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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洛瑕第二回进入慕心绮寝殿。.2

作者:中原千里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13

洛瑕只作不觉,依礼福身道:“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赵姬似是不欲与她多言,只摆了摆手教她起身。一旁的宫女立时将她引至了位置上坐下,正与慕心绮斜对。慕心绮也不多言,只向她一笑,洛瑕也便微微颔首回应。

此后闲话,赵姬倒是并未再寻衅,只同起首处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她本就性情倨傲,在宫中少与人交好,此时肯同那几人说话也不过是应付场面。而对于坐在后头、位份低些的妃嫔,待她们见礼之后,赵姬唤了起来,竟是再无一句多余的话。于是从头至尾下来的气氛便有些冷清。

她本以为照慕心绮这般荣宠,又素来同赵姬有嫌隙,依她的性子想必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同赵姬针锋相对。是以洛瑕来前本也作好了见机行事的打算,可谁想斜对面的慕心绮却只是一味地噙着笑一言不发,至多不过随着众人说几句应景话而已,同她后宫第一宠妃的身份竟是截然不符。不能不教洛瑕觉着有些奇怪。

慕心绮不动声色,洛瑕不明就里,也不好轻举妄动,便只得静静听着几人说话。如此一番下来,倒也勉强将如今元周后宫赵姬之下的格局摸索了个大概。

左首第一位的女子四十五六,乃是赵姬之下位份最高的昭仪周氏,平日里不大理事,是以即便位份仅次于赵姬,又有远胜于赵姬的资历,却能同她相安无事。

周昭仪身旁的便是先头见到的僖贵嫔冯氏。僖贵嫔素日同赵姬不大对付,从前倒也能得皇帝几分宠爱。后来皇帝沉迷于清修,踏足后宫的少了,僖贵嫔也便更加被皇帝抛在脑后。这两年很受赵姬的明枪暗箭,这两人之间箭拔弩张,在后宫之中也不算什么秘密。

“……倒还真是教嫔妾开了眼。这数九的冬日里头,宁波塘结了冰,好端端地怎么就燃了火龙?淑仪娘娘当时也亲眼见了,可不是怪事么?”

在赵姬宫中请安,僖贵嫔不同赵姬说话,只一味向右首第一位的淑仪何氏殷勤,明眼人自然晓得是怎样一回事。且说这何淑仪,竟是三朝元老、前任右相的独女,身份自是显赫,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原本以她的身份,即便是封后也并非不可,如今却只是从二品淑仪,还在赵姬之下,个中缘由也不能不教人寻味。

听了僖贵嫔所言,何淑仪低下眼去淡淡饮了口茶,虽已年过四旬,却别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庄重丰韵。只听她道:“僖妹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想来赵姬娘娘摄六宫之事,即便是后宫有人身怀祥瑞,想必娘娘也应当早已有所觉察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对话啊对话{{{(>_< )}}}

☆、(二十五)

此话一出,竟是将洛瑕与赵姬两方都拉下水来。

赵姬面色果然难看了许多:“淑仪是在问本宫?”

岂料何淑仪只淡淡一笑,却似带了轻蔑一般道:“赵姬娘娘身份尊贵,嫔妾哪里敢相加质问?不过是想问一问新来的妩贵人,昨夜宁波塘天降祥瑞之前,可有甚端倪没有?”

见她将矛头指向自己,洛瑕倒是沉住了气,也并不慌,竟是学着她那淡泊形容,唇角笑意温温:“淑仪娘娘这样问嫔妾,嫔妾却是不晓得的。昨夜之前,嫔妾尚且禁足自己宫中,哪里会晓得外头的宁波塘有何端倪呢?”

何淑仪果然当得起一句“腹有诗书气自华”,听了这话也不着不恼,自眼风里向她扫过来:“妩贵人说得倒也是。宁波塘虽是在妹妹宫外,可妹妹禁足宫中,自然是不会晓得外头的事。也罢。”她目光转向赵姬,“咦”了一声,“嫔妾瞧着赵姬娘娘可是乏了?既是如此那嫔妾等便不搅扰娘娘休息,这便告退了。”语罢,便径自起了身。

这话听着恭敬,然则里边的喧宾夺主之意竟是呼之欲出。眼见着半室妃嫔竟也跟着何淑仪一道起来,洛瑕心底里冷笑一声,这赵姬一味跋扈,果然是不得人心。她这样想着,余光里瞥见慕心绮竟也从众,自己也便一起随众人告了退。临去时,殿中只剩下零星两三人,想是赵姬心腹。又听忽地一声茶盏落地的清脆响声,洛瑕心里暗自好笑,这赵姬娘娘年纪也不小,怎地肝火还是这样的旺,动辄摔摔打打,有个什么意思。

见前头不远处慕心绮已放慢了脚步教她跟上,洛瑕扶着琼瑶的手,便走快了两步上前去。二人并肩而行,一时竟也不说话,却似心照不宣一般往秋爽苑而去。

此时秋爽苑景色凋敝,除却洒扫宫人便再没旁人。慕心绮与洛瑕二人相携着走在前头,玲珑与琼瑶二人隔半丈远跟在后头。待到无人处,慕心绮才含笑道:“何淑仪同文妃是堂姐妹,自小在一处长大,感情极好。”

洛瑕挑一挑眉,饶有兴味道:“哦?那想必文妃娘娘也是温厚之人了。”

