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央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仿佛是永远源源不断地焚熏着甘甜清芬的寿阳梅花香,着一件葱绿色妆花通袖袄的、一条绣绿梅棉绫裙,装扮极为得体的宫女垂手立在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边上,正是慕心绮身边掌管长春宫大小事宜的玲珑。
“玲珑见过表小姐。大小姐在里头候着,表小姐请随奴婢这边走。”
洛瑕颔首:“有劳玲珑姑娘。”
她跟着玲珑进了一处极靠里的小间,推门进去,里头只一处梨花木的立柜,并一张黑漆彭牙四方桌,很是狭小。慕心绮着一件粉蓝缎面竹叶梅花刺绣圆领袍,并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挽着抛家髻,簪一根碧玉棱花双合长簪,发顶心一枚赤金五彩蝴蝶压发,凤眼明若悬星,唇心一点檀心口脂,极尽妍丽。见洛瑕进来,慕心绮似是极开怀,兴致勃勃地拉了她坐下,面前桌上一字排开些精致的瓶罐,并不知晓是何物,而闻那气味,却似是极香。
洛瑕不知今日慕心绮寻她过来,是有何事。不过她自己,却也当真是有事,要问上她一问。
“今日我来,是有事相询。”她顿住,不露声色地看向玲珑的方向,慕心绮会意,吩咐道:“玲珑,你先下去罢,我同表小姐有话说。”
玲珑告了退,慕心绮抬手捋了一捋鬓边垂发,闲闲道:“妩卿说有事问我,是什么?”
洛瑕定一定神,道:“我是想问问大小姐,可有甚法子,能让我好歹保住这具身子么?”
慕心绮的目光自面前的小瓷瓶上逡巡一番,又移到洛瑕脸上:“为元颀?”
“我没有旁的,只这一副身子,却是不想教皇帝污了去。”她语气里的厌恶与恶心不加掩饰,慕心绮听得却几乎是笑出声来:
“妩卿当真是会异想天开。只是妩卿难道不知,宫里头的女子,都是皇帝的人,这身子,又哪有那样容易便能守得住?”
洛瑕也拾起面前小瓶,仔细瞧着道:“话是这样说。旁人不行,可我却不信,大小姐也没有法子。”
慕心绮也不说话,一双眼将她透透彻彻打量许久,忽地却勾了一勾唇:“妩卿猜得不错,我今日正是要同你说这一件事。”
“一年多前我入宫时十六岁,同你现在是一般思量。后宫倾轧,争宠算计,都不是没法应付,旁的我都不怕,只侍寝一样,我心里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今上毕竟已老朽了,而我才十六岁,哪里会愿意。只是为了慕家,得宠是我唯一的一条路。”
“为避侍寝,我入宫之前想了无数种法子,总算想起了用香料这一途。你可听闻过世上有一种香,名为‘引魂’,有催情之效,能令人沉浸于春梦之中,牵引魂魄离开现实,故名‘引魂’。这引魂香,据传是自天界流传到人间的神仙方子,极是难寻,可说是这样说,到底教我寻到了方子,却好似也根本并非如此。”
引魂香,以早莲蓬、头粉、莲花芯、莲子心、石燕、阳起石、磁石、朱砂、海马、淫羊藿入药,一并辅以寻常香料,研为细末,炼蜜并糊为丸,置于通风处七七四十九日晾干后,即可用作普通香丸焚熏。初闻起不觉异样,但凡吸入超过一盏茶时间,便会催人情动,沉浸于春梦销魂,而在现实之中却全然失却心神,动弹不得,只当做自己是在与人交合。若非香料燃尽不能醒转。
可是这世上当真有那等奇香?洛瑕仍是狐疑,却见慕心绮将一方巾帕浸在一盆澄清颜色的药汤中,拧干了蒙住口鼻,她的声音听起来便有了些许模糊的不真切:“这引魂香的效力,妩卿也是见识过的,不记得了么?那日午后在荣德殿中……”
洛瑕一怔:“那日原是这香!”
