巨大压力时那样——却仍极力地压低着沉下来,道:“大小姐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这做妹妹的,论理也应当去拜见一回,聊表谢意才是。”
“小主当真要见?”许久未吭声的琼瑶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形容都恢复到平素沉稳淡泊的模样,“奴婢听闻皇上下午去了大小姐的长春宫,小主怕是不太方便前去。”
洛瑕叹了口气,复又坐下了:“也真是……我总算能有一回鼓起勇气去同大小姐面对面叙一回话,却又不得不为避嫌将这好不容易的机会推后,老天诚不欺我。”她倏忽掩唇一笑,声音也迅速地轻快起来,“不过也罢,总有见的时候呢。”
她看了琼瑶一眼,柔声道:“琼琚并没有错,我是自愿被带走的,同琼琚没有任何干系。琼瑶,你也不必怪她,毕竟我们都好端端回来了,此事,也便不要再提了罢。”
琼瑶似是想要说什么,视线微转之后,终究碍着众人都在场而没有开口,洛瑕见了,于是道:“你们都下去罢。琼瑶,扶我回去歇息。”
众人于是皆告了退,琼瑶上前来,扶住洛瑕的手,两人一同向后边寝殿而去。
深秋萧瑟,已是将近寒冬的季节,几日前远望宫苑一角,还依稀可遥见的枝叶红黄到了如今,也纷纷褪去了颜色,生机尽逝,徒留下一树干枯的枝桠。洛瑕扶着琼瑶的手,闲闲信步踱在回廊之上。
“今早起来,竟然见到阶前积了一层霜,我才恍惚想起来,再过几日,也该是霜降了。”
琼瑶亦道:“可不是么。说起来内务府几日前发了冬衣,奴婢着了琼玖、环佩和铃儿去领,按宫里的规矩,奴才们一人可得两件的,可内务府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却推说是今年豫州棉花收成不好,上贡到宫里来的足足比往年短了十分之三四。主子娘娘们是贵人,自然要先紧着来,便只能在咱们这些为人奴婢的用度上扣减些。”
洛瑕听到这,冷笑了一声:“内务府那帮子人也忒会说话了些,什么棉花收成不好,左不过是瞧着我失宠,便踩到你们头顶上罢了!”她顿住,又轻叹,“到底还是我不中用,若不是我失宠,你们也不必这样被人看低。”
琼瑶摇了摇头:“奴婢以为,是不是得宠,于小主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琼瑶身为小主的奴婢,并不能置喙。只是另有一点,奴婢却不得不提醒小主。”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眼,恳切地望住洛瑕,“十三殿下身为皇子,身份贵重,且于小主而言,更是尴尬。不论十三皇子多么好,此人都决非是小主应当托付终身的良人。”
洛瑕微微一怔,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明白?可是琼瑶,你懂不懂得,情之一事,仅凭清醒理智,是无论如何都敌不过某一个瞬间的怦然心动的。”
“小主当真对十三皇子动了心?”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的眼神这样肯定,琼瑶看在眼里,亦是止不住的叹息。
情之一事有多磨人,她虽不曾亲身经历,可从前的大小姐经历过的那些,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一个情字,将素来睿智决断的慕府嫡长女折磨得几乎是变了一个样,即便后来她总算是走出来,可琼瑶始终相信,那一段不应当的情,必定是慕心绮毕生最难以磨灭的大恸。
洛瑕现在是她的主子,琼瑶不希望洛瑕再重蹈慕心绮的覆辙。
“小主若执意如此,奴婢也无法。”
二人进了寝殿,琼瑶伺候着洛瑕脱下披风,重新挽了个家常的螺髻。洛瑕接过琼瑶奉上的手炉,又叹道:“竟是连份例上的炭都缩减得这样。这手炉这样温温的,还不如省下来,添到平日里烧的地龙上,或许还要暖和一些。”
琼瑶道:“奴婢以为,小主如今既已同十三皇子……”她故意略过了不提,洛瑕也明白,听琼瑶继续道,“何不索性偷偷出了宫,住到十三皇子府中去,也总比这样来回进出得好。”见洛瑕有些讶异,她才解释道,“奴婢只是觉着,既然紫石宫如今无人问津,想来若非小主主动复起争宠,大抵是不会有人再想起这里还有个禁足的常在的。小主与其留在宫中整日活受罪,还不如出了宫去。虽则男未婚女未嫁,日日处于同一屋檐下不合礼数,可也并不会有人知道。更何况……大小姐也曾允诺小主,会助小主一臂之力。”
洛瑕思索着,道:“你说的虽也不无道理,可此事关系重大,若是一个不成,当真是后患无穷。我如想出宫,还是得从长计议。”她握住琼瑶的手,“琼瑶,难为你为我考虑得这样周到。我明白你本是不支持我同十三的,可……还是多谢你。”
“小主客气了。”琼瑶抿了抿唇,轻声道,“辅佐小主,为小主谋划,是公子交代奴婢的,是奴婢务必要做到的分内之事,小主不必挂心。”