“何家向来会教女儿,出来的一个个俱是德才兼备。那是自然的。”

这便是了。何淑仪自己位份不算低,却也称不上极为显赫,可自家感情极好的堂姐却是三妃之一,文妃会做人,倒也难怪有人肯跟着。

“我从前还不晓得,今上在位已有三十来年了罢?怎地后宫里人竟这样少。”

她今日略略一数,到场的妃嫔约有十三四个,再加上不必前来的几人,也不过便是二十出头之数。放在各国后宫里来看,倒还真真是冷清了。

“皇帝十六七年不曾选秀了,后宫里人少也是自然。新人不进来,旧人年纪渐长,生老病死也是寻常……”她顿了顿,偏过头一笑,“更何况,宫里头阴气重,去了个把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洛瑕被这话音里的阴测激得心底一凉。

古来后宫争斗,你死我活,她也有所耳闻。可若不是亲耳听到,她或许从来不会相信,这后宫金碧辉煌的外壳之下,埋藏的竟是人命轻贱如草芥,人情冷暖可想而知。

慕心绮的手指停在道旁的枯枝上,纤细洁白如青葱的芊芊十指微微用力一握,因缺水而干枯皲裂的枝干便应声而断。她将断掉的枯枝拿在手中,话说得云淡风轻:“到底是深冬了,万物老朽,自然容易折断。”

洛瑕却拿过她的手来,仔细拿巾帕擦拭着她结了薄薄一层茧的指尖:“姐姐说的是。只是即便老朽,折断时也应当小心,别教木刺扎了手才好。”语罢,已从她肌肤细腻纹理之间挑出一根极细的小刺来。

慕心绮一怔,目光冷淡掠过自己手指,面上却似浑不在意:“既是晓得有刺,当心些也便是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到底还是得自己来珍重啊。”

她这样说着,转而又道:“妩卿以为何淑仪此人如何?”

“能在赵姬铁腕之下至淑仪之位,当是极有手腕。”

“是啊,若是至真至纯、至情至性之人,又哪里能得半数妃嫔听命于她,甚至是结党同赵姬相抗?况且这宫中,又何来这样的女子?”

慕心绮盯着手中枯枝凝视半晌,忽地却抬起头来向洛瑕笑道:“同妩卿熟识之后,我却是愈发的善感起来了。”

两人一同穿过残柳枝叶低垂的青石小道,洛瑕挡开一根伸到她面前来的枝桠,浅笑道:“妹妹可不记得自己曾做过何事,竟能将姐姐影响得这般。”

“其实多愁善感原本也并没什么,只是人在屋檐下,到底还是持重些好。”

人道是秋来愁更深,可如今时值隆冬,深秋时节徒惹人愁思的花木凋敝此时已连落叶都已零落成泥、化入尘埃,又哪里来得什么“秋至触物愁”呢?追根究底,也不过是凡人自己心绪纷繁罢了,正所谓作茧自缚而不自知,说得可不就是她们这些临水照花人了么?

“所谓情由心生,世人触景生情,也不过感伤身世罢了。若要讲究一个持重,追根究底,到底还是应当学会静心如止水,方可独善其身。”

洛瑕颔首道:“姐姐通达,妹妹受教了。”

腊八过后半月左右,便是小年。皇帝自腊月二十三这日停了早朝,夜里在玉堂殿设宴,后宫妃嫔、皇亲国戚皆列席。是为年前宫中最后一回家宴。

连称病已久深居简出的皇后这一日也难得列席。皇后吴氏年轻皇帝两岁,是先头去了的老越国公之女。老越国公沙场出身,一生戎马,老来无子,统共只得一个女儿,十七岁上嫁给太子成了太子妃,是为当今皇后。老越国公十年前撒手人寰,爵位也无人承袭,皇后丧父,一时间悲伤过度,竟一病不起,自此称病不出,后宫之权也渐渐交到赵姬手中。

今日皇后坐于皇帝身侧,看着倒也真如传闻中一般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穿一身金丝孔雀翎大袖宫服,衣衫竟像是松垮垮地挂在因抱病而稍有消瘦的身上,略显稀疏的鬓发梳成凌云髻后,几乎撑不住那一顶凤冠并满头沉重的金玉珠翠,还显出中间夹杂的几缕斑白。也是了,皇后今年该是已有五十七岁,身子又素来不好,自然要显得老些。

皇帝另一边稍偏下首的第一位坐着赵姬,这一日打扮得尤其华丽。一袭牡丹金玉富贵图纹的丝罗长身赤凤袍加身,雍容华贵竟不在皇后之下,甚至比之一脸病容难掩的皇后,还要显得睥睨尊荣,发髻之上横簪一支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竟是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这场宫宴大半由赵姬一手操办,此时她指点起来便更是意气风发,着意浓妆的面容竟全然看不出她今年已近三十有五的年纪。洛瑕与慕心绮同坐一桌,见赵姬颐指气使,不约而同回过头来相视一笑。

“传——众皇子入宴——”

作者有话要说:我为什么会觉得她们两个之间...怪怪的⊙﹏⊙b

☆、(二十六)

元周承平帝在治国政绩上虽平平,然则若论起子嗣来,却是要令神州大地都赞一句好福气。皇帝时年五十有九,年纪最长的大皇子已有三十一岁,生母为并不受宠的简贵嫔。因不是嫡出,大皇子自己也资质平平,因此只随着母妃封号封了简王,赋闲在家。年纪最小的十七皇子如今尚还不满五岁,生母质嫔早逝,此时养在同赵姬交好的郑婕妤宫里。