慕心绮笑道:“自然。未曾想到香料还未燃尽你便到了,我没法子,只好让你也闻了那香,想着便假作是你侍奉了皇上,也算是助你一臂之力,可谁晓得你居然想起来用独参汤醒神?不过也无妨,你还算得识趣,知道是我也并未拆穿。”
那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窜入她鼻端,洛瑕心底一阵恶心,别过了头,不欲去闻。可是那香气却好似无孔不入一般,在这房门紧闭的小小斗室中,很快便弥散了个遍。洛瑕闭不住气,不免吸了好几口进去。而慕心绮,她半张脸都被那一块浸了药汤的巾帕遮住,自然是一丝一毫也吸不进去,此时正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的反应。
“那日……你落下了一枚香囊。”她的脸色有些泛起异样的潮红,断续道,“里头本是寿阳梅花香,是你常用的……且我问过金公公,那一日进过荣德殿的妃嫔,只你一个……”
她挑一挑眉:“是么?”神情一顿,复又笑,“说来,我还忘了说与你破解之法。这香不好制,却倒是很容易破解。只须些龙脑香或是旁的寻常提神香料,便足够了。”
洛瑕来不及多想,勉力将随身的帕子浸透了盆中的药汤捂住口鼻。鼻尖接触到那一股浓重的薄荷雄黄气味、感受到冰片的清凉时,她整个人都似松了一口气。
意识很快的清楚过来。
“这一盆,是兑了樟脑、良姜、桂皮、川芎、白芷、苍术、山奈、雄黄、丁香、薄荷,再加冰片熬出来的。我调这香时,身边总得备着。”
洛瑕自巾帕之下抬起眼来,笑得有些嘲讽:“……多谢大小姐教导,我受用不尽。”
“我想要教你的,可不止这些。引魂香固然不可或缺,可纵然再得宠,你自己却摆不正心态,要想在这宫里好好活着,也是不行的。”
“宠妃,可不是只凭得宠就能高枕无忧了的。”
她沉默,咬牙道:“是,我记下了。”
“下元节才过,下一个便该是腊八了。”半成的香料因并非焚熏,故而散发出来的气味不过多时便消散了大半。慕心绮摘下巾帕,继续道,“宫里照旧会有宴饮,你虽在禁足不得外出,可将皇帝引至宁波塘,却并不费事。”她顿一顿,“腊八之后再一月便是新岁,紧跟着即是皇后再是赵姬生辰。这两位的好日子,皇帝多半只会往皇后宫里和含福宫去。而皇帝年纪渐渐大了,心里难得记住事,再往后,只怕日子一长,皇帝便会将你这号人物彻底忘了。妩卿,你复起的机会,可是指着这一回了。”
元周的腊八节古来有“不歇枝”的习俗,即将煮好的肉糜抛洒在花木之上,此风俗在都城一带流传犹甚。而宫里的规矩便是在例行的宴饮之后,由帝后带领后宫诸人,在秋爽苑中抛洒肉糜于花木之上,寓之“福泽万民”。而慕心绮的意思便是,待皇帝一行人自秋爽苑离开之后,设计令其途经宁波塘……洛瑕若是有心,自然晓得该怎样做。
可话是这样说,到腊八终究还有近两月。这两月之间有多少变数,到底还是未可知的。
见她微有迟疑,慕心绮面上神情蓦地重了几分:“妩卿有何好怕?即便不成,赵姬构陷罪名于你,自有元颀来救你出宫。若能成功,你便会是这元周后宫里的第一宠妃——自然,我晓得你不在意这个,只是给你的这三年,并非是让你浑浑噩噩地熬过去便算了的。”
慕心绮从来笑语温和,这一句话已是难得的狠。她所言却也不错,成了,便离她归去更近一步;退一万步讲,便是败了,触怒了宫里哪位贵人,她性命难保,总还是有元颀能救得她……此事于洛瑕自己,不过放手一搏罢了,前后思虑那样许多,说到底,也是她不知所谓了。
思及此,洛瑕便也不再多想,应下道:“剩下不到两月,大小姐觉着我还需准备什么?”
慕心绮娥眉长挑,唇角渐渐染上些许笑意,盈然道:
“不急,你且先回去好生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日后要应付的千头万绪,还多着呢。”
洛瑕离去之后,慕心绮眼光渐沉,她思索一番,终于唤来珍珑,交给她一封信笺:“给府里头送信去,便说……”
“便说我这里快要成了,教修成也不必再推辞,可上手了。”
珍珑应了,露出一抹喜色来,道:“小姐,咱们忍了这些年月,如今总算可以翻身了。”
慕心绮微微笑开,眼中却蒙上一层分辨不清的恍惚:“是呢……这一回可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即便我输得起,慕家,也再输不起了啊!”
西斜的日光透过青瓷瓦间的缝隙投射在花岗石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地面之上,勾勒出长案边轻衫公子俊挺身形。他指尖一面湖宣轻薄如蝉翼,熏染着淡淡梅花甜香,纸上簪花楷字字迹秀媚舒展而不失端方气度,颇具世家风仪。
内容不过寥寥数行,他读完,只略微沉吟,便唤来下人道:“去敬云斋,请傅公子过来一叙。”
下人领命去了,不多时便跟了一名着月白色杭绸直裰的年轻男子前来。白衣男子虽作布衣打扮,仍难掩一身出尘脱俗的清气。他身形瘦长笔挺,却是生得占尽风流,一双眼如翦水桃花,眼光到处即是三春丽色,眉宇斜飞,鼻若悬胆,鬓若刀裁,极为俊美无俦。便是女子见了,也只会觉着自愧不如。
白衣男子同为他引路而来的下人颔首道了谢,径自推门进去。
书案之后的轻衫公子抬起头来,冲他扬了一扬手中的信笺:“广陌,时机已至。”
白衣男子启唇一笑,女子般冶丽的俊美容颜有如拂过三月春风的柳色初新,风光到处便可沁人心脾。“巧了,我在翰林院做了这大半年修撰,也差不多混到了升迁的时候。”
甘松香片被焚烧得炸裂开来的“毕剥”声在傍晚氛围闲静的书室里分外清晰,慕晟收起手中信笺,亦是微微露出笑意:“我预备向皇上请命,由侍读学士孙赢接替我的职位,而他的位置,自然便由你傅修撰顶上。”
“那么愚弟倒要在此谢过慕兄知遇之恩。”白衣男子挑扇一拱手,笑带三分佻达。
慕晟笑过:“你先别谢,我提你上来,可是要仰赖你,助我一臂之力的。”
“拿人钱财,□。这道理我还是明白。况且我助你,也不只是因了你我的交情。”
“哦?”慕晟一挑眉,带了几分促狭笑望向他,“我听闻七月初七……”
白衣男子弯了弯眸,不疾不徐道:“人皆云,别有风前月底,布繁英、满园歌吹。我却道是只恨玉容不见,琼英谩好,与何人比?”