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中吞吐出寿阳梅花香缭绕朦胧的烟雾,将整个寝殿内都熏染出由内而外的静谧气息。西侧的乌木雕花刺绣屏风上一只栩栩如生的鸾鸟,眼目处镶嵌的合浦明珠焕发着圆润璀璨的光华,似乎在试图吸引正从它身旁一掠而过的宫婢衣装女子的视线——只可惜那女子却丝毫未因此驻足,她天水蓝色的衣摆一拂,屈身向重重帷幕后的抚筝女子行礼如仪。
帘幕后的女子指尖一住,曲声去势便如流水乍泄,虽是迅猛,可转瞬间便婉转收住。随着曲声落地,便听她出声道:“起来罢。”
她身边的侍女乖觉,早为她打起了帘子。抚筝女子缓步而出,只见她身着一件浅洋红中衣,外罩象牙色绣五彩菊花比甲,家常的银红色撒花裙上却隐隐有粼粼波光如水流动,挽了生动灵转的随云髻,漆黑如墨的发丝间只以一对白玉嵌红珊瑚珠子的双结如意钗装点,薄施粉黛,耳旁佩一对红玉耳坠子,淡妆浓抹,相得益彰,一身装束雅致而不失一段袅娜风流。虽是秋末冬初的季节,可殿中地龙烧得极暖,因此尽管她穿得轻薄,却并不寒凉。
“自打你们小主进宫以后,这还是你第二回来见我。”女子将指尖抚筝用的玳瑁假甲取下了,交给身边宫女收着,一臂又道,“我依稀记得上一回,还是你们小主初被禁足,你有些失了主意,才与琼琚来找的我?”她径自说罢,也不等回答,又自顾自道,“这一回的情形,我也晓得了大概。那么,我且问你,关于此事,我弟弟是怎么说的……琼瑶。”
那蓝衣的宫婢装束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私下前来的琼瑶。此刻面对抚筝女子如此提问,琼瑶静默一瞬,便道:“公子还并不晓得此事。是以……奴婢先来请大小姐的意思。”
而这抚筝的华衣女子,也正是元周后宫里最得宠的女子,如今风头无两的容华小主,慕晟的长姐——慕心绮。听闻琼瑶的回答,她却仿佛并不吃惊的模样,淡淡道了声“是么”,便在窗边桌案旁坐下了。
琼瑶不敢答话,只静静垂首站着。
慕心绮方提笔点墨,正悬腕,笔尖还未沾纸,却放下了。她在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个彩锦如意六角小盒子来,自盒子里挑出一点香料来,亲自上前去添到兽耳炉中。完了,才回头道:“若要思虑的是有关情之一事,必得先焚香静心方可。我冷眼看着,你家小主倒也不傻,只是有些魔障了。不过也并不奇怪,听说同她有了牵扯的是十三皇子元颀?这也难怪了。若不是我已有了……”琼瑶还怔着,她自己倒是笑了,“也难说不会为他倾倒。此子笔墨丹青是众皇子中最上,样貌又随他母妃,若非生在皇家,端的是翩翩如玉的浊世佳公子。你家小主闺阁女儿心性,又雅好诗书,哪有不爱他这个样子的道理?”
琼瑶便笑了:“大小姐冷眼旁观,好厉害的眼力。同小主素未谋面便能未卜先知小主的性情喜好,奴婢到底自叹弗如。”
慕心绮偏着头,笑得竟有几分腼腆:“哪里是我眼力厉害呢。珍珑不是常常寻了你们宫里的琼琚过来说话么,我大约问过她几句你们小主的事。昨夜阖宫欢宴,琼琚又过来,回去时我为着小心,便着了珍珑送她。谁知便在你们宫里看着了十三皇子身边的近身侍卫祜城,又见他将你们小主和琼琚都带走了。珍珑回来与我说起这事,我便留了个心,稍稍去打听了一番,这才晓得原来你们小主是同元颀许了终身了。也是顺手,便帮了你们小主这忙。”
琼瑶道:“是,大小姐这回援手,小主很是感念。”
慕心绮摆了回手道:“你也不必同我说这些场面话。你们小主心思敏感,容易多想,谁却还知道她可是将我的好意当做了是旁的什么。我可不愿白承了你这口头上的恭维。若当真是你们小主感念我助她,便请她早些除了禁足,来见我也好。你也晓得,宫里辰光无趣得紧,日子过得又慢,天长地久的也没个尽头,你们小主能常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琼瑶含笑颔首应了声“是”,才道:“只是奴婢也不敢肯定,小主有了同十三皇子这桩情,是不是还能在宫里待的下去。过来之前,奴婢还听琼琚说,今早上十三皇子送小主回来,还说过要接小主出宫这样的话。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接她出宫……”慕心绮拨弄着腰间的流苏佩,眼中的神情似是显出了一瞬的茫然,只是太快,琼瑶几乎相信那一个转眼间慕心绮眼中流露出的迷失只是她自己眼花,不过一个瞬间,慕心绮便又恢复成平素那样娉婷袅娜的模样,漫不经心道,“接她出宫么……谁知道呢。元颀此人我并未深交过,却也多少听说他素来疏狂,不重礼法教义。可这‘不重’究竟‘不重’到何种程度……我便不得而知了。”
她轻轻巧巧一笔带过,琼瑶也从不是会在主子面前多说一句话的奴婢,一时之间,倒是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