皇帝成年的皇子共四人,除却十三皇子元颀之外皆已封王,在宫外开牙建府。同样是皇子亲王,却亦有区别。其中以封了宁王的六皇子最受器重,身份也最是显赫。

六皇子生母祝贤妃出身左相府,是左相祝公明之妹。因着这一层缘故,如今虽已不大受宠,却仍然为皇帝所敬重。所出的六皇子为人亦是争气,文武兼修,三年前年及弱冠,封了宁王,掌管礼部。宁王年少有为,更是世间少有的容仪俊伟,生得修眉朗目,却无半分天潢贵胄的骄矜之气,端的是君子端方,如玉温良。元周的官家千金,几乎是无一不倾心于他,偏生他至今都未曾娶妻,也未曾听说有过侧妃贵妾一类,长久下来,宁王府的门槛也不知被上门提亲的人家踏破了多少回。

慕心绮向来言谈简练,此番对洛瑕说起六皇子,不知为何竟是侃侃而谈了许多。

洛瑕舀动着面前一盏开胃的金桔姜丝蜜,浅浅笑得狡黠:“姐姐像是对六皇子知晓甚多?”

慕心绮扶了一扶鬓边将将滑落的红翡滴珠凤头钗,似是无意识望了一眼对面皇子们入席之处,一时间竟是盈盈笑开,眉目风流灿若流光云霞:“六皇子声名远播,我自然有所耳闻。”

二人看向对面,六皇子竟也往这边看来,与慕心绮目光相对时,他唇角轻扬,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圆领袍衬得他如玉一般的人品。他指节修长,执着羊脂玉色泽暖润的酒杯,竟恍如一体,只见他稍稍举杯,竟是敬酒之意。洛瑕还不及奇怪,却见慕心绮已略举了酒杯回礼,继而掩袖饮下。

她眼尾狭长上挑,饮酒之后染了层嫣然绝艳的绯红,然而目光却是略微低垂。洛瑕一个晃眼,几乎以为她眼中有一线晶莹一闪而过。

次之便是今年刚及弱冠的十三皇子元颀。元颀早年曾与六皇子一道在军中历练,然而生性却有几分疏狂,虽不喜治国经略,可于笔墨丹青上却远胜诸皇子多矣。因为先头去了的母妃庄静夫人守孝,是以虽已弱冠却并未封王。

再便是八皇子,与六皇子同年,生母成妃。八皇子去年已娶了工部尚书之女陈氏为正妃,得了岳丈支持保举,年前已接手工部大小事务。如今倒也称得上朝中新秀,同六皇子渐成平分秋色之势。

其余还有数位皇子还未及成年便已夭折,后头年幼些尚还养在宫里的皇子们也有几个。十四皇子时年十八,生母恭贵嫔与成妃交好,十四皇子与八皇子自小长在一处,经由八皇子妃做媒,许了八皇子妃陈氏自家幼妹为正妃。两人既是兄弟又成了连襟,日后自然更是同气连枝,此间种种不必赘述。十五皇子为献贵嫔所出,年十七,性子有些顽劣,皇帝有两回在洛瑕面前提起,只说是教人头疼得紧。十六皇子便是赵姬之子,还未满十五岁。

皇帝子嗣众多,帝姬却只得一个,便是元颀一母同胞的亲妹,如今年仅三岁的凝晖帝姬了。庄静夫人去后,凝晖帝姬便一直养在膝下无子且与世无争的卫淑妃宫里。凝晖帝姬玉雪可爱,与十七皇子都穿一身方格朵花蜀锦裁成的衣衫,帝姬佩一只赤金坠万事如意金锁的项圈,十七皇子的则是坠了双福锁片,恰如那年画上走下来的金童玉女一般,玲珑玉致得一看便教人心生爱怜。

凝晖帝姬与十七皇子各自被卫淑妃与郑婕妤甫一牵进殿里,便闹着要皇帝抱,扭股糖似的直往皇帝怀里钻。皇帝老来得了儿女双全,自然巴巴爱重得紧,也不教人抱开,笑得极为慈爱,一左一右抱在怀里。所幸这一日是算是家宴,并无外臣到场,见到这样情景,帝后不说,卫淑妃与郑婕妤也便由着小儿折腾。

起初一众皇子入殿时,洛瑕并未瞧见元颀,却又怕引人注目只得小心翼翼地装作不经意去寻他的身影,仍是无果。直至临近开宴时分,赵姬才低声向皇帝道:“皇上,十三殿下还未到,可是要再等上片刻?”

赵姬素来我行我素,洛瑕还是头回听得她以这样焦急的口吻说话。

“赵姬同从前的庄静夫人交好,是看着元颀长大。庄静夫人去后,她也曾教导过元颀一些时日,算是元颀半个母妃。”

门口传来内监急促的脚步声,洛瑕下意识往外看去,口中道:“难怪元颀说十六皇子元颐便如他亲弟弟一般。”

正说着话,只见个着宝蓝色律紫团花茧绸衣袍的身影默不作声地穿过人群,直至在六皇子身旁的位置上站定了,向皇帝敛衽为礼,声线清越直穿透周遭一切喧闹嘈杂:“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洛瑕心底一沉,几乎打翻手中酒杯,手腕却忽地被人一把抓住,听得慕心绮凉凉道:“这许多人面前,妩卿莫失了礼数。”语罢,替她将酒杯斟满。

皇帝果然看重元颀,他虽迟来也并不怪罪,只摆了手道:“不妨事。朕听闻你这几日都在京畿营中见识,可有些收获?”