慕晟微叹,摇了摇头:“可见我也是那世俗之人了。要我说来,那……”话音未落,见白衣男子目光倏忽一深,已改了口略过,“虽是好的,可你这么,也实在是意气用事了些。”
只见白衣男子却似不以为意,疏隽一笑:“那又如何?这世上榆木脑袋多了去,偏巧教我倒霉撞上一个。既已如是,我若再不乖觉主动些,便可是当真只得独自伤春了。”
“再者说来,”他忽地掉转了话头,直指慕晟,“论起挑人的眼光,你又能比我好得到哪里去?你那表妹,到头来可不还是入了宫?再有,我好似还记得伯父伯母从前是为你订了一桩亲事?依稀是望江城尉迟家的……”
慕晟的脸色已是有些许的沉下来:“好好的说正事,扯这些做什么?”
白衣男子凉凉笑了一声,也不答话。
慕晟神情缓和下几分,从容道:“我慕家式微数年,如今到底是要东山再起了。”
“即是说元周的时局,也到了变化之时?”
他唇角竟扬起经纬天地的风发意气,面向残阳负手而立,自带三分运筹帷幄的疏朗,仍是笑得端然:“吾愿当凌绝于顶。”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十万字了{{{(>_< )}}} 唉,虽然是新人,可是看这文的光景这么惨淡,我也是会觉得伤心的::>_<::
☆、(二十一)
承平三十年的腊八,是洛瑕到达此世之后不可不提的、令她记忆最为清楚的一日。
她花费了近两月的时间在准备与等待上,为的不过是腊八这一日的东山再起。
腊八宴的时辰定在戌时,宫宴素来无趣冗长,待到宴后前往秋爽苑少说也近了亥时,再等慕心绮将众人引至宁波塘,大抵也得到了亥正之后。冬夜本就寒凉,而这一年腊八已是入了二九,更何况紫石宫位于宁波塘之上的花汀洲,水气重,接连三月更是连地龙都烧不热,自然较之宫里别处还要冷得多。在这样天气里,若是不着厚衣在室外,难说不会冻出个好歹来。
可是这些,洛瑕已没法在乎。复宠的机会稍纵即逝,若是她把握不住这一回,日后兴许便再无翻身可能。
即便此番不能胜出全局,她也再输不起。
依照慕心绮与她所计划,既然洛瑕被禁足的罪名乃是身带不祥,便以天降祥瑞为破解之法。这祥瑞,早已提前安排好,一旦洛瑕出现教皇帝见到,慕心绮手下人便会适时动手,将这天降祥瑞引到她身上。如此一来,关于她身带不祥的罪名也便自然不攻自破。
为着更逼真些,慕心绮事先并未告诉她究竟会发生何事,只说是腊八当夜她便会知晓。待到了这一日,便是洛瑕已将到时对皇帝的措词在心中翻来覆去过了百遍,暗地里将当时一切可能的境况练习过千遍,也难免有些惴惴。
“琼琚,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小主,现在才不过戌时一刻,宴饮才刚刚开始呢。”
洛瑕应了一声,又坐回原处。琼瑶见她似是忐忑,便劝道:“小主不如先去歪上一会,后头要应付的事还多着。时间还长,先养一养精神,也是好的。”
“我哪里睡得着呢?这样教人紧张,倒是教我想起来从前还在家乡的时候。”
她想起的是在现代时,为了保持成绩优秀,每逢重要的考试之前,虽然并不表现得多么不安,心里却还是会有些紧张。也因为成绩好,所以常常被老师选中作各种演讲,上台之前,即便嘴上对别人说着不紧张,心里也是一样地告诉着自己没什么好担心,可无论如何,面对这么多人一齐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看,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这一回,关系到的是她今后三年在宫里的路。
“只看小主如今的模样,也能大约晓得小主小时,也必定是聪慧过人。”
“我小时……”洛瑕似是想起什么,只是一笑,“论起读书功课,较之大多数人勉强要算得强些。”
“过去有些时候的事了,不必多提。这会时辰也不算早了,更衣罢。”
琼瑶应了,同琼琚一道将红木金漆描花鸟的四开立柜大敞开来,里头各色衣装琳琅满目,一字排开供洛瑕拣选。
这一夜月色洗练,又因是在数九冬日,宁波塘上已结了冰,在月光洗涤下倒映着冷冽亮芒。若是在外头站着,随着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如刀割一般,便更令人觉着阴惨得厉害。
“外头冷得很,还是不要穿得太过轻薄的好。”
洛瑕沉吟些许,自己取出了一件妃色细碎洒金缕海棠纹锦琵琶襟上衣并一条流苏垂绦撒花裙,道:“今日是腊八,我也不好穿得太过素淡了。”
琼琚迟疑道:“可是这件……会不会太艳了些?”