元颀微一拱手:“见闻倒是有,只是刀兵之事戾气过重,恐不合适在众位娘娘小主面前宣之于口。况且儿臣此番回宫,倒是另有一事提醒父皇。儿臣不知,父皇可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赵姬神色蓦地一滞,忙止住他:“颀儿,父皇面前,怎可无礼!”

皇帝一愣,随即道:“你且说来。”

元颀自袖囊中取出一样物事,恭恭敬敬地呈上:“父皇可还认得这个?”

金公公甫一接过,神色即是一变,迟疑道:“殿下,这……”

上座皇帝迟迟不明所以,催促金公公道:“还不快让朕看看?”

元颀不动神色,金公公也无法,只得小心呈上。皇帝的目光刚刚触及,赵姬便仿佛不忍目睹一般,瞧瞧别过了脸去。皇帝见了,先是愣怔一瞬,然后果然震怒,一扬手便将那物事摔在玉堂殿擦拭得光滑可鉴的花岗岩地面上。洛瑕这才看清,那物事竟是一支式样朴素的嵌珠簪子。一颗脱离簪身的珠子骨碌碌滚到她脚边来。洛瑕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将它捡起,却同一样去拾的元颀同时碰到了那颗珠子。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擦过,她掌心温热,他指尖却带了微微的凉。

珠子是伽南香制的,他身上的气味也是经久不散的伽南香,在某一个瞬间,洛瑕几乎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回到了他怀中,就如三个月来不断梦到的那样,由身到心,都不顾一切地溺毙在这样的静好岁月里。

“都给朕住手!”

天子一怒,四座俱静,唯有皇后与赵姬紧跟着“扑通”的两声下跪极为明显,片刻后所有人也跟着一齐跪下。洛瑕将伽南香珠放在元颀掌心,压低了声道:“保重。”

那厢皇帝已开口,洛瑕只闻得他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模糊得有些不真切。

☆、(二十七)

“父皇恕罪。儿臣无意冒犯,只是想着今日是母妃忌日,适才提醒父皇一句罢了。母妃因为父皇诞育子嗣而薨,还请父皇不要忘记了才好。”

他身材本就修长挺拔,只正一正衣衫这一个简单动作,便极显得玉树临风。上座皇帝气得捂住心口,皇后忙扶住了,一臂谆谆劝元颀道:“你母妃去了多年,你又何必非要在此时提起,白惹你父皇不快活。”

元颀却只不卑不亢道:“母妃去时,心心念念要儿臣照顾颂儿,好生孝敬父皇。数年来,兢兢业业儿臣虽不敢当,可也算是小心勤勉。儿臣不似几位皇兄志存高远,只求父皇不要忘了母妃十数年恩情。”

他自是疏狂的性子,洛瑕在心底却是为他捏着一把汗。这样说话,皇帝若是不动怒,才是怪了。

她这样想着,几乎动了当即拂衣起身,为他出言辩白的念头。可还不及她当真付诸行动,却已听得一把男声温醇,令人闻之如沐煦煦和风。那人道:

“还请父皇听儿臣一言。因今日是静母妃忌日,十三弟思母心切,多吃了两杯酒,言语上若是有不周到之处,还请父皇母后见谅。”

眼前这宝蓝玄衣、谦谦如玉的青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六皇子。他向着帝后微一拱手:“十三弟素来恭谨纯孝,勉力为父皇分忧。父皇宽和,想必不会怪罪于十三弟。今日之事,也是十三弟有失分寸,儿臣下去必定好生敲打敲打他,父皇母后放心便是了。”六皇子寥寥数语之间,已将“宽和”的帽子扣在皇帝头上,皇帝自是不能再迁怒于元颀。洛瑕看在眼中,知元颀大抵已无事,才将一颗心放回肚里去。

“颂儿,来带你十三皇兄坐下。”六皇子回过头去,抬了抬手招凝晖帝姬过来。帝姬年不过三岁,正是天真不解事的年纪,此时见到久未见面的兄长,自是欢喜,张开了小手嚷着要元颀抱。

帝姬玉雪可爱,扭股糖似的扑进元颀怀里去,“咯咯”笑得极开心。皇帝自然不会再动怒于元颀,冷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沉着脸向他道:“宴后随朕去清心殿坐坐罢。”

元颀微怔,道了声“是”。

席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慕心绮洛瑕二人平日虽受宠,却因着位份不高,只坐在略微偏后的位置,同帝后离得远些,却是方便说话。

“看来今日皇上是不会翻牌子了。”

宴正酣时,慕心绮忽地来了这么摸不着头脑的一句。

顿了片刻,洛瑕也道:“清心殿是从前庄静夫人的住处?”