琼瑶已含笑道:“花汀洲距离塘边远,若不在衣装上亮眼些,只怕皇上便是瞧见了也留不下印象。奴婢以为,绚丽夺目,却也不算唐突。”
洛瑕颔首:“这是一重。另有我第一回面见皇帝时,便是着妃色衣裙。此番我再着妃色,也是打算着看看,是否能有锦上添花之效。”又着琼琚道:“一会绾发时,便梳个飞仙髻罢了。”
香汤浴罢,琼瑶几人服侍着洛瑕擦净了身子,先披了里衣至妆台前坐下。
古时女子有沐浴后涂抹香膏的习俗,用后能使身带芬芳,令人闻之欲醉。琼瑶拧开银鎏金簪花小盒,指尖挑起一点乳白色半透明状的膏体,细细为她涂抹在耳后、颈间及双手腕处。
琼琚手巧,发髻不多时便挽成。两侧结了高髻,正中一枚半月形镶珊瑚玳瑁蜜蜡梳篦固定住髻心,左右各一支八宝攒珠飞燕钗,耳旁是一对海棠垂珠坠子,同衣裙上的纹样相映成趣。又作仙娥妆,面傅一层迎蝶粉,黛黑描眉,一画连心甚长,又自碧缕象牙小筒中取出一点檀色点在唇心,晕染开来带一点丹色。此后再更换衣裙。
待到衣毕妆成,已是亥时过了两刻。
“罢了,再坐些时候,到亥正,咱们便到外头候着罢。”
琼瑶琼琚应了是,饶是琼瑶素来沉稳,此时已是察觉得到有些不安。琼琚更是,双手不断地绞着,到底还是没忍住出声问道:“小主,咱们……当真要去么?”
“去,怎么不去?都是安排好了的事,只须照着计划做便是了。”洛瑕强压下心中的不平静,抿唇道。可话是这样说,此番能否成事,她自己却是也无十全把握。
如若不出问题,今夜即是她头回面见后宫妃嫔。虽早已得知皇后称病并未列席,可赵姬,那位掌六宫事的赵姬娘娘,却又会轻易让她得逞么?好容易将她禁足,如今赵姬难道又能眼睁睁看着她复宠,再度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与宠爱么?
更何况就算不是赵姬,还有满宫的妃嫔,哪个不是如慕心绮一般肩负着满门荣辱入得宫来?一个慕心绮已是极大的威胁,哪里还会再容得下一个她得宠?
只是,纵使前方困难重重,纵使身后还有元颀能够庇护于她,只她自己,却也是不会允许自己回头的。
她回过头去,瞧了屏风后那张飞泉琴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出声吩咐道:“琼瑶,这两日内将那琴收了罢。大小姐说,琴曲沉闷,皇上素来不大喜欢听。”
琼瑶摇头道:“奴婢看得出,小主心里是不愿的。既是如此,又何必为难了自己?便是皇上不喜听琴,小主弹给自己听便好了,何必……要收起来呢?”
洛瑕却道:“有些东西,既然已想着要放下,便还是别再日日见到的好。我怕是自己定力不够,若总是看在眼里,只怕是会……睹物思人。”
这琴是慕晟当初送她,入宫之后,她也曾与元颀一道品评。彼时她虽也不是自由之身,可比之现下,到底是要自由得多了。如今再见到这琴,便是洛瑕自己,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一时意气,只想着要同元颀远走高飞,归隐田园。
她不是不愿随他走,只是,她应当走的那一条路,是一条往彼世的归途。
琼瑶也无法说什么,只得应下。
眼见着更漏中的木箭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已是亥正时分,洛瑕通身一个激灵,豁地起身,琼琚服侍着她披上一件锦色银绒披风,起身往外头而去。
此时皇帝与阖宫妃嫔的仪仗已幡然可见,风中遥遥送来嫣然笑语,听那声音,许是慕心绮。
洛瑕握紧了手中珍珠色细滑的巾帕,亟亟等候在紫石宫宫门之前。
宁波塘被一层薄冰掩饰得如一整块晶莹剔透的墨色水晶,反射着泠泠月华,映在她眼底也是一片白芒。
慕心绮似是说了句什么,只见皇帝回过头来看向花汀洲的方向,洛瑕看准着时机,长拜下身去,朗声道:
“婢妾罪身,遥祝吾皇福如东海,日月昌明,春秋不老,万岁重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开始每章字数折半...看看这样我的更新速度会不会快一些\(^o^)/~
☆、(二十二)
那一夜洛瑕立在廊檐下,看着倏然多出几倍的宫人们在紫石宫白日里还萧条清冷的庭院里穿梭来去。整个宫苑不多时便被装点得张灯结彩,那金玉辉煌的模样,乍然见了,虽是华丽非凡,可只这样看着,却只觉心底里一片荒芜。
再繁华的所在,待到曲终人散时分,也不过是“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罢了。
琼瑶走近她身畔,压低了声道:“小主若是好了,便动身罢,凤鸾春恩车已在棹口候着了。”
洛瑕拢紧了青莲绒灰鼠斗篷的衣襟,接过琼瑶奉上的手炉,道:“我要奉给皇上的香……可带上了?”