“永福宫清心殿,据说当年是这后宫里最令人指摘侧目之所在。就如我的长春宫,你的紫石宫。”

这话听着颇为自负,可也实在无可厚非。慕心绮、洛瑕盛宠不衰在后宫里人尽皆知,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过如是了。

慕心绮虽得宠,可在众人面前却一向以温和少言的形象示人,洛瑕入宫承宠已成众矢之的,暗地里树敌无数,自然也不会再特特出风头来引人忌恨。二人同坐一桌,淹没于各色妃嫔之中,除却明显年轻得多的容颜,倒也并不多么打眼。

宫宴礼数繁多,吃食虽华贵好看,可宫里的膳食只一味追求雕琢补益,早已失却食材本身美味。加之才不过小年日,还不到正经热闹的时候,开宴前又来了元颀那一出,这一顿家宴,多数人大都吃得意兴阑珊。皇帝大约也是被元颀触动心肠,兴致也并不高,本是说了国师要来,才勉强不曾离席。酒过三巡之后,却有晁天阁内侍来禀报说,国师夜观天象有所发现,不来了,皇帝便更是兴致大减,连带几位王爷敬酒都却过了。

歌筵之上,丝竹声声悦耳。洛瑕在殿中又不见了元颀人影,便回头往外面看去。庭中的八角亭被月光一分为二,那紫青衣衫的男子指间拎着一壶酒,月色在他身后勾出一斛清华。她眼睛从前有些近视,目力不算太好,他又是侧面对她,她分辨不清他面上神情,远远望去只晓得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可是他生得清朗疏隽,那般俊秀风华,她却是不必看清,也能够在心中描摹得出来。

有人踱步到他身后,轻拍了他的肩。元颀回过头来,道:“六哥。”

来人颔首:“你同那位妩贵人,是怎样一回事?”

元颀沉默,别过头去:“也没什么事。”

六皇子元颢接过他手中酒壶:“邀月小酌这事风雅,倒像是你会做的。只是风雅归风雅,你也别忘了‘举杯消愁愁更愁’的道理。”

“六哥都这样问我了,何不再问得深些,不如考一考我‘抽刀断水’的典故?”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世事如此,任凭你抽刀断水也无济于事。我是不知这几月你经历何事,可为兄劝你一句,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之□,切莫拘泥于过往。”

他仰首饮下酒香满喉,淡淡道:“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六哥是推己及人了。”

元颢一愣,恍然失笑:“听闻这位新晋的妩贵人也通诗书,哪一日,你二人倒是可以切磋切磋。”

元颀冷冷扫他一眼,忽却笑:“六哥的手炉送出去了?”

晁天阁分上下两部分,最高处可达寻常殿阁的三倍高度。下方占全高的三分之一,轩敞高阔只如宫中其它殿阁,为皇帝清修所用;高处部分少有人能得到允许上去,是为国师容成观星炼丹的修行之处。国师容成此人,以一介方士之身,两年前被皇帝请入宫中,传授皇帝长生之道。皇帝听信其言,于半年之内建成晁天阁,自此国师容成便高居晁天阁之上,少同外界来往。

白衣男子只手扶栏,俊美得不似凡人的一张年轻面容之上,含着半分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身在危楼至高之处,漫天星辰几乎触手可及,可那似是浑不在意的神情却同他一身银线勾勒的道法莲华雪衣极为相悖。男子另一只手中摩挲着两粒各自缺损了一半的玛瑙黑白棋子,棋子摩擦相撞的声音时有刺耳,他却只作不觉。

间或闭目冥想时,竟似是入定了一般,全不觉隆冬里夜风刺骨寒意。只看他一身白衣也是单薄,他却也并无冷意,茕茕身影孑然阖目立在危栏之上许久,再待他睁开眼时,唇角竟缓缓沁出一丝血迹来。

他将掌心棋子握得更紧,双唇微微一动,像是要说什么,可终究半晌,还是未能成言。

房里一炉白檀香燃得极透了,细甜香气同烟雾缭绕而上所及处高悬的那一块“道法自然”的匾额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白衣男子视若不见,仿佛还觉着还不够不合适一般,自顾自地往熏炉中又添了一把香片。

做完这些,他才用帕子将唇边血迹拭去,又取出贴着心口放置的一枚小袋,将手中的黑白玛瑙子仔细装回里头,再将小袋放回到远处。

下头的铜铃响了三声,即是说皇帝已前来晁天阁清修,任何人不得相扰的意思。

他想,可是这样的规矩又有什么意思?几个月前那女子,不正是在晁天阁假扮了仙人下凡迷惑了皇帝?既然晁天阁这样好进,还要那些守卫内侍作甚。

白衣男子抬眼望向天边,世人总想着一日天上神仙下凡来,真真是白日做梦了。修仙那样的枯燥,人世又那样多苦难,不论是谁,若是能成仙,怕也是永生也不会再回到人间来了。

☆、(二十八)

年关上宫里宴饮不断,直至过了元宵之后,才大略清净下来些许。因着赵姬上元夜里吃了几颗元宵积了食,又多喝了两杯酒,受了凉,太医嘱咐教在宫中休养,便传话六宫,停了好些日子的定省。洛瑕前一晚侍寝,直至快寅时才回到宫中歇下。第二日不必早起去含福宫请安,她便直睡到午时过了方才起身。

随便用了些膳,便往长春宫去了。

这几月来,洛瑕新添了样拨琵琶的喜好。彼世时杂七杂八的乐器她学过不少,西洋乐器民族乐器皆上手过,只可惜毅力不够,大多都是学个一年半载便放下了,顶多算得个入门程度。初来此世时,因要入宫,想着弹琴要端庄风雅些,便着手攻了琴艺,可谁知后来又生变数,她到底是承了宠,只是那飞泉琴却是再不愿碰、也不敢碰的了。她于歌舞上不通,而皇帝年纪大了,一味吟诗作赋难免枯燥,便择了音色柔媚的琵琶来弹。她本有些底子,如今再捡起来,在慕心绮指点之下,却是精进了好些。