琼瑶微微一笑,将手中捧着的小盒呈给洛瑕过目:“奴婢不敢忘了,都带着呢。”
她于是颔首,才道:“走罢。”
出宫门,乘小舟,至宁波塘边棹口方才上了妃嫔侍寝专乘的凤鸾春恩车。车上四角各缀着璔琮作响的玎玲珠环,辘辘地行驶在宫中的甬道之上,车轮碾过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里偷偷地瞧着。洛瑕数着转角,在心中默默记下了前往荣泽殿的路。上回来时,她心里还充满了对侍寝的恐惧与厌恶,也许便正是因为这样,上天才会安排她侍寝不成,从此禁足的罢。
盛着引魂香香丸的小盒被端端正正放在她膝上。
到达荣泽殿时接引的嬷嬷仍是上回那一位,见洛瑕自春恩车上下来,面上神情自始至终并未出现任何一丝异样,恭谨却冷淡道:“奴婢给常在请安,皇上已等候常在多时了。”
洛瑕含笑谢过,目光划过嬷嬷的面孔,并未多做停留。
内侍在一旁为她打起密织着团龙密纹的帘子,洛瑕进去时,另有宫婢服侍着她解下披风。荣泽殿中的地龙烧得极暖,即便她只单单着一件象牙粉蝉翼纱的寝衣,也并不觉着寒凉。
明黄的幔帐之后隐约可见人影。
“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幔帐一动,殿中沉淀日久的腐朽气息便被这骤然的响动搅得浮泛起来,洛瑕下意识微皱了眉,不着痕迹地掩住了口鼻。下一刻,皇帝一身穿团捻金丝织万字不到头纹样的寝衣衣摆已映入了她眼帘。
洛瑕抬起眼来,以袖掩唇,笑得低婉:“许久不见皇上,皇上还是神采如昔。”
年近花甲的九五之尊口唇微张,布满褶皱的一张脸上挤出些笑容,还未开口,却听洛瑕又笑道:“皇上可别再折煞臣妾,臣妾身为皇上妾侍,以卑微之身服侍皇上,本是臣妾分内之事。”
皇帝被这笑迷了眼,怔了半晌,恍才腆着脸堆笑:“仙子……爱妃说的是,朕也不能辜负了上天将如此佳人赐给朕的一番美意……”
她笑得愈发深,忽而却似想起了什么,将手中的小盒打开了,呈给皇帝:“此香是臣妾特意为皇上调的,皇上闻一闻,可喜欢么?”
皇帝依言深深嗅了一口,面上现出极度沉醉的神情,末了赞道:“此香香气怡人,朕心甚悦。只是这香味……怎地却像是有些熟悉?仿佛是在哪里闻过?”
“这便是了。”洛瑕眼梢微含,曼声道,“皇上喜欢的香,大抵都有相似之处,再者世上用以调香的香料翻来覆去多也不过那数十种,有所相似也是难免。”
她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却暗想,这香皇帝自然是闻过的,从前慕心绮可不就是用了这香,来承宠的么?为掩人耳目,她也不过略略增减变动了几味无关紧要的香料,然而于大体气味,却是影响不大的。
“唔,爱妃说得有理。”皇帝捻须思索,也颔首道。
“那臣妾这便为皇上焚香。”
她取了小银签子,挑了盒中的两枚香丸放进熏炉之中。引魂香见效极快,只需焚上一两颗,便可在盏茶之内散出香气,在人身上生效也不过片刻之间。洛瑕有过亲身体会,对其效用虽是深信不疑,可毕竟头回动手施用在人身上,而人人体质不同,皇帝用这香时日也久了,究竟是否能如预测的一般很快奏效,却也无法确定。
引魂香中为掩去重要成分的气味,她着意加了许多龙涎香在里头,即便香气未散尽时为人觉察,也只会以为是皇帝常用的龙涎香,哪里会想到还多了这些催情的药物在里头。待到龙涎香的气味已全然弥散出来,洛瑕取出袖中的醒神香囊,放到鼻端深深一嗅,直让七窍之间都被薄荷冰片的清凉刺得一个激灵,才回转了身,移步向皇帝身后走去,依依道:“皇上日理万机,劳累一天了,臣妾为皇上按一按,解解乏。”
她的指尖疏落有致地为皇帝按摩起头部的几处大穴,柔声细语同皇帝道:“这样力道,皇上觉着可还合适么?”
皇帝自喉咙里极享受地“唔”了一声,微眯了眼,听着声音也变得有些困倦:“爱妃从前也是极温婉的,只是几月不见,柔情似水却更胜往昔……”
洛瑕手上动作不停,一臂盈盈笑答:“臣妾侍奉皇上,自然是要极尽温柔。”
在她手中动作之下,本应放松下来的皇帝,呼吸却逐渐的急促而沉重起来。洛瑕知是引魂香开始奏效,又腾出手来取出醒神香囊小心一嗅。如此过不多时,皇帝的面色便整个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洛瑕见此,便开始着手将皇帝挪至龙榻之上。
皇帝年近花甲,兼之为所谓“清修”,常年食素且服用丹药,身体底子早已不似年轻时硬朗强健。洛瑕也并非娇生惯养长大,力气较之此世的大家闺秀终究要大些,因此将皇帝搬上龙榻也并不很费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为免吸入引魂香迷乱神智,洛瑕都是持续嗅着醒神的香囊来度过的。待到熏炉里的香丸焚尽了,殿中那一股淫靡晕眩的香气也大多散去之后,洛瑕方才褪下寝衣,几乎是半裸着身子将自己裹进龙榻上的另一床锦被之中,等待着宫人进来。
依着后宫侍寝的规矩,低位妃嫔是不能在皇帝寝宫过夜的。顶多留到戌时前后,便要被寝殿侍奉的宫人叫起,送回自己宫中去。洛瑕此时位份不过正六品常在,自然也是一般对待。
不多时,便听得那引路嬷嬷在窗下恭谨道:“常在,时候到了,请常在起身罢。”
洛瑕应了一声:“知道了。”便裹着锦被起了身。
方才一直紧张,她此时倒也不困。唤宫人进来前,也没忘了将熏炉中引魂香的香烬挑出来藏在贴身的衣袋里。虽说形状气味都相似,不易被觉察,但毕竟还是小心些好。
那嬷嬷进来服侍她更衣时,眼光不着痕迹地将她周身打量了好几回。洛瑕抬眼时,两人目光恰巧对上,嬷嬷怔了一瞬,很快地别开了目光。
早有所耳闻女子是与不是完璧之身,若是极为亲近或是观察仔细之人,也都并非不能觉察。宫中的嬷嬷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早已活成了人精,极有可能已对她所谓“侍寝”一事生疑。况且此人向来似是有些不喜她,若是此人根本是效命于赵姬或是旁的谁,将此事告知其主子,那么洛瑕自己……
她正想着,岂料那嬷嬷却蓦地开了口:“常在小主……”
洛瑕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避开那嬷嬷伸来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让女主重回宫斗了\(^o^)/~每一回写皇帝老头子,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我家男主{{{(>_< )}}}
☆、(二十三)
“请小主更衣。”
那嬷嬷仿佛对洛瑕下意识的避之不及视而不见,神色如常服侍她披上了青莲灰鼠绒的斗篷,低头恭请:“小主这边走。”
因是妃嫔,位份又低,洛瑕侍寝时只能在西暖阁。荣泽殿正殿为皇帝寝殿,皇帝独寝时一般宿在此处。东西有暖阁各一,东暖阁一般为皇后或是位份极尊的妃嫔侍寝时所用,西暖阁则是一般妃嫔侍寝所用。三处都属皇帝寝宫,但尊卑高下立见。
自西暖阁出来,便有候在门口的软轿将洛瑕送回。凤鸾春恩车只在前往侍寝时乘坐,回去时大多是由一顶软轿,将妃嫔送回自己宫里。
直至坐在了轿子里,洛瑕的一颗提在喉咙口的心,才算是略微放下了些。
那嬷嬷究竟为何不曾有所举动,她无从知晓,可无论如何,只要能够蒙混过开初这一段,再往后头,她便更有把握能够抓得住皇帝的心,教皇帝不对自己生疑。在这宫里活着,即便她有元颀庇护,有慕心绮联手,可洛瑕毕竟根基不深,皇帝的宠爱,到底是她最大的倚靠。一朝荣宠,便有了一朝生存的资本。前人道是后宫里没有宠爱的女子便形同于行尸走肉,可哪里不是呢?皇帝的宠爱,听着倒只是个好听的名头,可古来后宫里弄权的,有几个不是荣宠盛极?