说来也怪,洛瑕这厢甫一说要弹琵琶,慕府那头便送来一张弱水琵琶,说是教表小姐解闷的。慕心绮将弱水琵琶交给她时,不免叹了一句:“修成甚少待人这样用心。”

洛瑕一时沉默,即便慕晟再好,可是没有缘分的事,又哪里能由得人强求呢。

这张弱水琵琶倒确是上品,紫檀木制成,起弦时声如银瓶乍破,收曲时当心一划,声如裂帛,武曲如铁骑刀枪突出竞鸣,文曲如浆水清流嘈嘈切切,倒还真真如白居易《琵琶行》中形容的一般。

“妩卿的技艺倒是愈发长进了。”

一曲《夕阳箫鼓》方罢,慕心绮右手由子弦至缠弦向右一拂,算作终了。洛瑕拿过她摘下放在案几上的八宝连珠护甲,放在手中细细玩赏,口中道:“我最初学琵琶时,年纪还小,无人看着便懒怠练习,是以弹得不好。现下整日闲着,自然练得多些。况且姐姐教得好,我若是还不长进,也实在不应该了。”

慕心绮便笑:“妩卿到底嘴甜,怪道皇上也宠你。”

二人正说着话,洛瑕忽地想起一事,道:“姐姐,再过半月便是十七皇子五岁生辰,听闻皇上已有意要晋抚育十七皇子的郑婕妤为贵嫔呢。”

慕心绮摘下右手上的玳瑁假甲,漫不经心道:“意料之中。且不论郑婕妤抚育十七皇子多年,劳苦功高,只看她跟在赵姬身边十多年,皇上便是不给她面子,也不会不给咱们这位赵姬娘娘面子。”

“是啊,那,姐姐呢?”

“我?我又怎地?”

洛瑕道:“姐姐的容华之位,也晋了快半年了罢?既然郑婕妤可母凭子贵,姐姐又未尝不可借着家族荫蔽,进位婕妤?”

慕心绮神色一凝,却并不恼:“修成的事,你知道了?”

洛瑕微微一笑,向外看去,那同玲珑坐在廊檐下说话的芽黄衣裙的娇小身影极为清晰。“姐姐忘了,琼玖究竟是为何才随我入宫来?”

琼玖跟洛瑕入宫之前,在慕晟房里的地位有些不一般。慕晟未曾娶妻,也无妾室通房,日常琐事一应由几个大丫鬟操持。琼玖年纪小,只是个三等的小丫头,却得了慕晟格外的看重,正是因为琼玖娘亲是慕晟的乳母。琼玖赤子心肠,后来洛瑕入宫,慕晟其实是存了半分私心,便将琼玖指给了她。事实上,不似琼琚,琼玖并非是让洛瑕借以和慕府或是慕心绮通气的枢纽,而仅仅是慕晟与她之间的传话人。慕晟之事,即便洛瑕不问,他自己不说,琼玖也都会定时汇报给她。

“却是还未向公子道贺,自翰林学士一跃而至右相之位,当真是青云直上。做表妹的,这厢恭喜了。”洛瑕福了一福,慕心绮见了,却兀自叹道:“你这样的话,修成听了,也不晓得会不会开怀。”

洛瑕便笑:“公子前程似锦,我自然是为他高兴。”

慕心绮细细凝视她半晌,似是想要在她面上寻出些许不同来,良久才道:“自古便常有翰林学士直升丞相,修成志在经纬,能这般,也是遂了他的心愿。他能如愿,比起我自己晋封,倒是更能教我这做姐姐的开心些。”

“姐姐关心公子,公子想必也看在眼中,必不会辜负了姐姐期望。”

慕心绮神情也柔和了几分:“希望如此罢。”

果不其然,洛瑕刚用过晚膳,便听闻皇帝因着慕晟的缘故,晋封慕心绮为从三品婕妤,赐朱轮华盖车代步,这已是贵嫔之上方可享有的殊荣了,足见皇帝对慕家看重。慕家式微已久,如今先有慕心绮宠冠六宫,此番慕晟更是自翰林学士一跃而至右相,朝夕之间平步青云,朝堂内外不少人都在猜测,慕家,许是要东山再起了。

而三日之后,仿佛是为这一波未平再添一笔余韵,洛瑕亦被晋封为正五品嫔。说来也有趣,洛瑕初入宫时,慕心绮也曾借着她册封之喜进位盈嫔,而此番又轮到洛瑕因慕氏一族的荫蔽进位妩嫔。这样的巧事,倒也有趣。

因不是晋封主位,便无须正经仪式,只在自己宫中接皇帝手谕便是。前来宣旨的金公公也算是相处得很熟稔了,洛瑕接旨之后,便笑吟吟同她道:“奴才想起头回给小主宣旨,还是小主刚进宫时册封常在,如今一晃不过数月,小主便已是正五品嫔了。果然奴才当初并未看走了眼,小主才貌双全,也是必定会如右相大人一般平步青云的。”

金公公身为皇帝身边的红人,自是后宫妃嫔争相拉拢的对象,今次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已足足可见其中的示好之意。洛瑕自然不会不明白,只是她也晓得,对待这样的人,更要恩威并施,若单只是一味拉拢示好,反倒会适得其反。于是她只笑了,岔开话题:“谢公公提点。我听闻郑婕妤晋封贵嫔的册封礼是在五日后?”