即便是坐在软轿之内,可冬夜夜露寒凉,已有些沾湿衣角。甬道里风声萧飒,隔着轿帘往外头天幕望去,只见一轮银月光华凄清如霜,和着钻过轿帘不断拂动这她裙衫的冷风,却教洛瑕想起深秋时节那个她差点侍寝的夜里,她与元颀的初相遇。
同样的甬道风声,同样的冷月流光,衣衫也是相似,她也还是同一个她,可到底再不会有那样一个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会在她危难时提剑将她护在怀里了。
他是她的最后一重保障,可若不到情非得已性命垂危,她却也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由他来护着了。
软轿在宁波塘棹口边停下,早有琼瑶领着内侍撑了小舟候在此处。洛瑕自软轿上下来,对上琼瑶隐含询问的一双眼,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
她又转向抬轿的几名内监含笑道:“几位公公路上辛苦了。琼瑶。”
琼瑶会意,出手极是大方,赏了几人各一锭银子,道:“劳烦几位公公了。这点意思,是我家小主请几位公公吃酒的。”
几人自然谢过,复又抬了软轿回去。
洛瑕上了小舟,因有外人在,也不多话。
待到了花汀洲,洛瑕一样吩咐打赏了撑船的内监,回到寝殿时,已是丑正时分过了。
“小主快些歇息罢,一早起还要往含福宫请安呢。”
此时她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一路提心吊胆,一时间只觉口渴得不行。见桌上晾着一壶茉莉花水,也不顾仪态便仰脖一饮而尽。
她胡乱就着清水洗去面上妆容,琼瑶为她拆下发髻,又换了件家常的玉兰色寝衣。一番折腾下来,洛瑕倒不似先前困倦,吩咐她道:“明日你着琼琚知会大小姐一声,便说我这边成了。只一样,负责动手的那几人,教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琼瑶也严肃起来:“小主放心,那几人效命于府中已久,忠心是不会错的。”
洛瑕颔首:“那便好。”她略微想了一想,仿佛并没什么要紧事,也便放了琼瑶值夜,睡下了。
隔日清早,洛瑕起身梳妆方毕,一刻也不敢耽误,便动身前去了赵姬的含福宫定省。
原本按后宫仪制,妃嫔初次侍寝翌日应当前往皇后宫中请安,但如今的皇后身染沉疴已久,居于中室殿深居简出,连掌六宫事的大权都推去。兼之高位妃嫔虽多,但大多已年纪不轻,皇帝这才将六宫之权交与位份虽不是最尊,但胜在为人决断凌厉的赵姬手中。
赵姬得此大权,自是愈发的锋芒毕露,一时之间在后宫风头无人能及。甚至有人猜测,若是皇后一日仙逝,继后之位必定是赵姬囊中之物。到时子凭母贵,赵姬所诞育的十六皇子,也便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太子的第一人选。
便是赵姬自己,也曾经是这样想。然而直至前年慕心绮入宫承宠,她年轻娇艳又手段无数,入宫不过数月便将赵姬一枝独秀的局面打破,长春宫与含福宫成平分秋色之势。皇帝为清修禁欲数年,如今乍然得此佳人,新鲜之极,慕心绮所得宠眷自是如日中天。即便后来以慕心绮本家表妹身份的洛瑕入宫,也不曾将她所得荣宠淡去半分。
自此,诸人便又是一番猜测,慕心绮也便成了承继后位炙手可热的另一人选。
而赵姬,自她入宫起,便明里暗里处处与她作对。只道是她向来与慕心绮势如水火,可即便是她生来便是张扬性情,可身在后宫的女子,能有几个不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飞扬跋扈如赵姬这般,倒当真有些刻意为之之嫌了。
洛瑕接过手炉拢在袖中,带了琼瑶去棹口乘船。
到达赵姬的含福宫时,东方天色未明,六宫妃嫔还未前来。宫人引着洛瑕入内,何全已候在赵姬所居的正殿门前,见着她来,打个千儿陪笑道:“洛小主来得好早。”
洛瑕在琼瑶的服侍下褪下云锦累珠的披风,交给侍立一旁的宫女,里头一件浅水红窄袖夹衫并一件洒金纹荔色滚边袄,下着妃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腰系如意流苏网绦,容姿极尽妩媚。待到宫女为她打起厅堂的厚织金珠帘,洛瑕分明地看见,赵姬瞧见她的一瞬,眼神倏地凌厉起来。
她却只作不见,自顾自行至赵姬面前,盈然拜倒:“婢妾参见娘娘,赵姬娘娘万福金安。”
赵姬素来我行我素,即便已是端坐主位等待诸妃请安的身份,却仍只着一件并不十分正式的红白镶边浅金牡丹菊花纹样缎面圆领对襟褂子、金红马面裙,梳盘桓髻,满头珠翠间以一支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最为打眼。吊梢凤眼冷冷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也不叫起来,语气颇为不忿道:“皇上今早告知本宫,道是晋你为从五品贵人,赐号为‘妩’。”
意料之中。洛瑕也不作色,面上微微露喜,含笑叩首:“谢皇上恩典,谢赵姬娘娘恩典。”
赵姬冷哼一声,才又迟疑着道了:“皇上还说,你既已成了有封号的贵人,便也不必再自称‘婢妾’,可同其余妃嫔一般,称‘嫔妾’。”
后宫规矩,下女出身,即便所至位份再高,也只得自称“婢妾”,以示出身有别。洛瑕并非正经选秀入宫,虽顶着慕家表小姐的名号,可到底算不得甚正经的大家闺秀。加之初入宫时位份又低,只同宫女晋封的更衣一般,也只得谦卑些,以“婢妾”自称。而此番晋位赐号不说,更允她称“嫔妾”也算得是变相地提升了她的出身。
还不等洛瑕措词答话,赵姬却已冷笑了道:“本宫倒是不知,你这厢究竟是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祖宗规矩都废了!本宫冷眼瞧着,妩贵人也并没几分颜色,也不知是哪一点好,教皇上神魂颠倒得这样?!”
迷魂汤?迷魂汤她自是没有的,可如何承皇帝的宠幸,她可不也算是借了那引魂香之力么?洛瑕有些想笑,还未应,便听得一把女声道:
“这可是新晋的妩贵人么?快来教我瞧瞧,开一开眼!”