金公公一番好话未得回应,却也并不着恼。他侍奉皇帝多年,周旋于六宫妃嫔之间,早已活得如人精一般,仍是笑道:“正是。郑婕妤——如今是肃贵嫔了——抚育十七皇子多年,劳苦功高,这贵嫔之位也是应当的。”

洛瑕亦颔首:“公公说得极是。十七皇子小小年纪,多亏了肃贵嫔照料。”

金公公打了个千儿,陪笑道:“妩嫔小主与慕婕妤正当年轻,也可适时为皇上添一位小皇子小帝姬才好。”

这话倒是可笑。说得大逆不道些,皇帝这把年纪,孩子么,多半是生不出来了,即便她与慕心绮再年轻,又有什么法子呢?皇帝自己的身子不中用,后宫生不出孩子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时值深冬,初春已近,紫石宫宫苑里的树木尚还枯竭,距离抽出新芽尚还有一段时日,正是最了无生机之时。洛瑕的目光正落在一树枯枝之上,唇角微微扬起,却说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花树,冬日里要发芽,倒也是有些难呢。”

荣德殿中日光西斜,谦谦如玉眉目温润的年轻男子拂衣为礼:“参见父皇。儿臣有一事,欲与父皇相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持续熬夜{{{(>_< )}}}

☆、(二十九)

婕妤郑氏为京兆尹独女,同赵姬一年入宫,如今入宫十六年终于晋封贵嫔。郑氏虽年长赵姬三岁,可宠爱向来不及她,为求荫蔽,郑氏投靠赵姬权势之下,数年来殷勤侍奉,也算天命佑她,不但为自己家族谋得平安荣华,更甚成为丧母的十七皇子养母。有一子傍身,即便不是亲生,可来日的太妃之位,也必定是跑不了了。

郑婕妤晋封贵嫔之后,在后宫一时风头无两,一月之内侍寝五次,大有扶摇直上之势。

洛瑕看在眼中,道是这后宫格局,怕是又要变了。

这一日赵姬身子颇见起色,又恰逢难得一见的晴好天气,便邀了几位妃嫔至含福宫赏梅。赵姬素来喜爱侍弄花草,含福宫中的芳菲园因无人居住,便被赵姬用作了花房,建了暖阁。以都城气候,并非是极适合种植梅花,阁中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是温暖如春。

阁中梅花以宫粉梅、绿萼梅等名种居多,宫粉梅花分数瓣,色泽极艳,宜观之,绿萼梅香远益清,亭亭独立,宜闻之,间或夹杂洁白如雪的玉蝶梅、绛紫带晕的朱砂梅数株,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除却梅花娇艳,梅枝更如龙蟠虬结,瘦如傲骨,风骨清华可见一斑。

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赵姬此番借赏梅为名邀来的,俱是宫中有些头脸的妃子。位份尊贵的如贤妃祝氏、文妃何氏、成妃吕氏、康妃韩氏,素日里动作活跃的如何淑仪、僖贵嫔、恭贵嫔,同赵姬交好的如杨修仪、献贵嫔之外,近日来宠眷颇隆的肃贵嫔、慕心绮与洛瑕亦在受邀之列。

洛瑕不过是正五品嫔,慕心绮也只是从三品婕妤,并不算高位,却被赵姬请来,难说不是代表着后宫风向。赵姬掌六宫之权,肃贵嫔作为她心腹,又是宫中有资历的老人了,想来不会有人敢于太过嚼舌。而洛瑕慕心绮二人,年纪太轻,得宠风头太过便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赵姬为人张扬,在宫中树敌不少,倒是有大半妃嫔不服她武断跋扈,其中便以僖贵嫔为最甚。僖贵嫔身后则是文妃与何淑仪;更有成妃恭贵嫔二人各有一子,是以自成一派,同赵姬有些素日过节,兼之朝堂之上,成妃所出的八皇子与同赵姬交好的祝贤妃之子,六皇子元颢渐成相对之势。元周后宫三足鼎立,而慕心绮却鲜见的并未投身任何一派。

今日赏梅,三派人物到齐了大半。梅香幽幽之间,且见一场衣香鬓影唇枪舌战的好戏已徐徐拉开帷幕……

“……可不是么,前日十五皇子下学回来,还同嫔妾说施太傅又夸奖十六皇子悟性极好。”

献贵嫔是心直口快之人,当着众人的面赞十六皇子,赵姬自然是面上有光,祝贤妃有子如元颢自然是不觉什么,肃贵嫔膝下的十七皇子年纪尚幼,康妃、杨修仪与赵姬交好倒也罢了,此外成妃恭贵嫔面色却是有几分难看。她二人本就同赵姬有些不对付,自己又各有一子,献贵嫔此言,自然是不大中听。偏生献贵嫔自己却不知是当真不觉还是佯作不知,又火上浇油道:“十五皇子便是太能折腾,若是也能有十六皇子半分聪颖早慧,嫔妾也便不怕他来日一事无成了。”

赵姬笑得愈发开怀,吩咐身边侍女道:“贵嫔的茶凉了罢?去将本宫收着的武夷红袍呈上来。”