作者有话要说:自从每一章字数少了之后,更文就变得勤快了{{{(>_< )}}}
☆、(二十四)
洛瑕回过头去,只见外头进来个年近四十却仍保养良好的华服妇人,一臂在宫人的服侍下脱了白底绣捻金丝红梅花的丝缎披风,一臂上前去,向主位上的赵姬屈膝见礼。
“僖贵嫔今日倒是来得早。”
上座的赵姬捧着手中菊瓣翡翠的茶盅,不咸不淡来了这么一句。见她对待僖贵嫔的态度,虽也不善,却不向对洛瑕那般犀利,况且洛瑕早听闻赵姬在宫中不得人心,全凭势气凌厉才大权在握到如今。看这僖贵嫔比赵姬大不了几岁,在后宫诸妃之中年纪并不算大,却能在赵姬如此高压下至正三品贵嫔之位,却也大小是个人物了。
“昨夜是新来的妩妹妹大喜之日,本宫耳闻妩妹妹盛名已久,想着今日妹妹要同来赵姬娘娘宫里请安,便巴巴地起了个大早来瞧一瞧妹妹。”
洛瑕忙向她见礼:“嫔妾妩贵人洛氏,见过僖贵嫔娘娘。”
她径直在左首第二位的黑漆玫瑰圈椅上坐了,说话间眼风里已将洛瑕上下打量了个来回。心中已有所论道。
礼数倒是尚算周全,只是才说过两句话,还不晓得性子懂不懂事。这长相……模样尚且算是周正,可要论起美貌来,别说慕心绮或是年轻时的赵姬,便是这后宫里随便拉出个妃嫔来,也不比她差多少。她委实不知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样一个女子,年轻归年轻,可后宫里一抓一大把,怎么偏偏倒看上了她?
这样想了,再看向洛瑕时,僖贵嫔眼中便多出几分不屑。她自己本是吏部侍郎的千金,比赵姬早两年入宫,先头也是很得皇帝宠爱的,后来赵姬入宫,这宠爱也便淡了好些。她在宫里熬了快二十年,好容易拼着一把资历到了贵嫔,此时再看洛瑕,入宫才四月便自最末从八品的更衣晋封至从五品贵人,甚至还得了皇帝封号。她心中虽不平,可转念间又想了,皇帝好些年不曾选秀,宫里妃嫔年纪都大了,自恃着资历,都不大瞧得起洛瑕与慕心绮这样年轻的新人。慕心绮倒也罢了,好歹是正经选秀进宫来的,可这妩贵人凭什么?无端端进了宫,禁足时还想着狐媚皇帝,悄没声地便晋了贵人,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可好宫里大多数妃嫔都揣着同她一般的心思,只教赵姬这管事的同这妩贵人斗去,她们自己冷眼瞧着便好。可隔岸观火归隔岸观火,她们私心里,对这妩贵人到底还是看不过眼的。
僖贵嫔心里虽这样想着,面上比之赵姬写得清清楚楚的鄙夷,却分明是要和蔼得多了。她亲亲热热地扶了洛瑕一把,温言道:“你我如今便是自家姐妹了,又何须多礼?”
她心里那些九曲十八绕的弯弯肠子,洛瑕也能猜想得大概。只是这迎来送往的道理,她也不是不懂,便应了些场面话,不必赘述。
赵姬位份在元周后宫里并非最尊,故而此时她虽执掌后宫,受一众妃嫔晨昏定省,却并不能真如同皇后一般众星拱月。因她在从二品姬位,便只需从二品及以下的妃嫔前往请安,正二品妃以上则不必。起初皇帝这样决定时,赵姬自觉失了面子,也曾寻了皇帝大闹。而皇帝驳回赵姬的缘由却也是“资历”二字。
承平朝后宫,皇后之下皇贵妃之位空悬,正一品四妃之中,淑妃、贤妃、德妃皆是皇帝还在做太子时的侧妃,陪伴皇帝多年,皆过了知天命之年。早年病逝的隆徽贵妃更是皇帝做太子时的嫡侧妃,与皇帝感情甚笃,自隆徽贵妃去后,贵妃之位便一直空置。从一品夫人之位亦是无人。正二品三妃之中,文妃、成妃乃是皇帝登基后第一回选秀入宫,康妃则是第三回选秀入宫,论起资历来,少说也有快三十年。同皇帝数十年相守,情谊也是不薄。皇帝体恤旧人,又怕赵姬位份不是最高,资历也不是最深,难以服众,便索性免了这几人的定省,还予六人协理六宫之权——虽则在赵姬铁腕之下,这六宫之权也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说话间,各宫从二品以下的诸名妃嫔也都陆续来齐。洛瑕因算是新人,不得入座,只立在殿中等候。她见大多妃嫔都是四五十岁的模样,如赵姬及方才所见的僖贵嫔已算是年轻的。一众妃嫔按位份对面坐下,洛瑕立在正中,只觉数道目光前后左右逡巡在她周身,她虽自觉有些不豫,只得等着赵姬开口。
一时间,满殿竟鸦雀无声。
“妩贵人,如今你既已侍寝,也算是个正经妃嫔了。往后当尽心服侍皇上,为元周绵延子嗣,同六宫也应和睦相处。”
赵姬这话不过是场面话,在座之人谁又会不知晓她心里其实对新晋的妩贵人极为忌惮。所谓言由心生,她心里这样想法,说出口的话自然也不自觉带了几分阴沉沉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