杨修仪为人懦弱,眼见着成妃面色不善,文妃何淑仪也是淡淡的没有兴致,只好出来打圆场道:“娘娘的东西自然是好,可别只便宜了献妹妹才是。”语罢一个劲地给祝贤妃使眼色。

祝贤妃晓得杨修仪是不愿生事,笑了一笑也道:“御贡的武夷红袍每年只得少许,今年除却皇上宫里,后宫里也只皇后娘娘同妹妹宫里有,足见皇上对妹妹看重。妹妹便慷慨些罢,也教姐妹们尝个鲜。”

赵姬最爱听人奉承,更何况祝贤妃位份在诸人中是最高,她既然开口,赵姬也不好推却,便笑吩咐道:“那便全用上罢,左右再到了新茶上贡的时候,本宫再请你们喝便是了。”

眼见着僖贵嫔气得快要发作,还不及她甩出脸子来,慕心绮已率先福身道:“那嫔妾等便多谢娘娘盛情了。”

文妃与何淑仪交换了一回眼色,文妃淡淡低下头去,何淑仪则是微抬了手,示意僖贵嫔冷静,自己温温和和道:“赵姬姐姐盛情款待,妹妹却之不恭。”

不多时宫女便将新烹的茶呈上,只见茶汤澄黄明亮,小壶小杯香气馥郁,深嗅之间只觉清幽爽利。洛瑕低头抿了一口,抬头笑赞道:“入口清爽滑顺,回味甘甜,齿颊留香,确是上品。”

阖宫众人皆晓得慕心绮洛瑕姐妹与赵姬素有嫌隙,若她只一味奉承,反倒不符合她自己立场。而赵姬树敌不少,若是教旁人以为她二人与赵姬有所牵扯,她今后在宫中的路,怕是不会好走。

不为青云直上,只求自保足矣。

“赵姬娘娘宠冠六宫,哪里是咱们这些人老珠黄的人可以相比的?皇上独独赐给赵姬娘娘的茶,自然是最好的,咱们姐妹,有那福气沾一沾唇,便是赵姬娘娘恩典了!”话里带刺,不是僖贵嫔又是谁?她一席话才落地,赵姬脸色便沉下来:“僖贵嫔若是对本宫有何不满,直说便是。何必话里有话地给本宫没脸?果然不是顶好的世家出来的,论起教养来,真真是差强人意了!”

洛瑕与慕心绮对视一眼,暗道赵姬这话也实在不客气,在众人面前竟如此给僖贵嫔没脸,僖贵嫔性子急,今日定是不会简单收场了。闻言僖贵嫔果然动气:“并非是嫔妾不敬娘娘,只是娘娘也实在是管得太宽。嫔妾家世再不济,家父也是正经的三品侍郎,比起那些小门小户出身、凭着甚劳什子表亲关系进宫来的人可是要好得多了!”

此言一出,便有数道目光利刃般射向洛瑕,欲要从她面上敲出些许恼羞成怒的愠意来。僖贵嫔此言之意,能将洛瑕也拉下水最好,有她同赵姬针锋相对,将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也省了自己气力,若是她定力够好,忍而不发,也权当是自己出了口气,也不算亏。

“僖贵嫔此言差矣。古来能当选妃嫔者,容貌家世无一不能不是百里挑一,娘娘方才所言的寒门出身的女子,未见过世面,哪里能当得起后宫妃嫔,更不会有机会侍奉皇上了。”

献贵嫔嗤笑一声:“僖贵嫔听见了没有?”又转头向洛瑕道,“妩嫔平日里瞧着安安静静不说话,不想谈吐也是不俗。”

“不知妩嫔在府中时师从何人?”文妃捧茶微啜,瞧着是淡泊明志的模样,却在抬眼间无端端来了这一问。

洛瑕闻言却是一怔。

古人眼中女子无才便是德,妃嫔即便识得几个字在肚里,大多也都是由家中请来的夫子所教授。便是读过书,大都也是诸如《女则》《女诫》一类。当初慕晟为她编造身份时未曾想到会有人问起,并未提及过这一层,是以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沉吟半晌,方才勉强道:“嫔妾……年少时在族中私塾读过几年书,不过识得几个字在肚里,不至做个睁眼瞎罢了。”

“哦?既是族里的私塾,那便是也有男子同窗了?”

☆、(三十)

洛瑕没法子,只得道:“是。不过皆是同族堂表亲戚,并无外男。”

文妃眉眼细长温和,眉梢眼角都浸着书香世家的墨香韵味,即便如今已年约四十有五,却只令人觉着她端庄稳重,而不多显老态。鬓发若是细看,能略微瞧得出染黑的痕迹。唇角微微含笑,衣饰端整亭亭坐在那里,便觉她清和温厚。而这一分清和温厚之中,谁又晓得并未蕴藏机锋?

她看似随口一问,却轻轻巧巧将洛瑕置入进退不得的境地。洛瑕先前所言,算是宣称了自己出身不低,而元周重文重教,世家最为看重的便是族中学塾的设立,因此族中子弟大多在自家学塾中受教。对于族中的小姐,虽也可请来西席夫子单独教授,可但凡学识多些的,大多都是在族中学塾中读过书的。洛瑕方才承了文妃一句赞赏,算是被她架到了高处,如今想要自圆其说,却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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